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料峭正月刚刚过去,末九的寒风总不甘悄无声息的过去。
糊不住的窗子朝里猛灌着风,寒风让睡意全无,床板上昏迷了两天的男人在这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是一间很残破的房间,四面漏风,窗户的糊纸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
男人强忍痛楚坐了起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以及土灰堆砌的土墙,脑袋一片混乱,他是曹轩昂,是个院里最年轻的脑科一把刀,记得自己刚刚完成一台脑肿瘤手术,然后就遇上了千年难遇的地震,整座楼都塌了,他连同放置手术刀的箱子一并陷入了黑暗......
没死。
他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这也不像是病房,而且看着双手,不是自己的,身上的伤口也不是摔伤,更像是刀剑枪等冷兵刃的伤,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起一起跌入深渊的箱子,他急忙寻找,在床板下寻到,一个黑色的箱子,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七个刀柄,十三副刀片,这是他一个土豪病人表示感谢专门为他订做的,刀柄坚固不惧重锤,刀片落发即断。
这是他的宝贝,平日里视为性命,没丢就好。
他将箱子抱在怀里,突然扯动伤口,剧痛袭来,差点让他晕过去,狂潮般的记忆也在这时挤入了大脑,不是属于他的记忆,而是陌生的记忆。
他在记忆中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终归死了,却又不算死,准确说他魂穿了,疑惑丛生,为啥肉身穿不过来,箱子却来了,嗯,或许是死物能扛得住硬穿,身体则不行,所以才光溜溜的只剩灵魂穿来。
这种伟大的钻研实在不适合他,而且也没功夫深钻了,随着记忆不断涌入,马上头皮发麻起来,因为他终于了解到了自身的糟糕情况,这副身子的原主人叫曹昂,是汉末曹操死在宛城之战的长子,也正因为他死了才促成自己的穿越。
在后世总以为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很得宠只是命不好,但在记忆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摸了摸后腰的伤,那是一个跟了三年的亲随捅出的刀,若不是他穿越,曹昂真的死透了。
他清楚认识到这一位是一个弃子,一个被父亲、兄弟、同族一同抛弃的弃子,所有人都推他去死,甚至恨不得不死的弃子。
曹门弃子。
这得承了多少罪孽才会这般遭遇,可在记忆中他是个善良的人,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姐妹友爱,呵,或许这也是罪吧。
一个年仅十岁的曹丕老弟都能逃脱,偏偏曹昂老哥只能死在战场,这是阴谋与阳谋的交织,可以说是必死之局,一个能同时布下两种计谋的人不会简单,他相信以曹操的智慧不会看不穿,甚至也可能参与其中,但无论是否直接参与,那位枭雄父亲都有放任之责,自私也好,狠毒也罢,曹昂弃子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
他不知道曹操还会不会说那句拉拢人心的名言,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身为其子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冷酷无情,不过不重要了,枭雄嘛,食一下子也是正常,何况自己又不是他的亲儿子,既然被抛弃,那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他想到这里突然头疼起来,疼得毫无道理,他隐隐猜到什么,承诺道:“我知道你还有执念,放心,我会代替你好好活着的,从今天起,我名字去掉一个字,就叫曹昂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化解了执念,他感觉整个人舒畅了许多,他揉了揉脸,拿定了主意,不就一个名字嘛,代号而已,派出所都能改好几回,不重要。
既然上天给了第二次生命,那就得过得精彩才能对得起这份幸运。
他忍着痛楚从床上站了起来,听到门外来来回回却总是不进来的脚步声,他微微皱眉打开了门,见到了门外的人,那是一个农家少女,荆钗布裙,眉目紧蹙如锁,应该还是处子之身,不过却古怪地梳了妇人的发髻,虽然脸上沾了一些锅灰,但姿色还是很养眼,尤其是红润的嘴唇,贝齿轻咬,欲语还休。
当听到门响看到他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小拳头握在胸口,好半晌才转为喜悦:“公子,你醒了?”
轻轻点头,他静静的看着少女,记起一些事,说道:“是你救了我?”
少女摇头:“是仙儿救的你,她把你放在这里出去了,让我找大夫给你看病,可,可......”
