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董寒苏快死了。
意识渐渐模糊,短短一生二十年的记忆,走马观花掠过眼前。
犹记得,寒冷的冬夜,被衾单薄,腹中饥饿如火灼烧,她与纪徵被迫抱团取暖。
少年冻得瑟瑟发抖,指天发誓:“苏苏,将来我必带你逃出冷宫,娶你为妻,过好日子!”
她怎么也没料到,当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他会为了另外一个女孩的眼泪,让她受尽酷刑,活生生饿死。
不过,她死了,他也别想活!
她能给他下药,自然也能给他下毒。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皇宫门口停下一辆疾奔的马车。
小太监撩开厚毡,正要恭请四皇子下车,却惊恐瞪眼,跌下马凳,尖细的嗓音震动宫廷朝野:
“不好了,四皇子殿下暴毙了!”
四皇子纪徵,倒在车厢地板上,面目发黑,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
又是一个凛寒的冬夜。
北风萧萧,密雪霏霏,窸窸簌簌,如碎玉之声。
皇宫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贵人们面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今夜除夕。
在皇宫一角,四五个小太监也在笑。
他们笑哄哄将小宫女按在雪地里,抢了她的赏钱,抢了她的头花,还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抢了她紧紧攥在掌心的雪酥糖。
“呸!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只是块糖!攥这么紧,浪费老子半天功夫,打她!”
小宫女小脸哭得通红,无助地哭喊:“还我雪酥糖,还我雪酥糖!”
领头的小太监眼里闪过恶毒的笑意,剥了雪酥糖,扔在小宫女的脸前,一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吩咐道:
“捂住她的嘴,别让她扰了主子们的雅兴。”
有人来捂小宫女的嘴。
无人察觉,刹那间,宛如时空光影倒转,小宫女的眼神初时茫然,倏然阴戾。
董寒苏奋力挣扎,腾出手来,抓住捂她嘴的小太监的手腕,咬他虎口。
她咬得非常用力,仿佛与这小太监有生死大仇。
嘴里的血腥味过分真实,令董寒苏一怔。
这不是临死前的梦吗?
莫非,她真回到了十年前?
怎么可能?
小太监扬手给了董寒苏几巴掌,发出惨叫:“贱人!你敢咬我!你们快拉开她啊!”
太监们恼怒小宫女胆敢反抗,拽住董寒苏的头发,拽得她头皮生疼,又有人踢踹她的后背、腰腹。
董寒苏对疼痛已然麻木,只死死不松手,死死不松口。
咬烂了他的虎口,就咬他的手背,直到他整只手血肉模糊。
这副血腥狠辣的场景,吓得太监们胆寒,心生退意,后悔抢劫这个疯子。
小太监惨叫连连,跪在地上,眼泪飙出来,哭喊求饶:
“姑奶奶,嘴下留情,饶了我!我的手是要奏乐器的,伤不得。我再不敢抢你的赏钱了!雪酥糖还给你!还给你!”
突地,有人喝道:“谁在那里吵闹?大年节下的,惊扰贵主,你们不要命了!”
小太监们噤声,回头一看,只见红墙白雪地的宫道上,走来一行人。
纷纷扬扬的落雪下,打头的男孩,约莫八九岁,个头小小,红袍黑裘虎皮帽,一中年太监提灯引路,十几名宫人随行在后。
这打扮,这阵仗,显然是宫里哪位小皇子。
小太监们浑身一激灵,互相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董寒苏像饿极了的狼,咬死猎物不肯松口。
“姑奶奶,饶了我!”小太监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小声哀求。
完了!
触了贵人的霉头,皇子殿下会不会打死他?
直到那伙人走近了,笃定小太监再跑不掉,董寒苏才松口。
她和小太监跪在地上,缓缓抬眸,对上一张令她无比熟悉的脸。
当今四皇子,纪徵!
前世,他们也是在这天第一次相遇的。
因着一块雪酥糖,她赔进去自己的一辈子。
此时,他还是个八岁的小少年。
此时,他还没有被打入冷宫。
董寒苏压抑住内心掐死他,再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沉默地垂下眼。
四皇子神色有些恍惚,有些震撼。
这一幕,与他昨夜做的梦,竟然重合了!
