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绣凰途
第1章
冷宫交易,太后威胁
初夏,午时下了一场雨,微雨过,小荷翻,绿草丛荫,蝉儿齐鸣。
冷宫里,斑驳树影顺着日光,穿透窗柩上的镂空雕花映入殿中。
姜裳推开门进来,把手里的汤药放在桌案上,然后缓步行至窗前打开窗户。
不多时,殿内有几缕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草木香,淡去了一些夏日的燥热。
容青烟正躺在榻上浅眠,脸上盖着一本书。
“主子”
姜裳轻唤了声,知道这个时辰她并未深睡,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主子,昨日宫宴,皇上给长公主和世子爷赐了婚,世子爷抗旨,被杖责三十”
殿内有片刻的寂静。
容青烟拿掉脸上的书,慢慢睁开眼,一贯平静慵懒的眸子稍稍变了变,少许,忽而冷笑一声。
“一个蛇蝎心肠没人要的老公主?箫明煜真够狠的啊”
说完,顿了一下,似想起什么,“闻冀中的女儿闻惜弱可曾婚配”
姜裳把药递给她,轻声道:“宫宴上,胡烈请皇上赐婚,把闻惜弱赐给他儿子胡成海做侧室”
容青烟喝了药,接了姜裳递过来的蜜饯放进嘴里。
“一个侧室也需要皇上赐婚?只要胡烈开口,闻冀中岂会不应,只怕求之不得,胡烈是摆明了要羞辱大哥啊”
姜裳颔首:“是,听说胡烈有意与昌王结亲,让昌王嫡次女萧静雪嫁给胡成海为正妻”
见容青烟额头有细微的湿汗冒出,姜裳拿了扇子轻轻慢慢的给她扇着。
“宫宴上,皇上给世子爷赐了婚后,世子爷拒婚不成,便跟皇上要闻惜弱,皇上还没表态,胡烈就先要走了闻惜弱,皇上答应了胡烈,所以世子爷抗旨被杖责”
胡烈乃当朝左相,权倾朝野,嫡长子胡成海是风头正盛的威猛大将军,最得圣宠的朝廷新贵。
闻冀中虽然是刑部尚书,但闻惜弱只是一个庶女,胡成海此人,眼睛长在脑袋上,绝对看不上一个庶女,此时横插一脚,其心可昭。
世子爷和闻惜弱两情相悦,原是京城公认的一对才子佳人,成婚是早晚的事。
胡成海早些年事事都跟世子爷比较,看他不顺眼,事事较劲。
如今镇国公府没落,左相府权势滔天,知道世子爷钟意闻惜弱,所以故意抢了她为妾,分明是故意让世子爷难堪。
若说往日风光无限的镇国公府无人敢惹,如今只叹,一朝天子一朝臣,物是人非。
容青烟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间有一处明显的疤痕,她伸手摸了摸,嗤笑道:
“权势,果然是好东西”
说完,又突然道:“可知箫明煜为什么突然给大哥赐婚?”
姜裳道:“世子爷昨日来宫中赴宴,无意中救了落水的长公主,长公主说身子被世子爷碰了,非他不嫁,皇上这才赐婚”
若是换了旁人,这或许是英雄救美的良好姻缘,可落水这事放在长公主身上,就无端让人望而却步。
长公主萧蓉蓉是皇上的姐姐,宫中无人不知,长公主嚣张跋扈为人狠戾,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鞭子打人,曾五鞭之内抽死一个宫女。
仗着先皇疼爱不愿去和亲,先皇多次为她赐婚,她也抗拒不肯,扬言她欣赏的男人还没出现,她要自己挑。
就这样,挑挑拣拣,年华已逝,到现在还没挑到一个如意郎君,没想到,第一个被她看中的男人,竟然是世子爷。
容青烟捏了个蜜饯在嘴里,嚼了两口,慢悠悠道:“昨日宫宴,可还有其他事情发生?”
