
第1章
勤政殿外的宫女太监手握托盘来来往往,似乎很忙,沈凝却看不出他们在忙什么,直到大内总管姜忠出声:
“快,把沈二小姐喜欢的物件好生送进殿里去,耽误了沈二小姐的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沈二小姐......”沈凝睁大眼,一瞬间心凉。
姜忠缓缓走向她,他老早就瞧见了沈凝,可仍旧招呼完了旁的事,才行至沈凝面前。
“皇后娘娘,皇上正在处理政务,此时不得空,改日再传娘娘觐见。”
他态度不算轻慢,却也没有多恭敬。
沈凝抬眸往勤政殿大门瞧了一眼,脸上血色缓缓褪去。
谢云璋不重视她这个发妻,碍于她命格特殊,司天监说她可克国之厄运的预言才娶她为后。
可她离宫之前,他还与她见了一面。
一面之别,让她甘之如饴三年。
夙夜不怠。
如今她匆匆赶来拜见,他却毫不在意。
所谓政务......
姜忠来不及送走沈凝,便急忙去招呼给沈歆玥送东西。
“竟是二小姐在里面陪皇上。”战英陪在沈凝身后,生出几分气恼。
沈凝心头酸涩,她带着战英转身离开了勤政殿。
战英见她一路沉默,便知道她又将这些事都藏于心底了,她难免要打抱不平,“娘娘,皇上不肯见您,可您终究是皇后娘娘!离宫三年,您做的是与国有益的大事,怎能被如此冷落?”
“我知道。”沈凝的嗓音很轻,像要散在风中的一缕烟,透着凄凉。
可她无力改变的东西,再心绪不宁,也没什么用处。
不如,先去寝殿看看儿子。
她带着战英去了庆云殿。
殿内,一道健硕的小身影正趴在紫檀木桌上,很认真的雕刻着物件。
他神情专注,手艺又异于常人的好,看的沈凝热泪盈眶。
她情不自禁想着,奕儿当真是个极孝顺的孩子,知道她今日回宫,特意做这么精致的雕刻给她。
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二皇子如此尽心,待沈二小姐收到这木雕,定然会十分高兴。”
服侍他的褚嬷嬷说着。
谢锦奕神采飞扬,“那当然了!今天可是姨母进宫三年的日子,父皇还要设宴给她庆祝,本殿下的礼物自然马虎不得。”
沈凝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锦奕做这木雕不是给她的,而他也并不知道,今天是她这个母后回宫的日子。
“奕儿。”
她出声轻唤,极尽母亲的温柔。
谢锦奕在抬头看她的那一瞬,眼神疑惑,“母后?你回来了。”
沈凝张开双臂,等待谢锦奕朝她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然后她会立刻用力的抱住他,好好亲亲他。
可谢锦奕没有跑向她,他只是挪了下身子,又换了个姿势,继续雕刻。
褚嬷嬷跪下向沈凝行礼,她看沈凝神色僵硬,一直盯着谢锦奕手里的木雕,怕她责怪谢锦奕,便说道:“娘娘为国之福祉离宫,二皇子便多是由沈二小姐照看着,所以更为亲近,并非不挂心娘娘的。”
谢锦奕闻言,小脸上英俊的眉微蹙,“嬷嬷为何这么说?我本就更喜欢姨母一些!”
沈凝心口窒息了一瞬,回想起谢锦奕刚出生到他三岁,几乎是她独自照拂,日夜须臾不离,只因司天监有言,谢云璋派她去夷陵玉泉寺为国祈福,她不得已离开他。
她对他怀着满腔的愧疚,想着回宫之后一定要好好弥补他,疼爱他。
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需要。
沈凝再次转身离去。
她回了自己的正阳宫,战英替她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她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身体才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但她也没能舒服多久,正阳宫有人来传旨。
太监宣读了谢云璋的旨意。
“今日酉时,于清思殿为皇后娘娘举办接风宴。”
沈凝匆匆起身,领旨谢恩。
传旨的人走后,战英露出一脸喜色,“看来皇上和殿下,还是顾及娘娘的!起码今夜会陪着娘娘一同接风洗尘。”
这对沈凝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沈凝多少也生出了些期待。
她在寝殿歇息了一会儿,又命战英给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酉时之前,她便出发前往清思殿了。
清思殿中早已有宫婢布置,可沈凝却看出,这些样式,都是以往宫中普通宫宴的规格,并没有庆功的模样。
她长袖下的手,轻轻绞住袖口。
没事,只要皇上和奕儿来陪她,她也就心满意足。
酉时两刻,宴席未上,也不见皇上和谢锦奕的身影,沈凝让战英前去瞧瞧,是不是路上出了差错。
战英没迎到谢云璋父子,倒是迎来了姜忠。
姜忠脸上端着敬意,“回禀娘娘,皇上今日政务繁多,恐怕不能来陪娘娘用膳了。”
“那奕儿呢?”
