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抬起头来。”
当朝首辅的私宅里,沉水香盖不住男人身上浓郁的酒气,烛光映出眉鬓刀裁,精致而自带锋利的一张脸。
没人敢在首辅大人江晏舟眼皮底下说个不字。
苏潋晴是第一个,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排阴影,她迟迟没有动作。
江晏舟看跪在地上的女子肤若凝脂,杏眼朱唇,凤冠流苏晃动间,隐约可见眉宇间的不甘和屈辱。
别的女子就是给他提鞋都抢着来,还一脸老天恩赐的感激,这个女人倒是大胆。
来求他,还耍起了手段。不过,倒是新鲜。
江晏舟猛地起身,推倒她的同时半个身子压上去,女人清甜的体香让他窜着酒意的血液直往头上涌。
“撕拉”一声,笨重的嫁衣被剥开,他红了眼。
苏潋晴还没被从压倒的震惊中回神,下一秒,滚烫的唇贴上她细腻微凉的锁骨。
她下意识挣扎,以至手背被凤冠划了道细细的伤痕都没感觉。
她没有献身的准备,咬牙,“等等。”
江晏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宅子里连个侍女都没有,却在刚刚回头看见苏潋晴的时候莫名有了想法。
边亲吻边沙哑开口,“不是要替你表哥求情?手段耍一耍就够了,本官没那么多耐心。”
苏潋晴被掺着沉水香的气息烧红了耳根,只能咬唇维持理智,一字一句道,“我不救苏景昭。”
“放开我!”
她口吻坚决,屈膝抵住江晏舟,两人四目相对。
江晏舟眼里覆着深渊般的寒冷,钳制她腕子的手指突然加重力道,俨然动怒了。
苏潋晴怕了,颤声道,“我、我不救他。”
江晏舟扫了眼从她肩膀滑下去的喜服,勾得他喉结动了两下。这副媚态还不是勾引人?哼,拙劣。
正当苏潋晴琢磨怎么逃开时,江晏舟眸光一顿。
目光落在苏潋晴手腕的墨玉手镯,灯下可见一缕飘花似烟云。
他骤然掐住她咽喉,眼尾的凌厉刺人,“这镯子哪里来的?”
苏潋晴被笼罩下来的杀意吓得不轻,窒息感从喉咙蔓延到全身,因呼吸困难而泪眼朦胧,“我、自小就戴着。”
江晏舟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自小。”
苏潋晴听说他脾气喜怒无常,只道,“首辅大人怎么罚我都行,请、请别动我娘的遗物。”
江晏舟呼吸微窒,好像被掐住了心脏,“你叫什么?”
“苏、苏潋晴。”她闭了闭眼,满心酸涩。
想到死去的母亲,她眼泪瞬间涌落,像要把这八年受的欺瞒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母亲在她八岁病逝,舅舅苏瑞将她接到京城养着。自进苏家以来,她谨小慎微,懂事乖巧,深得表哥苏景昭喜欢。
苏景昭也是她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她等了八年,八岁等到十六岁,等到苏景昭成为进士,供职太常寺协律郎,终于在今日娶她过门。
然而早朝爆出科举舞弊,连同苏景昭在内的一百多个学子都被抓进诏狱,大婚被迫停止。
苏家人想尽一切办法,一日间花了上千两银子都没丝毫进展。
不过有人提点苏瑞,此案由首辅江晏舟主办,得从他身上想法子。也不知又从哪里听来,说首辅大人对新嫁娘感兴趣。
苏潋晴当时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瑞,“舅舅?”
苏瑞一改往日对她的和蔼,冷声道,“景昭和舞弊案绝没关系!诏狱进去一趟,有罪没罪都要脱层皮,你忍心吗?”
苏潋晴如被利剑穿心,一时疼得喘不上气。
“苏家养你八年,景昭也被你糊弄的非你不娶,不然以他三甲进士的身份,找个什么样的贵女不好。”
“舅舅不求你报答养育之恩,眼下只有你能救景昭免受苦难,你的清白难道比景昭的前程还重要吗?”
见苏潋晴不作答,苏瑞神色一狠,“说实话,当年要不是我,你早不知被卖到哪个窑子里头了,谈什么清白!”
“潋晴,你一向懂事,苏家和景昭待你还不够好?你口口声声喜欢他,这点事都做不得?”
这点事?
让她伺候别的男人叫···这点事。
他们把她当什么?
即便不在乎她的清白,难道连苏景昭的前程和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潋晴很想体恤舅舅是因为着急才对自己说了重话,左思右想决定好好和舅舅聊聊,却听到他和舅母的对话。
“她这一去,景昭就戴了绿帽子,就算活着回来也没脸见人!”
