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为什么非要上来?”岸边,有人问她。
黎扶昏沉沉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手却更死死扒着河岸,无论是否清醒,只剩下一缕魂魄的身体都在拼命往上爬。
身上,百鬼啃噬魂魄,令人战栗的痛苦密密麻麻,四肢百骸宛如刮骨。
“喂,问你话呢?”那人似乎觉得有趣,蹲了下来,“忘川至今,从未有过能爬出来的鬼,要不要喝一碗孟婆汤,前尘尽消,去投个好胎?”
他说着,搅了搅旁边的桶。
前尘尽消?
黎扶抬起头,没了躯体,灵魂的眼眸漆黑,像是沉沦着无尽的痛苦,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爱我者、护我者、助我者,皆无好下场,我被剥皮、剔骨,众叛亲离、受尽苦楚,我要怎么放下?如何前尘尽消?”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她这一生,自遇上花月开始,便被万般折磨、生不如死。
滞留在忘川的冤魂从未有一个能爬出去,大多已经迷了神志,成为一团只有恨意的怨鬼,啃噬着她的身体。
疼吗?
哪有剥皮剔骨疼。
又哪有愿帮自己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更痛?
那人伸出手,触摸着她的灵魂,前尘往事,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他喃喃:“原来如此......按照命数,你本五福俱全,嫁得如意郎、恩爱一生,高门显贵,子孙满堂。
“但你夫君遇上修仙者,改了命数,而你则被一点点夺走气运,直到命数早夭,惨死无轮回。”
黎扶一震。
她仰起头,声音颤抖:“花月......是修仙者?”
不用回答,想不通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她的手攀在岸边,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男人,一字一句:
“竟有仙人?”
她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如此!!”
母亲被对方轻轻一拍,回去后重病缠身,药石无医。
她以为是对方下毒,淋着大雨去衙门告状,却查不出母亲病因,最终因诬告被打了二十板子;
黎家做官清正,规规矩矩。
却在家中搜出大量金银,而满满的粮仓竟一夜空荡荡,满门下狱,逼得同族将她逐出去,恩断义绝,不愿与她一刀两断者,皆搜出贪污罪证,被判斩杀;
她被花月逼得走投无路,找上门同归于尽。
明明没伤到对方,衙役闯进来时,花月却突然身负重伤,满地鲜血,而她握着刀站在鲜血当中,百口莫辩;
她有一挚友,走投无路时,挚友仍在身边。
可在官府之中,她不知为何控制不住身体,开口说出诡异的话,竟将一切推到挚友身上,害得曦月惨死,恩将仇报,再无人敢靠近她、相信她......
......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好一个修仙者!
好一个用仙法欺负凡人的修仙者!
黎扶笑着笑着,漆黑的瞳孔落下一滴泪,砸在忘川水中,溅起水波微动。
岸边人见此,瞳孔一缩。
忘川至今,有两大亘古不变的常识:水无波,怨鬼不出。
这冤鬼有异......
他搅动着旁边的桶,声音悠长:“你既然知道她是修仙者,且能掠夺气运的人都不简单,还想出来?”
“我要。”黎扶的手继续往外爬,忘川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出不去,彷佛被困死在这水中。
她却燃起新的希望,一字一句:“我要去能审判仙人的地方,向沉萧、花月二人讨一个公道!”
在凡人的地界,没人管得了修仙者,她求助无门。
如今知道修仙者存在,黎扶就去找能管她的人。
这世间,总该有公道存在。
那人盯着黎扶充满希冀的眼睛,突然笑了:“好。”
他朝她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出来——
“那我就带你出去,送你去仙人告状的地方。”
*
长长的云梯看不到尽头,回头也看不清来路,只有刺骨的寒冷。
黎扶死死抓着云梯,匍匐着一点点往上攀爬。
身体被压得站不起来,只能匍匐在玉阶之上,从踏上云梯开始,就似有千斤重,偶尔刮过的飓风,能将人掀飞出去。
她已经不知道爬了几年,仍旧看不到尽头。
但她必须上去。
上面是九霄,是各大宗门长老主持各界事宜的地方,是修仙界之巅,是能状告仙人的地方!