沈凝想让战英去接他过来。
姜忠拦住了战英的脚步,“二皇子天资聪颖,也在勤政殿陪同皇上,还请娘娘莫要搅扰。”
“二皇子今日分明在做木雕,用膳时分却不来陪娘娘?”
战英忍不住质问。
姜忠做了多年内廷总管,颇有气势,“皇后娘娘劳苦功高,却也该管束好身边人。”
他冷冷看了战英一眼,战英又气又憋屈。
而沈凝并未动怒,反倒赶走了姜忠,“你退下。”
姜忠被斥,揣着几分惊讶走了。
“娘娘,这接风宴......”
“不必了,回吧。”
沈凝满眼苍凉。
第2章
沈凝想着,许是他们父子在政务上一样勤谨才会忽略了她。
可回正阳宫的路上,她被一阵喧嚣所扰,抬眸轻瞥,御湖边上竟极为热闹。
湖边长亭灯火辉煌,细乐生暄,十二名舞姬穿梭在游廊上,纤腰折步,献艺讨好。
对战英颐指气使的姜忠,此刻恭敬的站在一个俏媚的女子身边,仔细斟酒,尽心服侍,就像他服侍谢云璋一样。
而坐在沈歆玥身边的谢云璋,轮廓分明,身姿挺拔,生的那样好看,身上更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霸气,他嘴角轻抿着,看向沈歆玥的目光柔和。
谢云璋说:“今日一过,便是你入宫第四年。”
沈凝胸中有一股郁结炸开,逼仄的压迫着她的心脏。
她不仅看到谢云璋对她温和备至,就连谢锦奕也是如此,他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小木雕,说是给沈歆玥的小礼,更漂亮的木雕他还没有做好,待做的完美精致,再赠予沈歆玥。
小孩子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他还怕沈歆玥嫌弃,小脸通红的拉着她的手,“姨母再等些时日,待我勤练,必定做个更漂亮的赠给姨母。”
沈歆玥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有劳殿下了。”
谢锦奕被亲的十分满足,害羞的蹭在沈歆玥怀里,说着沈凝听不到的亲昵之语。
对他们三人来说,旁观的沈凝就像个外人,哪怕一个呼吸进入了湖心亭,都会造成打扰。
可沈凝眉头轻拧着,细想,那亭子里的一大一小,难道不是她的夫君,她的儿子吗?
她尚未想出个缘由,谢锦奕的声音便又响起了,“母后也是今日回来,可她回来的太突然了,差点坏了给姨母准备的惊喜,父皇你能不能再派母后去宫外几年?”
沈凝脸色倏地惨白。
谢云璋嘴角的笑容收敛,变成沈凝熟悉的淡漠深沉。
沈凝心尖有片刻的颤抖,她不知道谢云璋会不会真的同意这话,以这样的借口,让她再离宫三年?
谢锦奕俊容沉静,幽深的眼眸窥不出分毫对她的在意,他轻抚着谢锦奕的头,“好好陪你姨母用膳。”
心脏处被狠狠按压,流不出血的闷胀,迫的沈凝浑身颤抖。
沈凝看了战英一眼,战英大喊了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一语惊蛰。
湖心亭的热闹停了下来,众人或惊或震,或下意识觉得她打扰的目光一同看了过来。
沈凝深吸了一口气。
战英红着眼道,“这天伦之乐本该是属于娘娘的。”
即便娘娘不在,又怎轮得到一个没名没分的沈歆玥来抢她的?