苏瑞冷哼一声,“只要景昭回来,想娶什么样的好女子没有?原本同意娶她,也是想着成了婚把她母亲在京城留下的铺子和田地转到景昭名下。”
“到时她若识趣,随便给个妾室名份,苏家也不会让她流落街头。”
“若她破败之身还想连累景昭前程···哼。”苏瑞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在她身上用点药,就说她自觉愧对景昭,无颜苟活。”
宛若利剑贯穿苏潋晴胸口,她大口大口喘息,感觉空气都刺骨的疼。
太讽刺了。
他们连她的命都算计着。
就是死,也得给苏景昭的名声添上一笔。
苏潋晴强忍眼泪,原来从头到尾她就是个傻子,这八年的感情在她这里浓墨重彩,在苏家人眼里不值一提。
第2章
烛火燃了近半。
江晏舟边喝醒酒汤,边把暗卫查到的关于苏潋晴这些年在苏家的事情看了个大概。
上头写着,苏家待她极好,而她喜欢苏景昭喜欢得不得了,街坊邻居都知苏景昭衣食穿戴无一不是她亲手所做。
江晏舟眯着眼把信件丢进火盆。
待她好?若真看重她,怎么会送她来伺候人?
近侍长宁见他面露不愉,沉声道,“大人,酒里确实被下了东西。”
所以才他险些强迫了苏潋晴。
一看她眼睛通红,江晏舟太阳穴突跳,“去查。”
“是。”
长宁恭谨退下,又被他唤住低声吩咐了两句。
长宁斜睨了苏潋晴一眼,一脸藏不住的惊讶。
房间又剩下苏潋晴和江晏舟两人。
江晏舟呼吸还有些重,微仰着脖颈松了松衣襟,房间温度骤然变热。
他修长的手指在梨木雕花床栏上敲了几下,“近前来。”
苏潋晴手心出了汗,原来首辅大人是被下了药···可一想到刚才的情形还是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大人恕罪,我其实···”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江晏舟调侃,“想给苏景昭守清白?”
“可苏家人,你的舅舅,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不这么想。”
“你就算一头撞死在本官私宅,他们也不会念你的忠贞不渝,只会恨你不肯救苏景昭。”
一字一句如钝刀在苏潋晴心上来回拉扯,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她愤然瞪着江晏舟,杏眼如点漆。
江晏舟不怒反笑,“你瞪本官做什么?又不是本官让苏景昭舞弊,也不是本官让苏瑞把你送过来的。”
苏潋晴想到自己八年来像个傻子一样把仇人当恩人供着,就恨得牙根痒痒。
她的恨意被江晏舟误会,他身上散着生人勿近的冰冷,“苏景昭没你想得那么光风霁月。”
江晏舟酒意退了些,觉得她头上的凤冠格外刺目,起身走过去,在苏潋晴勉强维持的镇定下一把摘了凤冠。
长发倾泻而下,她的倔强也被掩盖了三分,扑闪的眼睫藏不住心底惊慌,以至都没发现江晏舟的动作很轻,连头发丝都没碰住。
沉水香侵略着苏潋晴的鼻腔,他松散的中衣下露出大片坚实胸脯,不知沾了是汗还是酒,亮盈盈慌得她呼吸都停滞了。
江晏舟大手勾着苏潋晴脖子往身前一带,清甜的香味让他血气上涌。
苏潋晴的畏惧达到极致,奋然推了他一把。
江晏周没站稳,后腰不慎撞到案几,外头侍卫听见动静,警惕道,“大人!”
苏潋晴紧张得缩起肩膀,却听他吩咐,“没事,不准进来。”
然后拧着眉看她,不悦道,“把这身衣裳脱了。”
苏潋晴心想,还来?
她都说了不救苏景昭,也不伺候他!堂堂首辅大人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行!
江晏舟一把抓住她手腕,“自己脱还是本官帮你脱?”
他的手指碰到她腕子上微凉的墨玉镯,眸色有片刻凝滞,好似想到了什么。
压迫感让苏潋晴喘不上气,她心下一沉,逃不过吗?
她湿漉漉的眼睫一动,无奈低头,“我···”
我可以伺候大人,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便宛转道,“我不救苏景昭,但我想求大人不论他有罪与否···”
“嘘。”
江晏舟手指贴着她的唇打断,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怕什么。”
“一整日招待外邦使臣,本官饿了,一起吃个宵夜。”
像换了个人,虽然言辞口吻还是带着冷气,但江晏舟身上的杀意没了。
他拖长尾音,“你执意穿这身喜服,是想和本官喝一杯合卺酒?”
呃···这倒也不必。
侍从鱼贯而入,八道精致菜色摆上桌,看样子真要用饭。
苏潋晴有些不知所措,但有求于人···起码上床前还给个饭吃,比苏家强多了。
江晏舟听到细碎动静,侧首,一眼落在那不盈一握的腰上。没有了宽大笨重的嫁衣,胭脂红的中衣将她勾勒地玲珑有致。
少女清瘦的脊背,纤细的腰肢,以及笔直的长腿全都倒映在他眼里。
江晏舟只觉没散尽的酒意催动着血液,目光也开始发烫。
苏潋晴本就局促紧张,无声的欺凌感让她看起来越发诱人。
江晏舟兀自饮了口茶,藏起眸中欲望。
第3章
苏潋晴吃饭规矩,从头到尾没发出有点儿声响,本以为吃不到心里,没曾想这几道江南菜做的十分地道,恍然让她想起母亲的手艺,心下一阵酸涩。
“好吃?”江晏舟开口,“还要吗?”
