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唐,贞观十年,春。
泾阳县比邻渭水,三面环河,廊桥遍地。
碧水穿过县城,凌波中倒映着【长乐】两字的牌匾。
这是泾阳县长乐坊的坊牌。
长乐坊中,有一家王富户,宅子三进三出,光是仆从,就有十来号人。
此时都聚在一间屋外不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穿着一身绸制的圆领袍,戴着对翅幞头,神情严肃,在门口来回踱步。
而在屋中,穿着破旧圆领袍的沈长青,头戴着幞头,正站在床榻上,往墙上贴一幅字。
【魙】
所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鬼之畏魙,犹人之畏鬼也。
这是一个驱邪的字。
床榻上还睡着一个女子,脸色苍白,闭目不言。
她双手被人死死绑住,固定在床榻上。
墙面上,到处都是这女子用手指抓挠的痕迹,血淋淋的,看着渗人。
很显然,这女子中了邪,沈长青是被请来驱邪的。
从床榻上下来,沈长青看了看女子,又看着床榻墙壁上自己亲手贴的字,自言自语了一句:
“应该......能辟邪吧?”
能不能辟邪,也只能这么着了。
沈长青嘟囔了一句,转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王富户本来紧皱眉头一下子被吓的舒展开,望着沈长青惊讶问道:
“你......啊,道长,您怎么这么快啊!”
沈长青眉头一皱,不悦道:
“快什么快?都好几盏茶的功夫了好吧。”
王富户看着屋内,也无黄纸也无祭台,就墙上了贴了一个丑不拉几的、不认识的字,又看了看床榻上躺着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道长,您......您这辟邪持久吗。”
沈长青呵呵一笑:
“我服务,最大的优点,就是持久。”
王富户勉强听明白了,正还想问呢,突然听到里面喊了一声:
“郎、郎君!”
“小倩!”
王富户大喊了一声,赶忙冲了进去。
沈长青把事情办完了,靠着屋外的柱子,默默拿出了一包干瘪的华子。
单手抽出一根华子,用打火机点燃之后。
沈长青默默地吸了一口,开始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吞云吐雾起来。
这大唐为何会出现香烟这种现代化的东西呢?
这当然是因为,沈长青是来自现代的人。
他是穿越来的。
不过他没办法回去了。
而这香烟,还有打火机,都是他随身带来的东西。
此时香烟也没几根了,真的是抽一根少一根啊。
他在这边吞云吐雾,抽着事后一根烟。
边上的管家拿着银钱,一溜小跑就过来了。
“道长,这是说好的二两银子,还请您收好,这次能成功驱邪,可全都是仰仗您啊!。”
沈长青呵呵一笑,将银钱收了下来,说道:
“好说好说,下次有这活,记得还喊我,”
沈长青说完,那管家嗓子一堵。
还喊你?谁家想天天闹鬼啊!
沈长青拿了钱,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了。
就是一些笔墨纸砚而已。
他来了这大唐之后,就干起了写字算卦辟邪之类的杂七杂八的生意。
沈长青是个无父无母的穿越者。
穿越到大唐来,也是孑然一身。
他来到这大唐已经两月有余。
前期的彷徨,悲观,低谷,不提也罢。
至于开卖字摊的本钱怎么来的?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沈长青之前寻了一家当铺,将自己衬衣上的,塑胶纽扣往柜台上那么一摆。
当铺朝奉“嗯~”“啊~”“啊~”“啊!”了一阵。
最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三贯钱。
就和所有的创业者一样,沈长青怀着满满信心,开了一个卖字摊。
字没卖出去多少。
两个月下来,倒是帮人驱鬼辟邪了好几次。
说白了,就是写字,给人挂墙头辟邪。
这年头讲究“圣人之言,神钦鬼伏”,挂字辟邪很正常的事情。
王富户这单子生意,也就是这么来的。
至于说,到底有没有鬼。
沈长青反正不清楚,他也没亲眼见到。
这些中邪的人,委实奇怪,或许是精神病吧。
但说来也奇怪,只要沈长青把字往墙上那么一挂,甭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灵异事件。
统统消失不见。
这一来而去的,沈长青也算是在泾阳县,有了些许名气。
街坊邻居,都以为沈长青会驱鬼。
尊称一声——道长。
沈长青也是心里直笑。
我一个写字的,怎么就成了道士了啊?
