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晋国,腊月一十五。
风牵着雪花在风中相拥起舞。
沈晚晚孤零零地跪在相国寺的神树下面。
脸上的面纱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她狰狞的面容上,她也无心更换。
她微仰着脑袋,一双水眸清亮如星辰,茫然地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
大婚前一个月,曾许诺永不负她的状元郎,起了尚公主的心思,又碍于她的救命之恩在前,唯恐被人诟病负心,于是一出栽赃陷害戏码,将她送进火海。
所以,已经被烧成齑粉的她,为何又跑到相国寺来了?
“晚晚!”
熟悉的声音忽然涌入耳中。
沈晚晚心里咯噔一下,忙循声望去。
就见身姿挺拔的少年疾步朝她走来。
“这么大的风雪,你还跑来为我祈福......晚晚,你是想心疼死我吗?”
来人嘴里面说着心疼的话,目光却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见她虽然满身霜白,但眼睛却晶亮生辉,精神的很,不像是有恙的样子。
少年微蹙眉头,先是狐疑,继而失望,最终又被深情覆盖。
然而沈晚晚却无心捕捉这些小细节。
望着少年人俊美的面容,她不由得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刺破掌心,眼眸也一点一点瞪圆。
状元郎,白起善!
她......她重生了?
念头涌入的瞬间,沈晚晚踉跄了下,上一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她能看见他人的气运。
倘若对方手上沾有罪孽,她便能将此人的气运化为己用。
她还能用自己的气运之力为他人挡灾。
街头初遇白起善,她惊为天人。
一年后白起善落崖,死劫缠身。
她星夜登门,以全身的气运之力,帮白起善挡下了这道死劫。
她因此受到反噬,容貌尽毁,然后捧回了一纸白起善亲笔写下的婚书,以及“挟恩索报”的恶名声。
又是两年后,白起善高中状元。
同年,祈福节,也就是上一世的今天,人们前往寺庙上香祈福。
她无力去凑这个热闹。
可白起善身边的小厮跑来她跟前唉声叹气,说他家公子最近寝食不安,时常梦魇。
又说相国寺的神树如何如何灵验。
于是她便拖着风寒未愈之躯,跪在相国寺的神树下为白起善祈福。
足足跪了四个时辰,白起善才过来找她。
只是这一世,不知道为何提前了。
沈晚晚心中闪过狐疑。
然而下一瞬, 她又兴奋地咬住嘴唇。
上一世,她因恶寒入侵,回家的半路上便发起高热,昏睡了两天才醒转。
然后第三天,便迎来了抄家灭门之祸。
她家院子的老树根下面,挖出了诅咒当今长公主的人偶。
圣上大怒。
还是长公主心善,搬出给太后祈福的由头为她求情,圣上才没定她个满门抄斩,只判为全家流放。
结果半道上,一家人又染上疫症,押送的官差嫌晦气,将他们一家老小关进义庄等死。
唯有她逃过一劫。
她还没来得及悲痛,就看见了白起善的贴身小厮。
她这才知道,老树根下的人偶是白起善埋的,状元郎对她的深情都是假的。
就连他们感染的疫症,也都出自白起善的谋划。
因为她挡了他尚公主的路。
她愤怒地潜回京都,想要问问白起善可还有心,结果却一头撞进了他早就布好的陷阱中。
于是她又知道了一个秘密,那个小厮,是故意露面放话给她,目的就是要引她自投罗网。
因为只要她还活着,就是个祸端。
那一次,气运之力离她而去,她葬身火海......呃,不对,气运之力最终还是保佑了她的。
给了她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祈福节。
相国寺。
虽已经走出了一段糊涂路,但大错尚未酿成,一切都还来得及。
“方才也不知怎的,我竟在禅房中睡了过去,晚晚,定是你的祈福灵验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起善担忧的声音拉回了沈晚晚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藏起和风雪一样冰冷的目光,摇头道:“没事,就是跪的太久......有点腿麻了。”
说完,假装整理脸上的面纱,避开了白起善伸过来的手,然后扭头望向右侧方。
跟白起善提前过来找她一样,此刻,一模一样的廊檐下,也提前站着群一模一样的贵女,说着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快看,那不是丑女沈晚晚吗?她又在哗众取宠了?”