她这才发现对方几乎没怎么动筷,不是他说饿的吗?
苏潋晴低着头,“不用了。”
打死她都想不到大婚当日居然坐在江首辅家里吃了顿饱饭。
江晏舟不知何时让人送来药酒,这会儿用干净帕子沾上,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手伸过来。”
苏潋晴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左手手背有一条细细的红痕。
什么时候伤的?
江晏舟直接抓过她腕子,先用药酒清洁伤口周围,细碎的疼钻进血肉。
他的手很热,身上的沉水香也被暖意熏得更浓郁。
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是苏景昭都没给她包扎过伤口。八年来,苏景昭就是掉了根头发她都能发现,都会心疼好久,而她就是烧红了脸,苏景昭也不会发现。
从前爱极了他,把余生希冀全托付在一人身上,吃的苦都觉甜。
一朝清醒,只恨自己瞎了眼。
她思绪一乱,缩了缩手,“没事的,不、用。”
然而江晏舟非但没松手,沾着药酒的帕子重重摁在伤口,让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来贿赂本官却事事悖逆本官。”
“真不怕本官先杀了那姓苏的以儆效尤。”
江晏舟冷峻的面容覆了层寒霜,“本官最喜欢听囚犯一整夜一整夜的叫,越是骨头硬的,本官越喜欢耐着性子把一百零八道刑具都用上一遍···一样一样来。”
江晏舟看她脸色发白,压了压火气,侧脸在光晕下漫出淡淡霜色。
冰渣子似的几句话瞬间又让苏潋晴拧紧眉心,却道,“大人若真拿他开刀,感激不尽。”
她脸色薄凉,口吻决绝,不似作假。
“今夜我由着大人摆布,但我只求不论苏景昭和舞弊有没有关系,您都别放他出来!”
*
苏瑞见苏潋晴坐着江府的轿子回来,身上披着的男人外衫无论衣料还是花纹都是上上品。
他以为事情成了,开口就问,“景昭什么时候能回家?”
苏潋晴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苏瑞皱眉,“首辅大人没说?”
“没有。”
“你连个准信都没得着,回来干什么!”苏瑞一整日悬着心,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你知不知道,为了送你去锦云巷,我花了多少银子给中间人!”
“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苏潋晴看他气急败坏,破碎的心如又灌了冷风,四肢百骸都冷得发抖。
她杏眼全是寒冰,“要不舅舅亲自去一趟,看能不能讨首辅大人欢心。”
“你···”苏瑞一怔,没想到一向听话懂事的苏潋晴居然会反嘴?
还有她看过来的目光有很陌生,她又道,“舅舅害怕什么?天子脚下,首辅大人亲自查案,怎么会有错漏。”
“您急成这样,反倒让人怀疑了。”
“胡说八道!”苏瑞一噎。
回到房间,丫鬟清洛知她难过,趁她沐浴的功夫,叫人进来把大婚的东西都撤了。
事实上苏潋晴早想明白了,难过悲戚有什么用,该流泪的绝不是她!
她之所以泡了很久,是因为想不通江首辅这人。
他性子阴晴不定,前一秒压着她剥衣裳,后一秒却为她处理伤口,不但没罚她不敬,更是亲自给她披了衣裳让人护送回来。
他还说,“往后有难处来私宅找本官。”
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没有碰她,还答应了她的请求,且没提怎么报答。
算了,她现在这情况,哪还有心思琢磨首辅大人的用意。
再坏,也不会比苏家人更坏。
清洛迟迟不见她出来,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找了伤药,您手上的伤虽不严重,可不上药会留疤的。”
苏潋晴看了眼伤口周围干涸的药渍,仿佛又闻到淡淡的沉水香,心思莫名乱了。
她皱了皱眉,撩起水花冲掉江晏舟留下的痕迹,“知道了。”
清洛为她擦干头发,苏潋晴吩咐道,“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陵川的铺子和田产都变卖了,京城七间铺子,这么多年都是舅舅在打理,你明日把账本收回来。再看看铺子里母亲的人还有多少?”
“小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不怪清洛疑惑,这么多年,苏家虽按月给苏潋晴交代生意情况,也没短缺过银子,可也仅仅是够用,多的没有。
清洛以前怀疑过,苏潋晴也未必不明白,只是身在屋檐下,又都是一家人。何况嫁给苏景昭后,这些东西早晚也是苏家的,便没计较。
苏潋晴双手捏拳,“从前是我有眼无珠,豺狼当宝。往后,他们休想再碰半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