姜裳想了想,慢慢正色道:“左相一党又在逼皇上废后,暗示皇上应该册立她女儿胡媚儿为后”
“皇上原本不予理会,后来太后明着劝皇上废后纳新后,偏巧,长公主换好了衣服跑过去让皇上赐婚,打乱了胡烈的计划”
容青烟一愣,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忽而从塌上坐起来,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若一汪清透的碧玉,微弱的细风拂过脸颊,她贪恋的呼吸了一口雨后特有的清冽空气。
姜裳安安静静的站在她身后,良久,才听她道:
“闻冀中是胡烈的人,闻惜弱人是不错,只是,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性子弱,容易被拿捏,大哥错开这段姻缘,也未必不是好事,你且去查一下,长公主因何落水,大哥又因何恰巧经过”
姜裳小心翼翼道:“主子是怀疑,世子爷被人算计了?可是,世子爷一向谨慎小心,也从不与人结仇,那人又为何要算计他”
一阵热风吹来,夏日的风,容青烟却觉得冰凉,她的目光凝望着某处,久久不曾回神。
“箫明煜,你可真够狠啊,我已经躲得这么远,你竟然还不肯放过我”
姜裳听到她的呢喃,愣了一下,细思冥想,脑中突然一闪而过的念头。
“主子的意思是,是皇上算计了世子爷,皇上之所以这么做,是要逼主子出手”
自镇国公府出事后,左相府的势力如日中天,甚至比之前的镇国公府更荣鼎之盛。
淑贵妃胡媚儿在后宫横行霸道,其父胡烈更是煽动群臣软硬兼施逼皇上废后,纳他女儿为后。
太后是胡媚儿的亲姑姑,也一直向皇上施压,如今,后宫是太后姑侄的天下,前朝,左相胡烈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可想而知皇上的处境,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新皇初立,无法掌权。
纵观后宫,无人是淑贵妃胡媚儿和太后的对手,除了……
“主子”
姜裳担忧的看着容青烟,面色沉重道:
“若真如主子所想,皇上就是要逼主子出去,帮他制衡淑贵妃和太后,可如今左相的势力不可小觑,主子万要慎重”
容青烟轻笑:“慎重?你觉得,本宫还有选择吗,箫明煜打上大哥的主意,就是要告诉本宫,他可以随时动本宫的人”
她太了解萧明煜了……
容青烟的目光落在院中那颗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那树长得极为奇怪,一半枝干已经枯黄,另一半却长出少许清嫩绿叶。
“也罢,左右我们也要出去,只是比计划提前了几日,姜裳,你去寿康宫传句话,就说,‘春风拂柳,碧玉妆成,衣带渐宽,郎君入梦’”
姜裳跟了她很多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蹙眉道:
“当年主子是自愿请旨入冷宫,皇上许诺过,冷宫不废后,主子想通了就让人带个消息,主子若想出去,奴婢立刻去找高公公传句话,又何须惊动太后”
容青烟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角,笑意渐冷。
“事情才发生半日就传到了冷宫,箫明煜以这种方式逼本宫出去,可见他是忌惮太后的,既如此,本宫就顺了他的意,让太后亲自去求他,也算趁此告诉他,本宫想通了”
入夜,容青烟用了晚膳之后便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姜裳带人进来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本兵书反扣在桌案上。
来人正是萧国的太后,雍容华贵,风姿犹存,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最良善的面孔下,是一颗恶毒狠厉的伪善。
她只带来了身边的应嬷嬷,进来后看到依旧在榻上未起身行礼的容青烟,本来就难看的脸更是冷厉。
应嬷嬷厉声道:“皇后娘娘在冷宫呆久了,连最基本的礼节规章都忘了吗?”
姜裳道:“应嬷嬷不在冷宫,也忘了规矩”
应嬷嬷脸色微变,看了太后一眼,这才恭恭敬敬的朝容青烟见了礼。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容青烟似乎没看到她,没让她起来,只是看着太后笑道:
“教儿臣宫中礼仪的人是儿臣的姨母,可儿臣的姨母被太后害死了,现在无人管教,自然生疏了,太后若是看不惯,现在就可以走”
“你!”