“她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当年白公子落崖,她也是整这死出,然后逢人就说是她替白公子挡了灾。”
“真是好笑,一个人的气运如何,福兮祸兮,皆是与生俱来,岂是她能改变的?她以为她是谁呀。”
声音传过来,沈晚晚秀眉微蹙,白起善见状忙握住她的手,小意劝慰道:
“这些人惯喜欢背后嚼人舌根子,你别听她们瞎说......晚晚,娶你,是我心之所向,与任何外力都无关。”
心之所向吗?
呵!
沈晚晚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声音淡淡,透着几分疏离道:“那,你去跟她们说,就说我没有逼你。”
“啊?这......”白起善愣怔住。
毕竟以往数次,沈晚晚从来不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兴奋,还是......该兴奋。
稳定了下心绪,他摆出一脸宠溺,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说道:
“傻姑娘,你太单纯了,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心急解释,传的就越凶猛,不如清者自清。”
好一句清者自清。
仗着有面纱遮掩,沈晚晚勾起唇角,肆无忌惮的冷笑。
接下婚书的第二日,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她以救命之恩逼白起善娶她。
可她是特意等到星夜才登门施救的。
她救白起善这件事,家里人并不知情,外头的人也不知情,知情的只有白起善,以及白家那边的人。
想来,从流言传开......不,不对,应该是她将白起善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刻起,一场针对她的局就筹备上了。
因为,在尚书府嫡长子白起善的心里,她这个小小的替补县令之女,就是头咬住肥肉不松口的恶犬。
只能智退,不能用强硬手段甩开,不然他会很狼狈。
先是写下婚书稳住她,然后再放出消息,想用流言蜚语逼她退出,甚至是逼她去死。
毕竟姑娘家的脸皮都薄,又重声誉,一向喜欢以死证清白。
结果没想到,她不但是个选择性耳聋的,还是个厚颜无耻的,打死不松口。
于是后面,才会有神树下祈福,栽赃陷害,赶尽杀绝。
她早该想到这些的,是她自欺欺人不愿意去面对。
沈晚晚内心自嘲,美目中却泛起焦灼之色,将白起善往外推。
“那算了,你别管我,我还要祈福!”
雪地湿滑,白起善让她推的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他按住眼底隐隐跳跃的怒意,柔声劝道:“不用再为我祈福了晚晚,你的祈福已经灵验,我方才的睡眠极好,真的。”
“就是因为祈福灵验,所以我才要继续祈福啊。”
沈晚晚摘下脸上的面纱。
不出意外,白起善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下,忙慌张地将视线从她的左半张脸上,移到右半张上面去。
瞧,多么明显的厌恶。
偏她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瞧一瞧。
沈晚晚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她的脸,一半无暇如美玉,一半狰狞如腐尸。
这是她强行为白起善拦下死劫付出的代价。
白起善总说不在乎她美丑,只在乎她是不是她。
可每次看见她这半张丑脸,他眼底的厌恶却又总是藏不住地往外冒。
就像现在这样。
上一世,每每看见白起善狼狈移开视线的模样,她的心总会泛起细密的刺痛,疼完了,再自己把伤口盖住,假装她很好。
如今再见,她竟不再难过,反而隐隐有种快意。
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故意将那半张丑脸怼到白起善的眼皮子底下。
“你也说了,神树很灵验,我不想再顶着这半张丑脸了,我想求神树帮我恢复容貌......可我刚才跪了太久,好难受,你也帮我祈次福好不好?”
不是喜欢跟她玩深情吗?