她垂着头手指绕着衣角打圈,始终说不出来,他看出她定是有什么为难,道:“有什么难处就说吧,在救命之恩下什么都算不上。”
少女再一次摇头:“可担不起公子此言,我只是帮你简单处理了伤口,其他可不敢当,那是仙儿的功劳。”
他不与她争辩,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在等她开口,可少女始终开不了,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大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对着少女就是一巴掌,骂道:“没用的蠢货,赶个人都做不了。”
少女眼眶微红,却不敢反驳,曹昂看不下去,皱眉道:“老人家,随意打人不太好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婆子我教训自家的儿媳关你何事。”
他忍不住摇头,真是个老悍妇,不过此事的确是家事,他不愿争执,但老婆子却不依不挠,拦住他恶声恶气道:“既然没死就赶快离开我们家的院子,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住进来,凭白坏了我张家女人的清白,快滚。”
他眉头再一次锁起,自己什么都没干,怎么就变成坏人清白了,实在不可理喻,而且从老妇人的眼中看到了极大的敌意,他完全不明白这股敌意从哪而来。
他转向少女希望得到答案,却见她羞愧得抬不起头,就知道方才的为难就是这个,他看得出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不愿让她陷入两难,至于答案,没必要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就回屋提上自己的箱子打算离开。
“慢着,那个箱子是我家的,你不能带走。”
老婆子讨厌且贪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他平日里是个很随和的人,对人的错处大多也都包容,但手术刀是他的逆鳞,谁碰都不行。
“此物是我随身之物,老人家,莫要过分。”
“我就过分你能怎么滴,你还敢打我呀?”老妇人倚老卖老,上前就要抢箱子。
“让开。”
他眉头紧锁,不怒自威,冷峻的眼神落在老妇人的身上有一种被当成死人的错觉,老悍妇被他气势所夺,一时间竟连退两步,脸上残留着惊恐,这一刻她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受伤的人,而是一头噬人的野兽。
他绕开提着箱子走到门外,刚要离开,突然听从老悍妇说:“把你同伙的死尸一块带走,别晦气了我家的院子。”
“同伙?”他颇觉好笑,自己穿越来的人有个屁的同伙,不打算理睬这个昏头的老婆子,可少女牵着他的袖子跑进旁边的柴房。
她的青葱手指十分纤细,若不是手上有干活磨出的茧子绝对是弹钢琴的手,他看得入迷,少女羞涩垂头不敢多言,可老悍妇大怒,要不是方才着实吓到,绝对会上来抓上一通。
老悍妇大步走到少女面前,一记巴掌就要打过去,好在曹昂及时醒来,伸手抓住老悍妇的手腕,重重甩到一边。
“够了,别在我面前伸手,看不惯。”他可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最看不过的就是仗势欺人,冷声道:“我敬你三分是因为你的岁数,别得寸进尺。”
老悍妇被唬住,不敢再动手,但怨毒地瞪过来,他直接无视,顺着少女的手指看去,在床榻上有一个九尺的汉子躺在草堆上,汉子皮肤呈古铜色,宛若铁人一般。
在看清面容后,记忆里跳出一个人名,忍不住惊呼起来:“典韦!”
草堆上的确是典韦,浑身遍布着伤口,或许真如老悍妇所说,这是一具死尸。
他刚要叹气,突然又瞪大了眼珠,有伤口在朝外涌血。
没死,绝对没死!
