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七月,炙热的天气,连续不断的婵鸣,让人厌烦。
顾画蕊摇了摇手里的翠面芙蓉纨扇,不耐烦的转过头,正好看到铜镜中的自己。
织锦长裙的鲜红芙蓉映衬下,憔悴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宛如鬼魅,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经历了无数的折磨之后,早已变得浑浊不堪,充满了世故和风尘。
风尘?顾画蕊扯动红唇,轻蔑的一笑,她现在可不就是红尘中的一名卖身者吗?
可是,原本她可以逃掉的。
从这样残忍凄惨的命运中逃掉。
原本,她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
如果不是她当初太年幼冲动,太狂妄无知,断然的跟一个虚伪的男人逃婚,抛弃了真正爱护自己的人,自己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更可笑的是,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庶母和妹妹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要将她赶出相府,让她身败名裂。
“啪!”
红木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惊醒了顾画蕊,她突然意识到今天十五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窗户上跳了进来,雨点般的拳头重重的落下。头皮发麻,长发被扯住,顾画蕊从椅子上跌落在地,阴沉可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顾画蕊你这个贱女人,破烂玩意儿,居然敢放我的鸽子,我看你是找死!”
“看我今天不会好好的收拾收拾你,你这个贱女人,我打死你!我的钱呢?说,钱在哪里?”
顾画蕊突然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她抛弃一切私奔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曾经承诺过会爱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太可笑了......
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将她卖给了青楼,每个月的十五还要找她要钱......
“我不会再给你钱去赌了!”顾画蕊反手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洁白的额头因为剧烈的撞击滲出丝丝鲜血,被拳头打中的腹部也一阵一阵的抽疼,青丝散乱,罗裙被扯开了一大片,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破碎碾落凋败的玫瑰。
“好你个贱女人,竟然敢反抗我?我他妈不打死你我就不叫年邵阳!”
顾画蕊这样身材瘦小的女人,哪里敌得过一米七八高大强壮的年邵阳?
很快,顾画蕊就被年邵阳抓住,铺天盖地又是一顿打,身体再痛又哪能抵的过剜心之痛?
泪水一点点的落下,顾画蕊只觉得心里戚戚然,那是彻骨的绝望。
“说!钱呢?”
“没有,没有,永远都不会有钱了!”
“没有?”年邵阳又在顾画蕊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开始疯狂的在顾画蕊的房间里翻找。
很快,年邵阳找到了顾画蕊藏在床下的红檀木盒子,也发现了里面大量的首饰碎银和......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红玉手镯。
呸!
年邵阳啐了一口唾沫,“你这个骚婆娘,竟然还想着那个男人!”
顾画蕊看着年邵阳手上的红玉手镯,心仿佛被人一刀一刀的凌迟一样痛不欲生,那是新婚当天,夜御天亲手戴在她的手腕上的,他说,说是祖上一代一代传下,只传给将军府的女主人…
“呵!瞧你那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我告诉你吧,你不用再做梦他会来救你了。”年邵阳得意的摇晃着手里的玉镯,“昨儿个,京中已经传遍了,你心目中的英雄,战无不胜的将军王夜御天三天前,在对阵西突厥的时候万箭穿心,死了......”
顾画蕊的心一沉,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顾画蕊疯了一样的冲过去,“不可能,夜御天不会死,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说什么说?疯女人!”年邵阳不耐烦的推开顾画蕊,“事情是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我不管,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你走的!”顾画蕊再次疯了一样的抓住年邵阳,“今天只要我大叫,妈妈很快会带人来,你走不掉的。”
“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疯婆子,放手!”
“我不放,你告诉我,夜御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放手,疯女人,你给老子放手......”
“我......”
混乱中,顾画蕊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好像整个被人翻转了过来似的,然后迅速的坠落。
坠落中,她看到年邵阳站在窗口惊愕的瞪大眼睛,从窗户对她伸手,仿佛想要抓住她,心却突然安宁下来。
夜御天,我来陪你了。
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
如果,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这么愚蠢......
第2章
痛......
相府,漪澜院,手腕上的刺痛一下让床上的女人忍不住皱眉,片刻她睁开双眼,意识一点点的变得清明,听见外面传来对话声。
“二位,老朽已经为小姐止血了,护住了心脉,只是小姐失血过多,往后要好生调理,多喝一些滋补品,身体才能尽快恢复。”
“多谢李大夫,多谢李大夫。”
顾画蕊猛然一怔,下意识的打量起四周,这一看更让她吃惊,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兰花,熟悉的红木雕花梳妆台,熟悉的纯黄铜镜子,还有......
镜子中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镜子中的她,不再是一副空有外表的艳丽风尘打扮,而是未及笄的少女。
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抚摸苍白的脸庞,少女一样细腻温柔的肌肤,嫩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哪里有半分徐娘半老之色。
手慢慢往上,难以置信的抚摸那双眼睛。
干净透明一如尘封在记忆中留君亭前清澈的泉水。
她痴痴的看着这一切,不能言语,怕一声轻叹,魂梦惊醒,发现这只是临死前的一场痴妄。
“小姐,你醒了!”这时端着熬好的药从门口进来的水袖惊喜的叫了起来,随即红了眼眶,“小姐,您何苦割腕呢?如果您死了,水袖也跟着您去。”
割腕?