太后气的浑身发抖,身后的应嬷嬷想走过来扶住她,奈何依旧拘着礼,容青烟这才看向她,“起来吧”
谢了恩,应嬷嬷赶紧扶住太后,太后缓过气后,满脸威严。
“容青烟,你敢威胁哀家!你不怕掉脑袋吗!”
容青烟接过姜裳递来的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太后既然来了,说明儿臣的脑袋暂时还分不了家,当年儿臣说过,若是镇国公府安安稳稳的,儿臣在冷宫就安安稳稳的,是你们逼人太甚,不能怪儿臣威胁你啊”
太后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容青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怯懦和躲闪,良久,终是太后先开了口。
“你知道多少”
摩擦着手中的佛珠,太后的手心在出汗,容青烟很聪明,却也守规矩,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底气十足的威胁她,怕是知道的不少……
容青烟把她的紧张看在眼里,似笑非笑的耸肩道:
“若儿臣出事,太后的事便会天下皆知,这是儿臣的筹码,也是姨母留给儿臣唯一保命的东西,当然了,若是今晚谈的愉快,太后可以继续安定富足,尊贵荣华”
太后的脸色更难看,冷笑道:“当年你姨母就是自作聪明才会送了命,你以为哀家会害怕吗?”
容青烟摩梭着手里的杯子,轻笑一声,眸光浅浅道:
“太后错了,姨母之所以会输给太后,不过输在一个爱字,她爱先皇胜过皇后之位,所以输的彻底,儿臣与她不同,儿臣自愿进这冷宫,就是从太后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
太后沉着脸,“什么道理”
容青烟道:“皇后之位,位份与尊荣,成也皇上,败也皇上,想在这阴诡地狱活下去,必须赢得皇上的宠爱,却一定不能付诸真心”
太后惊愕,厉声道:“你同哀家说这些,就不怕哀家告诉皇帝?”
容青烟笑了,“儿臣已然身在冷宫,太后告诉皇上,是想让皇上废后吗?”
太后大怒,“你以为哀家真不敢吗!还是你以为,皇帝对你还有情,不舍废了你?”
容青烟慢慢收敛了笑容,“情?呵,那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尝过一次即可,若是可以,儿臣还真不想要这皇后之名,可是太后,若你们能轻易废了我,又何须等三年”
她的目光越发平静,仿若死亡般枯槁幽寂的冷,指甲慢慢掐入肉里,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当年你们舍弃我爷爷,闯入敌军十万大营把爷爷尸骨带回来的人,是我,所以太后,儿臣发疯的时候,连儿臣自己都害怕,你们莫要欺人太甚啊”
太后被她惊到,拿着佛珠的手不停拍着胸口,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半响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当年的事,确实是皇族对不起镇国公府,这也是他们不能直接废容青烟的原因。
“你……你敢!”
容青烟看着她,浅抿了口茶,不甚在意的耸耸肩。
“儿臣自小学的是兵法,讲的是以正合,以奇胜,儿臣今日既敢与太后交易,自然有奇兵,太后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或者太后现在去告诉皇上儿臣这些狂妄不敬的话,看是皇上先把儿臣赐死,还是太后的秘密先人尽皆知”
太后握紧手里的佛珠,用力喘了几口气,沉默了良久才阴沉沉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听说了皇帝赐婚的事,你想让哀家取消这桩婚事?不可能,皇帝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了旨,君无戏言,哀家无能为力”
容青烟把空杯子递给姜裳,姿态慵懒的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半眯着眸子道:
“儿臣要离开这里,重掌凤印”
太后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可置信的瞪着她,“你在开玩笑吗!简直是荒谬!哀家办不到!”
容青烟似笑非笑,“话,儿臣已经说了,成不成,是太后的事”
“容青烟,你……你大胆!”