沈凝也是这么为自己鸣不平的,所以她走进湖心亭的脚步,步伐沉稳有力,带着皇后的威仪。
可湖心亭内,除了宫女太监下跪参拜,高坐主位之人,并未挪动。
沈凝先向谢云璋行了礼,“参见皇上。”
谢云璋眉眼微抬,“免礼。”
低沉醇厚的嗓音,透着张力,性感,以及让沈凝觉得疏离的漠然。
谢锦奕似是被提醒了一般,起身行礼,唤沈凝母后。
而沈歆玥则是刚一起身,就形似柳絮般倒向一边。
“小心。”
谢云璋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她,没让她伤着分毫。
沈歆玥淡淡微笑,复又坐下,带着歉意却丝毫不见真诚的对沈凝说,“皇后娘娘勿怪,臣女身子不适。”
她没有看沈凝,只是看向谢云璋和谢锦奕,“臣女这般,是否怠慢了皇后娘娘?不如改日向皇后娘娘请罪。”
谢锦奕连忙摇头,“不用的!姨母身子弱,何须这般折腾,母后不会怪你的!”
他还特意走到沈凝身边,拉起她的手,“母后,你是很宽容的对吧?”
宽容?
所以她该把沈歆玥对她的清高无礼都视若无睹?
沈凝感觉到了一道压迫的眼神。
谢云璋明明什么都没说。
他挥手赐了沈凝一份赏,姜忠也笑道:“今日本是为娘娘庆功,可奴才安排出了差错,这便为娘娘重新备席,请娘娘上座。”
他挥手着人要抬长案来,沈凝敏锐的察觉到,谢云璋眉头微拧了一下,谢锦奕更是皱着眉撅起了小嘴。
沈歆玥则是十分体察他们心意,她起身对沈凝道:“皇上不喜欢挪动宴席的位置,为娘娘置席于殿下之上可好?”
她如今坐的,是谢云璋身边,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
让沈凝这个皇后坐在谢锦奕上方,虽然也是谢云璋身侧,可那算什么?
沈凝冷声道:“本宫舟车劳顿,便不陪皇上和奕儿用膳了。”
“姜忠,送皇后。”
谢云璋淡淡吩咐。
沈凝利落转身,只不过在她走出湖心亭的那一刻,背后的丝竹管弦之声便又欢乐喧嚣了起来。
她也听到了谢锦奕的笑声。
他欢快的叫着父皇和姨母,全然不似唤母后那般生硬。
而她的离开,悄然无声。
沈凝头一次觉得,她对谢云璋唯命是从,怀胎十月生下了谢锦奕。
可怜的像个笑话。
她走回正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暗沉。
夜幕如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都能吞噬淹没了她。
她问身后的战英,“南瞾开国以来,有自请废后的先例吗?”
战英怔了怔,随后摇头,“无。”
“那便自我开始吧。”
第3章
沈凝深吸了一口气,秉烛执笔,写下了一封自请废后离宫的手谕,拿出她握了七年却形同虚设的皇后金印,用力盖上。
金印落下的朱红,鲜艳刺目,让沈凝回想起七年前。
她对谢云璋一见钟情,自知无缘嫁他,却突然被钦天监的预言选中,入宫为后。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为他献出一切价值,便能得他顾惜垂怜。
但这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七年如白驹过隙。
不堪一击。
她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让战英把手谕送去勤政殿,务必交到谢云璋手上。
谢云璋拿到手谕的时候,眉眼浮起一抹倦色,本不想大晚上还要看沈凝送上来的奏报,可念及她这三年为国祈福,他还是打开了。
只不过他刚看到‘敬告吾皇’四个字,姜忠便匆匆来说,“皇上,沈二小姐似是有些不舒服,传了太医。”
谢云璋立刻放下手谕,快步往沈歆玥宫中去。
勤政殿每晚都是有宫人收拾的,谢云璋看过和没看过的奏章,都会分门别类的放好,宫人都知道谢云璋不重视沈凝,所以看到打开过的皇后手谕,以为谢云璋已经御览过了,便收拾了放到批示过的一边。
——
把手谕交上去之后,沈凝便趁夜开始收拾东西移宫。
正阳宫是皇后居所,若谢云璋同意废后,她便是要离开的,不如趁早收拾好东西,先移到远离谢云璋的蘅芜殿去。
蘅芜殿离宫门很近,若圣旨一下,她走出去只需一刻钟。
沈凝收拾好了东西,她自己的用物不多,正阳宫里放的最多的,是谢云璋父子的,从冠帽到腰带,配饰,鞋履,比沈凝的要多出三倍不止,还有谢云璋喜欢的书画,谢锦奕的玩具。
沈凝没有动谢云璋的,但她放不下谢锦奕,虽说他是皇嫡子,又深得谢云璋看重,日后必得尊位,可他终究会失去母后。
她拿了一些谢锦奕小时候穿过的衣物,还有一些玩具,想做个留念。
她刚把这些装进箱子,站起来便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朝一边倒去。
“皇后娘娘!”
