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晌午刚过,日头毒的就跟下了火是的。
老树上的蝉鬼儿蔫了吧唧的,就算是坐在树荫下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
吧嗒吧嗒的摔打在地上摔成两半,李向前伸手抹了一把脊背早就湿了一片,他不满的嘟囔了几句。
没得法子,80年代非常流行的的确良面料干净利落。
虽然胜在价格亲民备受追捧,但不吸汗,不透气的特性在闷热的夏日里甚至还赶不上腈纶的。
不远处农村合作社上挂着掉了漆皮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的是一首咱们工人有力量。
昂扬的曲调,振奋人心的歌词,好似真的让周遭那些匆匆而过的工人阶级振奋人心。
“89年啊。”
李向前闭了闭眼,而后看着周遭和他擦身而过的人群,面容有三分缅怀,三分不解。
他不解自己为何只是小憩了一会,再睁眼的时候就从万众瞩目的李总摇身一变再次回到了往日的旧时光里。
四十七岁的李向前事业有成,在商海中扑腾的半辈子的李总历经浮沉总算在不惑之年完成了在纽交所敲钟的壮举,事业有成,风光无限。
“咋就重生了呢。”
李向前耷拉着眉眼不满的嘀咕了一声,眉眼间却没什么落寞的情绪。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自己肚子上的八块腹肌,早年间早已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应酬中完全融为一体的腹肌如今棱角分明,刚硬甚至还带着无数年轻的活力。
算了,就当看在二十一岁的份上。
二十一岁的李向前高中毕业,头两年是下乡的知青刚回到长安不久,家里拖了不少关系才把他送到了国营纺织厂里捧铁饭碗。
不过算算日子,估计这铁饭碗也没多少日子好捧了。
“喂,李向前,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当初你下乡回来,李叔费了多大的劲托了多少关系才走通了国营厂的门路,你咋就不知道珍惜呢。我知道你是高中毕业的返乡知青,看不上我们这些工人阶级,但你也不能上杆子跟老严吵。”
“要是到时候丢了饭碗,我看你怎么跟你老汉交代。走,下午你跟我去给严主任道歉,服个软,低个头这没啥,你要不同意,别怪我跟你急。”
“李向前,你傻乎乎的瞅啥呢,前边有花儿啊。”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眼瞧着李向前呆呆的看着土路上来往的人群没搭话,姑娘气急的跺跺脚,一只手拧在了李向前的耳朵上九十度反转,后者吃痛的呼了一声,顿时清醒了过来。
“哦,哦,我在听。”
李向前扭过头,一眼就瞧见了到应在眼中的姑娘形象。
大抵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国营纺织厂的藏蓝色工服,头顶的乌亮秀发扎成了两个麻花辫。
吹弹可破的俏脸上虽然未施粉黛,但看起来却非常青春质朴。
李向前心中恍惚了一下。
她叫陈亚楠,算是和李向前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打小的时候两家前后院的住着,分明是男女有别,却叫李向前活脱脱的当成了能拜把子的兄弟。
直到后来李向前下海亏的灰头土脸,陈亚楠一直不离不弃,李向前才隐约发现了对方心中的难言情愫。
只可惜啊造化弄人,两人一再错过,哪怕后来李向前功成名就也没走到一起。
“那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我可跟你丑话说在前头,为了给你找工作,你老汉人情用了,钱也花了,你可不能瞎糟践,不然我可跟你急。”
陈亚楠跺了跺脚,转身站在了李向前的脚跟前。
“知道了,我等下就去。”
李向前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点头道。
见到李向前开口,陈亚楠刚想继续呵斥,她太清楚李向前是个什么驴脾气了。那是认准了死理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主儿。
只是李向前的话音儿在她耳中转过一圈,陈亚楠登时惊住了。
“你说啥?”
“我说等下就去,你说的不错,为了我这工作我老汉却是花了不少钱,到现在还欠着不少外债呢。这工作来之不易,确实不能说不干,就不干。”
李向前认真道。
一听这话,陈亚楠更蒙了。
她没想到这种通情达理的话能从李向前这头倔驴的嘴里说出来,于是上杆子一步,急声道:“你说真的?没糊弄我。”
“当然,咱俩啥关系。”
李向前忽然咧嘴一笑也站了起来,两人本来相距不过一米的距离,如今李向前突然上前一步直接突破了男女之间的安全距离。
这话一边说着,李向前还笑嘻嘻的伸手抓住了陈亚楠的手,乐呵呵道:“放心,我这人倔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吐沫一个钉,绝没二话,这你总的信。”
下意识的,陈亚楠点头。
这话倒是真的。
李向前这人虽然脾气倔,但说话从来不打折扣,他答应的事儿千金不换,哪怕是刀山火海都得给你办到。
不过......