她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对她“用情至深”的状元郎,敢不敢拒绝她。
第2章
白起善的嘴角抽搐了下,眼中透出不可置信,没想到沈晚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然而余光瞥一眼廊檐下围观的贵女们,他到底没敢将“胡闹”二字吐出口。
他对未婚妻沈晚晚的深情,全京城上下有目共睹,连当今圣上都有所耳闻。
要知道,殿试比的不单是才华和学识,印象分也同样重要。
他看过第二名榜眼的文章,对方的学识和才华均在他之上,只是缺少一个广为传颂的好名声。
现在,沈晚晚提出让他为她祈福,倘若他拒绝,就等于是自毁名声。
况且沈晚晚还为他祈福在先。
几乎是瞬间,白起善就计算出了利益,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妥协,于是便强撑着笑意,说道:“傻瓜,我当然愿意为你祈福,只是......”
“我就知道你愿意!”
沈晚晚只听自己要听的,才不管后面的“只是”。
她伸手指向一处:“这里,这里祈福最灵验了!”
那里是处风口。
漫天的风雪直接往脸上扑。
跪在寒风口上祈福,那滋味,应该很酸爽吧。
她曾受过的苦,这一世,定要让白起善也挨个的尝一遍才好。
“连生跟我说,说你最近寝食难安,时常梦魇,又说相国寺的神树极是灵验,建议我跪拜神树为你祈福。”
“我起初还不相信,没想到我才跪拜了两个时辰,当真就让你一觉好梦了,可见连生没骗我,神树下祈福果然灵验的。”
连生,白起善的贴身小厮,往他们吃的干粮中放毒,害他们染上疫症,又故意放出消息,引她自投罗网的人。
白起善从她这里借了运。
她想要拿回来,就得先让白起善背上罪孽。
果然,沈晚晚这话一出口,白起善眼底的狠戾便一拥而上,怒道:“连生!”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战战兢兢上前来,噗通跪地上,面色煞白,浑身抖成了筛糠。
白起善一脚将人踹倒,冷声斥道:“混账东西,你明知道沈姑娘身体有恙,还怂恿她顶着风雪祈福,你按的什么居心?”
“来人,将这恶奴拖下去,割掉半截舌头以儆效尤,省得他以后再犯口舌之忌!”
迎来大祸的连生陡然变色,只来得及怨毒地瞪眼沈晚晚,便让白家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
没一会儿,相国寺外面便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沈晚晚听着那惨叫,不由得无声冷笑。
半截舌头还伤及不到性命,但却会让连生怨恨上她,从此视她为仇敌。
而白起善那边,却捞到一个为了未婚妻怒惩恶仆的好名声。
不愧是状元郎,一言一行间全是对她的算计。
听着四周夸赞白起善深情的声音,沈晚晚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她试着去探白起善的气运。
有了连生那半截舌头的罪孽,状元郎的气运团终于不再是严丝合缝。
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缕紫色气运正从那道缝隙中往外冒。
沈晚晚的头顶上则生出一圈紫色旋涡,稳稳地接住从白起善那边飘过来的气运,仿若迎接归家的游子。
熟悉的暖流涌入四肢经脉中。
下一瞬,脑海中忽然突兀地出现一本书。
米黄色的书皮,上面龙飞凤凰地写着“医道”二字。
看起来像是一本古籍。
......可她的脑海中,怎么会冒出一本古籍医书来?
沈晚晚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激动起来。
话本子上说,像她这种与常人不同的人,大多都伴随着传承之类的奇遇。
难道这本古籍医书就是上天赋给她的传承?
只不过上一世,她被情爱迷了心窍,没能等到传承开启,便先堕入了深渊。
想到这,沈晚晚忙收敛心绪,手指抚上书籍,翻开一页。
书上的字与时下的字结构并不相同,笔画繁琐,有点像梵文,又有点像符篆。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字,她本不该认识才对,然而当她视线落下时,却能非常熟练地辨认出每一个字。
而每一个她辨认出来的字,就像收到某种召唤似的,兴奋地往她脑子里面涌。
与之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医案和药方在她脑子里面安家落户。
熟悉程度,就好像这些医案药方都出自她的笔下一般。
......原来这就是传承吗?