他医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出现,立刻来到典韦的前面,先试了一下呼吸,又将手指放在颈动脉,神色大喜,真的没死,流血如此多的人竟然还没死,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了。
他卷起袖子,小心撕开典韦的衣襟,看清纵横交错的伤口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全身没有一片好肉,各种兵刃造成的创伤密密麻麻布满身躯,还有几处伤及了内脏,能撑到现在绝对是奇迹,不过也走到了尽头,内出血严重,随时都会毙命。
他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少女烧水,并准备针线,必须马上手术。
偏偏这时候老悍妇又开始赶人,他脸上起初只是不耐,忽略老悍妇做着手术准备,可老悍妇竟然推倒了少女,将一盆热水浇在其身上,疼得少女眼眶滚泪还不敢哭出声。
“赶快滚出去,这是老婆子的院子,不准你们在这里见血。”
“你才该滚。”
怒吼声响彻院子,的确暂时吼住了老悍妇,但很快又看到再次端水过来少女被推倒,巴掌,扫帚全都落在少女的身上,典型的欺软怕硬。
曹昂胸腔里火焰抽风一样的朝外冒,手术救命,半刻都耽误不得,何况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他再也忍不了,打开箱子,将刀柄与刀片组合起来,然后大步走出来一脚踢飞了老悍妇手里的扫帚。
“再耽误我的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吓唬谁呀,这是张家庄,老婆子满庄的子侄,你动我一下试试,打死你们两个王八蛋。”老悍妇又开始撒泼。
少女在一旁很担忧,可又不敢劝说,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老悍妇真会那么做,他倒是不怕,可典韦却经不起折腾了。
他愤怒不已,万般无奈下将手里的刀子在老悍妇眼前一过,头发散落一地,锋利程度超出想象。
“你可以再动一下试试。”
语调很平和,但语气却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他虽然没杀过人,但见惯了生死,此刻盛怒,岂是一个老妇人能抵抗的。
院子终于安静了,曹昂喊过少女来帮忙,以烈酒与火苗消毒,又索要了一些针线开始给典韦做手术。
第2章
柴房有风,曹昂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他取刀切开典韦腹部,血一下就涌出来,没过了双手,他眼睛眨都不眨,看不清里面,就凭经验来缝合出血的内脏,这样十分危险,但好在最终将血止住了,他成功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关总算熬过来了,他开始给典韦缝合破肚的刀口,箱子里带来的手术线没有了,好在他早有准备,用少女准备的针线,至于后患,将来再说吧。
忙活了很久,他擦掉汗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感染是肯定的,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希望典韦能继续走运下去,以顽强的生命力再创奇迹。
“弄得满地血总该够了吧,小子,若你再死赖着不走,老婆子就,就死在你的面前。”
老悍妇撒泼打滚的手段升级,头朝着柱子上撞,很快血就流了下来。
曹昂目瞪口呆,这种极品泼妇也算是罕见了,他心累了,真不想纠缠,但看到典韦,还是缓缓起身,学着古人的礼节缓缓抱拳:“老人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以走,但他实在不宜折腾,您是慈悲心怀......”
“都滚都滚,不然你们就是害我的凶手。”老悍妇根本不容他说完,转头又撞了过去。
嘭
披头散发,头破血流。
曹昂很想给她一脚,可又下不了黑脚,只能长叹一声,自己还没生出逼死人的心性,罢了,走。
拆下了门板,曹昂将典韦放在上面,拖起来一步步离开。
一路他走得很慢,消化着记忆里的东西。
对于这片世界有了粗略的了解,或许是他这只小蝴蝶引发的效应,本土记忆的历史跟自己认知的汉末三国有些出入,秦朝并未历二世而亡,而是传承了十三帝,后来汉朝建立,继承了秦朝的底蕴,军力前所未有的强大,文化、经济也繁荣了许多,同样,四周的马背民族也强大许多,对大汉有极大的威胁,甚至于推动了大汉的衰落。
他继承曹昂全部的记忆,隐约能看到一些外族的影子作祟,不过隐藏的太深,终归是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一些猜测,但无论如何,自十常侍作乱,黄巾起义后,汉室就失去了权威,导致诸侯并起,征伐无休,世道艰难。
曹昂觉得很神奇,政治、经济、文化三种形态都有所改变,好在主脉能循,并未有太大变化,这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最大资本。
张家庄,说是一个庄子,实际上残破不堪,只有三四十户,兵荒马乱的时节,天底下的庄子大多如此,哪里还有什么好地方。
他在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矮房里停下,发现典韦起烧了,可惜除了用衣襟包水降温外没有好的办法。
“公子,先前的事实在对不起,这里有一点能用上的东西还请你收下。”一个小脑袋冒了出来。
曹昂抬头一看是那个善良少女,也不推辞,接过少女带来的东西,就开始为典韦烧粥,粥很稀,几乎见不到米,但对典韦来说恰到好处。
给他灌了半碗,剩下的自己喝掉,感觉身体开始暖和起来,对着少女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女掩嘴轻笑,曹昂有些发懵,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完全没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直接问女人名字是不合礼法的,等少女笑够了才听到答案。
少女叫安宁,刚刚十五岁,被家里卖给了张家的病秧子,只是想不到在成亲的当晚还没来得及洞房病秧子就死了。
曹昂暗暗点头,难怪梳了妇人发髻却显然是处子,根就在这里。
因为这件事她成了克夫的扫把星,虽然平日里侍奉孤寡的婆婆至孝,但克夫始终是原罪,吃尽了苦头,不过她从不抱怨,乐天安命。
听完她的故事,曹昂有些佩服,不由想起先前被推倒烫伤的手臂,急忙撸起她的袖子,强硬的让她不准动,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羞涩兼害怕。
“好好看看自己的胳膊,看别处干什么?”