只不过,梦里,太监们跑光了,唯有眼前这个小宫女哭得惨兮兮,向他告状,求他做主。
他皱着小眉头,低头俯视跪着的二人,视线主要落在董寒苏的身上,清声呵斥: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为何在此打架?”
受伤的小太监举起血淋淋的手,眼睛哭红,恶人先告状:“奴才刘福,钟鼓司的,贵人请看,这个宫女好生凶恶,把奴才咬成这样!”
四皇子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微微苍白:“你放肆!”
贴身大太监抬脚便踹了刘福一脚:“快藏起来,别污了四殿下的眼睛!”
刘福赶忙把血淋淋的手藏起来。
他可是听说过,宫里有奴才得罪宫妃,被皇帝下令砍了双手、挖了双眼的。
他又疼又怕,浑身抖若筛糠,额头直冒冷汗。
四皇子眉头拧成疙瘩,眼里有深深的不解,不明白梦里的事发生了,却为何又与梦不一样。
他将视线落回董寒苏身上,没有偏听偏信刘福的话,而是试探问道:“你为何将他咬成这样?”
贴身太监使个眼色。
两名宫人一左一右压住董寒苏的肩膀,生怕她暴起伤害四皇子。
董寒苏被迫趴在雪地里,闷声回道:“回殿下,这名太监,和另外四名太监半路拦住我,抢劫奴婢的赏钱,还殴打奴婢。奴婢反抗不得,情急下,便抓住一个太监咬他。”
刘福慌张,忙辩解道:“不是我们抢她的赏钱,是她同伴金蕊说,她俩要孝敬我们。”
四皇子小小年纪,审问起宫人来,已有模有样,他问:
“金蕊呢?”
宫里规矩,太监、宫女行走,至少二人结伴。
刘福哭道:“她跑了。”
四皇子问董寒苏:“你要孝敬他们赏钱?”
董寒苏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的哽咽,以及一丝不属于小女孩的清冷:
“没有!奴婢根本不认识他们。”
刘福下意识便想狡辩,但惧怕贵主的威仪,在主子面前撒谎,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哭得分外可怜,完全不复之前与同伴围殴董寒苏时的凶神恶煞。
四皇子看刘福的眼神微微发冷,吩咐贴身大太监:“你派人把他送回钟鼓司,交给掌事处置,还有他的同伙,别忘了,一起罚。”
“是!主子心善,小宫女,你还不快谢恩!”贴身大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冲董寒苏说道。
董寒苏指甲掐进掌心,压下从心底泛起的呕意,字字缓慢道:“谢四皇子殿下为奴婢做主。”
两名宫人上前,将刘福捂了嘴,拖走。
四皇子挥挥手。
压着董寒苏的人松手,撤后。
四皇子对昨晚做的梦,和今晚发生的事,充满好奇,怪力乱神的,无端端又令他生出些恐慌。
他走到董寒苏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本殿下。”
董寒苏浑身发抖,定了定神,缓缓抬头。
四皇子便看到一双泪水洗过,过分清冷的乌黑眼睛。
灯笼散发出的暖光,似照不进她的眼里去,或者,照进去了,却被她的双眸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不由怔忪。
小宫女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又与梦里不一样。
兴许是因为她脸上挨了巴掌,浮肿,兴许是这双眼睛的眼神不同。
梦里的她,犹如惊弓之鸟,惊慌失措,娇弱可欺,傻乎乎的,一眼能看透她想什么。
现在,他看不透。
“你抖什么?”他问。
她只是在控制杀人的冲动。董寒苏垂下眸子,谦恭地回答:“天冷,冷得奴婢发抖。殿下,可否遣人送奴婢回尚宫局?”
四皇子又是一怔。
梦里,她说她是浣衣局的,因年节宫人不够用,浣衣局的一些宫女被派遣去冷宫,给冷宫关押的妃嫔们送膳食,回程的路上,她遇到抢劫的小太监们。
“你既是尚宫局的,为何在此处?”