沈晚晚压制住激动,忙又翻开一页。
然后她便愣住了。
第二页上的字,她竟然看不清楚,蒙了层面纱般影影绰绰,让你知道上面有字,但却又不让你看清全貌。
不光是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除了第一页以外,后面的几百页,每一页都是这种情况。
怎么回事?
是因为她的气运之力还不足,所以才看不清第一页之后的内容吗?
当初,为了给白起善挡下死劫,她献出了自己全部的气运。
而如今,她也不过才取回百分之一而已。
就在这时,耳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是白起善。
沈晚晚忙合上书籍,将意识退出识海,对上白起善透狐疑探究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自己的虎口。
嘶——
好疼!
痛意逼出眼泪。
她红着眼圈对面前的人说道:“阿善,你对我真好。”
然后抬手摸摸自己的半张丑脸,像千千万万个等嫁的少女一样,目露期待道:
“神树这么灵验,想来一定能保佑我恢复容貌的,阿善,我想漂漂亮亮的嫁给你。”
绝口不提连生的事情。
更没有如白起善所预估的那般就此打消祈福的念头。
正夸赞状元郎深情的世家贵女们,立马又抓到了新话题。
“猜猜新科状元郎会不会顶风冒雪为未婚妻祈福!”
个头高挑,身穿紫衣的贵女高声叫嚷道。
瞬间引来一片回应声。
“应该会吧。”
“我也觉得会,听说白公子平时特别和善,可他那刚才为了未婚妻,都怒惩恶仆了。”
“未必,口头上的深情,跟落在实处的深情是两码事。”
“别只觉得呀,多没意思......咱们设个局,就赌新科状元郎会不会顶风冒雪为未婚妻祈福,我先来,押十两,赌会。”
又是先前那个紫衣贵女,率先摸出一锭银子拉开赌局。
那紫衣贵女本就个头高挑,又如此活跃,沈晚晚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旋即蹙眉。
上一世看热闹的贵女群中,好像没有这号人吧?
然而疑惑也只在心头停留片刻,便匆匆退去。
她满含兴趣地望向白起善。
比起突然冒出来的紫衣贵女,她更想看看白起善眼下的反应。
堂堂新科状元郎,沦为一众贵女们的赌注,那滋味,想来一定很奇妙吧?
本想借着惩治奴仆躲避祈福,结果事与愿违,还砸了自己的脚,白起善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能发作出来,生生将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孔,憋成了丑陋的猪肝色。
胳膊也在发抖。
......真是辛苦啊。
沈晚晚满意了,戴上面纱遮住翘起的唇角。
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有双眼睛正探究地望着她。
......
弥漫着檀香的禅房内,燕王陆回半躺在靠榻上,眼眸微阖,神情懒懒地盘弄着手里的佛珠串子。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会做梦。
而梦里面发生的事情,十件中有十件能成真。
就在方才,出禅房门之前,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他换过尿布片子的小姑姑,嫁给了本朝的状元郎。
可状元郎是个衣冠禽兽。
小姑姑死的时候,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拉着他的手说好悔,好恨。
没办法,他只好让状元郎跪雪地喽。
文人嘛,身子骨大多羸弱,跪出一身毛病,后面也就没了尚公主的资格。
结果没想到,他让人将一群世家贵女们引过去了,那位沈家姑娘却没给他留“辣手摧郎”的机会,自己就先行动起手来,然后聪明地脱身而退。
跟梦里的傻姑娘不太一样啊。
......莫不是风雪洗脑后醒悟了?
