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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生嫡女:这天下规矩,由我重写!(全2册)
  • 主角:洛云施,暮风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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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世家小姐励志成长篇,套装共两册。分别为《云起云落》《还有南风旧相识》。这天下规矩,由我重写! 《云起云落》:洛云施在襁褓之中时母亲请旨和离,从小不得父亲宠爱,受继母嫡妹欺凌,便设法拜前朝武状元段珩为师习武,只为保全自身。 又因嫉妒云仪的一切,反其道而行之,行事肆意潇洒,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样子。 然而及笄后遇见傅国公府傅含玉,对其一见倾心,对方却爱慕云仪,洛云施受到打击,想起前后对她的评价,便决心证明不是她做不好一个世家小姐,而是不屑于做。 《还有南风旧相识》:博采柔善的文敬候府三小姐贺南

章节内容

第1章红妆天下谋

元娘

洛云施有个妹妹叫洛云仪,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柔可人。那洛云仪一身素衣清淡如莲,回眸间眉眼如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乃是京城世家之第一名媛无二之选。

旁人说“洛家小姐”四字时,指的就总是云仪了,其余庶出的不值一提,而就洛云施虽然挂着嫡出长女之名,名气风评一类,却是无法与云仪相较的。

女子十五岁及笈礼后长辈会为其取小字,这时她们的父亲洛鸿业四品文官大员的价值就充分体现了,云仪插上那支饰金玉的翡翠玉莲发簪后,洛鸿业就叫出了她以后的小字,“姝婳”,静女其姝,娴静如婳。

老老少少都很满意,因为这京城、甚至普天之下能当起这“姝婳”二字的,除了洛府二小姐云仪,便似乎没有人了。

这份热闹之后,似乎没人想起就在三个月前,大小姐的及笈礼上,只有老太爷洛德仲叫了一声“元娘”,元是第一的意思,“元娘”二字是乳名,现在也成了小字。

元娘就元娘吧,有总比没有好。也幸得,洛云施早已不在意了。

民间又一个说法,假使婴孩在襁褓中时父母关系恶劣,这个孩子便从幼时起有极强的情感,爱、恨、悲伤,以及嫉妒。

洛云施觉得这或许是真的,幼时父亲与母亲之间的真相如何她不得而知,刚记事时每每听父家人说起,便是母亲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又自持身份高贵请旨和离,总之,她娘就是一个娇蛮且浪荡的女子。

她险些就信了,从心底觉得自己身份卑微,在洛家该适当收敛,父亲对继母生的妹妹更好,也就是应当的了——要不是懂事后,知道云仪只比自己小三个月意味着什么的话。而母亲为何非要请旨与父亲和离,她也能猜个大概了。

然而这样并不能使情况好转,对真相的猜测让洛云施从之前的小心翼翼转而彻底断了亲近和讨好家人的心思,如此一来,洛家更只知云仪,而无云施了。

二小姐温柔贤惠,善良端庄,蕙质兰心,秀外慧中……丫鬟都知道,外院的小厮也都知道,然后京城人都知道了。

而洛府大小姐,知道的人也只知道,是前皇后亲妹嘉南郡主的女儿,不过既然嘉南郡主也重新嫁了人有了孩子,那个小姐也未曾得过什么照拂,未曾有过什么请封,在意她做甚?

于是,洛云施活得有些寂寥,但是比起其他官家小姐也自由些,于是,就猖狂了。

世家女子,没有在市面上抛头露脸的,没有出门不坐马车而骑马的,没有随时随地一身男装的,最重要的是,没有抛弃琴棋书画、针织刺绣去习武的。而这些,洛云施刚巧都做了。于是,京城传言,洛家大小姐是女儿身,男儿心,立志招一个温柔貌美的小郎君。

洛云施七转八转从贴身丫鬟青云嘴里听到这些话时,主仆二人都大笑不止,仔细想来,上次云仪及笈时,大夫人说她家云仪一定会嫁这世间最好的男子,英明神武、才貌双全。

云仪羞怯一笑,背过身小声问她要择怎样的夫婿,洛云施想,你都英明神武才貌双全世间第一了,那我要什么?于是就说道:“长得好看,性子好。”

于是,后来就有了温柔貌美夫婿的传闻。

青云不忿,“小姐,您以后别什么话都告诉二小姐,背后不知道怎么编排您呢。”

整个洛府,会觉得云仪不好的,怕是只有青云了。

十二岁的时候青云差点被发卖出府,就是因为听见云仪的丫鬟碧月跟小丫鬟在茶水间里挤兑洛云施,因此打了一架,把几个丫鬟打得鼻青脸肿,把云仪气得半死,掉了半日泪珠儿。

大夫人一怒之下打了青云五十棍要卖出去,洛云施动手打伤了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又跪在祖父洛德仲门前求了一夜的情,青云保住了,并且从此府里的下人再也不敢得罪她们主仆。这也是洛云施习了六年的武,第一次在府里对人动手,就一打惊人。

从此以后,青云的脾气收敛了不少,对二小姐云仪却更加的厌恶,要不是主子纵容,奴才哪里敢非议小姐是非。

洛云施依旧是一身男装,对小厮打扮的青云点头笑笑,就站起身来,“师父——”

她师父是前朝武状元,前朝覆灭后归隐一段时日,终究耗不过朝廷,出山任了个闲职,那时洛云施又极有毅力,硬是拜下了这个师父。

段珩年过五十,虽是习武之人却白衣翩翩温文尔雅,若再年轻二三十岁,论才论貌,这京城只怕无几个人能与之相比。当初洛云施在洛府见他第一面时,心想,若这人是我父亲,该当多好。

宴会上被个五六岁的小女娃一直盯着,是件很别扭的事,段珩找借口出来,却不曾想那女娃娃也跟了出来,还带着个跟她一样大小的小丫鬟,一句开场白都没有,就拽着他的衣襟跪下。

“段叔叔,您收我为徒吧!”