那人说,凡人与冤鬼上九霄只有这一条路——
云梯。
只有爬上云梯登顶,才能上九霄,见到主持公道的仙人们。
重压一日比一日更甚,越往上,飓风越大,刺骨的寒意越重,而云梯上攀爬的人,越来越少。
仅剩的人更加绝望,凄厉哀求。
书生喊道:“我被人顶替了功名,羽国上下,无一处可伸冤,官场浑浊,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我不过说一句公道话,就被追杀至此,求仙人救我!”
很快,他落在了后面,爬不上来。
一女子从上面滚落,溅起鲜血,声音嘶哑:
“度县日日供奉太悟门,如今瘟疫横行,度县百不存一,求仙人救度县、治瘟疫!”
她沿着云梯滚落,终是没了声音。
“大显有妖道,取童子炼丹,求仙人救稚童!”
“景国日日供奉仙人,香火不断,如今景国战乱,求仙人出山,止杀平乱!”
“求仙人......”
......
人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少。
一老者已爬不动,跪在遥遥望不到顶的阶梯之上,额头磕在石梯上,鲜血溅起,触目惊心,一下又一下,悲凄喊道——
“苍辽国大水,淹没四省十六乡!洪水不停,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求仙人救我!求仙人救苍辽!”
“求仙人救苍辽国百姓!”
老者身体一晃,便被风刮入云中撕碎,消失干干净净。
磕头溅在云梯之上的鲜血,半点痕迹不留,这云梯纤尘不染,尘垢不侵。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耳畔已没了声音,她似乎也没了意识,只有过往种种,驱使着她的身体继续往上。
终于。
风停了。
身上的重压离开,刺骨的寒冷消失,耳边没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哀求,只有潺潺流水,以及鸟语花香,热闹非凡。
犹如梦中。
她一身破烂趴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仰着头看向前方,眼神迷离。
到了?
九霄之上,大殿巍峨挺立,仙气缭绕,龙头凤尾在九霄殿门上嬉戏,霞光万千,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大殿正举办一年一度的盛宴,仙门林立。
各大宗门、众多修行者来来往往,一辆辆飞在云中的车,一盘盘佳肴、一坛坛酒水,歌舞升平,悠闲和乐。
“快点,长老们就快到了。”
“羽国送来的供奉桃花醉卧酒很是不错,待会儿喝个痛快。”
“今年度县的蟠桃少了,这些凡人们供奉越发不尽心,我们庇佑他们,他们送来供奉,历来传承......”
“景国好像在打仗,供奉得催一催。”
“哈哈,我们门下苍辽国今年雨水多,银鱼长得格外好,待会儿送你们一篓。”
......
有人注意到黎扶,惊呼出声:“咦?这冤鬼怎么会在九霄?”
又有人说:“像是从云梯上来的,云梯万年前建成至今,这还是第二个上来的人,我们修仙者当普度众生,怜爱世人,积攒功德,带她去见长老,问她求什么。”
*
今日来客众多,这些长老们听说有人上了云梯,都来凑个热闹。
眨眼间,大殿便坐满修仙者,他们面前摆放着宴会的酒水佳肴,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看向那个冤鬼。
“你上九霄所为何事?”上首,九霄五长老慈眉善目。
他手一挥,黎扶便觉得身体一松,有了些气力,连脏兮兮、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被补齐,没了脏污。
果真是仙人手段!
黎扶望着这些长老们慈悲的眼神,心下稍安,跪在地上,额头俯地,将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生前,我与沉萧成亲三载,我为他打理后宅、孝顺父母,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他,但他却在失踪一月后,带回外室花月,安放在沉宅隔壁。
“母亲为我斥责沉萧,花月便以仙人手段害我母亲性命,随后......”
杀她母亲、陷害黎家、冤枉挚友,杀死所有愿意护着她的人。
一共,六十五人。
他们在她面前一个个倒下,死状凄惨,花月不让任何一个爱她的人活着,就要她亲眼目睹——他们因她而死。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远比最后被剥皮剔骨、受尽苦楚,还要更痛!
痛到哪怕只剩下魂魄,黎扶依旧在战栗,指尖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从喉咙艰难挤出:
“沉萧背信弃义,花月以仙法害众多无辜之人,求仙人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大殿再次一静。
许久之后,有人开口:“就这?”