不过算了,能挣钱就行。
沈长青回了自己的摊位。
古人民风淳朴,根本没人动自己的摊子。
闲来无事,沈长青拿起毛笔,挥毫泼墨。
没多久,就写了一个字——
【道】
他这字刚写完,却听到一声惊呼:
“这......这字中,竟蕴含大道!”
好家伙,谁啊?比我还能吹?
沈长青小脸有点通红。
瞎写的,都给吹成大道。
他刚抬起头,就见到一个老人,正站在自己摊位边上。
他的神情不怒自威,全身上下都是高端丝绸材质的衣服,腰间左系佩剑,右挂香囊,腰带正中更是镶着一颗大大的白玉。
非富即贵,绝对不是寻常百姓。
沈长青心神一动,看来对方喜欢自己的这个字啊。
——啥也不说了,开张了兄弟们!
“呵,老人家原来也喜欢字吗?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沈长青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当场愣住,看上去十分惊讶。
随后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红着脸,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
然后赶忙拱手对着沈长青道:
“高人勿怪,小道只是偶然路过,并非有意窥伺高人。”
嗯?这老人家,这么客气啊?
我这小小年纪,你在我面前自称小道?
沈长青心里有点奇怪,但为了做生意,面子上还是不着痕迹,继续说道:
“老人家既然喜欢,不如买去吧。”
老人家的神情一下子就惶恐起来:
“高、高人此话当真?!”
老人家惊骇说完,沈长青被他反应给吓了一跳。
卧槽,我就卖个字而已,你整的这么惊讶干什么啊?
不过沈长青还是点点头:
“我本就是卖字摊,这字既然写出来,本来就是卖的。”
他话音落下,将墨迹未干的字拿了起来,递了过去。
老人家将作品接过,甚至连声音都带着颤,就好像是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甚至说出:
“此等无价之宝,我袁某何德何能啊!”
沈长青还是很高兴的。
自己的作品,能获得别人的认同,还是古人的认同。
能不高兴吗?
要知道,他开这个卖字摊,本来想着是给人写家书,写申请书之类的活计。
一单也就收个二三十文钱不得了。
后来帮人驱邪,才赚的多了些。
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的作品,在唐朝贞观,能当书法作品卖。
他一个现代人的书法水平,拿头去跟唐朝时候的读书人比?
沈长青很高兴,没忍住说了一句:
“呵呵,无价夸张了一些,袁老既喜欢,给多给少都是缘,重要的是心意。对了,我不收布帛。”
对方先是一楞,随后恍然大悟,紧跟着无比感激的说道:
“袁某身上,只有这粗鄙之物,望高人不要嫌弃,只盼袁某闭关参悟此‘道’之后,能有幸与高人对酌论道。”
哎?我书法有这么好看吗?都要闭关参悟?
别吹了,别吹了,再吹就骄傲了。
想是这么想,但沈长青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袁老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还有一块黑色的东西,看着像是玉石,恭敬的放在桌子上。
继而双手捧起沈长青的练笔作,弯腰屏息的样子就像捧着绝世珍宝。
他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沈长青强自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书法大家的模样,一脸风轻云淡表情。
直到目送袁老离开走远之后。
他一把抓起钱袋打开,目光灼灼地数了半天。
“......五十文?”
我被你吹了半天,一百文都不给我?
沈长青面色有些难看。
好在还有那块黑色的“玉石”。
他飞快地跑去当铺。
当铺朝奉瞅了一眼:当铺不收石头。
“......淦!”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人生巅峰,一下跌落人生低谷一样。
拿着石头回到摊位,沈长青不断安慰着自己。
可能那个袁老,是石头收集爱好者,像赌石爱好者之类的?
就是这个兴趣早了一千多年,这块黑色石头,当铺完全看不上。
但对袁老来说,或许就是块宝贝。
“哎,真是装13装过头了,不过这石头黑不溜秋的还挺好看的,就干脆当做压纸的镇尺用算了。”
自言自语着,沈长青把石头随手摆在了自己的摊位上。
“万一那袁老回来,看到自己还留着石头,一个感动,塞个百把银两给我呢?”
他自我遐想着:“毕竟那袁老真的不像是穷人啊......”