“儿臣相信,没有太后办不成的事,还有,今日的谈话内容,若是泄露半分,太后一定会后悔”
第2章
帝后过招,几分真心
五日后,箫明煜亲自来了冷宫。
高成挥手让身后的内监打开门,几抹轻灰让箫明煜忍不住咳嗽,高成赶紧扶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皇上,这儿灰尘大,不如奴才们进去把皇后娘娘请出来”
箫明煜摆摆手,抬头,瞧见墙头恣意生长的野草,眸光似恍惚了一下,高成不敢打扰他,只暗暗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人走远些。
良久,箫明煜收回目光,又朝前走了两步,微眯着眸子,走近了才发现门上的红漆斑驳,铜钉长满铜锈,墙角生出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尽入眼底的,是寂寥落寞,就像三年前,那张骄傲绝尘的脸,对他的质问和绝望。
突然的,他很怕再见到那张脸……
箫明煜慢慢闭上眼睛,“高成,朕有些乏了,你进去吧”
高成忙接口道:“是”
话落,他转身就朝里走,却是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定在那里,瞧见里面走来的那人,只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收回脚往旁边移开,恭敬的低首看向脚尖。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由他带头,后面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容青烟挥挥手让他们起来。
然后,在离宫门一丈远的地方驻足,规规矩矩低眉垂眼的行了个礼,“臣妾见过皇上”
箫明煜兀自看着她,在她脸上瞧了许久,似要把她看透,容青烟不躲不闪,只安安静静的站着任由他打量。
良久,箫明煜突然开口道:“皇后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
事实上,不止清瘦了,曾经的容青烟,聪慧大气,骄傲豪气,如今,繁华过,往事云烟,眼角染上了郁郁之气,眉梢那抹抑郁的愁容虽不明显,却时而给人疏离淡漠之意。
然,素衣简鬓,却难掩娇容,更添一抹被岁月侵染的沉静和温和,笑容寡淡,却有明显的恭敬。
她,终究是变了,像是被封印深潭的浓酒,就站在他面前,他竟看不透她。
容青烟温声笑笑,“劳皇上挂念,臣妾无碍,只是前几日染了风寒”
箫明煜不习惯她这般低眉顺眼,有些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曾是如斯骄傲的人,在冷宫孤熬三年的光阴,也是他的过错。
想到这,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朕来接你出去”
容青烟依旧低眉顺眼温柔的笑着,“臣妾谢过皇上”
箫明煜走过来,像从前一样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惊,往日,她的手永远是炽热的,哪怕寒冬腊月,只要她的手握着他,他也觉得暖和。
可如今,温暖不在,竟是透骨的凉。
箫明煜拂去心里那抹略微惆怅的情绪,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容青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眸光暗了暗。
萧明煜道:“高成,让魏太医去长宁宫候着,给皇后好好瞧瞧病”
“是”
高成赶紧接过了话,心中却是明白,皇后这是又得宠了,冷宫出来的皇后重掌凤印,这在萧国还是第一次。
只是,外面有个盛宠之极的淑贵妃胡媚儿,往后,后宫怕是要再生风浪了。
高成不敢多想,伸手招来旁边的内监,一番嘱咐后,赶紧跟上两人。
路上,容青烟一直不说话,箫明煜问她,“你可还在恨朕”
容青烟恭顺低首:“臣妾不敢,皇上宽恕臣妾的过错,是臣妾福泽深厚”
箫明煜扭头看了她一眼,言语间带着几许感慨。
“当年你自请入冷宫,朕便说过,若有一日你想通了,就让人给朕传个话,没想到你让朕等了三年”
言此,他突然顿了一下,继而笑道:“今日太后拿着凤印来找朕,为了让你出冷宫,用了先皇留给她的那道空白圣旨”
虽然他的尾音很轻,但容青烟还是听出了那抹笑意,她知道,箫明煜很高兴。