第2章
旁边,另一人摇摇头:“就这点事?我还以为有乐子看,原来不过如此啊。”
黎扶听到这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问:“连我一起,六十六条人命......不过如此?”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嗤笑一声:“区区凡人,反正寿命短暂,几十年弹指一挥间,都是会死的。”
黎扶错愕。
五长老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像是想到什么,疑惑:“花月、沉萧,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
人群中有人想到,瞬间抬起头,看向上首,眼神古怪。
四长老从黎扶开口,就一直黑着脸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花月,四长老的小徒弟,太悟门人。
几十年前,她带回一个天赋异禀的道侣沉萧,沉萧又被三长老收入蓬莱修道,据说天资非凡,万年难得一见。
啊这......
四长老冷笑:“你一个冤鬼,怨气不清就敢上九霄,生前不过区区凡人,哪里需要我徒儿一个金丹真人,费尽心思对付你?”
黎扶刚想开口。
四长老继续:“再说,即便她真做了那些事情,我徒儿行事有因有果,仙凡有别,也必定是你先招惹她。”
说完,他摆摆手:“送她离开吧。”
有人上前,便要拉她离开九霄。
黎扶花了十年上来,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
“我所言是真是假,仙人们总有手段知晓,让我与花月对峙,就能真相大白。”她挣扎起来,不肯放弃希望。
四长老眉头皱得更紧,一脸不耐。
五长老想了想,看向他:“云梯千年来无人登上,她既然上来,要不让花月来见一面吧,让她死个明白?”
四长老正要开口,突然,大长老带着三长老快步走来。
身后,赫然跟着花月与沉萧二人。
黎扶像是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
她本能伸手,想拉住从旁边路过的花月。
花月手轻轻一抬。
黎扶便被扔了出去,砸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花月撇撇嘴,嫌恶地甩开手上沾染的点点怨气。
——真晦气。
这一幕就在大殿之上,其他人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毕竟,是黎扶先“出手”的嘛。
五长老诧异:“大长老,你怎么将他们带来了?难道是知道这里......”
大长老摇摇头,神情严肃看向众人:“诸位,宴会停止,都先放下手中杂事,我们要商量一件大事。”
众人疑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天命之人出现了,正是花月、沉萧。”
轰!
大殿瞬间炸开锅。
刚刚还在欣喜看热闹的长老们,全都严肃起来,纷纷站起,桌面上的酒水、银鱼,全都砸了一地。
“竟然是天命之人出现。”
“修仙界的灭世之劫岂不是要来了?”
......
三长老冰冷的脸上格外凝重:
“万年前的灭世箴言说,‘鬼煞之主降世,修仙界灭世之劫到来’,而下一句便是‘天命之人,一线生机’。
“现在,天命之人到来,我们怀疑鬼煞之主就要降世了!”
天命之人都出现了,鬼煞之主恐怕也即将降世。
灭世之劫......
快来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顿时认真起来,个个神情严肃而凝重。
大长老:“走,去议事。”
众人立刻跟上。
黎扶口吐黑血,撑着艰难站起来,无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勉强站直,一双漆黑翻涌的眼睛望着他们背影,声音无比平静:
“那我的事呢?”
她辛苦爬上九霄,渴求的公道呢?
“你那不过是小事,灭世箴言涉及泱泱众生,因为你一点小事耽误,对不得天下人吗?”有人皱眉呵斥。
对峙也不必了,她这种小事,可不能耽误了大事。
大长老回过头,随意地为今日争辩做出结论——
“花月乃天命之人,行事必有章法,即便有些错处,念在天命之人能救天下苍生,也不必惩罚。
“你一个冤鬼上九霄,攀诬天命之人,但念在爬上云梯可以许一个愿望,便相互抵消,同样不惩罚。
“你们两清了,灭世箴言涉及鬼煞之主降世,我们还有要事,没时间与你多说,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说完,他一挥衣袖,大步离开。
其他长老们纷纷跟上。
都着急天命之人出现、鬼煞之主即将降世,谁有空听一个冤鬼伸冤?
还是蝼蚁状告修仙者。
说得难听一点,他们都是修仙者,只听有凡人状告修仙者,他们就已经很是不快。
沉萧落后几步。
他回头看向她,半晌,轻声开口:“冤鬼滞留忘川太久,沾上太多怨气后就入不了轮回,你已经死了三十三年,尽快去入轮回吧。”
黎扶没说话。
沉萧又道:“快走吧,别在这里惹长老们不快。”
黎扶终于抬起头,眼眶漆黑,深不见底,一字一句:“为什么?杀我亲友、虐我、害我,就是应该?我状告修仙者,就是错?”