“你说对吧?”
急于寻求认同的沈长青甚至开始跟石头说话了。
可石头怎么会回话呢?
沈长青盯着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
——可恶!真的亏死了!
悔啊!
你说我当时直接伸出一个巴掌,直接要他个五两银子多好?
这都到唐朝了,还当自己是书法家,不行啊,我得放低姿态啊。
沈长青仰头望天,唏嘘不已。
眼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一片,估摸着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沈长青干脆将摊位收起来,木桌还给边上酒肆。
文房四宝都包好,肩膀上一挎。
收摊下班!
钱攒够了,租房子去!
只是他才刚下班,另外一边,永乐坊中,却有一阵黑气,冲天而起......
第2章
永乐坊,子丑号老宅。
一位年轻的男子正穿着一身日月八卦袍,坐在院内,周围贴满符咒。
他额头汗珠密布,手中紧握佛尘,崩的极紧。
此时太阳高照,那男子却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股的阴气不断游走在他身周。
在他面前的中堂内,一道黑色的阴影在墙壁上游走。
冲天而起的黑气,便是从这墙壁中冒出来了。
只是这黑气,只有修道之人,才能看得见罢了。
即便是大白天的,那阴影竟也似要破墙而出,整个嘴巴大大张开,下巴像是被人掰断,骇人无比。
那男子突然间神情一滞,猛然对着墙壁抬手一指:“呔!”
只见背后一张黄色符纸直直飞出,如离弦之箭一般钉在了那墙面鬼影之上。
霎时间厉鬼尖啸,一股股黑色阴气从那墙壁之处冲天而起!
那男子身形急退,手捏印诀,口中默念,只见到墙壁上那张符纸顿时金光大作,黑色阴气随之消散于无形。
他看着面前墙壁上的黑影还有那张符纸,眉头却依然紧锁。
一道神光此时飞来,落入院中。
是一位穿着官员澜袍,头戴官帽的城隍阴神,武判官。
那男子一见到他,立马作揖:
“李淳风见过武判大人。”
武判官也很快对着李淳风拱手作揖,道:
“真人无需多礼,若非劳真人出手相助,恐怕这三阳大阵,早被这九只鬼獠所毁了。”
李淳风叹了一口气,忧愁道:
“武判大人谬赞了,小道竭尽所能,也只能依托三阳大阵,暂且压制它们,若想对付这九只阴煞厉鬼,恐怕......”
武判官一听,也是怅然叹息:
“我泾阳县,命有此劫啊。”
李淳风继续说道:
“武判大人也不必太过忧虑,小道即刻动身,前往蜀郡,请我师父出山。
师父虽在闭关悟道,但若知道此地情况,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武判官抬手问道:
“不知真人这一去,需要多久?”
“若无他事,乘风御剑,半月即可返回。”李淳风掐指一算。
武判官先是犹豫,随后点了点头,道:
“我等定当全力支撑,只是真人离去,若是有寻常凡人误闯此地......”
李淳风指了指大门上的符纸,说道:
“武判大人放心,小道已在这屋外布下大阵,寻常凡人根本就近身不得。”
“既如此,就劳烦真人,还请速去速回啊。”
武判官拱手说完,身形化为一道神光,离开了。
李淳风也是手捏印诀,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随后轻喝一声:“飞天!”
李淳风,也很快化作了一道神光,离开了。
而此时。
沈长青抱着自己吃饭的家伙,正快步朝着牙行跑去。
这年头没天气预报,只能自己看天。
虽说自己这文房四宝总价不过三百文,但总归是吃饭的家伙,可不能淋雨啊!
这便是他早早收铺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长青要去牙行租房子。
到了牙行。
沈长青说明了来意:租房,要便宜,大,干燥,交通便利,安静,没室友,自带家具,房东不要没事来骚扰我。
牙行小哥很快回答:
“永乐坊有一间,寻常来说月租一百八十文,但那间只需月租五十文,无需质金,就是有一些闹鬼。”
闹鬼?真是要笑死我的两颗大门牙了。
身为唯物主义青年,我能怕鬼?
你就算告诉我,房子里挺着一个聂小倩,我都能给你把她捂成热的!
你不信?
那等着看我提裤子出来就完了嗷!