“姓李的,你撒开!”
玉手被李向前握住,陈亚楠的脸唰的一下就从脸上红到了耳后根上,她怒瞪着李向前看了一眼,急赤白脸的就要往回缩。
可恶的李向前竟然占她便宜。
“对不起,对不起,嘿嘿。”
李向前嘿嘿一笑,当然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只是他的一双手死死的抓住陈亚楠半点也没松开的意思,羞的陈亚楠粉脸通红,一脚跟就踩在了李向前的脚面儿上。
“李向前,你别耍流氓,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陈亚楠红着脸,瞪着眼。
“你舍得?”
李向前顿时口花花了一句。
一听这话,陈亚楠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盯着李向前,眼中殷红的都要滴出水来,颤声道:“李向前,你别这样,让人看到不好,再说了,你有女朋友......”
闻声,李向前也没继续死皮赖脸的耍流氓,于是,他后退一步,笑嘻嘻道:“得勒,那是不是我没女朋友就可以耍流氓了?”
陈亚楠晕晕乎乎的,显然没料到这话会从李向前嘴里说出来。眼见着自己的手被松开,陈亚楠忙不迭的就朝着远处跑。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丢下一句叫李向前别忘记先前答应的事儿。
看着陈亚楠远去的窈窕背影,李向前捏着下巴险些笑出了声。
这辈子可不能叫珠玉蒙尘了啊。
不过......
“确实不能这么轻易就撂挑子啊。”
第2章
李向前琢磨了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未来的二十年,是科技和经济蓬勃发展的二十年,自国家开放双规经济开始的华夏搭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道。
经济开放,沿海地区飞速发展,给与了这些曾经在七八十年代扮演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国营厂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冲击。
八九十年代有一句老话,是捧着金饭碗,指的就是国营厂的职位。
意思是说,一旦进了国营体制内,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一家老小都会跟着受益,一辈子吃喝不愁。但恐怕没人能够料到,用不了十年时间,曾经盛极一时的各个地区的国营厂都在小商品经济的刺激下面临破产重组的结局。
92年是第一批下岗潮的时间,但其实李向前很清楚,这一点其实早在80年代末期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总得想个法子才行。”
李向前闭了闭眼,心中思索。
重活一回,他心思通透,当然没有救民于水火的觉悟。后来事业有成的成功商人非常清楚当下国营厂所面临的困局。
尾大甩不掉,体积臃肿,想要求变也不可能。
如果按照上一辈子的发展轨迹,李向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和国营纺织厂的一车间主任大吵一架,然后借坡下驴一头扎进商海中扑腾。
而李向前此刻改变主意的原因也很简单。
报恩。
陈亚楠嘴里的严主任叫严淮海,是长安国营厂一车间的车间主任。
虽说年少时候李向前对这个古板刻薄的小老头儿没什么好印象,可就是这个在他印象中风评不佳的车间主任,在李向前在商海中撞破头颅灰头土脸的时候,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五千块钱交到了他的手中。
五千块,放在后世中或许只是娱乐会所的一顿饭钱。
可是在普遍不富裕的八十年代末期可是正儿八经的一笔巨款。
这么说吧,八十年代末期,一斤猪肉的价格是5毛,两三毛的菜钱足够一户三口之家美美的吃上两三天。
这个时候普遍还有万元户的说法。
五千块,抵得上半个万元户,严淮海一个老工人阶级每月的工资加起来不过二三十块钱而已,哪怕拿屁股想想李向前也知道对方怕是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
这人情他得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几天吧。”
李向前想到。
上辈子国营厂在八九年曾遭遇过严重的经济诈骗,一伙自M国来的外商凭借当年国内企业对外资不甚了解钻了空子。
用不到一成的货款,就清空了国营厂的全部库存。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愚蠢的厉害,但当年的受害者却是颇多,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而国营厂连九二年都没有撑过去就宣布了破产重组,这一次案件就是主要诱因。
而严淮海作为促成那笔交易的参与人员就是主要责任人。
几乎没犹豫,李向前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
约么十分钟,国营纺织厂遥遥在望,八十年代的国营厂修建的气派,到处都贴着诸如:知识就是生产力,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大红色宣传标语。
“李哥来啦。”
“李哥,喝点水不?”