箫明煜和瑞王萧明德皆是太后所出,只是箫明煜自小在她姨母身边长大,太后和姨母斗了一辈子,自然不喜箫明煜。
当年,太后为了让瑞王成为储君,为了陷害姨母,曾多次设计亲儿子箫明煜,甚至几次毒害他的性命,这也是母子二人之间,隔阂多年难消的主要原因。
如今,一个是萧国的帝王,一个是萧国的太后。
母子二人维系着表明的平和,却是面和心不和,谁都知道,太后中意的是自小养在膝下的瑞王萧明德。
太后手中先皇的那道空白圣旨,箫明煜一直很忌惮,因为那道圣旨,可以是免死金牌,若是利用的好,也可,改朝换代。
当年,箫明煜给容青烟的承诺旁人并不知晓,所以太后是不知道的。
遂,可想而知,太后去帮容青烟求情时,箫明煜定是趁机为难了她,更是趁机收回了先皇的那道圣旨。
今天这个局面,在容青烟的意料之中,因为她太了解箫明煜,精于算计,城府极深,自私自利,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舍弃一切,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弃。
明明是最薄凉之人,却总是装出深情款款,萧明煜,最厉害的就是脸上那张面具……
箫明煜直接把容青烟送到了长宁宫,长宁宫的人早已收到消息,见了御驾赶紧下跪请安。
魏太医看了容青烟一眼,敛去眼中的讶异,弯身给两人行了礼,“老臣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箫明煜一挥手让他起身,然后牵着容青烟的手走到铺了锦缎垫子的蟠龙宝座上坐下。
“魏太医,皇后身子不适,你好好瞧瞧”
魏太医领了命,忙弯着身子上前,把了脉,又拿出一根细小的银针在容青烟手上的一个穴位扎了一下。
刚收回了针,箫明煜就问道:“如何?”
魏太医松了口气,回道:“娘娘是旧疾复发,又染了风寒,好在没什么大碍,臣一会拟个方子,娘娘只要照方调养一段日子,慢慢的就会康复,只是”
他稍稍顿了一下,略一迟疑,箫明煜冷着脸道:“只是什么,说话莫要吞吞吐吐”
魏太医身子一抖,赶紧道:“是是是,只是恢复的如何,还得娘娘配合,娘娘……需宽心些,不宜忧思过重”
魏太医说的小心翼翼,说完之后头都没敢抬,箫明煜面沉如水,殿中的气氛有些骇人,容青烟理了理袖子,温声道:
“本宫知道了,魏太医起来吧”
魏太医连连道谢,起身的时候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莫说整个宫里,怕是整个萧国都知道皇后的心病是什么。
他刚才也是话到嘴边忘了这茬,如今想起来,才觉得后背都是冷汗,魏太医又抹了抹汗,大气都不敢喘。
容青烟瞧着箫明煜阴沉不定的脸色,笑的温和。
“皇上,臣妾愿意跟皇上回来,就表示臣妾想通了,日子还长着呢,臣妾可不想活在愁苦遗恨中,臣妾还想陪着皇上走完余生,所以,皇上无需多虑,臣妾保证,一定配合太医把身子养好”
他以面具示人,她也会。
箫明煜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也不说话,似乎在窥探她话中的真假,容青烟也不躲闪,两人就这么互相望着。
良久,箫明煜松动了眉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满意,拍着她的手道:
“想通了好,皇后这么说朕就放心了,朕就等着你这句话”
说完,朝魏太医嘱咐道:“皇后的病,朕就交由你了,加意伺候,不得大意”
魏太医赶紧应下,“是,臣定当尽力”
箫明煜留在长宁宫用了午膳,离开的时候,似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如今你重掌凤印,各宫的人怕是已经按奈不住了,你刚回来,身子又带着病,跟母后请了安后,就在宫里歇息几日,迟几天见也是一样的”
言此,顿了一下,又颇为随意道:“淑贵妃被宠坏了,若是合宫拜见那日,她失了规矩,皇后不必顾及朕,你是后宫之主,后宫的事,皇后处理便是”
最后一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容青烟心思一动,渐渐敛下眉眼,这话的意思,是让她收拾胡媚儿,压压胡媚儿的势头了。
箫明煜离开后,容青烟屏退左右,只留了姜裳一人伺候,姜裳扶着她躺在榻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她。
“主子装病,可是不想侍寝?”