曹昂轻柔地为她处理,嘴里还不断叮嘱:“烫伤可大可小,回去做事要小心些,千万别弄破了水泡,若是不舒服了,就用清水冲洗或者冷敷,最好用薄纱缠一下,可惜现在没有药,不然抹上两天也就好了。”
一直没有回应,他皱眉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安宁的不对,她耳根红透,低着头不敢说话,曹昂猛地想起这是在古时候,好在脸皮可以,正色道:“讳疾不忌医。”
安宁轻轻点头,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她才鼓起勇气道:“我帮你重新包扎下伤口吧。”
曹昂也想起自己的伤势,之前因为给典韦做手术太专注忘记了,此刻想起来疼得汗珠子掉落,安宁急忙扶住他,好半晌才缓了过来,安宁带来了一些新布,直接就想更换。
曹昂阻止她,取过刀用火烧过后重新割开又缝合,他疼得直冒冷汗,到最后更是忍不住大呼起来,至于丢人?鬼才懒得理。
他缝合好后才让安宁帮他包扎上,虚弱道:“谢谢。”
听到他的感谢,安宁愣了一下,手足无措的回应:“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在心上。”
曹昂摇摇头,伸出了手:“认识一下,我叫曹昂。”
安宁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写满了真诚,干净没有一丝邪念,她低下头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才握住他的手,笑着道:“我叫安宁。”
两人相视而笑,这就是朋友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最喜欢大煞风景老悍妇出现,一棍子就打在安宁的身上,破口大骂:“好呀,你个小贱人竟敢出来偷人。”
安宁见到老妇,吓得急忙抽手,一边跑一边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丢脸的事。”
“还敢顶嘴,今儿打不死你。”
曹昂走过去一把夺下木棍,用膝盖折断扔在地上,对着老悍妇喝道:“自己龌龊但别把人都想的那么龌龊。”
“好呀,你个野汉子还敢打我老婆子,等着,你们这狗男女等着,今日非把你们两个浸猪笼不可。”
她踉踉跄跄的拍开一家的门,然后又去了下一家,转眼一庄子的男人女人都扛着农具围了过来,安宁吓得哆嗦,曹昂心里慌得一批,但上过手术台的坚强意志让他保持了面不改色,是真汉子。
弯腰拉起跌倒的安宁,为她拍打下尘土,而后直面围拢过来的人。
“狗男女,浸猪笼。”老悍妇喊了一声,唤来的庄民也一同喊着,并愤怒逼近。
曹昂看着走近的人,指着老悍妇问了一句:“安宁的为人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这一位的为人应该更清楚,难道不听听安宁怎么说吗?”
庄民停下脚步,最后全都看向安宁,安宁哭着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是仙儿托付的朋友,我只是来送点东西。”
“别听这个小贱人的话,老婆子我亲眼见到这对狗男女牵着手,不信就问问那个小贱人,是不是?”