“段老爷,求您收我们小姐为徒!”

段珩惊立原地,一时间都忘了搀两个小丫头起身。为徒,为什么徒?他又不会缝衣刺绣。就算习武,他也不会收女娃儿做徒弟,前朝覆灭再出山为官已是丢了风骨,不知道为多少书呆子看轻,要是再收个女徒弟……

他简直不敢想,估计会被戳破脊梁骨,淹死在口水里。

但是洛云施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也不是个顾忌会不会让口水淹死的人,自那以后,时常偷逃出府到段珩的府邸看望他。不到十日,京城就传遍了前朝状元,如今的七品典仪段珩收了洛太傅府的大小姐为徒,传授武艺。

流言沸沸扬扬,说得不堪入耳,段珩一怒之下就真的收了洛云施为徒,并且大摇大摆招摇过市,还夸洛云施天资极高,为女子中少见奇才……

作为前皇后的侄女,这个消息自然传入了皇宫,没想到皇上居然一笑,金口玉言让段珩好好教导洛云施,于是,这段叫洛家人敢怒不敢言、叫世家学子嗤之以鼻的师徒缘分就开始了。

直到后来,七岁的女娃娃一边扎着马步,一边笑着跟段珩说,那些流言其实都是她散布的。段珩惊觉上当,然而为时已晚,大笑过后对洛云施越发怜爱,要多无助的处境,才想要出府习武,才会小小年纪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段珩坐下,接过洛云施倒的茶喝了一口,半含着笑容道:“方才为师来的路上,路过一首饰铺。”

“嗯?”

“那楼前站了几个小姐,摇扇遮面,窃窃私语道是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郎君。”

洛云施道:“哪里?”

段珩意味深长一笑,搁下茶杯道:“那几个小姐指着茶楼二楼的窗口,谈论那窗口露出的小生面容——”

洛云施了然了,又在揶揄她。

她坐的位置正在二楼窗边,侧对金玉满堂,那是卖首饰的,楼下果然站着几个官家小姐,不时朝她的方向看来,个个娇羞欲语还留……她早不是第一次被女的看上了,因此也不在意,反讽道:“几日不见,师父耳力越发精进,都能听见人家小姑娘的私房话了。”

偷听女子贴己话本为不雅,何况段珩又不是少年公子了,可以说是为老不尊。段珩大笑几声,感叹在洛云施面前永远讨不了便宜。青云也得意大笑,对小姐的表现很是满意。

茶楼聚了许多人,因为今日有人斗画。

斗画是京城人的传统,文人总喜欢标榜自己收了些什么好东西,当世名人也好,前朝也好,几百年前也好,历史多久,造诣多高,一吹牛自然就又有人嗤之以鼻。

于是前者就问后者:“莫非兄台有更好的?”而后者既然敢不屑也是有底气在的,便略带谦虚略带骄傲回道:“更好倒不敢说,不过老朽,或者在下确实有一副藏品,愿与诸位共赏。”

斗画斗字斗文由此而生,时间不定,往往前四五日会有店小二告知众人,想看的人到时候自己齐聚店里,自然也就看到了两个持有者所吹嘘的作品。

洛云施他们是撞上的,不过既然遇上了,就打算看看,何况又赶巧在二楼。

两幅都是山水画,都标榜为前朝文人邓子彦的画作,一副春暖花开,一副秋意渐浓。画一取出,观者便感叹与议论纷纷。

“果真佳作,只可惜年代久远又不曾好生保养,你看那纸张皲裂,可惜啊可惜。”

“可不是嘛。”

“不对啊,邓子彦一生孤苦,即便老年片刻安逸,也不曾作过如此色彩鲜艳的画来。”

“这幅深秋图虽然神似,但终究未曾孤寂细节,邓子彦每画枫必定没叶五角,你看这,缺了一角。”

洛云施几人听得热闹,不曾插言,直到有人怀疑那春暖花开图是女子所作,继而话题居然引到,当世能作出这样画来的女子只怕也只有洛府二小姐了……

青云的脸一下黑了,转眼看着洛云施。

洛云施对她抬抬眉,表示一切无恙。

段珩笑了笑,道:“旁人不知,为师还不晓得,你十一岁时能作出的画,就比你那妹妹现在还好。云丫头,你若是跟她比,未必输她,你若不比,又何必对这些事情介怀?”

洛云施笑道:“师父,我嫉妒。”

有的人嫉妒会攀比,而有的人嫉妒会抛弃,抛弃嫉妒那人的一切。

从大夫人拿着云仪的画作在祖父面前夸赞起,她就不在人前作画了,从云仪“温柔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开始,她就再也不需要这些夸赞了……

云仪的一切,她都不要,全部不要。本只是这样想,却渐渐成了现实,而她,也接受了。

所以洛家二小姐千金难求,洛家大小姐成了鬼见愁,她不在乎。

段珩道:“只要是人,何况你还是女子,总不能一直如此的。”

洛云施替段珩斟茶,道:“那到时再说吧,师父您说对不对。”

楼下的小姐们,打探到那美貌郎君乃是洛府大小姐所扮,心头哀怨过后,便斥责这样的女子有伤风化,待到下次若在那处宴会见了,一定要齐心将她冷落下来,以正世家小姐之名。

洛云施自然不知道这些,傍晚回府时,丫鬟等在门口,说老爷要见她。

洛云施应下,回房换了身衣服,就往上房走去。请了安,才看见大夫人也在。

洛鸿业看着他的大女儿,一身浅绿色的罗裙,洁净的脸上毫不施粉黛,如墨的长发绾了一支檀木簪子,打扮得随意慵懒,眉宇间毫无情绪,没有二女儿的娇俏可爱,也没有其他庶女的小心讨好。

她的模样,似极了请旨和离时的善宁,又觉得奇怪,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哪里就能变得这样冷淡……

想到长孙善宁,他正了脸色,面无表情道:“你又去找段珩了?”