战英立刻冲上来扶住她,探到沈凝的额头滚烫,她忙扶着沈凝到床上歇息,然后去请太医。
沈凝自幼吃苦,知道自己只是风餐露宿的赶回来而发烧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但战英心疼她。
她迷迷糊糊的躺了一会儿,原本已好些了,战英却没能带着太医回来。
谢锦奕跟她一起来请安的,他小脸上堆着一抹冷,“母后刚一回宫就要跟姨母过不去吗?您明知道姨母吃坏了肚子,正是需要太医看护的时候,让您的婢女去请太医,岂非要置姨母于不顾?”
沈凝眉头紧拧,她并不知道沈歆玥有什么不适。
战英跪在她床边,愤而咬唇,“沈二小姐不适,需要十几个太医都守着她吗?奴婢只是想请一位太医回来看皇后娘娘,娘娘发烧了啊。”
她不敢跟皇子顶嘴,心里却格外替沈凝叫屈。
谢锦奕原先也不知道沈凝真的病了,可看她脸颊通红,嘴唇泛白,不像装出来的。
他有些心虚,“儿臣错怪母后了,儿臣知错。”
“可是母后您自幼身强体壮,眼下也还能起身,应当无大碍吧?”
“咳咳!”
沈凝原本是没什么大碍,可被谢锦奕的话激的气血上涌,没忍住重咳了两声。
“母后当心。”
谢锦奕跪下了,眼里似真有几分关切。
他怕母后病倒了,会真的要去跟姨母抢太医。
沈凝也懒得跟他多说,既没要太医,也没留他在跟前说话,让褚嬷嬷带着他赶紧离开。
谢锦奕被褚嬷嬷带走了,他鼓着小脸,路上还在嘟囔,“我只是说了实话,姨母就跟御花园里的鲜花一样娇嫩脆弱,不比母后强健,难道不该让太医都守着她吗?”
褚嬷嬷是宫中老人,深谙规矩,“按宫规皇后为尊,后宫里谁病了都不能僭越过皇后,沈二小姐虽得您和皇上爱重,地位上却不能与皇后相提并论。”
所以请太医这事,谢锦奕的确是错了。
可谢锦奕心里不愿认错,等他听到战英追上来,嘴角甚至还扬起一半笑容。
母后果然还是在意他。
他错了又怎么样呢?
可战英追出来只传了一道口谕,“皇后娘娘要休养身体,未痊愈之前请二皇子勿来打扰,奴婢告退!”
战英转身就回了。
她帮沈凝拿东西的时候,沈凝之前想带的谢锦奕的衣物做些留念,也放下了。
在这冷清的无人打扰的蘅芜殿,沈凝睡了极为安稳的一觉。
连谢锦奕把她告到了谢云璋面前,她都不知道。
谢云璋才处理完一堆奏章,听谢锦奕说了此事,俊眉微挑,“你母后让你别去找她?”
谢锦奕用力的点头,白嫩的像包子似的小脸上,复杂的交织着傲气,不忿,还有点小委屈。
他不过是阻拦了母后请太医,母后便这样对他,实在过分。
他想请父皇做主。
可谢云璋眼里,这不过一件小事,他想起沈凝给他呈上的奏报他还没看,便翻了翻,没找到他就叫姜忠来找。
奏章堆积的多,姜忠也没能立刻翻出来,倒是他想起昨日在清思殿被沈凝斥退的事,一并告知了谢云璋。
“皇后娘娘离宫三年,许是在南边沾染了些俗尘气息,回了宫,气性也大了些。”
“气性?”
谢云璋不以为然。
他印象里的沈凝脾气软糯,似泥捏的人。
可她有功而返,他不嘉奖会惹群臣非议,他打算带着谢锦奕去正阳宫看她一次。
父子两人才走出勤政殿,便有人来报,说沈歆玥醒了,但现下还是难受的吃不下东西。
谢锦奕立刻拉着谢云璋的手,“父皇,先去看姨母吧!反正母后不会有大事的,姨母可娇弱了,饿不得,我们陪着她说不定她能有胃口些。”
谢云璋点头,“嗯。”
御驾转道不去正阳宫了,也不会感知那条宫道,比往常清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