陆回睁开眼眸。
一双风华潋滟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望向几步之外的墙壁。
仿佛他能看见墙壁后面的人似的。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禅房内,沈晚晚正坐在火炉前,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面灌姜汤。
连着灌下两碗姜汤,她身上才终于聚起一丝热乎气儿。
外面寒风呼啸。
沈晚晚捧着余温尚存的姜汤碗,闭目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她赌对了,虚伪如白起善,果然没敢拒绝她,乖乖跪在了神树下面为她祈福。
上一世,她在神树下面跪拜祈福四个时辰。
这一世,就让白起善跪完剩下的两个时辰吧。
火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沈晚晚睁开眼睛,又给自己倒了碗姜汤。
老树根下还埋着要命的隐患。
未避免再像上一世那样恶寒入侵昏迷不醒,她还是多喝几碗姜汤吧。
重活一世,每一步她都要走谨慎些,不能再出现差错。
辛辣的姜汤入口,暖意缓慢而源源不断地涌向身体各处,沈晚晚的脑门上面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禅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丫鬟青梅裹着寒风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张口便冲她嚷嚷道:“小姐,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让白公子去跪雪地呢!”
那副颐指气使张口就呵斥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小姐,她才是丫环。
第3章
沈晚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稳坐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几口姜汤,又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将手一扬。
破空声响起。
姜汤碗飞出去。
重重地砸在青梅的脑门上。
女子的尖叫声伴随着瓷器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一墙之隔的陆回蹙眉,猛地站起身。
然而下一瞬,他才蹙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薄唇勾起一抹笑意。
禅房内,青梅捂着红肿起来的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晚晚。
该死的赖皮女,居然敢打她,反了天了!
“奴婢做错什么了,小姐要这样对奴婢?还请小姐给奴婢一个说法!”
青梅怒声质问。
沈晚晚依旧坐着没动,双手拢起架在火炉上方,一边烤着火,一边淡淡道:“你也说了,你是奴,我是主,主子打罚奴婢,还需要理由吗?”
“你......你说什么?”青梅错愕地张大嘴巴,好似没听明白一般。
沈晚晚终于撩起眼皮瞥了这个满脸茫然的丫鬟一眼。
她性子温和,对身边的人极为宽待,从不打骂苛责,哪怕他们犯了错,她也都是软声细语地劝他们改正。
以至于纵容的有些人,都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眼前这位就是。
她冷声提醒道:“没记错的话,当初你爹娘将你卖过来时,签的好像是死契吧。”
“......”这下青梅终于清醒了,面色瞬间煞白。
签死契的奴仆是主家买来的私人财产。
爹娘当初为了多卖点儿钱,给她签的就是死契。
换句话说,沈晚晚别说打罚她,就是杀了她,也合理合法。
刚到沈家的头一年,她还知道谨记身份,事事循规守矩。
后面见沈晚晚脾气好,又总是青梅姐姐长青梅姐姐短地叫她,她便真把自己当姐姐了,事事托大,俨然就是沈家的第二个大小姐。
如今骤然被点穿身份,青梅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从头凉到脚。
再对上沈晚晚冰冷的目光,青梅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赖皮女的眼神好可怕,活像地狱里面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奴婢知道错了,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青梅终于知道害怕了,连忙跪下求饶。
沈晚晚没说饶,也没说不饶。
她起身走过去,目光冷冷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青梅,原名大妞,她的贴身丫鬟,刚到她家的那年才九岁。
瘦骨伶仃的小丫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补订摞补订,下盖不住脚踝,上遮不住手腕,两只小手上全是冻疮和皲裂,睁着一双大眼睛,紧张而无措地望着她。
小小年纪就让爹娘卖了换钱,还是死契,真可怜。
于是 ,她过去拉住小丫头的手,柔声问道:“我叫晚晚,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奴婢,爹娘没给奴婢起名字,村里人都叫奴婢大妞。”
“大妞?噫。”她摇头,“姑娘家家,怎么能叫大妞呢,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好。”
“那我想想啊。”她清清嗓子,打着节拍道,“......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你以后就叫青梅,好不好?”
