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不愿意。”
农家大院里张灯结彩,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胸配红花,头戴红色头纱的王雪忽然开口。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来的宾客都不可置信地抬着头,看着台上站着的一对新人。
王雪转头看向侯勇,手心缓缓攥紧,开口道:“对不起,侯勇,我想勇敢一次,遵从自己的内心。”
说完,她转头看向台下,坐在一桌知青里面的孙良玉,“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带我走吗?”
一身褪色西装的孙良玉激动的站起身,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小雪,我愿意。”
站在新郎官位置的侯勇一脸懵逼。
不是因为当众被退婚懵的,而是因为他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重生回来的事实。
他本来是八房村土生土长的村民,王雪这几个知青当年下乡来到他们这,只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对王雪惊为天人。
三年时间,他勒紧裤腰带对王雪无微不至的照顾,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白天进厂上班,晚上下班去收破烂,只为了能让王雪过上安生的日子。
在这个年代,收破烂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当时他一门心思只顾着赚钱,供了姑娘两年,总算是让王雪考上了大学。
而王雪也按照当初两人的约定,考上大学这年,侯家在村里办了酒席,一个是为了庆祝王雪考上大学,再一个,就是为了他们的婚礼。
结婚之后,侯勇跟着王雪进城,姑娘上学,他在城里从底层做起,打拼二十年,总算成了身家上百亿的老板,结果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竟然会背叛他。
王雪将公司的核心机密和专利全部交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偌大的商业帝国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王雪心里这么多年一直都记挂着当年的白月光,她将他这么多年的心血直接打包送给了孙良玉。
“侯勇,你别怪我,我只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我们之间已经错了二十年,我不想再错下去。”
他来到孙良玉的公司质问的时候,王雪和孙良玉两人站在二楼,王雪的语气冰冷而刺骨,侯勇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破产后的巨额债务,枕边人的忽然背叛,让侯勇疯了,整日都在自己已经被查封的公司大楼下徘徊。
那年,侯勇缩在桥洞下,在狂风肆虐中瑟瑟发抖。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妆容有些憔悴的女子来到面前。
是王雪的闺蜜,顾盼盼。
记忆里,这个女孩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自己。
那时侯勇一心都系在王雪身上,从来没认真关注过这个女孩。
顾盼盼伸手小心翼翼的捧起他冻出几道口子的脸,轻轻将他搂在胸前,哭得泣不成声。
“勇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勇哥,你醒一醒,我叫了救护车,你一定要坚持住。”
“王雪出了车祸,害你的人已经遭到了报应,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滚烫的眼泪砸在他脸上,这就是侯勇最后的记忆。
温暖的感觉从脸上开始蔓延,他在顾盼盼的怀抱里结束了生命。
......
然后紧接着,他就站在1980年自己结婚的台子上,临死前那种轻盈的感觉还没褪去,差点一个没站稳,直接当场摔倒。
在外人看来,是侯勇受到了重大的打击才会这般失态。
王雪扯下头纱,放在侯勇的手里。
红色的头纱,比手帕大一些,结婚的时候会在头上扎成花的样子,是八十年代人结婚最喜欢的装扮。
用力碾了两下,有些粗粝的手感让侯勇的思绪一点一点的回归。
车祸,重生,退婚。
和前世完全不同的开局,侯勇心中渐渐了然,应该王雪也重生了,所以,她选择在一开始就纠正自己的错误。
“遵从自己的内心”,一模一样的台词,让侯勇更加坚信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眼看着王雪走下台,牵住了孙良玉的手,侯勇的父亲用力一顿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子,杯子里的散白被颠出去不少。
“王雪,你再说一遍,你到底要干什么?”
侯父伸手指着王雪,气得手指都在颤抖着。
王雪的脸上却是一片坦然,“抱歉了,侯叔叔,我已经考上了大学,但是侯勇,只是八房村的普通农民,以后的路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两年得了你家不少照顾,但是你就这么强迫我嫁给你儿子,这是犯法的。”
侯勇笑了。
不愧是21世纪穿越回来的,竟然当场讲法。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乡村,还保留一些老派的习惯,写了婚书,双方签了字,这在村里就算成了亲,后面只需要在办酒后领个证就齐活。
“爸,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侯勇连忙走到父亲身边,伸手在父亲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脸上却是平静的神色。
“王雪,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会反悔吧?”