凭什么?
又哪里能两清?!
沉萧做过凡人,他来告诉她——为什么?
黎扶死死盯着他,要一个答案。
沉萧垂下眼眸,缓缓开口:
“仙凡有别。”
黎扶笑了,笑得眼眶湿润。
好一个仙凡有别!
哪里有什么道理,仙人们就是道理啊!
“萧郎,你和她废话什么?”花月蹙着眉走回来,有些不快,“快点,长老们等我们呢。”
说完,她拉着沉萧离开。
黎扶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再开口。
花月回头看向她,对上她的视线,轻嗤一声,手抬起一挥,眼神漠视又无尽嘲讽,彷佛在说——
我就是故意的,你一个凡人,能奈我何?
仙凡有别,这就是规矩。
黎扶只觉得身体一轻,便从大殿往外飞去。
她像是垃圾,轻轻松松被扔出九霄。
不再挣扎,更不再争辩,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这些人背影,盯着繁华昌盛的九霄,瞳孔中,竟隐隐泛起红色。
*
黎扶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回到忘川。
男人搅动着孟婆汤,挑眉:“醒了?今日要不是我及时在云梯接到你,你已经被飓风搅碎了。”
黎扶撑着地,缓缓坐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多谢。”
“你怎么会被扔下来?要到公道没?”那人好奇。
黎扶眼神一沉,摇头:“那里没有公道,那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修仙者的地盘,比凡人还不讲道理,只有涉及他们自身利益与安危,才能让他们侧目。
男人轻嗤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他舀出一碗黑乎乎的孟婆汤,问她:“那现在呢?你要不要喝一碗,投胎去,下辈子做个修仙者,别当凡人了。”
黎扶却问他:“这世间只有修仙者才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吗?”
男人眯起眼睛看向她,啧了声:“当然不,修仙者是修灵气的。”
他指着忘川翻涌的怨气,“还有一身怨气的怨鬼存在,他们是怨气化身,代表着灾难与不祥,修仙者人人得而诛之。”
黎扶看向忘川。
她笑了,笑着走入忘川,“多谢。”
前尘不可能尽消,恨不平,怨不尽,如何投胎?
男人在后面喊道:“你不寻公道了?”
“这世间没有公道,他们凌驾在所有人之上,汲取着凡人的血肉,却高高在上地说着仙凡有别,说着他们的道理与因果。”
黎扶重新走入忘川,一字一句:“我找别人要不到公道。”
她彻底沉入忘川之中,水面不起波澜。
男人摇摇头,忘川又多了一个怨鬼,他收回视线,正要转身离开。
“轰——”
突然,天象骤变。
天雷凭空炸响,忘川之水剧烈翻涌,无数冤魂嘶吼叫嚣,天下的怨气朝着忘川汇集,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龙奔腾而来。
整个忘川都被黑气笼罩,沉睡的怨鬼睁开眼睛,放肆叫嚣。
六道巨变!
男人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抬头,上空怨气几乎凝结成型,他猛地扎入忘川,盯着黑气中心的女人。
那些怨气围着她翻涌,灵魂变得漆黑,由怨气组成的忘川正在激烈动荡,怨鬼叫嚣不止。
天与地之间,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他呼吸急促,问她:
“你要做什么?!”
*
九霄。
三长老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正因为是天命之人,所以不过几十载,沉萧就能修得金丹,成为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大长老有些羡慕。
虽然他是大长老,但他是佛阳派的人,这蓬莱不声不响,竟然收了一个天命之人,何等荣耀?
再看四长老同样笑眯起眼睛,太悟门也有一个天命之人呢。
想了想,他说:“天命之人至关重要,虽是你们的徒儿,却也当慎重对待,以后就住在九霄,各大宗门提供资源供他们修炼,早日大成。”
闻言,花月一喜。
沉萧点点头。
有整个修仙界资源,修炼起来就更事半功倍。
有人心存侥幸:“都一万年了,也没什么灭世之劫,也许——”
“轰!”