洛云施点头,诚恳道:“跟师父约了在齐苑庄见面。”

洛鸿业已经不想再深究这个话题,而是道:“七日后是皇后娘娘生辰,午时曹公公来府上传旨,各府小姐都要在寿辰上献艺。你妹妹已经应下,她琴弹得好,你又习武,你们姐妹俩就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皇后娘娘也很满意,你好好准备吧,不要丢了洛府的脸。”

洛府的脸还需要丢么?一个堂堂的太傅嫡孙女,世家长女,居然在千秋节卖武,是皇后想报复当年姨母为后时对她的压制吧,还是云仪想让她出丑?

洛云施没有拒绝,只淡淡道:“哪个妹妹。”

洛鸿业一怔,一旁的大夫人倏然抬头,皮笑肉不笑道:“瞧这话说的,难道还能让哪那些庶女在皇后娘娘面前出丑不成,当然是你姝婳妹妹。”

庶女不能出丑,有失洛家颜面,但是她能。洛云施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点头应是:“元娘明白,只怕元娘武技不佳,会妨碍二妹发挥。”

大夫人道:“没事没事,元娘素来让人省心,娘和你爹都相信你,皇后娘娘也很期望你的表现呢。”

素来让人省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大夫人第二,就没人能当第一。洛云施笑着谦虚了几句,十六岁的女孩沉稳如一滩潭深水。洛鸿业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女子笑靥如花,推着他的肩膀道:“墨轩,你发誓,你发誓此生只爱我一人”……

回房洗漱完,看见青云一脸阴翳地走了进来。洛云施将毛巾给了一旁的青梅,笑问青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青云白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小姐,你怎么能答应舞剑呢!你知不知道这次千秋节皇上皇后有意为公子小姐们指婚,要是公子们亲眼看见小姐你……有谁还想娶你,小姐你都快十六岁了……”

这就是一场相亲大会吧,所以,她的名声是要落实么?洛云施拉青云坐下,道:“我又能如何,云仪提的,爹答应了,连皇后娘娘都点头了,我难道还能不同意么?”

青云就哭了起来,“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姐,小姐从小不得老爷宠爱,善宁郡主也不照顾小姐,现在连二小姐也算计小姐,小姐……”

这洛府,恐怕只有她知道洛云施从小过得如何寂寞。

明明不在乎,青云的话却像一根根针刺在心头。洛云施松开手,冷冷道:“怎么,你是怕我嫁不出去,你跟着讨不了个好夫家么。”

青云愣住,不敢再哭了,可怜道:“小姐,青云不是这个意思,青云只是……”

洛云施道:“不早了,睡吧。”



第2章

有匪君子

其实一夜难眠。

她想过要修复和嘉南郡主之间的关系,至少使自己有人倚靠。但是,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的隔阂无法轻易消除,就算是利用,她也无法全心全意。

况且,当初的昭贵妃封后以后,虽然前皇后已经死了,长孙善宁是她的亲妹妹,洛云施不相信对方会放过,所以,或许长孙善宁自身难保,倚靠她祸福未知,洛云施并不觉得值得去冒险。

晨光熹微时,洛云施听到青云在一旁小声啜泣,怪自己昨晚不该乱说话,这丫头反应太慢,只怕这时候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骂。洛云施笑了,至少身边总有个人陪着,就算在别人眼里只是个下人。

用过早膳后,洛云施才知道整个府邸都知道她即将舞剑的事了,出门前一路遇见的丫鬟小厮,对她都用一种晦涩难明的眼神,看得青云几番想动手,被洛云施阻了。

遇到云仪,对方浅浅一笑,温柔而端庄。

“大姐要去哪里?呃,是去找段珩叔叔习武么。姐姐,往常祖父总说行行出状元,如今妹妹终于信了。”

洛云施笑道:“二妹要信的事情还多着呢,千秋节将近,妹妹不在府里练琴,这是要去哪里?”

云仪道:“回外祖家,昨日岑姑姑来,说几月不见,外祖甚是想念。大姐要不要与我同去?”

大夫人的娘家母亲秦氏是宫里教习出身,找云仪过去只怕是要指点了,洛云施摇头,“我就不凑热闹了,还有状元等着从我这儿出呢。”

二人一番话完行了礼,云仪敛起裙裾上了马车,洛云施也翻身上马,与青云一前一后离开府邸。

昨日段珩才说,她不可能一直这样,尤其还是女子。日后再回想起这一日的事,洛云施总会一笑,是的,她不可能一直这样。

在段珩的府外,洛云施见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裾,腰间束了条淡青色玉带,长发用玉冠绾在头顶,玉雕般的鼻,长长的睫,薄薄的唇,只一个侧影,在阳光掩映下,让洛云施想起四个字,眉目如画。

有匪君子,美如玉,如切如搓,如琢如磨。

青云在后,也想起几个字,漂亮温柔的小郎君。

她看向自家小姐,洛云施专注地看着那个少年,盯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便伸手拉了她一下。

洛云施回神,掩饰着咳嗽一声,那少年便看了过来。

洛云施心中一突,少年看向她,虽做男儿打扮,却难以掩盖对方少女姣美的面容和发育良好的身段。少年一笑,道:“你便是段大人收的女徒弟罢。”

叫段珩做作段大人,可见不甚亲密,又早早候在门前,洛云施来不及细想他们的关系,只是机械地点头,“嗯,啊,是的——”

少年模样太过俊美,至少青云在之前没有见过这样俊美的,难怪自家小姐会失态。

她正准备说几句话替小姐挽回面子时,段府的门开了,一个小厮走出来,见到少年蹲身笑道:“哟,傅公子这么早就到了!快请进——”转眼看到洛云施,又道,“哟,云小姐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爷正等着呢——”

不知道段珩等的是谁,少年侧身,让洛云施先行,端的彬彬有礼。

那少年就是傅国公的幼子傅含玉,来找段珩讨教武艺的。公子也尚武,青云对他的印象有了很大提升,再想起方才小姐的模样,心头就有了几分雀跃、忐忑和期待,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什么。

洛云施一路心头七上八下,她不是无知少女,知道自己这般模样是因为什么,便尽力佯装毫不在意,却对段珩和傅含玉之间的对话一句没有听进去,直到段珩连叫了她三声,才回过神来。

“云丫头的功夫不错,我刚刚说的之前都教过她,不如切磋切磋。云丫头,你说呢?”