姜裳问的小心翼翼,容青烟没说话,只是把药丸塞进嘴里,又接过她手里的茶抿了一口,然后让姜裳去叫了严嬷嬷过来。
“让人去各宫送个消息,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修养三日,若有不听话的,你方才也听见皇上的话了,皇上怎么说,你就怎么告诉她们,合宫拜见定在三日后”
“是”
严嬷嬷赶紧应下,离开的时候多瞧了容青烟一眼,眼神闪躲,待她离开后,姜裳蹙眉道:
“严嬷嬷是淑贵妃的人,当年长宁宫的消息多半是她透露出去的,留着是隐患,主子可要除去她?”
临窗的长几上放着大瓷瓶,里面有宫女们新折的木槿花,色泽鲜艳,枝叶笔直。
容青烟走过去,从姜裳手里接过小银剪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三年的时间,整个长宁宫的人差不多都被换了一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小鬼可不止她一个,合宫拜见那日她们不闹也就罢了,若是闹,本宫就当着她们的面,把她们的人连根拔了”
姜裳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枝叶,笑道:“主子这是有主意了?”
容青烟没回答,只道:“虽说凤印是太后亲自从胡媚儿手里要回来的,但胡媚儿怕是恨极了本宫,这三日里,你留意一下谁与梅香宫那边联系的最密切,只随了她去,莫要打草惊蛇,另外,你去梅香宫拿个东西”
姜裳应下,伸手接过小银剪子,轻声问道:“主子要拿什么?”
容青烟看着已经光秃秃的花枝,颇为感慨了一句,“看来,本宫确实不适合这些细活”
说完,她摇头轻叹,漫不经心道:“本宫要赏赐胡媚儿的奴才,你觉得什么合适就拿什么吧”
第3章
合宫拜见,香玉叛主
午膳之后,容青烟睡了一个时辰,然后去了寿康宫见太后。
到了寿康宫,太后正躺在榻上休息,瞧见容青烟,脸上还带着些许怒气,只是碍于旁边有人,端的是一副雍容华贵。
容青烟给她行了礼,又伏首三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态度温和。
“皇上说,儿臣能有今日,全靠母后疼爱,儿臣谢母后成全”
话中深意,只两人明白,太后冷声道:“你不用谢哀家,不过,既然你来了,哀家倒是有几个字赐给你,谨言,慎行”
言此,她眼底略过深不可测的寒意,“皇后可知这四个字的意思?”
容青烟微微眯着眸子,笑容温婉,“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对上太后疑惑的目光,容青烟刻意压低了声音:“母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都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母后应该也明白”
容青烟这话的意思是在告诉她,您给我留一条生路,我自会把嘴巴闭严实了。
太后听懂了她这句话,瞄了她一眼,深沉的眸子里隐约还带着杀气,却是静了片刻,便扶额似有疲惫困乏之意,朝她摆摆手。
“哀家累了,你好自为之”
三日后,容青烟让人打开了长宁宫的大门。
皇后重回长宁宫,重掌凤印的消息早已在宫里传开,各宫各院像一道闷雷瞬间炸开。
今天是合宫拜见的日子,众妃嫔皆第一时间齐聚长宁宫,其中,以淑贵妃胡媚儿为首。
殿内,姜裳正在为容青烟梳妆,宫女香玉走进来,恭恭敬敬的朝容青烟行了个礼。
“娘娘,淑贵妃携众妃嫔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姜裳刚给容青烟戴上金凤簪,闻言,手下的动作快了些,容青烟察觉,温声道:“不着急”
姜裳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容青烟转头朝香玉招招手,等她走过来,容青烟笑意温润的拉着她的手,亲切道:
“你叫香玉是吧,本宫观察了你两日,觉得你是个聪明能干的,特别喜欢你”
她从手腕上取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子给她戴上,然后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镯子。
“这个赏你了,你可要藏好了,别让旁人瞧见,不然都该埋怨本宫偏心了”
香玉眼睛发亮,受宠若惊的连忙跪谢,等她离开后,姜裳重新给容青烟戴了个镯子。
“主子确定她们今天会有动作吗?”