交钱,画押,拿契约,拿钥匙,一气呵成。
租了房子,沈长青直接上隔壁的双丰面馆,点了一碗两文钱的清汤面。
然后端着面,跟那些五大三粗的短衫汉子们拼个桌子,开吃。
来牙行的,要么自己卖身为奴,要么是找短工的大神,他们一般很穷。
当然,我也很穷。
吃饱喝足,又回去住的逆旅,收拾不多的东西,拿上两张免费饼,偷偷赛怀里,当晚餐。
沈长青直奔永乐坊而去。
他租的房子在永乐坊子丑号。
沈长青总觉得这房号像是在嘲讽自己似的......。
不过算了,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别奢求那么多。
到了永乐坊,将手中租房契约和公文给了坊官看过,他这才得以进入坊中。
沿着坊间小路,一边看门牌,没多久就找到了。
木头做的大门,说好听点叫质朴,说难听点叫这是什么玩意儿。
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永乐坊子丑】几个字。
大门上贴满了符纸,外墙墙角处烧的火盆都没端走,砖石墙面都被以往烧的纸钱熏得发黑。
对门的一处石碑,上书【泰山石敢当】几字那是擦得发亮,看上去石碑刚立没多久。
“早知道先看房了,希望里面别这么乱......”
沈长青颇为不爽的,走近大门,拿着钥匙开了铜锁。
轻轻一推,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只见入门二十来平米的院子里,贴满了古怪的符纸。
那符纸发黄,上面写的不是字,而是凌乱的符号。
还有粗糙的绳子一节节的拉起来。
看上去就跟刚刚祭祀了神明的现场一样。
对着大门的中堂墙壁上更加夸张,符纸都被当成墙纸使了!
沈长青撸起袖子,随手将大门周围的符纸扯了下来。
他摇头轻叹走进了门: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你看给我这屋子整的,有的收拾了。”
他却不知道,他随手扯下来的,就是李淳风临走之前,布下来的结界大阵!
按理说,这结界大阵被破坏了。
那九只鬼獠也无法压制,定然要出来作恶。
但此时,整个子丑老宅内,确实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一点也不像是住了九只鬼獠的样子。
可在沈长青看来,这才应该是一栋宅子该有的常态。
他刚踏过门槛,正欲回身关门,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嘤嘤”的声响。
回头一看,却是一只前肢沾满血的小白狗,半蹦半走地朝自己面跌撞而来。
长得跟白狐似的。
但这肯定不是白狐。
白狐是什么?白狐是北极狐啊!
生活在北冰洋沿岸和苔原地区。
这关中地带的都是赤狐,怎么可能会有白狐出现在这里呢?
这怕不是白色的中华田园犬吧?
沈长青正想着这小家伙的来历,那小白狗却已经体力不支一般伏在了地上。
就在自己身前不远。
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睛紧盯着沈长青,嘴巴里一直不停的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毛茸茸身体,也随着每一次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不知道为什么,沈长青觉得这条小白狗,在向自己求救。
——这么通人性?
沈长青有点犹豫,他其实是想装作没看到,直接关门的。
这也是这年头最正确的做法,谁知道这狗有没有狂犬病啊?
万一凑近被咬,连打狂犬疫苗的地方都没有啊。
只是看着那条小白狗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的表情,还有嘴巴里不断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唉。”
沈长青脱下了自己的圆领袍,然后远远地盖了上去:
“谁让我心肠软呢......”
衣服盖住那小白狗,那小白狗也没有丝毫的反抗。
沈长青这才凑到跟前,将小白狗裹在衣服里抱着走进屋内。
算了算了,能活过来就养你当条看门狗吧!
沈长青抱着小白狗进了屋子,先是小心翼翼的掀开衣服。
就见到那小白狗眼睛紧闭,气若游丝。
身上除了那血迹之外,其余地方没见到有什么污渍。
狗常见的泪痕也没见到有,脸上白白净净。
这小狗还挺干净啊,不会是被人养的吧?
沈长青很快将小白狗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小白狗只有前肢受伤,割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伤口还在流血,周围有点发黑,但并未闻到臭味。
看上去是刚刚才受伤的样子。
但这点伤口,不至于这么虚弱啊。
难道是饿的?