洛云施看了傅含玉一眼,道:“我,听师父的。”

段珩一笑,继而向傅含玉道:“傅公子你说呢?”

傅含玉浅笑,“含玉听段大人的。”

在武场比试了很久,洛云施深知自己不能集中,但也没败下阵来太快,要么是傅含玉有意让她,要么,就是对方也分了心。无论哪一种,前者是谦谦君子,后者是——总之,都是好的。

段珩就在一旁看着,极少评论。待比试完,已近黄昏,段珩意味深长地看了洛云施一眼,揶揄道:“这丫头功夫一日较一日退步,为师的都开始担心,她一个弱女子夜里归家遭人打劫——”

正喝着青云递的水的洛云施闻言,猛地一咳,呛住了自己,青云连忙替她顺气。

段珩又看了她一眼,向傅含玉道:“不如,傅公子替我送这丫头回家,也免去我一把老骨头来回乏累。”

他老骨头……洛云施心头千言万语,却一句没说。傅含玉应下来,等洛云施收拾完,三人才出门。

傅含玉和小厮也骑马,走在洛云施身旁。夕阳拉长了影子,映在青石街头,一点一点向前飘去。洛云施低头看着,余光看向傅含玉轮廓分明叫人莫名舒心的侧脸,嘴角轻轻勾起。

她十六了,十六的云仪早有人上门提亲,只是大夫人觉得云仪会嫁更好的,以长幼有序为由拒绝了,现在皇后千秋宴指婚,定是比之前提亲的家世更高……她呢?

洛云施想着,又看了一眼傅含玉,她想,看他方才的样子,他应该是不会在意她习武的吧,应该不会像其他男子一般对她避而远之的吧。

她想着,抬眼见对方停了下来,双眼看着前方,她随之望去,才发现已经到了太傅府,正要说话,却见门口正立着一个少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柔可人,一身素衣清淡如莲,回眸间眉眼如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乃是京城世家之第一名媛无二之选。

而傅含玉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不曾流转。

云仪也看了过来,远远一笑,柔声道:“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世家小姐不会临近傍晚才归家,这是礼数,可她不也是刚下的轿么?但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傅含玉问道:“这位便是洛家二小姐么?”

他的目光依旧温润,声音如春风拂过柳枝般轻盈,洛云施点头回道:“是。”

虽是外男,既然见了也该上前问个好的,傅含玉上前……

云仪回礼,嗔怪地望了洛云施一眼,似在怪她让一个陌生男子同行,洛云施见惯了她这一套淑女风范,也不搭理,侧头看了一眼傅含玉,少年依旧淡淡地笑着,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姐妹之间小小的别扭,彬彬有礼地向二人告别,才与小厮策马离开。

黄昏的光华拉长了他的背影,洛云施回望一眼,却见云仪含笑看着她,带着些许揶揄,些许好奇。

“大姐,你与傅公子认识多久了。”

洛云施道:“深闺小姐也可以打听外男的事么?”

云仪嗔怒道:“我是问你,谁问他了。”

洛云施笑道:“你问我,我不说。”

扬长而去。

那夜洛云施做了个安逸的梦,好似终于走在了云仪前面,一切拨云见日,整个碎月阁都洋溢着淡淡的喜悦。也许,正如段珩所言,她不可能一直这样。终究是女子,而其实,她是想逃避的……

次日清晨再去段珩处,又遇到了傅含玉,一张依旧温润如玉的脸,含笑与她打招呼,指导她舞剑,傍晚时送她回来。

如此四五日时间,一个看起来美丽的开始,却在傅含玉下一句话中倏然破碎。

“洛小姐,在下有些问题想问,不知可否。”

洛云施答应,表示毫不在意。

“请问洛二小姐年方几何?”

洛云施一顿,还是回道:“云仪比我小三个月,快十六了。”

傅含玉一笑,继续道:“不知二小姐,可有意中人——”

洛云施双目微微眯起,淡淡笑道:“傅公子若想知道,为何不问我二妹?”

傅含玉道:“大小姐说笑了,洛二小姐深闺弱质,贸然想问只怕于礼不合,还望大小姐能实言相告。”

问云仪于礼不合,问她就于礼相和了,她就不是官家小姐么?她想一句话一句话洒脱地说完,表情却还是僵了。

“大小姐?”