九霄突然摇晃,桌案上的酒水撒了一地,蟠桃滚落,滑入云中。
周围响起无数惊呼之声,不少人站不稳。
发生了什么?!
众人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大长老消失在原地,其他人纷纷跟上。
“怎么了?”花月不解。
沉萧摇摇头,面色凝重:“出事了,先跟上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九霄之巅。
果然,那矗立万年、写着箴言的石碑上,骤然裂出一条缝,黑气缠绕,鬼影重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
众人脊背发寒。
满脸慈悲仁爱的大长老早已变了脸,惊恐出声——
“鬼煞之主降世,灭世之劫来了!”
*
忘川。
黎扶倏地睁开眼睛。
漆黑的瞳孔变得猩红,周围怨鬼叫嚣,忘川翻涌,浓郁的怨气震荡开。
要做什么?
“我要给自己一个公道。”
她看向眼前之人,猩红的眼睛无波无澜,每一个字,都引着无数怨气冲入身体,灌入五脏六腑,声音平静:
“我要......九霄坠落,仙凡无别!”
第3章
九霄。
四长老哪里还有之前的高傲,额头冒出冷汗,死死盯着箴言碑:“怎么会?灭世之劫怎么会突然就来了?”
“是呀,这可怎么办?”
“这可是修仙界的灭世之劫!”
“天命之人还很弱小,箴言没说怎么应对灭世劫难啊?”
......
周围嗡嗡直响,声音不断。
花月脸有些白,下意识上前拉住沉萧的衣袖,眼神不安。
她知道自己是天命之人,也知道自己是阻止灭世的关键,之前还洋洋得意。
可刚刚那一瞬间,石碑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她像是被什么盯上,从脚到头皮,寸寸发寒。
竟克制不住害怕!
鬼煞之主,他们能对付吗?
沉萧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听长老的。”
花月点头,紧紧抓着他。
大长老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嘶哑:“这是大事,应该问问各大门派的大乘尊人们......”
话音落地,一道道影子出现在石碑上。
那是些虚影,个个仙风道骨,只是立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即便是抬头,也只能看到刺眼的光,看不清模样。
他们盘腿坐在虚空当中,像是投影,手掐道法,竖在胸前。
“尊人们!”四长老大喜。
这是早已闭关的大乘尊人们。
大乘者,才能称为尊人,化神以下为道人,化神以上为真人。
九霄之巅,众人纷纷行礼。
大长老抬起头,语气急切:“各位尊人,灭世之劫——”
“我们已知晓,天命之人出现,早就预示着灭世之劫会来,有因有果,不必惊慌,这或许......也是修仙界的机会。”
没人张嘴,却有声音清晰响彻在耳畔。
这是太悟门坤越尊人的声音。
“为什么?”有人惊讶。
“修仙界自今,从无飞升者,修道从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太虚,至大乘,再难突破,灭世之劫,也是救世的机会,救世功德,或可突破大乘。”
度华尊人声音传来,辨不清方位,亘古悠长。
众人一怔。
随即,下意识看向花月与沉萧。
大长老皱眉:“他们才刚刚入道,修为还差得多,那可是应怨气而生的鬼煞之主......”
“鬼煞之主新生,我们早已商量过,应趁早斩杀,天命之人能做到。”
又两道金光闪闪的符篆打入沉萧、花月体内,同时,一把红蓝色的剑出现,伴随着声音:“天命之人能找到鬼煞之主,这是炼制万年的诛杀剑,可杀鬼煞之主。”
红蓝色剑落下,倏地一分为二,成为一红一蓝两把天命剑。
“去吧,天道限制,我们暂不能出手。”
说完,几道影子同时淡去,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把剑,一火红一水蓝,浮在众人面前。
花月愣住:“尊人怎么就走了?”难道不管灭世之劫了?
大长老盯着两把剑,双目炯炯:
“他已经留下东西,尊人们距离飞升只差一步,应该是天机尚不可泄露,而且,尊人说得对,这是修仙界飞升的机会。”
他伸出手,将两把剑推到花月与沉萧面前,声音兴奋:
“拿着,这是你们的天命剑,是你们诛杀鬼煞之主的至强武器!”