安宁不会撒谎,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样一来更让老悍妇得逞,也让原本平息的众怒再度升起。
曹昂一言不发走到庄民面前,在年岁最大的老人面前伸出手,露出最真诚的笑容,说道:“老人家,你好,我叫曹昂。”
他眼神清澈,声音温和,让老人心生好感,下意识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回应道:“曹公子你好,老朽是张家庄的三叔公。”
曹昂笑着点头,甚至微笑都是恰到好处,礼仪十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有教养的人,随后他扬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大声道:“看清楚,这就是刚才那位老人家看到的场景,这不是牵手,而是我家乡的礼节,跟拱手作揖是一样的道理。”
庄民亲眼见到三叔公也是这么做的,自然不疑,毕竟三叔公是庄子唯一读过书走过外的,谁又知道三叔公心里的苦,他真没见过这样的礼节,但已经握手了又不能否认,而且看眼前小年青的眼睛清澈也不像坏人,只好默认下来。
见他微微点头,其他庄民立刻散去,对老悍妇有颇有微词,只不过碍于辈分在那也不好说什么。
老悍妇恶狠狠瞪着三叔公,拂袖而去。
三叔公很无辜,曹昂对他一拜:“还是老人家您见多识广,若不然我跟安宁可就冤死了,难怪老家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诚不欺我。”
什么都别说,一通马屁先拍上去绝对没错,当然也真的管用。
之前还是敢于直面庄民并拖自己下水的伟岸形象,转眼又毫无气节的恭维,这让三叔公相当舒坦,像是三伏天灌了一碗凉茶,菊花灿烂的笑容绽放开来,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老朽只是吃的盐多了一点罢了,再者说活人性命也是积德。”
“那是那是,老人家的救命之恩片刻不敢忘。”
三叔公很享受,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许多,笑眯眯的说:“不过曹公子,老朽还是要多说一句,安宁是个好女人,若你有想法,就寻张李氏好好说,切不要在没成之前做下浸猪笼的错事。”
三叔公一番话让安宁跺脚,急急逃走,曹昂倒是真心对老人家生出好感,从他的话里能听出他的确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对安宁的关爱也是出自内心。
“这丫头还害上羞了。”三叔公大笑起来,背起两只手挺胸抬头的离开,留下救世主的背影。
曹昂没有解释,重新回到典韦身边,看着他依旧在发烧,但也代表活着,不由撇撇嘴:“看来你也能活了,只是能不能醒来还要靠你自己的意志了,不管怎么样,能活着就比死了要好,加油吧,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奥利给。”
他又给典韦降了降温,然后就去地里挖野菜,饭总是要吃的,安宁回去肯定要吃苦头,顾不上他们的晚饭,只能自己解决。
虽然春风还不够暖,但宛城偏南,地温早已上来,野菜也开始冒头,正是最好的时节。
这年头,挖野菜的人很多,只不过都不知辨认,反正都挖回去就对了,于是便出现许多食物中毒症状的人。
饶是如此,也无人计较,本着死也不做饿死鬼的执念,他们循环重复这一历程。
曹昂看得是惊心动魄,好心指点同样挖野菜的妇人两句还被人骂鬼心眼多,想要骗她们的野菜。
好心当成驴肝肺,得,中了毒别求我。
曹昂坏笑着想。
第3章
他的话不被采纳,他的好心还被扔地上踩,心是拔凉拔凉的。
曹昂亲眼见到鄙夷自己的那些妇人将有毒的野菜装进了篮子,又骂了他一句鬼心眼太多,不是个好人的话才大摇大摆的起身回家,那做派像是揭穿骗子的居委会大妈,又像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一步三摇,不可一世。
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看能嘚瑟多久,反正吃不死人,遭点罪权当买教训了。
他坏笑起来,心情大好,哼起调子自得其乐挖起野菜,能吃的不能吃的他门清,绝不坑自己,他感叹自己跟风时学了这一项好能耐,说来还要得益于当年突变的风气,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都嚷嚷着返璞归真,农家乐,挖野菜,摘果蔬,他也与朋友跟风了好一阵,对于能吃的野菜十分熟悉,想不到成了他能吃饱饭的大本领。
他挖了许多,或切碎煮粥或摊开烙饼,做成一道道美食,香味让干完活回家的汉子都走过来围观,馋得流口水。
他做好饭,先给典韦喂了粥,然后自己大口吃了起来,他饿的太久,安宁送来的那点粮食又不够吃,现在终于可以放开肚皮造。
粥喝了三大碗,饼吃了五张,他满足的躺了下来,看到围观的汉子在流口水,招招手,大度道:“还剩一些,叔伯们分了尝尝鲜吧。”