洛云施回神,大笑一声,回道:“没有!不过这京城喜欢我二妹的公子多了去了,傅公子若是有心,就该早日上门提亲来。或许我二妹看在你我还有两日交情的份上,会对你另眼相看也不一定。”

傅含玉听出了她的语气不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洛云施已一鞭上前,马儿扬蹄奔去,片刻便消失街角,待傅含玉和青云赶到时,她早已进了府。

傅含玉诧异,想回头问问青云,却见对方一脸怒容,对他轻哼一声,继而下马离开……

动心的男子喜欢妹妹,洛云施只觉得心头发堵,而回到碎月阁,发现好好的青梅青杏被无辜掌嘴打肿了半张脸,只因为大夫人暗讽洛云施不检点时还了嘴,她便不能再忍了。

吩咐二人下去冰敷后,洛云施在房中大笑了许久,青云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直到对方渐渐停息下来,才小心翼翼问道:“小姐,你在笑什么?不是该生气么。”

洛云施笑道:“我在笑我蠢。青云你相不相信,师父早就知道结果会这样,早就知道我是一厢情愿,所以,他才故意让我有机会和傅含玉接近。”

青云不解,“可是段老爷为什么要这样呢。”

洛云施站起身,一字一字道:“他是要告诉我,我这样的人,是得不到男子爱慕的。能让他们动心的,永远只是云仪这样的千金小姐。”

青云讶然,不忿道:“胡说——”继而又不自觉软下声音,“那怎么办,小姐。”

洛云施冷冷一笑,道:“无妨。”

前皇后,她的姨母,在八岁那年初夏接她进宫时,见她身系软剑,感叹道:“长孙家女子,想不到会在你这个重外孙辈身上习回武来。只是云施你当记住,如今世道对女子不公,也非一人之力能够改变,过刚易折,有时必要的变通,才能更好的保全自己。”

八岁的女娃蹙眉,似乎不解。

长孙素和继续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长孙家女眷,曾是上战场的。不过从外祖母一代起,就退居内宅,只管相夫教子。

洛云施一直记着长孙素和的话,现在似乎懂了。或许她从此安心做个深闺小姐还来得及,或许大夫人某日心情不错,便帮她说一门还算不错的人家,从此后她便相夫教子……

可惜,在今日这样的念头彻底断了。就像当初怀疑父母和离的真相,不会让她更亲近家人,即便要过得好就需要这样,而是彻底断了念头。今日也是一样,傅含玉没有让她想变成云仪,而是一如既往,云仪有的,她都不要。

不过这次似乎更有过之,洛云施想,她会告诉他们,所有云仪有的,不是她得不到,而是不屑要。

青云看着自家小姐阴测测的脸,不由一个寒战。往前青梅曾私下对她感叹,小姐聪明绝顶,若算计起来,只怕十个大夫人也不是对手,可惜事事不愿计较,即便有老太爷相护,也只得个勉强保全而已。

千秋节前的几日里,洛云施再也没去过段珩家。每日在碎月阁里听着云仪的琴声,会在千秋节上,姐妹一同献艺的临渊曲。

洛云施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下笔来,提起纸张轻轻呼了口气。她仿的是前朝颜夫人的梅花小篆,字体清秀明丽,又带着飘逸之感。

青云见纸上有大大的“一说”二字,问道:“小姐,什么是‘一说’?”

洛云施放下纸,笑道:“士人骚客们做文章时,每每拾人牙慧,便道‘人云’‘或曰’,或是‘一说’,其实往往却是自己的心思。因此凡有这‘一说’二字,无论说了什么,都与本人无关,又无人知晓来处。”

青云道:“那跟临渊曲又有什么关系呢?”

洛云施道:“临渊曲乃是前朝乐师师岩所谱,本意讲寒士隐居山谷,面临万丈深渊,思及伯牙子期,有感于人世沧桑岁月变换。这层意思,也是人们口耳相传,师岩并未亲口说过,也是‘一说’而成,并非颠扑不破了。你听这音律,能想到什么?”

青云仔细听了一会儿,道:“小姐,这为难我了,您刚才一讲感慨什么的,我就只能想到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

洛云施闻言,一戳青云脑门,笑道:“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了?”

青云笑:“不敢不敢,是青云粗俗了,不懂欣赏音律……”

洛云施摇摇头,道:“不是你,世人皆是如此罢了。闻得高山流水便想寻觅知音,闻得这临渊,便感叹人世变换。所以,这次我教你一种新的说法。”

青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洛云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男装,向青云道:“青云你说,我若脱了这身衣服,他会喜欢么?”

青云道:“会的!小姐打扮起来,可比二小姐漂亮!”

洛云施浅笑,“可惜,即便他喜欢,我也不稀罕了。”



第3章

千秋节

千秋节那日,云仪寅时便起床梳洗,穿衣、梳头、上妆、戴首饰,到辰时出发前,才刚刚打扮好。

可惜,那日公子小姐们谈论的话题,却不是她。

大红宫门外,云仪端庄有礼,与傅含玉一同站在一旁的,还有个长衫玉立的少年,年岁看似与傅含玉相当,一身青衫如墨,轮廓分明,如朗月般叫人赏心悦目。

几人相互见礼,一旁的太监注意到后面还有一架马车,半晌没有人下来,便上前躬身道:“到了,请小姐下车来——”

“小姐。”

马车里传来丫鬟的声音,继而车帘掀开,小丫鬟先跳下车来,她穿着一身碧色的绫罗长裙,外套一件月牙白的褙(bèi)子,头插两支青玉双鲤发簪,嫩白的脸俏皮可爱,笑着又向车里叫了一声,“小姐,下车了——”

众人看去,碧色罗裙的小丫鬟浅笑吟吟,她身旁掀开的车帘里,缓缓露出一张脸来。白玉般光洁的额头、墨色的柳叶眉,平静如寒潭的眼眸,小巧挺直的鼻梁下一张樱花般嫣红的小嘴,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洛云施下车来,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肩头斜搭一条浅绿色的披帛,长发绾成墜马髻的模样,发间插了一支白色玉兰簪子,以及两三朵小巧的莲花花钿,精致小巧的耳垂上落下两道白色的流苏链,如三月的柳絮一般空灵。

她抬眸看去,目光在青衫男子身上停留片刻,便落在一旁傅含玉身上,眼角轻轻一挑,就淡淡一笑,“傅公子。”

傅含玉从难以掩饰的惊讶中回神,嗫嚅片刻,才道:“洛,洛大小姐?”