香玉手上那个玉镯,就是她从梅香宫里偷来的。
容青烟慢慢收了唇角的笑,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寒意,却也仅是一瞬,看不真切。
“没有动作就不是胡媚儿了,今日,外面那些人可不是单单来拜见的,是人是鬼,本宫正好瞧个清楚”
姜裳道:“主子若是趁机赶走了香玉她们,怕是还有人安插进来”
容青烟道:“冷宫的那个的褚嬷嬷,是个聪明忠心的,你明日把她带过来”
姜裳应下,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
“主子,已经查清楚了,宫宴当晚,世子爷多饮了酒,路过那水池的时候,有个太监告诉世子爷,闻惜弱因为赐婚的事,想不开投河,世子爷以为是闻姑娘落了水,这才不管不顾跳下去”
容青烟透过铜镜望着自己的脸,眉眼间的冰凉是她不曾认识的自己,“太监是谁的人”
姜裳道:“珍嫔身边的王公公”
容青烟挑眉:“珍嫔?”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停止交谈。
“娘娘,出事了!”
宫女香菊匆匆忙忙的跑进来,面上带着明显的慌张,急喘的声音里夹杂着害怕和颤抖。
姜裳厉声道:“慌什么,惊着皇后娘娘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香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使劲磕了三个头才敢开口道:“娘娘,求娘娘快去救救香玉吧,淑贵妃要打死她”
跟在香菊后面进来的严嬷嬷道:“娘娘,淑贵妃是等着急了,娘娘还是赶紧过去吧”
严嬷嬷适时的提醒,容青烟看了她一眼,然后撑着姜裳的手站起来,笑望着严嬷嬷道:
“本宫多谢嬷嬷提醒,不过嬷嬷下次可来早些,如果嬷嬷提前来,本宫也不会因为打个瞌睡误了时辰”
这话让严嬷嬷一惊,赶紧道:“娘娘教训的是,不过老奴刚才一直在外面招呼着,老奴以为姜裳姑姑会提醒娘娘的,所以这才疏忽了”
容青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前走去,香菊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上。
严嬷嬷抹了把汗,方才皇后瞧她的那一眼,明明是温和慈善的,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阴森骇人,好似有种不安的颤栗哽在心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真要寻两个字形容,只能用诡异,可皇后明明是笑着的,想多了,对,一定是她想多了,严嬷嬷使劲摇摇头,赶紧平复了心情追上去。
啪!
“继续打!竟敢冤枉皇后娘娘,给本宫照死的打!”