侯勇一开口,让王雪当场愣了愣。
她的印象里,侯勇在后来被自己搞破产之前,一直对自己都视若珍宝,现在被当场退婚,竟然是这么一副平静的姿态?
只可惜,前世这段没发生,所以王雪自然没想到侯勇也是重生回来的,当场深深的吸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绝不后悔,侯勇,我希望你能明白,以后我们身份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不合适了。”
“嗯,我也这么想的,那就谁都不要反悔就好。”
“嗯,谁都别反悔。”
还有这种好事?
两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王雪的想法里,已经做好了侯勇会大闹一番的准备;而侯勇,心中则是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如果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被记恨了二十年,那么就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对他来说,家庭永远是最重要的。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王雪想到后世侯勇精神失常的那时候,生怕现在平静的外表下是随时爆发的火山,当即拉着孙良玉就要走。
“你们先等一会会,别急着走啊。”
侯勇开口叫住了她,“我这台子都搭起来了,好歹把我这婚礼参加完再走也不迟。”
第2章
“参加婚礼?”
王雪皱眉看着侯勇,后者笑了笑,径直走向她。
王雪下意识的身上肌肉紧绷,抓着孙良玉的手也不由得更用力了一些,但侯勇却越过了她们俩,来到了顾盼盼的面前。
“顾盼盼,你愿意嫁给我吗?”
看着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侯勇微笑着开口。
一句话,就让姑娘白皙的小脸“腾”得变得通红。
“你......我......你......”
顾盼盼语无伦次的说着,抬头看看侯勇,又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王雪,又看了看在场的宾客,侯勇蹲下身子,伸手盖在姑娘的小手上。
只是一搭手,姑娘的身子好像触电了一样,差点原地蹦起来。
“顾盼盼,我说,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侯勇半蹲在顾盼盼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着。
前世顾盼盼是跟着王雪他们一起下乡的知青,姑娘和王雪他们都考上了大学,侯勇在城里打工的那段日子里,王雪嫌弃他丢人,每次他来学校送钱,都让侯勇在旁边的小吃店见面。
侯勇那时候心里是有些自卑的,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努力,让自己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去王雪的学校。
顾盼盼那时候在小吃店打工,每次他过去,都会背着老板偷偷给他点的菜里多加好多好多。
在那段艰苦的创业日子里,姑娘一直乐观开朗,像个小太阳一样,让侯勇跟着她一道开朗阳光。
所以侯勇在创办自己第一个公司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联系顾盼盼,后者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侯勇的创业队伍,从基础的销售干起,一直做到侯勇公司的CEO位置。
在那个被冻毙的雪夜里,也正是她,给了他最后的温暖,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了她埋在心里很多很多年的秘密。
她一早就喜欢上了他。
所以重生一世,王雪说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侯勇心中又何尝不是恍然之后的大彻大悟?
“我愿意。”
顾盼盼从嗓子眼嘤叮出一点声音,侯勇爽朗地笑了。
他牵着顾盼盼的手,将她一把拉起来,然后将被他捏成一团的头纱戴在她头上。
抛开顾盼盼喜欢自己的事不谈,在这个年代,姑娘能当众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不让自己难堪,她究竟要付出多么大的勇气。
侯勇目光坚定地牵着姑娘一步步走到台上,转头微笑着对村长这个临时司仪说道:“咱们继续吧,刚才的问题,要不您重新问一遍?”
“......”
村长看着手里有些漏电的话筒,这时候好像应该按照侯勇说的做?