起初汉子们还不好意思,有孩子忍不住,咬了一口大呼好吃,然后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那些汉子终于忍不住了,拍开熊孩子夺下饼,狠狠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然后就哭得跟月子里的娃一样。
“此等人间美味,我们竟空有野菜而不得。”
曹昂笑着摆手:“叔伯们,回家吃饭去吧,我见婶婶们也挖了野菜,回家管饱。”
汉子们都笑了起来,幻想着一顿美味的饱饭。
满怀期待的回了家,见到端上来的野菜,还是以前的做法,有几分不满,夹起来吃了一口,更加不满,放下筷子训斥为什么同样的野菜人家做成人间美味,你却做成了猪食,现在就去请教,一个女人还不如一个男人做饭好,还有什么用。
这是好的,起码吃的少没中毒,但不太计较味道的憨货,只顾着吃饱,然后就悲剧了,上吐下泻,当男人意外从孩子口里得知曹昂提醒过有毒的时候,蠢婆娘又嘚瑟起来,踹走胡说八道的熊孩子,说什么那是个坏心眼的人,要不是自己聪明识破了他,咱家今晚哪能吃上一顿饱饭,你看,没出息的你都撑的上吐下拉才让肚子能装下。
男人愤怒了,蠢婆娘还一个劲的眨巴眼睛说,当家的,你怎么不夸我。
听完这句话,男人的愤怒值爆表,跳起来就追打自家的蠢婆娘。
“能不能听人劝,能不能别自作聪明,能不能别做出猪食还臭嘚瑟,能不能别快毒死了自家男人还要夸奖。”
“能不能去虚心请教一下曹公子,不,是必须请教,要是学不会,回家打死你!”
一群妇人狼狈的逃出家,奔向曹昂,这一次不是得胜的将军,而是溃逃的散兵。
看到在他面前真诚悔过,诚心道歉的妇人,曹昂翘起二郎腿透心凉,舒坦,非常舒坦,让你们嘚瑟,让你们鄙夷,这口气真是出得畅快。
待那口恶气在心里出完了,他站起来倾囊相授,鱼儿上钩就得拉线,不然逃了可就后悔莫及,而且他想到从此再不用做饭,心情更加舒坦。
其实从他挖野菜开始,他就谋划这一幕,想在这样的时代活下去,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所以他相中了庄民,这些人虽然粗鄙无知,但胜在淳朴,又有三叔公这样明辨是非的人引导,至于张李氏那个难缠的老妇,自动忽略。
他开始教妇人如何辨认能吃的野菜,又把各种做法一一传授,野菜饭食成了张家庄最好的风景线,他又把食物中毒的汉子都给治好了,轻微食物中毒难不倒他,庄民受了授之以渔的功德又知道是个大夫,在张家庄的地位蹭蹭上涨,家家户户都争着管他们饭,就此解决了肚皮的难题。
地位上来了,总算能说上话,于是他通过三叔公,他搞来了一些羊肠线,给典韦重新缝合伤口,以前那种针线本身对人体就有伤害,若是不得已他是万不敢用的,典韦的烧终于退下去,他松了一口气,却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典韦虽活了下来,但很可能成为植物人,想要醒来只怕很难了。
他长叹一声,这样一员猛将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悲可叹,不过他也没有放弃,每天都帮典韦推拿,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可惜平静的日子并未太过长久,一个庄子里地痞无赖扶着自己快要死的孩子找到曹昂,一口唾沫吐了过来。
“曹昂,你害我儿中毒,此事不给一个交待,你休想活下去。”
曹昂躲过去然后望向围拢过来却一脸茫然的人群,又看了看地痞张三,知道是他要陷害自己,不由冷笑。
他本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可惜总有不开眼的找上门,讹诈是吧,他生平最烦的就是这样的人。
张三,是张家庄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前些年宛城招兵他跑到外乡躲过,待战事平定,他又回转,不想回来就有了四岁大的儿子,他怎么算都觉得那是个野种,于是整日里对婆娘和孩子非打即骂。
前些日子婆娘熬不住死了,只剩下这个死野种,他本想一并弄死,可三叔公那老东西屡次坏自己好事,好在张李氏那老恶妇给自己出了招,不仅能弄到些碎银还能害上三叔公一把,何乐而不为。
何况他早盯上曹昂这个外来人,什么都不干就能衣食无忧,凭什么,而且昨日他还亲眼见到三叔公给了他些碎银子,又是凭什么,不过也好,他拥有的东西越多,便意味着自己的东西越多。
于是他给孩子吃了曹昂讲解有毒的野菜,又带过来向曹昂问罪。
看到支持他的人很多,还有一些带着农具,不由佩服起张李氏那老恶妇,背后没少动作呀,于是更有把握。
人性就是如此,好事落在自己身上一笑而过,但坏事,那还了得,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曹昂看着食物中毒的稚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心头怒火中烧,为了讹诈自己,竟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
“张三,你该下十八层地狱知道吗?”