看着手腕上包扎的伤口,清晰的感受到来自那里的痛楚,顾画蕊的眼眶,慢慢的湿润了,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砸在她的心上,却不觉得疼,反而是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这时,月浓将大夫送到门口回来了,看到床上醒过来的小姐,直接跪下,“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照顾好你,让您受委屈了。”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蠢。”顾画蕊低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右手死死的抓着受伤的手腕,一双眸子越发的幽深,曾经的她愚蠢冲动,才会被人利用,伤了爱护她的人,不过这一次她绝对不会了!
“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这么伤害自己?”水袖一想到推门而进的时候小姐的已经浸透了衣服,那手腕上的疤痕触目惊心,整个人就害怕的发抖。
月浓也存了满肚子的疑问,不过因为性格沉稳,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家小姐。
顾画蕊不答反问,“萍儿呢?”
月浓小心的回答,“小姐,从昨儿个起就没见过萍儿,要不我去找找?”
顾画蕊嘴角弯起一道笑容,几分玩味,几分阴冷,前世萍儿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什么知心话都告诉了这个丫头,甚至她和年邵阳之间的暗通曲款都是萍儿牵线搭桥,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外表傻白甜的丫头竟然是西屋二姨娘安排在她身边的一个奸细。
她这一次冲动自尽,就是因为萍儿撺掇,说父亲屡次三番不来陪她,却陪着二姨娘,二姨娘有孕,恐怕,父亲将要把二姨娘扶正,休了母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以死相逼,逼父亲表态。
如今,她已经跳进了陷阱,萍儿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人又不见了,只怕是到西屋去讨赏去了吧?
“不用了,以后萍儿回来直接将人打发到伙房,不用进内屋了。”
月浓惊讶的抬头,目光深深的落在顾画蕊的雪白的脸上,明明眉眼如昨,她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青山黛眉,似染上了一层雾,那碧水眼眸,似结了一层霜。
那山,望不到尽头,那水,深不见底。
小姐,她是不是......
久不见回应,顾画蕊看了一眼月浓,见她跪在地上,怔怔不作言语,目光中似有惊觉,不由的弯了嘴角,青楼那种地方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经历的多了,任何人眼光都会变得毒辣。
就像现在,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前世,她忽略的这个月浓,有着怎样通透聪明的一颗心,才不消片刻,三言两语,便已察觉她的破绽。
第3章
仿佛是注意到了顾画蕊的目光,月浓如梦初醒,立刻回答,“是,小姐,等萍儿回来,月浓便命人将她打发到伙房。”
笑了笑,顾画蕊淡淡的吩咐,“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是,小姐。”
“你们两个,月浓,你给我梳妆。水袖,你去外面帮我寻摸个送子观音回来,不用太好,看着干净就可以了。”
“小姐,找送子观音做什么?”水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呆呆的问。
“做什么?父亲寿辰,二姨娘孕期,难道我身为嫡女不该送一份厚礼吗?”顾画蕊勉力撑着自己坐起来,目光幽幽飘向西边。
西屋那边很快就能得到她醒过来的消息,到时候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指不定在父亲面前编排她些什么,给自己扣上一个不孝的帽子。毕竟在父亲寿诞当日割腕自杀,怎么着都是个不吉利,触霉头。
萍儿有句话还是说的不错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
水袖还是不明白,一个劲儿的追问,顾画蕊不由得轻弄眉心,月浓抓住她,递了一个警告的眼色,“小姐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哪来这么多废话?”
“好吧,小姐,那我去了。”水袖委屈的撅着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月浓小心翼翼的搀扶着顾画蕊在梳妆台坐下,帮顾画蕊整理好妆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担忧的说,“小姐,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身子还很弱,要好生休息。所以,无论如何心焦心虑,身子才是最重要,别为了一时输赢,损了根本。”
感受到月浓的关心,顾画蕊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她当初是真的傻啊,明明水袖月浓才是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人,她却视而不见,弃若敝履,听信萍儿的挑拨,以为水袖和西屋有染,将水袖嫁给了一个粗鲁的农夫,又为了和年邵阳幽会把多次劝谏她不要相信年邵阳的月浓贬到了火房。
她当初是真的蠢啊,才会以为爱上年邵阳这样的绣花枕头,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不过是个废物罢了,月浓当初劝她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她说只有年邵阳才是真的爱她关心她,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讨厌她,恨不得她死,只有年邵阳能救她出火坑。
出火坑?年邵阳自己在年家都保不住了,还要靠二姨娘接济才能活下去,哪来的能耐救她?
可恨她错信了这个奸贼,新婚当夜逃跑,气死了体弱多病的母亲,还被卖入青楼。
“月浓,你知道吗?有你刚才的一句话,我有足够的信心撑过今天。”顾画蕊紧紧的抓住月浓的手,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的身体,我会好好照顾。”
同样,这一世,疼的人,爱她的人,她会永远护着,而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她也会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小姐,月浓虽然人微言轻,力量有限,但是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月浓第一个护在你前面,前方明枪暗箭,月浓都帮你挡着,你绝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还有我!”水袖抱着白玉观音一路小跑进来,虽然没听见前面说什么,但是听见了月浓斗志昂扬表忠心的话语,忍不住插了一嘴。
顾画蕊将水袖叫到前面,紧紧的握住两个人的手,手心里全是激动的汗水,此时此刻,顾画蕊觉得那颗原本已成荒原的心仿佛又重新生长出了绿洲。
须臾,顾画蕊从椅子上站起来,挑了一件素色简单大方的罗裙换上,拿起一旁绣花的剪子,划破掌心,鲜血一滴一滴的滴在白玉送子观音的头上,缓缓的往下流,眨眼间,送子观音染上了淡淡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