王雪有些难堪的拉着孙良玉走了,来参加仪式的,都是八房村的村民,她只是一个外来的知青,刚才那些村民眼中仇恨和鄙夷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
当场,她不想再找更多的不痛快,只是恨恨的看着台上的侯勇和顾盼盼,有那么一瞬,她竟然莫名的觉得俩人更登对。
我一定是疯了。
王雪将脑子里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拉着孙良玉逃命一般离开了现场。
婚礼现场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老村长到底是过来人,轻咳两声之后便宣布仪式继续,而村民们也是很给面子的继续热闹了起来。
侯勇的父母面色有些僵硬的硬是陪着走完了婚礼全程,侯勇则是好像没事人一样带着顾盼盼矮桌敬酒,热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作假。
“老侯,你说儿子是不是被刺激疯了。”
侯母伸手轻轻拉了拉侯父的衣襟,老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顿婚宴就这么过去了,本来村里准备的闹洞房这个节目,也被村里人很有默契地自动屏蔽掉了,天知道老侯家今天会有怎么一场狂风骤雨。
等到宾客散尽,侯勇因为喝了散白,所以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但他却哼着歌,挨桌收拾桌上的狼藉,顾盼盼则是在院子的另一边,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害羞的,脸上红扑扑的收拾桌上的狼藉。
“盼儿啊。”
侯父从一旁走过来,一张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两人都吓了一跳。
“叔叔。”
顾盼盼转身立正,两手背在身后搅手指,侯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盼儿,谢谢你今天给我家大勇解围,但是......但是这事儿叔叔不能为难你,你看你想要点什么补偿。”
“嗯......嗯?”
顾盼盼后知后觉,然后连忙摆手道:“叔叔,不用的,不用什么补偿,其实,其实我一早也喜欢......喜欢勇哥了,所以......”
后面的话,顾盼盼没有再说下去,侯父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后,才木木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里屋门口,转头道:“侯勇,你跟我进来一趟。”
“来了。”
侯勇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顾盼盼,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桌上伸着小手抓桌上花生米的侯冬冬,微笑道:“冬儿,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侯冬冬将一颗花生米连着两根手指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知道啦哥哥,帮你陪着小嫂子,对吧?”
说完,小丫头一蹦一跳的跑到顾盼盼身边,牵着她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脑后的两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
侯勇心中忽然感觉有些温暖。
......
屋里的窗户透光不好,背阳,整个屋子里有些暗。
侯父坐在桌边,伸手拧开了桌上的煤油灯,借着火点着了烟斗,老烟叶辛辣的味道在屋子里渐渐弥漫了开来。
“猴子,你没事吧?”
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老父亲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关心自己,侯勇一下子感觉心中有些发酸。
前世为了给他攒彩礼,不止侯勇一个人在拼命忙着,侯父白天在县里的厂子下班后,还去砖厂打黑工,全心全意地为了自己的小家付出,结果在侯勇成功的前夕,父亲在砖厂倒下了,尿毒症晚期,透析也没用了。
这也成了侯勇心中一辈子的痛,他成功了,但是父亲再也看不见了。
第3章
“爸,我挺好的,真没事。”
侯勇吸了吸鼻子,压下心中有些翻涌的酸涩,“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么,再一个,捡了盼儿这么好一媳妇。”
说着,侯勇从兜里摸出半包白皮红双喜,拿下父亲的烟斗,将烟送到父亲嘴边,“大喜的日子,抽我这个喜烟吧。”
侯父停顿了一瞬,将烟点燃了,看向窗外有些模糊的身影,皱眉道:“那个王雪,太不是个东西了,今天如果不是人家盼儿,咱们家那可就是光腚拉磨—转圈丢人了。”
“......嗯。”
对此,侯勇没什么好解释的,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那个盼儿,家里还有没有别人了。”
“就算没有了吧。”
“有还是没有。”
侯父用力嗑了一下烟杆,火星子从里面崩了出来。
“有。”
侯勇一个激灵,连忙改了口。
前世他也问过顾盼盼的身世,她是家里的老三,是属于不被家里待见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当初要不是她勤快,跟着私塾先生一边学习一边抄录,家里早就不让她念书了。
成了知青那几年,她没和家里联系过,后来跟着侯勇创业,她也没少被家里人压迫,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让她辞了在侯勇那里的工作,让她回家结婚。
只因为对方给了三十万彩礼,那彩礼刚好给家里的小儿子盖房娶媳妇。
......