洛云施又是浅浅一笑,上前向二人行了礼,回道:“几日不见,傅公子便不记得了。”

傅含玉咋舌,惊疑不定地看着洛云施,她怎能,怎能如此温柔惊艳?云仪昨日的信里还写了她今日会随琴声舞剑,还担心着她会出丑……

云仪呆立原地。

出门时见洛云施早早在了马车里,她还在想许是傅含玉的事让她不想见自己,却原来,她早打扮好了等着,回过神来,道:“大姐,你今日这身衣裳倒与平时大不相同。”

洛云施一笑,罗腰轻束,身段清丽却又妖娆,映衬着晨曦的微光恍若海棠开,“是该不同。”为何该不同却不解释,只接着一句“妹妹见笑了”,便对傅含玉二人一礼,与青云进门离去。

青衫男子道:“她就是洛太傅的长孙女?”

傅含玉点头。

“看来,传言不可信。”

于是,御花园男男女女甚宫女太监都有了话题,有的甚至揣测那鹅黄衣衫的女子是哪家小姐,直到当日首饰铺前的小姐之一认出那就是茶楼窗口俊美无双的少年时,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洛太傅的长孙女么!

男子时俊美无双,女子时倾城绝色。

原先计划的孤立,也在看到女子温柔的浅笑,以及孤零零站在假山前惹人怜惜的身影而打消了念头。对方深浅难测,岂可贸然出手结仇?

虽念头打消了,却依旧没人上前搭话,只因那抹鹅黄的身影虽面含浅笑,却浑身散发不可亲近的气息,叫人望而却步。

洛云施百无聊赖站在假山旁,望着湖里来来回回的红鲤鱼。然后,一阵骂声传来,声音明显刻意压低,但习武的洛云施耳力极好,自然能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今天是千秋节,谁叫你放风筝!毁了皇后娘娘的宴席你就等着挨打吧你!捡什么捡,皇后娘娘不想看见你,你还去——”

洛云施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待绕过几座假山见到人时,可不是熟人么,当年皇后姨母还在时,每每进宫便是这个叫心章的姑姑接待,如今模样倒没变多少,只是一身戾气,眉宇之间凶神恶煞,全无当年的慈祥。

她身旁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童,长得眉清目秀,却满脸污渍,虽被骂得泪眼盈盈,却一直看着不远处柳树,手里拿着一截断线,打了许多绳结,不知接了几次,看来这次又断了,而且风筝掉在了御花园里的柳树上。

洛云施在看到那男童模样的时候,心头便被酸楚弥漫。

“瑞儿——”

男童抬眼看向她,似乎想了想,但没有认出来。

“瑞儿,是我,你的云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当年亲生母亲对我不闻不问,是你的母后把我当女儿一般,时常接我进宫照顾;当年嫡妹庶妹都与我不亲近,是你前前后后唤我云姐姐;当年你喜欢桂花糕,我喜欢莲花糕,你的母后常让人做给我们吃……

洛云施咬住唇,上前向男童伸出手,“瑞儿,我是云姐姐,喜欢吃莲花糕的云姐姐,你记得么?”

“云姐姐……”封瑞嗫嚅片刻,靠了过来。

洛云施将他搂在怀里,眼泪便落了下来,“对不起瑞儿,对不起,云姐姐不知道你独自在宫里会变成这样……”

母后死了,太子之位没了,昔日的奴才变得刁钻,连一只风筝都得不到。

一别不过四年,云姐姐真的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封瑞靠着洛云施,许是受她感染,也哭了起来。一旁心章嬷嬷见状大囧,急道:“洛,洛小姐,这——”

话音未落,感到一道冰冷如寒冬的眼神扫来,像扫视一具尸体般,不由一个寒战,余下的话再也没说出口。

洛云施收回目光,搂着封瑞的背轻轻拍道:“别哭,瑞儿别哭,云姐姐来了,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心章嬷嬷一阵心寒,不由退开半步。

封瑞擦了一把眼泪,手落在洛云施的肩上,便是几道黑痕,道:“姐姐,我要那个风筝——”

洛云施看去,湖边的柳树上挂着一只蝴蝶状的风筝,蝶尾三长两短的几条尾巴随风飘扬。树下几位小姐正在低声笑语,其中便有云仪,果真一颦一笑,仪态万千。

洛云施嘴角微勾,道:“好,姐姐去取。”

心章嬷嬷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洛小姐,皇后娘娘在亭子里看着呢……”

洛云施不理会她,温柔地向封瑞一笑,“跟姐姐来。”

鹅黄色衣衫的女子牵着浑身脏兮兮的前太子走进了新皇后的花园,目光一直落在柳树上一只破烂的蝴蝶风筝身上。

众人目光渐渐被吸引,围绕着这一大一小窃窃私语,不时看向亭中的昭皇后。

洛云施往亭中一看,触及昭皇后的目光,便刹那明白,她正想看她会如何做。似乎不知道这一切,只牵着封瑞走到离树两丈开外,吩咐他等在原地。

封瑞道:“姐姐小心,我上次就掉进了湖里。”

洛云施一笑,再看向那只风筝,双目微缩,随即退后几步,踏下一块假山石借力向上跃去,在半空虚踩几步,便踏上树干,再借力一跃,落在树杈之间。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天成,鹅黄色的纱衣和浅绿色的披帛随风飘起,就像一只蝴蝶,在春风中轻舞。

洛云施取下风筝,回眸对封瑞一笑,一跃而下,落在湖边。

“瑞儿,你的风筝。”

她笑靥如花,温柔和煦,又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个一跃而起的身影根本不是她,她只是一个蹲下身捡起了弟弟玩物的普通姐姐。

一回头,昭皇后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玩味。又感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抬眼望去,男客区不知何时走过来几个公子站在假山旁,而傅含玉与青衫男子就在其中。

他们该是看到了她飞身上树吧,可惜,比起封瑞,她已经没有心思计较别人。

“大姐,你在做什么?”