沈长青掏出了自己怀里的一张饼,撕了一小块,放到小白狗的嘴边。
那小白狗很快伸出舌头,舔了舔饼,但并未咀嚼。
沈长青有点迷糊,要是真饿了,会不吃饼?
不会是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他觉得很有可能,又咬了一口,咀嚼了一遍,吐到了小白狗的跟前。
那小白狗睁开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望着沈长青。
沈长青眉头一皱——啥意思?这畜生嫌我脏啊?
刚这样想,就见到那小白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长青咀嚼过的大饼。
紧跟着居然好像来了力气,趴起身子用舌头一舔一舔的吃了起来。
丝毫不管自己前肢伤口还在流血。
看来确实是饿了。
沈长青见到小白狗来了力气,又撕了一小块饼,扔在了小白狗的跟前:
“就这么多了,我自己都还不够吃的呢。”
随后就转身去忙了。
中堂上的符咒墙纸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呢!
他自顾自走出房门,却不知道,在他的身后,那只小白狗,正用充满灵性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震惊,恐惧,畏惧,敬仰等等复杂的情绪。
就这短短时间内的接触,这“小白狗”,就已经被沈长青,彻底折服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小白狗”都在闭目养神,不过从外面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不妥。
但若是随便一个能感知灵气的人,光是看到“小白狗”,便能够感受得到“小白狗”此时身上那股冲天的灵气。
而这一切,都是来自于沈长青咀嚼过的饼。
只是,沈长青对于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的自觉......
第3章
看着杂乱无章的院子,沈长青有些犯难了起来。
“真是乱的可以,房租便宜大概这也占了一半原因吧?”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刚搬新家,这周围符纸麻绳的,肯定要收拾一下,不然杂乱无章,到处都是,可怎么住人啊?
这是住家,又不是住在灵堂!
虽然沈长青不信邪,但也架不住这场面太专业,心里磕碜得慌。
沈长青先是在屋内转了一圈,除了乱了点,房子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很齐全的生活用品,蜡烛,杯子,锅碗瓢盆等等,就是东西旧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就这点钱,总不能指望总统套房吧。
到了大唐这么些天了,沈长青也看得很开。
这房屋就跟普通老百姓的房子差不多,中堂,东西南三间房,厨房,外加一个院子。
不大,加起来一百来平米。
最重要的是,租金才五十文一个月!
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砸沈长青脸上了。
沈长青一边清理着符纸麻绳,一边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而沾沾自喜。
忙活好久之后,院子里看上去终于清爽多了。
院子里有些许杂草,但并不多,估摸着再来个把小时就能清理干净了。
中堂和三间房里,都有家具,床榻,案几,柜子,炉灶等等。
但没有桌椅板凳。
唐初这时候,虽然已经有桌椅板凳,市场里也有的卖......
但上到皇亲国胄,下到黎民百姓,对于桌椅板凳的接受程度并不算很高。
会客也好,休息也好,人们普遍还是喜欢席地跪坐。
毕竟这时候的桌椅板凳还是胡凳,做工非常粗糙,也就偶尔尝个鲜。
真要坐起来话的,比起这种矮矮的凳子,还不如直接坐地上来的舒服呢。
沈长青忙前忙后的收拾完以后,用火折子生了火,又找到的罐子烧了一壶水,忙前忙后的已经是出了点小汗。
撕下来的符纸有些还算完好,扔了又觉可惜,索性把它们都压在了黑色石头下面。
这些可都是免费的纸啊,能省不少开销呢!
继而他拿出了砚台,往里滴了一滴烧好凉了以后的水,拿起墨块开始磨墨了。
他要趁着天色未黑,练练字。
这书法就像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何况沈长青对于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认知的。
——这不赶紧多练练,怎么跟古人比啊?
“人都是要恰饭的嘛。”沈长青一边磨墨,一边喃喃自语。
磨墨是个精致活,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墨块也要收好,不能放在砚台上,不然就容易粘到一起。
磨好墨,拿起笔,墨汁侵入羊毫,沈长青神情愈发地专注。
下一刻,笔峰流云,春蚓秋蛇!
真是群龙墨海翻飞浪,携手羲之称钟王!
畅快写完,沈长青抬笔一看。
好家伙,我这一手——
贴门上辟邪,挂床头避孕!
“什么玩意儿啊!”