曹昂接过孩子急忙查探,好在并不算严重,他将孩子放在腿上,伸手没入口中,让其吃进的野菜呕吐出来。
他对藏在人群中的安宁道:“别藏了,快煮一点绿豆水给这孩子喂下。”
安宁哪敢迟疑,钻进三叔公的家中就取来一个小袋,心疼的三叔公直抽气。
“曹昂,别以为救活了人这事就能过去,今儿你要是不赔个十两银子,休想好过。”张三厉声咆哮,说着还冲到近前,揪住曹昂的衣襟。
曹昂怒极反笑,猛地一搭手,反揪住他直接拉到孩子呕吐的地方,按下他的脑袋,冷笑道:“诬陷也要有脑子,看清楚,孩子都吃了些什么,可是我说过的无毒野菜?”
张三的冷汗一下滑落下来,围过来的庄民也看了过来,待看清后全都对张三鄙夷。
曹昂冷眼旁观,见庄民的情绪都上来了,加了一句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明知有毒还要孩子吃下去,简直丧尽天良,我呸。”
一口唾沫吐在张三的脸上,曹昂抱着孩子就放到典韦旁边,等安宁熬好了绿豆汤,赶紧给喂了下去。
其他人见状无不唾弃:“打死了婆娘,还要毒死孩子,不为人子,呸。”
三叔公也来到近前,一巴掌扇在张三的脸上,唾沫也吐在他的脸上,然后挥动拐棍暴风雨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边打边怒斥:“自己错了也就罢了,还敢诬陷好人,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打死他。”
庄民举起锄头,全都跟着三叔公打过去,张三抱头鼠窜,想不到带来的农具是打自己的!
他欲哭无泪,失算了失算了,错估了曹昂在庄民心中的地位,也更加嫉恨曹昂,他恨意冲天,从怀里取出尖刀,吓跑了庄民,然后一步步朝着曹昂逼近。
“曹昂,你好手段,可是你忘了一件事,老子是见过血杀过人的,逼急了我,你会更惨。”
尖刀闪着寒光,在曹昂的面前晃动,安宁张开双臂挡着,被张三一把扯倒在地上,三叔公拄着拐棍就要过来,曹昂用眼光阻止,而后站起身道:“我觉得你会更惨。”
“就你这满身伤快要死的身板还敢吓唬我!”张三比划着刀子。
“你可以试试。”
曹昂淡淡说道,两人身高仿佛,他目光平视,冷酷而坚定,伤痕累累的身躯仿佛蕴有无穷力量,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因无畏而生,因风骨而雄,可以唤作气场!
张三不由卑微起来,身子缩了起来,并朝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但就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讥讽他,他抓狂,当落到手中刀子的时候,失去了理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弄死曹昂!
刀子刺了过去,安宁捂住眼睛不忍看,三叔公则瞪大了眼,愤怒的眼睛要喷出火,其他庄民也握紧了农具,许多扭过头,不愿看到流血的一幕。
“啊......”
一声惨叫响起让所有人又都忍不住看过去,本以为会看到曹昂倒在地上,但完全不是,而是张三的手腕被拧成麻花。
曹昂也愣住了,他有制服的手段,但不该这般轻易,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具身体是上过战场的,体格怎么也比以前当医生的时候强,最起码这力量就很吓人。
用力一拧,张三直接跪在了地上,哀求不已,他不理会,还在测试力量的上限,这可苦了张三,疼到喊哑了嗓子,豆大的汗珠不停滴落。
他后悔了,后悔招惹这个杀神了,看是外乡人,总以为猛龙过不了江,谁想遇上江里来的蛟龙,骨头渣子都能吃,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心里的畏惧胜过了肉体的疼痛,两腿一蹬,生生把自己吓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