董寒苏回答:“年节事务繁多,人手不够用,掌事姑姑派遣奴婢去冷宫,为冷宫妃嫔送除夕宴。”
四皇子心跳又快起来,竟又与梦境对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四娘。”
四皇子眉头一蹙。
果然是个虚幻的梦,梦里,这个小宫女说,她叫寒苏。
“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尚宫局。”
董寒苏想快些离开他,此生,她再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初见时,他有多良善淳厚,后来就有多冷酷绝情。
“谢四殿下。”
她从地上爬起来,便要离开。
“等等!”四皇子叫住她,瞥了眼地上踩扁的雪酥糖,迟疑地又道,“你......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董寒苏摇头,隐藏起心中的不耐烦。
四皇子脑海里浮现,梦中的小寒苏泪眼巴巴,捡起那块踩扁的雪酥糖,珍惜地捧在掌心。
尽管董寒苏没有捡起那块糖,他依然像梦里一样,从随身装零食的小荷包里,找出一块糖,递到她面前,微胖的小脸带着讨喜的笑:
“这块雪酥糖,送给你,不要再哭了哦。”
第2章
雪酥糖!
董寒苏垂眸看着那块糖发怔。
在安平府,雪酥糖也叫寒酥糖。
而她名为寒苏,与寒酥谐音,又生在除夕夜,因此每年除夕这日的早晨,阿娘会亲手做雪酥糖,作为她生辰日必吃的小零食。
董家犯事,祖父畏罪自尽,阿爹阿娘他们被流放,而她籍没入宫,被罚去浣衣局,洗了大半年衣服。
这雪酥糖,是她思念阿爹阿娘的慰藉,因此,她将它攥在掌心,死活不肯放手。
也因此,前世纪徵递来这块糖时,她感动得涕泗横流,当他被囚冷宫,她可怜他的境遇,义无反顾追随他,死心塌地照顾他。
家逢变故,在浣衣局受尽欺凌,她尝遍人情冷暖,才会因一点小小的善意,一块小小的糖,而草率地葬送自己的一生。
今生,再不会了。
受刑的日子生不如死,饿死的感觉太恐怖,她怕了。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以身报恩情结。
董寒苏这辈子,要为自己活,过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要可怜,也只可怜自己。
决不要用自己的一身伤、一生苦,去成就别人的尊荣富贵。
沉默片刻,在纪徵感受到寒风刺骨的冷时,董寒苏终于伸出手,开了口:
“多谢四殿下,可奴婢双手受伤,不配吃殿下的这块糖。”
她方才抓那刘福的手腕,那些小太监们想尽办法拉开她,包括抓挠她的手背。
此刻,她因洗衣冻得红肿的手背上,全是血痕,掌心里也全是血迹,有她自己的,也有那刘福的。
不等纪徵反应,董寒苏毕恭毕敬福了一礼,转头随宫人离开。
纪徵怔在原地,眼神茫然。
贴身大太监忙劝道:“殿下,快走吧,这边荒僻,您再不出现宴会上,恐怕玉妃娘娘要着急派人寻您。”
闻言,纪徵转身走进凛冽的北风中,掌心攥着那块雪酥糖,紧紧的,低声道:
“我说,我昨晚梦见了这个小宫女,你相信吗?”
贴身大太监只当他今日初尝几口酒,醉糊涂了,笑道:“奴才信。”
纪徵瞧瞧他,笃定地语气说:“不,你不信。”
贴身大太监无奈:“奴才有罪,请殿下宽恕。那小宫女虽不识好歹,却极为识礼数,您别把她放心上。”
顿了顿,又试探道,“若殿下欢喜她,奴才走一趟尚宫局,把她要到殿下身边伺候,如何?”
纪徵回想梦中情景,与现实情景一一对比,心头没来由地恐慌。
若梦中情景,一个没出现也就罢了,那是正常的。
若梦中情景,全部出现也罢了,说明他偶然做了个预知梦。
可梦中情景,现实只出现一半,这就令人恐惧了。
他虽然才八岁,翻了年九岁,但也知怪力乱神,不可妄语的道理。
“不必,你先去查一查她的来历,姓什么,在尚宫局的人缘等等,一一禀报于我。”
贴身大太监讶然,点点头道:“奴才遵令。等过完年,奴才便去办这件事。”
纪徵心中却越发不安,小脸严肃:“不!你明日就去办,明天晚上,我要知道答案。”
贴身大太监一凛,细细回想董寒苏的脸,将她的脸牢牢记在心上,肃然应诺。
这个小宫女,必然有异样的地方,否则不会引起四殿下的关注。
莫非二人之前见过?