沈长青露出了“地铁、老人、手机”一般的嫌弃表情。
他打量了几遍自己的墨宝,随即撇着嘴将其扯到了一边:“过一会就跟那些麻绳一块扔了吧。”
而现在,他又重新摊开了一张符纸。
就这样一连写了好几张。
那是越写越没信心。
以前还觉得自己的毛笔字写的挺好看,但到了大唐,见到满大街的毛笔字之后,那可真是自惭形秽......
也就是因为要吃口饭,不然还真的不好意思开写字铺子。
可惜也就刚写这么几张的功夫,天色就慢慢的暗淡下来了。
沈长青忙了一整天,望着天边晚霞,竟生出了刚毕业那年,站在人才市场,找不到满意工作的茫然感。
但这茫然感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来着唐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来之则安之。
凭自己丰富的现代知识,沈长青就不信自己混不起来。
收拾好文房四宝,他目送着最后的晚霞消失在天边,在坊市关门的擂鼓声中摸出了已经凉透了的烧饼。
“唉......”
沈长青拿着饼,神色复杂地坐在对着院子的木头走廊上。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吃这种晚餐了,但对于活在现代的人来说,这种粗食终究还是难以下咽。
想念着二十一世界的各种科技便捷,美食佳肴等等,沈长青默默将那烧饼递到嘴边......
继而猛地一口咬下去!
就好像跟那烧饼有仇似的。
只是他才刚刚咬了一口,却听见不远处,那趴在走廊上的小白狗,竟又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方才沈长青一阵忙活,压根没管那小白狗。
此时听到小白狗声音,再看那小白狗摇尾乞食的模样,以及边上的一小块撕下来的饼。
沈长青先是一愣,随后试探性地,将刚刚咬在嘴巴里的一小块饼给吐了出来。
只见那小白狗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急不可耐冲到了沈长青咬过的那小块饼面前。
它舌头一卷便将那饼咬在嘴中,囫囵地吞了下去。
就好像有人跟它抢食似的。
随后它就这么屁股往后一坐,直勾勾的看着沈长青。
——哪里看得出来前肢受伤的模样啊!
这小白狗难道是原主人给喂出来的习惯?
算了,看你受伤的份上,再喂你一口吧。
沈长青又咬了一口烧饼,他正欲将烧饼吐出去,却听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响。
把这一人一狗都惊了一愣。
这坊间关门的鼓声刚刚才敲完,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有闲人滞留了才对。
难道是邻居来打招呼?
沈长青感到有些奇怪,匆匆将口中烧饼咽下,这才走到门口,将门栓打开。
一开门,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个身黑白日月阴阳袍的道士。
沈长青将那道士打量一番,他身上挂着铜镜,桃木剑,铃铛,葫芦,雨伞,一堆符纸。
以及其他的乱七八糟,沈长青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使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专业!
而当沈长青在打量道士的时候,道士也在打量着沈长青。
道士名叫李淳风,本是路过泾阳县,偶然发现此宅阴气冲天,想必是有厉鬼作祟!
本着除魔卫道护苍生的道义,李淳风当即决定留在这里做一场驱鬼法事。
可没想到,这里的厉鬼竟然有九只之多!
这显然已经不是以他的能力所解决的问题了。
于是他在屋中布下结界阵法,正欲回去搬救兵呢。
却没想自己刚刚御剑不过几十里,突然感应到法阵被人破了!
他这才半路掉头,匆匆赶了回来。
只是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人住在了这栋鬼宅里面。
不仅如此,这屋子里,竟然隐约有股仙气!
莫非有仙人来此?
李淳风眼珠一转,当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想必仙人也是为了驱鬼而来的吧,否则怎么会专挑此地?
——这般心系苍生的大义,当真是吾辈学习的楷模啊。
李淳风不禁面露敬仰之色。
至于自己所设阵法,在仙人看来,自然是不足一提,甚至有点碍手碍脚。
随手破了,也是常理。
这么一想,李淳风觉得很有可能。
这世间仙人,分为五类。
在人称人仙,在天称天仙,在地称地仙,在水称水仙,能神通变化称神仙。
就不知道,这位仙人,是哪一类呢?
他本来敲门想拜访仙人,却没想到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子。
男子长相虽然英俊,身上却无半点修为,更别说是仙气了。
仙人呢?
难不成是驱鬼后离开了?