侯勇简单将顾盼盼的身世挑重点说了一下,侯父沉默了许久,只是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很快一根烟被嘬成了红色的碳棒。
又对着火点燃了一根,才开口道:“盼儿是个懂事的姑娘,但是咱们也不能欺负人家,今天人家这人情,你得搁心里念着。”
“那我以后一定对她好啊,都成我媳妇了。”
侯勇话刚说完,就被侯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后面再看看吧,你俩要真能成,原本给你们准备的彩礼,就都是人家盼儿的了。”
“还得多包点。”
侯父自己又嘟囔了一句,看这意思,是对今天顾盼盼给解围的谢礼。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侯勇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道:“我和盼儿的事,你们就甭操心了,一个是盼儿没王雪要的那么多,再一个,我的女人,我自己养,让你们家里搭手帮衬,我这心里不得劲。”
“屁,那谁家结婚,爹妈不跟着操心。”
侯父不满地撇了一眼侯勇,“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你成不成家在我跟你妈面前都是孩子。”
“都是孩子,那冬儿呢。”
侯勇叹了口气,老父亲放在嘴边的烟顿住了,半晌没送进嘴里。
“你二老跟着我忙,还得搭上一个小的,冬儿的学费都拿来给我攒彩礼了,她还得上学呢。”
“冬儿说想再玩两年,先把你的事儿办利索再说。”
侯父梗着脖子说了一句,在这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大部分人,尤其是在村里。
但实际上在老侯家,父母的观念算是比较开明的,吃穿之类的从来没让侯冬冬亏着,唯独上学这个事,正好撞上了侯勇要成家,所以才只能暂时让侯冬冬休学。
毕竟在这个年代,孩子上学也是一笔开销,大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过年杀猪了给你交学费。”
“冬儿。”
侯勇也没废话,拉开门朝着外面招呼了一嗓子,顾盼盼被侯母拉着坐在餐桌旁说着体己话,侯冬冬就一路小跑进了屋。
侯勇摸着妹妹的小脑袋,微笑问道:“冬儿想不想上学?”
“想......其实也没那么想,我还想再玩两年。”
小丫头话到嘴边改了口,“老师说我现在已经把三年级的课程都学会了,所以再玩两年也可以。”
“爸,冬儿得上学。”
侯勇转过头,语气莫名地严肃了起来。
前世父亲过世,小丫头将所有的过错都怪到了侯勇头上,那时候小丫头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考进了北大,新公司开业第二天,小丫头就冲进了公司,和他狠狠吵了一架,宣布和他断绝兄妹关系。
后面小丫头出人头地,侯勇几次三番想要修补和妹妹的关系,但是父亲的去世,是两人谁都迈不过去的坎。
“我和盼儿现在已经办婚礼了,过两天我们就去领证,以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能过得起来,虽然我多大都是你儿子,但是现在成家了,我说的话您怎么也得听两句吧?”
侯父抬头看着侯勇,半晌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示意他接着说。
“我说这话不是不需要你们了,而是往后日子还长着,你,我妈,冬冬,盼儿,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我不希望看见你为了我的事儿,把你身子累垮了,妹妹不能上学了,这样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成家了,是不一样了啊。”
良久,侯父感慨着摇了摇头,“行,大老爷们吐口唾沫是个钉,记着你说的话就行,冬儿还继续上学吧。”
“真的吗?”
小丫头直接爬到侯勇的腿上,侯勇顺势把小丫头抱在怀里。
真轻啊。
侯勇在心中感慨着,前世因为资源匮乏,小丫头后来上大学也才一米六多点,人也瘦,现在七岁的人了,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个小猫。
希望这一世生活条件变好了,小丫头的个头能再窜一窜。
“真的,以后冬儿就好好上学,你上学的学费哥哥给你包了。”
侯勇扯了扯小丫头的羊角辫,抬头继续道:“再一个,爸,明儿咱们去县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前世记忆中父亲身体出毛病是两年多之后,但是后来听母亲说,父亲早在他结婚那阵就尿血了,为了省钱,没告诉侯勇,慢性肾炎硬是被老爷子拖成了尿毒症晚期。
这一世如果早点发现,父亲的身体一定能治好,毕竟前期的时候可不是什么绝症,只是会花很多钱罢了。
“滚犊子,花钱遭洋罪,不去。”
侯父白了侯勇一眼,拎着自己的烟袋锅子就出门去了,临出门的时候,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