他得好好查一查,莫要让歹人伤了四皇子。
至于纪徵说梦见董寒苏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
四皇子的两名宫女,将董寒苏送到尚宫局,直接交到段尚宫的手上。
待宫女离开,段尚宫敛了面上的淡笑,腰背笔直如尺子量过,坐在椅子中,面无表情盯着董寒苏,一言不发。
室内气氛冷凝肃静。
良久,她出声问:“你是董御史的孙女,四月份进了浣衣局,名叫董寒苏,可是?”
董寒苏想了想,没有跪下,不过态度谦恭,垂眉道:“是,入宫那日,我与段姑姑见过一面。亏得段姑姑记得我。”
董御史的孙女,她自然会多看两眼。段尚宫淡淡道:“为何谎称你是我尚宫局的人?”
“因为我想见段姑姑一面,只能如此。”董寒苏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沉静而深邃,“我是来救姑姑的。”
“哦?说来听听。”段尚宫不以为意,语气极为敷衍。
若董寒苏能救她,为何不自救?
董寒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道:“我今日无意中听到宫人密谈,提到了姑姑。”
段尚宫神色端正起来,略作思忖,挥退伺候的宫人,眉眼冷淡:“若你敢欺骗我,浣衣局你可回不去了。”
董寒苏本也没打算再回浣衣局,低低道:“我听得不真切,只模糊听到他们说,皇上捉奸,那侍卫会告诉皇上,他能入后宫,走的是段姑姑的路子,他们已把证据藏进姑姑的寝房。”
段尚宫眼皮狠狠一跳,豁然起身:“你没骗我?”
“不敢。姑姑可自行搜查寝房,兴许是他们胡言乱语。”
董寒苏松口气,在这等宫廷丑闻面前,段尚宫果然坐不住。
前世,段尚宫就在此事中落马。
具体细节不清楚,但摆在明面上的一些消息,还是传到了浣衣局。
比如,三千两银票,比如,侍卫写给段尚宫,花钱求她打通门路,让他私会温玉妃的信。
当时,皇宫里不仅有皇帝一家子,还有宗室的人,以及藩属国的使臣、来求学的外邦世子王子。
皇帝戴了绿帽,还是他最宠爱的温玉妃给他戴的,消息经过宗室人的嘴,传遍京城,传遍天下,传到外邦。
皇帝的恼怒可想而知。
七局一司的女官们全部落马,罪魁祸首之一的段姑姑下场最惨,被拔了舌头,又被活生生打板子打死。
后来,浣衣局划给太监掌管,六局一司的掌事女官大换血......
有些消息,是董寒苏在浣衣局听说的,有些是她和纪徵从冷宫出来后听说的。
段尚宫心跳如擂鼓:“你在这儿等着。”
董寒苏忙道:“我尚未吃年夜饭,腹中饥饿,姑姑可否命人送些茶水点心与我?”
“可。”
应了一个字,段尚宫匆匆离开。
两名宫女送来一大碗饺子,一碟橘子,一碟瓜子,一碟黑芝麻白糖糕。
她们好奇地打量董寒苏。
董寒苏形容狼狈,头发凌乱,面上红肿,双手有干涸的血迹。
前世的饥饿与这一世的饥饿叠加,她只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燃烧她的胃,灼烧她的心,吞噬她的五脏六腑,焚毁她的神志。
她顾不上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用脏手抓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甚至没尝出饺子是什么馅的,就咽下肚子。
连吃四五个饺子,方觉着腹内的火压了下去。
那两名宫女得了段尚宫的交代,不敢与董寒苏说话。
其中一人见她这副样子怪可怜的,便端一铜盆热水来,浸湿帕子,递给董寒苏。
董寒苏吃饭的速度缓下来,抬头看了看宫女,认真道了声谢,接过帕子先擦脸。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点疼,与前世最后那半个月受的酷刑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面上一点异样没有,继续擦手。
仔仔细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擦掉手上的每一滴血。
擦干净的手,满是挠痕,还有冻出来的冻疮。
又疼又痒,十分难看。
可,这点苦算什么?