胡媚儿看见容青烟出来,刻意提高了声音,其余妃嫔瞧见容青烟,虽神色各异,却还是矜守身份,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娘娘!奴婢冤枉”
香玉一见容青烟,赶紧推开眼前的宫女朝她求救,容青烟顺着声音瞧过去,却见香玉的一张脸已经红肿不堪,明显掌嘴的嬷嬷是用了力了。
惨兮兮的模样瞧着楚楚可怜,容青烟眉眼一挑,什么都没说,姜裳扶着她往上走。
殿内停滞短暂的安静,容青烟端坐在上方的位置,淑贵妃胡媚儿和兰妃高凝真两人分列左右首的位置。
两人下首坐满了人,除了两人之外,容青烟只认得胡媚儿下首的珍嫔柳涵婷。
箫明煜登基后,她被册立为皇后,没多久就进了冷宫,只知这三年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却从来没见过。
珍嫔柳涵婷是胡媚儿的表妹,先皇还在时,她在宫宴上见过柳涵婷几次,是个冒冒失失性子冲动的,没想到她也进宫了。
“皇后娘娘,你这宫里的宫女太没规矩了,臣妾这身衣服可是皇上送的,这贱婢手里端着茶水竟然故意往臣妾身上撞,幸亏臣妾躲得快”
说话的是胡媚儿,胡媚儿是左相胡烈的长女,自容青烟进了冷宫,胡家得势,胡媚儿便由梅妃晋为淑贵妃,盛宠之至,容青烟在冷宫三年,她位同副后,主理六宫。
所以,容青烟重掌凤印,最不高兴的就是她了。
“这可是皇上送的,若是皇上怪罪下来,臣妾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闯的祸,皇后娘娘说怎么办吧”
胡媚儿话里话外皆带着高傲,容青烟的目光在她那身惹眼的胭脂红氅衣上看了一会,含笑不语,这淡漠而视的反应,让下方的众妃嫔面色各异。
谁都看得出来,胡媚儿今天是来找事的,皇后今天穿的是正红色,她们都避开了红色,偏这淑贵妃故意穿了胭脂红,还特意穿了件皇上送的,这分明是来挑衅的。
她们以为,就算皇后脾气再好,脸上也会有愤怒之色,可从头到尾,皇后一直很淡定,甚至,嘴角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
如此看着,众人心里都有了新的考量。
胡媚儿见容青烟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不说话,开始有些不悦。
“皇后不说话,莫不是觉得臣妾故意冤枉她,皇后不信可以问问,这满屋子的人都瞧见了的”
她说完,目光朝四周转了转,众人瞧瞧趾高气昂的胡媚儿,再看看一脸温婉带着和善笑意的容青烟,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是啊,臣妾也看到了,皇后娘娘,她分明就是故意的,皇上最是心疼姐姐,所幸姐姐反应快躲开了,若真伤着了,那事情就大了,皇后娘娘不在的时候没规没矩也就罢了,如今娘娘回来了,这事传出去只会连累娘娘的盛名”
先跟着附和胡媚儿的人是她旁边的珍嫔,后面的人见她说话时,高坐上的容青烟一直是温静的笑脸,也渐渐没什么顾忌。
“弄脏了御赐之物,这可是大罪,臣妾也瞧着她就是故意的,皇后娘娘可要重重的惩罚才好”
“是啊,这么烫的茶水,真烫伤了淑贵妃,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是啊是啊,真是没规没矩,淑贵妃教训的对”
“皇后娘娘心软,可不能事事心软,像这种拖累主子的奴才,打死了也就罢了”
“皇后娘娘您不在的这两年,都是淑贵妃在主理六宫,她最是知道该怎么管理奴才,日后有她帮您,您便可安心了”
“……”
容青烟端着姜裳递来的茶水,慢慢合着青花花卉纹茶盅的盖子,听着她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迎合胡媚儿的话,不动声色的将所有人的动作神情皆收入眼底。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和谐,看似在跟容青烟说话,其实都在恭维胡媚儿。
这也难怪,容青烟虽然从冷宫出来了,又重掌凤印,但胡媚儿才是最得盛宠的人,这三年,皇上对她的宠爱,简直前所未有,她们巴结她,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也有几个识趣不说话的,想来是还在斟酌利害关系,容青烟把茶盅递给姜裳,笑容温和。
“大家这么尽心尽力为本宫着想,是本宫之幸,既然大家都说香玉犯了错,确实该罚,不过惩罚须得有缘由”
说完,她朝地上的香玉瞧去,“香玉,本宫给你个开口的机会,你可有话说?”
香玉惊慌失措的抖了抖身子,下意识抬头看了胡媚儿一眼,又赶紧低头叩首。
“娘娘,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啊”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