树下被惊到的几个小姐回过神来,云仪略带担忧与揶揄地开了口。

洛云施牵起封瑞,回道:“给殿下捡风筝。”

封瑞即便被废,也还是皇子,即便心头不屑,却也是没人敢说不是来。

云仪只好道:“这样的事是太监宫女做的,大姐你怎么能自己去呢。”

青云上前替洛云施整理好肩头的披帛,侧头回道:“二小姐这话说的,三殿下可是唤我们小姐一声云姐姐的,姐姐帮弟弟捡只风筝,难道还不可以了。”

可是那是上树捡啊!

云仪噎住,呵斥道:“主子说话,哪有你这个奴才插话的地儿!”

洛云施示意青云退下,笑道:“二妹不要生气,姐姐回去让青云抄书,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多嘴。”

青云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小姐——”

周遭的小姐们便窃窃私语,早闻太傅府大小姐是个粗人,只会习武,如今惩罚丫鬟都是抄书,看来平日也是习文的。

云仪似也想到了,笑道:“大姐说笑了,那百家姓的字只怕青云认不完,抄出来也不好看,不如禀过爹爹去外院帮小厮们干些体力活计。”

青云大怒,“二小姐你——”被洛云施拦下,笑道:“这一点妹妹倒是不知,青云识字虽然不多,却早就罚到了诗经,如今再抄,就该抄史记了。”

云仪冷冷一笑,似是不信,洛云施也不再辩解。

午时一刻过后,男客都已经入座,就听首领太监一声尖利的“皇上驾到——”,皇帝封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簇拥下入座。

即便年近五十,前半生的戎马生涯让这个男人身姿挺拔,双目黝黑而深沉,眼角一道灰色的疤痕证明着他曾经的辉煌岁月。封焱似乎刻意让自己显得亲和慈祥一些,然而依旧叫满园臣子后妃噤若寒蝉。

他的目光扫过匍匐一地的人,在洛云施身上停留。

满园的年轻女子如百花竞艳,而这一朵,虽也打扮如鲜嫩春华,骨子里却住着一束傲雪的寒梅,在身旁,却是自己那许久不见的六子,手里拽着一只极为普通的风筝,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覆在地上,似乎刚刚哭过,鼻吸有些不通。

封炎让众人起身,众人谢恩,各自落座。

司礼太监在帝后旁念了很长一段千秋万岁的好话,众人仔细听着,洛云施看向对面男宾席的封瑞,他稚嫩的脸变得很白,手臂随着太监恭祝的话轻轻颤抖,洛云施再次被哀伤侵袭,不止他,她也想起了曾经坐在昭皇后位置的长孙素和。

不过短短几年,便完全换了一副样子,那个为皇家生儿育女,那个外冷内热巧笑嫣然的长孙皇后,对封炎的价值也不过如此,男子薄情,何况生在皇家。

洛云施收回目光,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调整完思绪,太监尖锐的声音也落下了最后一个字。接着便开宴了,所有人站起身恭祝昭皇后千秋盛事,万寿无疆,帝后也相互敬了酒,话题就到了小姐们献艺。

昭皇后的意思十分明确,公子小姐们能聚一堂的机会不多,今日便叫年轻一辈们玩得尽兴,也让他们看看大央国年轻人的风采。

献艺的规矩是,小姐们依照座位依次上台,男宾各自有一枝桃花,待小姐们献艺完毕后,可将花枝赠与自己认为表现最好的那位,说得直白些,就是男宾品评女宾。

规矩一讲完,就有人跃跃欲试自信满满,也有人惶恐不已小心翼翼,若是收到许多花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大多数,只怕因为云仪这样的存在,一朵都收不到。

云仪浅笑着侧身靠近,道:“大姐,你不必紧张,好好与我配合便是。”

她这样温柔地靠近洛云施说话,侧颜一定又迷倒了对面多少少年公子,指定在想,素闻洛家大小姐男儿心,如今做了这样打扮,看来也与二小姐脱不了关系,二小姐果真是个重姐妹情的女子。

洛云施完全不担心与她的配合,心一狠也不在意最后有没有人送花,毕竟刚才上树取风筝是众人看见的,即便多数男宾那时不在,经女宾一说也知道了,再加上之前的传闻,喜欢她是不可能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傅含玉,心念一声“罢了”,也浅笑着侧向云仪,柔声道:“有妹妹在,这满园的桃花不都收尽了,姐姐便是紧张也无计可施。”

她语气略高,周边几个小姐都听见了,齐刷刷向二人看来,最后聚焦在云仪身上,目光不善。

洛二小姐名声早传,连得了三年游园会花魁,妒忌的也大有人在,如今京城公子齐聚,又让她出尽风头其他人自然也是不愿的,不管私下交往时状似多么深厚的情谊。

云仪察觉,娇嗔一声,轻笑道:“大姐真是的,就知道挤兑妹妹,难不成你那般用心的准备就预备打水漂了么。”

洛云施道:“姐姐哪能与妹妹比,妹妹琴技出众,又有外祖母亲自调教,这世上能比得了妹妹的人,只怕是没有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洛云施起身更衣时,被一个小姐叫住。

“洛大小姐——”

洛云施回头,见那女子身穿绿衣,梳着两条高高的朝天髻,额前一抹镶嵌翡翠的珍珠抹额,浑身散发出一股清新脱俗的气质。

洛云施知道她是都统谢翱天的女儿谢临寒,武将的女儿,所以与洛云施一样很少出现在诸如游园诸如赏花宴一样的场合。

洛云施回道:“谢小姐,不知有何事。”

女宾席位也是按家族官职排列的,父亲洛鸿业虽只是个四品文官,祖父洛德仲却是一品太傅,谢翱天是从一品,一品大员家族也就那么两三个未婚小姐,故而洛家姐妹就坐在谢临寒不远处。若是寻常事,差遣丫鬟告知一声就行了,不必跟出花园来。