与纪徵住在冷宫的那四年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那时,她最饿的时候,恨不得啃自己的肉。
冷宫住的妃子、太监们欺负她,拳打脚踢、挠脸拽头发,比今日的小太监们下手可狠得多。
冬日饥寒交迫,在浣衣局起码还能吃上饭,盖上冻不死人的衾被。
而在冷宫,她只能与纪徵抱团取暖,腹中合唱空城计。
冻疮不仅长手上,还长脸上、脖子上、腿上、脚上。
在浣衣局挨打、挨骂、挨罚的大半年,奴性悄悄地,深深根植进她骨子里。
她宁可自己吃苦,也要把纪徵当主子供起来,常因没让他过回四皇子的尊荣日子而羞愧不安。
而在纪徵眼里,她始终是个卑贱的宫女。
纪徵曾发誓娶她为妻,而后来,他憎恶地叱骂她:“不知尊卑,以下犯上,肮脏卑贱!”
董寒苏的眼圈渐渐红了。
痛,恨。
帕子落入清水中,将一盆子的水晕染成红色。
她坐回去,一个接一个吃饺子,吃完饺子吃白糖糕,吃完白糖糕吃橘子。
吃完橘子时,段尚宫从外面裹着寒风进来,面色铁青:
“董寒苏!”
这阴沉冰冷的语气,令站在门边看守的两名宫女,激灵灵打个寒战。
第3章
董寒苏把橘子皮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咽下口中最后一瓣橘子,轻敛了敛眸:
“姑姑可找到了?”
定是找到了,否则脸色不会这般难看,眼神不会这般惊惧。
段尚宫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随我去见皇后娘娘。”
董寒苏应声,却又说:“姑姑,我冷得很。”
段尚宫十万火急,火烧屁股,闻言,不耐烦地给侍立的宫女使个眼色。
宫女会意,脱下袄子给董寒苏。
带着宫女体温的袄子,温暖了董寒苏的全身。
她感激地道谢,不再多言,跟在段尚宫的身后。
段尚宫的脚步声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发出轻微刺耳的响声。
董寒苏踩在她的脚印里,心道: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了,从这一刻起,我将改变我的命运。
此时,除夕夜即将进入尾声。
入宫赴宴的客人尚未全部离开,大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今晚皇上肯定歇在皇后的宫里,嫔妃们争不过,也不敢争,三三两两回宫休息。
皇帝和皇后,依旧坐在高位,陪客人和活力满满的皇子公主们尽兴。
段尚宫撇下董寒苏,匆匆入殿,在皇后耳畔悄悄说了几句话。
皇后变了脸色,起身向皇帝告个罪,与她一道来到侧殿。
董寒苏低头行至皇后面前,恭顺地跪在地上,将与段姑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皇后震怒,凌厉的视线落在董寒苏身上,细问:“你在哪里听到的密谈?可知道是什么人密谈?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
董寒苏垂眉顺目:“回皇后娘娘,奴婢是在冷宫的一处破败宫殿外听到的,叫不秋殿。不知是什么人,只听到一名女子的声音,和一名太监的声音。另有奴婢的同伴,金蕊也知此事。”
皇后立即道:“传金蕊!”
董寒苏补充:“金蕊是浣衣局的人。”
皇后微微惊讶,没有多问什么,命人去浣衣局传人。
等待的间隙,皇后方才询问:“你身上为何有伤?可是与那密谋不轨的贼人发生冲突?”