一路上不少人跟李向前打招呼,人气相当高,作为高中学历的返乡知青,李向前是妥妥的知识分子,在国营厂里也算是榜上有名的风云人物。
李向前乐呵呵和他们打招呼,可没想前脚刚进一车间就被一把拽住了。
“李哥,你咋来了?”
李向前愣了一下,扭头就见到一个黑胖子在扯自己的袖管。
“过来看看,老严呢?”
李向前随口敷衍了一句,这黑胖子叫赵卫东,跟李向前是一个车间的工友,关系不赖,不过和李向前这种使了关系进国营厂的外来户不同,赵卫东是正儿八经的接了自己亲爹的班,算是根正苗红的老工人阶级。
别看这小子和李向前同岁,但可是正儿八经的五年工龄。
“忙着呢呗,李哥,今儿你可不能闹幺蛾子,厂里正准备大事儿几个厂领导都忙活着接待外商呢。李哥,我知道你气儿不顺,可老严对你着实不错,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后腿。”
赵卫东劝的苦口婆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没瞧见我是准备来给老严赔礼道歉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卫东,你说的外商在哪?”
李向前顺着就问了一句。
一听这话,赵卫东明显愣了一下,心道晌午前李向前不还是死鸭子嘴硬,拧的八头牛都拽不回来说是要撒手不干了吗?
咋的一个晌午的功夫就回心转意了?
不过赵卫东心眼实诚也没多想,听到李向前询问外商,顿时一拍大腿,连忙道:“对,就是外商,听说是外资企业,给咱厂赚外汇呢。”
“刚我们夹道欢迎的时候都瞅见了,金发碧眼,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我跟你讲,李哥,那些个洋鬼子个个鼻孔朝天,挺难伺候的。”
“不过听说一会签完合同,咱们厂里积压的那一批库存可就有销路了。”
一听这话,李向前冷笑一声,心道有个屁的销路。
他顾不得和赵卫东多说,直接就奔着国营厂办公区走,越走,越是听到周遭不少工人正在谈论外商的事情。
李向前走进车间,他先是出去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直奔最后头的销售科办公室走。
前脚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吹捧声,其中李向前甚至听到了一个带着沙哑的中年嗓音。
没想到哇。
老严那一副古板的性子也能拍马屁?
几乎没犹豫,李向前吸了口气,站在门外几秒然后一伸手就推开了销售科办公室的房门。
屋里正热议如沸,几个厂领导包含副厂长在内都在极力的吹捧着什么,而坐在最左侧的就是车间主任严淮海了。
而他旁边的地中海则是国营纺织厂的销售科科长梁海军。
几人众星捧月,将一个黄头发,高鼻梁,皮肤很白的外国人簇拥在中间儿,一个个极力推销,恨不能立刻促成这一笔交易。
第3章
这可是赚外汇的买卖。
陡然见到李向前这个不速之客进门,几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听到销售科长梁海军呵斥道:
“你干什么?你是哪个车间的工人,不知道我们正说大事儿呢吗?还不滚出去?”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换以前李向前的性子,单是这一句怕是就要和对方大打出手了。
而此刻,李向前则微微一笑,开口道:
“梁科长,我就是来看看咱们的外商长啥样,我叫李向前,是咱们厂一车间的工人,不信你问我们严主任?”
李向前一句话。
唰的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调转都聚集在了严淮海的脸上。
严淮海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拉李向前。
“别胡闹!”
严淮海呵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恨不能冰的掉下冰渣来。
作为国营纺织厂的一车间主任,也是厂里的老资格,严淮海非常清楚这一次接洽外商的重要性。
和厂里的传闻不一样,他非常明白这一趟能不能赚外汇是其次。
实在是厂子里积压的货物堆积如山,这两年国家的形式突变,头两年国营纺织厂内的纺织品还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可不到两年的功夫,国营厂内的纺织品就快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沿海地区的发展太快了。
快到了让人目不暇接的地步,国营厂往前头数几年还算是光芒万丈,可最近两年直接跌倒了谷底,连日暮西山都算不上了。
厂房运行,需要资金支持,总不能一直吃国家的老本。
可现在厂里的流动资金有限,甚至连工人们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用货物抵账,这招数已经用过了两次,可事不过三,若是这么下去,他们长安纺织国营厂怕是就只剩下破产重组这一条路了。,
厂子可以破产,但纺织厂六七千工人咋办?