谢临寒似乎不觉唐突,反而喜欢这样直入主题的话,笑道:“临寒素来觉得洛大小姐潇洒肆意,叫人艳羡不已,今日才知,原来大小姐也是会穿针引线般说话的。”

洛云施估计是方才同云仪的对话被她听见了,那般斤斤计较绵里藏针的事情,她做得也是一阵恶心,想必人家听得更恶心,不知道云仪在那些小姐里这么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由笑了。

“人生在世,哪里没个顾忌。谢小姐不也是有顾忌,才寻到这里同云施说话么。”

谢临寒轻笑一声,行礼转身,又回头道:“马上就到洛大小姐和二小姐表演了,临寒十分期待。”

她已经用箫吹了一首曲子,不是特别出色,但也不差,一曲终了时,男宾席几个公子便看着她目不转睛,洛云施也自然是知道的,于是笑道:“想必不会叫谢小姐失望的。”

谢临寒轻哼一声,由丫鬟迎上离开。

主仆二人继续走向更衣室,洛云施道:“青云,你觉得这个谢临寒如何?”

青云想了想,道:“谢小姐是武将的女儿,虽然脾气怪,但性子耿直没有心机,青云觉得比二小姐那样的人好多了。”

洛云施道:“那你说,她刚才追过来,是想做什么。”

青云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她是过来嘲笑小姐的……”

洛云施笑道:“她看不起我与云仪那样的处事,便嘲笑于我,对么?”

青云点头。

这就是这个武将家的小姐,不做作,不矫情,不扭捏,虽然意图嘲笑自家小姐,但没有得逞,青云也就原谅她了,洛云施摇摇头,道:“傻青云,你可知她方才吹的曲子是什么。”

青云摇头,觉得这有什么关系。

洛云施继续道:“旁人不知,我却知道,因为这是素和姨母十四岁所谱。那时姨母刚与还是应王的皇上有了婚约,皇上征战在外时姨母心头担忧,便写了这首曲子,取名‘复来归’,后来应王回朝却带回已成姬妾的昭妃,叫姨母伤了心,从此不再吹奏此曲,宫里除了皇上,连昭妃都不知道。”

青云一怔,道:“那谢小姐怎么知道呢?”

洛云施神色未明,嘴角微微一翘,道:“这里头事情多着呢,你这小脑袋装不了——”青云正待辩解,又听她继续道,“谢临寒将这曲子保留大半,又做了改动,可谓巧妙地引人入胜余音绕梁,虽不知她到底求什么,不过我想,离事成不远了。”

长孙素和的曲子,在场能听懂的除了洛云施便是皇上,所以,她是吹给皇上听的。想通这点,青云心头一惊,十分后悔方才不知,所以没有留心皇上听曲的神色,相亲宴不针对男宾,而针对皇上,难道她想当娘娘不成?

洛云施见青云惊疑不定的神情就知道她不信,便看向路旁假山,急切道:“有人偷听——”

青云被她吓了一跳,惊觉大事不好,叫了声“谁”,便欲冲向假山,被洛云施一把拦住,这才笑道:“你看,我们方才说的话要是传出去,别说谢小姐和昭皇后,便是皇上也饶不了我。你都不知道留个心眼儿防人偷听,谢临寒的丫鬟却晓得在主子说话时远远地盯梢,这便是没有心机主子带出来的?”

青云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玩笑,嗔怪地叫了一声“小姐——”又想了想洛云施的话,方觉得有几分道理,悄声道:“只是那谢临寒才十六七岁,皇上都快五十了,怎么还会想着当娘娘呢?当太子妃不好么,昭皇后的大儿子封源不是就快选妃了么?”

说起封源,洛云施都没注意其余皇子世子,只与封寰宇在进宫门前见了一面,却因傅含玉在,自然不曾仔细打量。

封瑞是皇子里较小的,除了盈贵妃的五皇子封胤才十一岁还住在皇宫里,其余几个哥哥都已经分了府邸搬出皇宫,长子封源和四子封寰宇都是昭皇后所生,次子封瞿逸为侧妃韩氏所出,而早夭三子封宁,就快淡出世人记忆……

但洛云施是记得他的,因为很小的时候入宫,常常看见一个白衣纤瘦的少年站在荷花池畔愣愣地盯着水底的鱼,洛云施好奇问他鱼有什么好看的,那个瘦弱得仿佛会被晚风吹走的男孩告诉她:“我母妃说,鱼是自由自在的。”

后来才知道他的母妃喜欢看着鱼,最后跳进了那游着很多鱼的荷花池里,从此封宁也喜欢看鱼,就像看着他的母妃,不过一个小嫔,还没熬上妃位,孩子还没长大,就自尽在这皇宫里。

不到九岁的洛云施心底是柔软的,牵着封宁的手走进凤栖宫,拿了荷花糕给他吃,不过一盘糕点,白衣男孩却红了眼。洛云施发现没人给他浆洗,也没人染布刺绣,所以他总是一身白色的衣裳,于是便吩咐那时候还慈眉善目的心章姑姑将皇后宫里的料子给封宁做衣裳……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昭妃便向皇帝进言男女有别,何况封宁不吉,将他养到了别宫,从此以后,洛云施再没见过他,直到十一岁时,听说他病死。

假如他不是皇子,即便他体弱多病,即便不吉,即便千万般不是,她也能照顾他安好,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不管是皇后还是嫔妃,没有母亲的幼子,在这深宫大院里都会被吞噬殆尽。

洛云施想着,不觉捏紧手心,毫不怀疑,若封瑞不得照顾,也许还活不到封宁的岁数。而长孙皇后曾是她的守护,沉寂了四年,既然打算改头换面,便至少,为她守护唯一的儿子吧。即便不能重回往日地位,至少不至沦落到受奴婢欺凌。

封宁的路,她绝不会让封瑞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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