“好!奴婢以后就叫青梅!”
青梅很高兴,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小姐,小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可实际上,她让青梅做的最多的,是陪着她一块儿读书认字,下棋弹琴,日常也是唤对方青梅姐姐。
上一世,她从昏迷中醒来的当天,青梅便求到她跟前,说是家中老娘病重,想回乡看望下老娘。
又说自己卖身为奴这件事,一直都是老娘的心病,然后拿出从她这里得来的珠钗首饰,说是想换两日自由身。
她没做多想,当即便将卖身契书给了青梅,还另外多给了一笔银子。
可后来,当她潜回京都找白起善寻仇时,却在白家看到了本该回乡伺候病母的青梅。
一身锦衣华服的青梅看见她,活像看见鬼,吓得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就是这一跑,让她失了警惕,在追赶的过程中,一头撞进白起善布置的陷阱中。
......
按下前尘往事,沈晚晚踱步走过去,纤纤玉指抚上青梅的后脖颈:“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她身边的人,可以使不上力,但是不能背后捅她刀子。
少女的声音婉转悦耳,语调也是和缓轻柔的,听起来似乎并没有怒意。
然而青梅就是觉得寒意渗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门贴着地面不敢抬头,颤声说道:“奴婢......奴婢刚才不该对小姐大呼小叫!”
“呵。”沈晚晚哼笑,冷声道,“就这些吗?”
——为何要骗我说家中母亲病重?
——为何又会出现在白家?
——老树根下的布偶,有没有你的参与?
这些沈晚晚没问。
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
而且她心中还有几分不确定。
青梅亦不知,只知道今日的小姐与往日大不相同,随时都有可能杀了她 。
寒意早已经渗透进骨髓里面了,她忙又说道:“还,还有,奴婢不该听了白管家的话,跑来劝小姐!”
实际上,白管家不但让她劝小姐改变心意,还意味深长地暗示她,说白公子若是伤到了身子骨,与她将来也不宜。
这暗示可太有诱惑力了。
要知道,她是小姐身边的人,将来是要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嫁进白家的。
而众所周知,陪嫁丫鬟除了要伺候小姐的日常生活,当小姐身子不方便时,还要代替小姐服伺姑爷。
所以,大多数陪嫁丫鬟,最后都会成为姑爷的陪床丫鬟,甚至是荣升为姨娘。
白管家这暗示,无疑是在告诉她,将来她也能成为状元郎的女人。
这也是她刚才会那么愤怒的原因。
当然,关于白管家所暗示的这些,青梅聪明地将其隐去,掐头去尾,最后就变成了:
“白管家找到奴婢,说外面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白公子一阶羸弱书生,这样跪在大雪中为小姐祈福,恐会伤及身体,所以奴婢就......就来劝小姐了。”
许是自己也觉得心虚气短,青梅越说,声音越小。
说到最后几乎低若蚊蝇了。
沈晚晚听的想发笑,眼泪却先不自觉地往下滑落。
白起善身子骨再羸弱,还能羸弱得过她去?
她拖着风寒未愈的病躯跪在在大雪中为白起善祈福时,青梅没有半句劝阻的话。
可当事情换到白起善头上时,青梅却急慌慌地跳出来指责她。
这,就是她视若亲姐妹般相待了十年的人。
哪怕是一条狗,她养上十年,狗也会知道护着她。
上一世,从在白家看见青梅时,她就猜到青梅背叛了她。
然而当时毕竟只是猜测。
她心中总还抱着丝幻想,幻想青梅之所以会出现在白家,有可能是白起善想拿她稳固自己深情的人设。
毕竟谁都知道,她跟青梅亲如姐妹。
如今看来,是她妄想了。
既如此......
沈晚晚抹掉眼泪,望着还跪伏在地上的青梅,寒意一点一点在她眼底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