董寒苏便将与五个小太监打架,又被四皇子纪徵救下的事,一一道来。
皇后错愕,上下打量董寒苏:“你今年多大?”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二岁,过了今夜,便是十三岁。”
其实,董寒苏入宫时只有十岁,但这么小的年纪,入宫干不了什么活计,宫里是不要的,极可能被发配教坊司。
幸好她个头窜得快,阿爹虚报十二岁,压在入宫的最低岁数,成功入宫。
今天便是她的十一岁生辰,过了今夜,她便是十一周岁,吃十二虚岁的饭了。
皇后咚咚跳了半晌的心,此时方落回肚子,轻笑一声:“瞧着是个伶俐的丫头,竟知道抓着一个人打,打怕他们。来人,拿冻伤药、金疮药给她。”
略作停顿,又道,“再拿一盒雪肤膏来。女孩子的一张脸面、一双手最是要紧,仔细落下疤痕。”
雪肤膏是太医院特制,特供宫里娘娘们的,用料珍贵,每年制出来的份量有限。
皇后的贴身大宫女乌萱,惊讶地扫一眼董寒苏,转头吩咐小宫女去拿药。
皇后预备今晚的突发状况,命人备着常用药,很快便有小太监送了进来。
董寒苏道谢,当场抹药。
皇后见状,眉眼染笑:“你叫什么名字?站起来。”
董寒苏起身,悄悄瞥了一眼端庄清丽的皇后,轻声道:“奴婢名寒苏,寒冬腊月的寒,姑苏的苏。”
她是第一次见皇后。
前世,她先在浣衣局,当然见不着皇后,后在冷宫,后来出宫。
等与纪徵再回宫时,皇后已被皇帝下令废黜,入了冷宫,三两个月便病逝了,以正二品妃子的规格下葬。
纪徵重新出现在臣民视野中的第一次露面,便是为废后摔盆。
*
须臾,金蕊被坤灵宫的太监押送过来。
她骇得大气不敢出,浑身瘫软,脑门磕在地上,惊慌失措,几乎四肢着地。
皇后瞧了瞧她,又瞧了瞧一旁镇定自若的董寒苏。
“你叫金蕊?乌萱,你来审。”
乌萱应诺福身,然后转向金蕊,居高临下问:“金蕊,你今日可是与寒苏一起去冷宫送膳?”
金蕊抖成一团,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竟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头抬也不敢抬一下,忙应道:
“是。”
“从冷宫出来,可是经过了不秋殿?”
“不秋殿?不,不知道,奴婢不识字。”
听到这儿,皇后又瞧一眼董寒苏——她识字,这可不一般。
董寒苏只垂着头,做恭顺状。
乌萱描述了一下不秋殿。
金蕊连连点头:“是,有那座殿。”
“你们经过不秋殿时,可听到殿中有动静?”
金蕊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不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的确有动静。”
乌萱忙问:“什么动静?”
金蕊咬唇,吞吞吐吐道:“殿中有男女,不,有女子与太监,偷青的动静。”
董寒苏听到这儿,眨了眨眼,似恍然大悟了什么,忙地垂下眼。
殿中的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乌萱轻咳一声:“他们可有对话?说了什么?”
金蕊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那太监夸那女子,胸......呃,好大。没了,后来,嗯嗯呀呀的,风大,听不清楚。”
皇后便看向董寒苏。
董寒苏为难道:“回娘娘,奴婢走在靠墙的那侧,奴婢听见了他们说的话。请娘娘明察。”
金蕊豁然抬头,惊骇地看向董寒苏:“董寒苏!你,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了什么?”
董寒苏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乌萱叱责:“放肆!皇后娘娘面前,岂有你质问的份儿!”
金蕊吓得魂不附体,忙又惊慌地磕头:“娘娘饶命,奴婢不敢!”
皇后沉吟,瞥向段尚宫呈上的“罪证”:三千两银票,一封求开门的书信。
她信董寒苏。
“拖下去,关起来。”
“诺。”乌萱应声,命太监们堵了金蕊的嘴,把她拖走。
皇后这才不紧不慢起身,出了侧殿的门,突地脚步惊慌起来,匆匆入了宴客的主殿,把罪证交给皇帝,掩袖耳语道:
“皇上,今夜有人作妖,有人将这些藏在段尚宫的寝房,要陷害她。”
满宫皆知,段尚宫是皇后的人,陷害段尚宫,就是陷害皇后。
皇帝蹙了蹙眉,知晓皇后素来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刻,爆出什么丑闻。
底下可有一干宗室子弟,和番邦使臣、世子王子呢。
说明这件事,不仅重要,而且迫在眉睫。
他正要看“罪证”,四皇子纪徵带人冲进来,直奔皇帝,拉起皇帝的手,笑嘻嘻道:
“父皇,儿臣有份新年大礼送给您!请跟儿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