李淳风疑惑不定,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沈长青看着一个道士站在自家门口,脸色一会迷茫,一会惊诧,一会惶恐的。
生怕对方开口来一句:
“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家中定有妖怪,不信的话且将这包雄黄放到你娘子的酒中......”
——不对啊,这不是和尚的台词吗?
再说了,我家也没有白娘子啊!
长时间的尴尬对望已经让沈长青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于是他率先轻作一揖,问道:
“这位道长,有事?”
李淳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这才打了个稽首回礼,说道:
“郎君新居此屋?”
沈长青回了一句:“正是。”
继而闭口不言。
可不能在这里暴露了他古文不行的事实。
平日里遇到寻常百姓说些白话还可以,但在这些文绉绉的人面前,他那些贫瘠的词汇说出来只会惹人笑话罢了。
他还想着以后混出一番名堂呢,怎么能在这里坏了名声!
所以遇到这类文绉绉的人,沈长青都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李淳风奇怪地看了这沉默的男子一眼,继而视线越过他投向了屋内。
——竟然已是感觉不到任何的阴煞鬼气!
不愧是仙人,法力果然不同凡响!
李淳风不由得再度动容。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给面前这个凡人提个醒:
“郎君可知此室中有鬼獠?”
沈长青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自然是知道的。”
沈长青此时心里也在打鼓——这道士不会是来推销驱魔符咒的吧?
这年头就开始流行上门推销?
坊间不是管的很严格,不是住户不能随便进的吗?
莫非这道士也住在永乐坊?
沈长青的心里弯弯绕绕,但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而这发自内心的淡定从容,却把李淳风弄得有点迷糊。
这永乐坊子丑号老宅闹鬼,那是整个泾阳县都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这位男子,知道这里闹鬼,还敢住在这,并且神情语调平淡如水。
这可不是胆大就可以解释的,就好像......他压根没把着屋子里的鬼放在眼里。
李淳风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郎君可能不知,此物中鬼獠,乃为极凶极恶之阴煞厉鬼,此时夜色将至,或将有鬼屋作祟,郎君还是不要在此留宿为好。”
沈长青一听乐了。
他来大唐几个月了,听老百姓们咋咋呼呼神鬼之事倒是不少。
但沈长青是真的没见到有什么鬼神。
除非真的有鬼神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然我很难相信啊。
再者说,哪有邻居打招呼带这么多家伙的?
这显然是来自荐捉鬼的啊!
好家伙,骗钱骗到我头上来了?
老子正经新年代的优质接班人、唯物主义的坚定拥趸者——难道会信你这个?
沈长青面色不改,甚至有点高深莫测的微笑起来:
“道长所说鬼獠,说不定更怕我一点。”
他这么一说,李淳风脸色一愣,有些没明白:
“郎君何出此言?须知那鬼獠......”
他话刚说一半突然愣住了。
只见沈长青脚边,晃晃悠悠转出了一只小白狗。
它阴着脸,半贴在沈长青脚边,正对着自己龇牙低吼,一脸凶狠模样。
李淳风再看第二眼,惊的差点没跳起来。
这哪是什么小白狗!
这是狐仙啊!
这可是能当得起一个仙字的存在!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李淳风双瞳剧震,已然是惊讶极了。
更恐怖的是,这位狐仙还非常亲近这个男人!
甚至好像,是极为依赖这个男人的宠物一样......
再回想方才这男人的种种表现。
李淳风想到了一种可能。
就是这男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自己才会看不透他的修为,还误以为他是普通人呢!
再联想到此地曾有仙人来过......
李淳风的额头早已布满汗水,连忙拱手对着沈长青说道:
“在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高人海涵。”
沈长青心里一愣,自己就瞎吹一句,想让这道士知难而退,没想到直接喊起自己叫高人来了。
这是什么路数啊?
沈长青不清楚,但他不想请神棍,跟着顺坡下驴,笑道:
“高人谈不上,只是单纯不怕鬼,天色不早,道长若无事,还请回吧。”
沈长青说完,李淳风赶忙惶恐躬身道:
“多有叨扰,高人勿怪,告辞。”
沈长青也抱拳回礼。
看着李淳风离开后,沈长青将大门关上,内心舒了一口气。
幸亏我机智,宠辱不惊,没有上当受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