花月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沉萧。
而此刻,沉萧已伸出手握住那把蓝色的剑,剑颤抖,一瞬间几乎人剑合一,彷佛注定是他的武器。
他眼中闪动着蓝色的光,从来冰冷的脸染上激动。
花月见此,深吸一口气,握住红色那把。
“鬼煞之主新生,现在是最弱的时候,甚至极可能还没有力量,我们布阵,寻找鬼煞之主的踪迹。”大长老一抖衣袖,抬起手。
“结阵!”
众长老神情一肃,纷纷伸手。
*
忘川像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湖,但里面却没有水,那些浓郁到如“水”一般存在的,分明是世间避之不及的怨气。
所有不肯喝孟婆汤的冤鬼都身染怨气,他们进入忘川,遭受着怨鬼们的啃噬,直到自己也失去意识,变成怨鬼,啃噬其他的怨鬼。
怨气便越发浓郁。
男子看着怨鬼缠绕黎扶,看着忘川翻涌......
他倏地笑了。
九霄坠落,仙凡无别,鬼煞之主降世,起因竟然是一个修仙者欺负了一个凡人、一个冤鬼讨不到公道。
九霄仙人们忽视一个怨鬼,却没想到,这就是鬼煞之主降世的因。
他们最惧怕的,恰恰是他们最看不上的!
今日无聊,他真是掺和了一件趣事。
“你情况特殊,与天下所有怨鬼都不一样,但你才刚刚入道,实力极差,又闹出这样的动静,九霄之上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甚至一些闭关的老家伙也会跑出来。”
男人走向黎扶,嘴角带着笑:“你很快就会被发现,会被杀死在弱小之时......想不想提升实力?我可以帮你。”
黎扶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
她也察觉刚刚忘川不同寻常的怨气,她吸收这些怨气的时候,似乎闹出很大的动静?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黎扶问他。
她这时才注意到男子模样,他长得极为好看,却不修边幅,头发乱糟糟随意扎着,衣服上打着补丁,破破烂烂。
不像仙人。
可也不是凡人。
而且这么好看的脸、这么独特的气质,偏偏看一眼就会忘记他的长相,闭上眼睛也回忆不起来,当真是奇怪。
“你觉得我是谁?”男子反问。
黎扶想到那桶孟婆汤,试探开口:“孟婆?”
男子:“......”
他无语:“你都说孟婆了,那肯定不是我啊。”
黎扶不说话。
“我叫不妄。”他挠挠头,露齿一笑,“一直生活在忘川,孟婆闭关去了,我现在管孟婆汤,你可以叫我孟公。”
黎扶:“............”
不妄:“你怎么不说话?”
黎扶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怎么提升实力?你不是说九霄上的人就快要发现我了吗?”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提升?
不妄摸了摸鼻子,神情严肃起来,手往下指——
“我在忘川听过一个传说,忘川乃怨气汇聚之地,冤鬼身上带着怨气,进入忘川,吸收怨气,又互相吞噬,形成数个强大的怨鬼。
“而这些怨鬼之所以留在忘川,是因为忘川之底有一武器,称‘人皇剑幡’,剑幡能压制怨鬼,也能号令堪比太虚、大乘修士的怨鬼们,你要是得到它,怎么不算提升实力?”
黎扶皱眉。
她生前读过不少书,不是没见识的人,即便不了解修仙界、不懂忘川,也知道如果有这样的至宝,绝不可能蒙尘于忘川,更不可能轻易得到。
九霄上面的那些“仙人”,不少贪婪之辈。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妄眼神闪了闪,脸上露出一个坏笑,“因为都知道人皇剑幡在忘川之底,但没人能找到,况且,忘川之底怨气极重,仙人都承受不了太久。”
顿了顿,他补充:“你倒或许可以,毕竟是......鬼煞之主。”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黎扶没有听清。
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怎么样?你要不要找人皇剑幡?我算了算,他们找你可能需要两个时辰,从九霄到忘川也是两个时辰,你有四个时辰的时间。”
不妄掰着手指分析:“忘川没有边界,更是深不见底,四个时辰很难找到,届时你就彻底完蛋,现在逃还有机会,你可以流窜在人间怨气当中躲避追杀,悄悄强大自己——”
话没说完,黎扶已扎入忘川之下。
不妄眼神闪烁,隐隐兴奋。
果然不愧是鬼煞之主,要不强大,要不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