严淮海决不允许有人破坏这一次的外商接洽,他不由分的拉着李向前就朝着外头走。两人争吵是小事,可现在却是事关国营厂的大事,严淮海怠慢不得。
“别介,主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顺便跟你道个歉。”
李向前话音轻挑,可说话的语气却非常真心实意。
“主任,早上我跟你吵了一架,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要不您抽我两下解解气?”
闻声,严淮海顿时愣了一下。
道歉?
他没想到一贯不低头的李向前竟然会当众说出道歉的话来,严淮海足足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骂道。
“混小子,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行了,这道歉我收了,回头在找你算账。现在你赶紧麻溜的滚蛋,要是耽误了正事儿看我回头不扒了你的皮。”
严淮海看似呵斥,实则维护。
李向前没来由的心中一暖,日久方能见人心,严淮海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人,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让严淮海来背这一口黑锅了。
他挣开严淮海拉着的胳膊,直接走到了外商的跟前,然后伸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尊贵的外商朋友,我代表我们纺织厂由衷的欢迎您的到来。”
“冒昧的询问一下,请问贵公司的地址是在华盛顿还是旧金山?”
李向前口语流利,带着浓重的伦敦腔。
本来严淮海心中急迫,想不出李向前又要在外商面前闹什么幺蛾子出来,可没想到李向前的英语叽里呱啦的说出来,顿时傻了眼。
李向前竟然会说外语?
严淮海眨了眨眼人都懵了,一起懵逼的还有销售科长梁海军和副厂长蔡国同。梁海军和蔡国同对视一眼,惊的说不出话来。
梁海军是销售科长多少还能分辨出李向前嘴里的几个单词,可副厂长却是嘴巴长的老大。
外商来得及,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打报告申请外文翻译,几个人全靠手语交流,若非这个外商多少还能听懂一些汉语。
怕是他们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而现在,李向前竟然会说英语?
“李向前,快,快,赶快帮我们翻译一下,这个合同能签下来,厂里一定记你首功。”销售科长梁海军连忙道。
可没成想,李向前却没动,他盯着外商的脸又重复了一次。
然后惊愣的发现,这个外商一头雾水,竟然听不懂英语。
好家伙,李向前直呼好家伙。
诈骗成本这么低是吧,打着M国外资企业的名头,竟然连最基本的外语都不会,感情就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招摇撞骗是吧。
“你......说什么?梁科长,这合同你们还签不签?”
“这一趟,我是代表M国的霍华德集团来和你们签订合同,首付一成,等其他的货物运到我们M国再付尾款。”
“如果你们没有诚意,那我们霍华德集团则会选择其他的合作伙伴,这次机会来之不易,请你们珍惜。”
外商磕磕绊绊的说着汉语催促道。
福长长蔡国同连忙就要拿出合同,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僵持不下的谈判,眼前的外商皮特先生这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签订合同,就能解决厂里的难题,蔡国同几乎没犹豫半点。
“厂长,别急。”
恰在这时候,李向前伸手按住了拿出来的合同,不由分的看了起来。
他阅读速度很快,三两下就看了个明白。
李向前冷笑一声,而后开口道:“皮特先生是吧,如果我记得没错,M国的霍华德集团成立于1978年,主营的是钢铁一类的经营项目,什么时候开始坐起了纺织品生意?而且,据我所知,霍华德集团的业务都涵盖在M国内,并没有建立对外的部门。”
李向前语速很快,而且用的是中文。
梁海军等人愣了愣,他们虽然知道霍华德集团是国外的大公司,可包括销售科长在内也没人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李向前一个普通工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向前,你到底啥意思?”
严淮海急了,连忙追问了一句。
“还能啥意思,主任,这家伙是骗子。仗着一张外国脸来骗我们的库存,难道你们就没看出来,这家伙口口声声是外商,却连最基本的英语都听不懂?”
李向前一句话,所有人都懵了。
外商听不懂英语?
这开什么玩笑?
“这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