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赵长欢赶着马车一路到了丰州城门口,然后就盯着那巍峨的城楼不动了。
风水轮流转,如果被付阙发现自己这个被他厌恶至极的未婚妻,偷偷摸摸来了他的地盘,还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不知道会怎么羞辱她。
她头皮发麻,不大想往前走。
身后的车厢里却突兀地传出了一道颇为尖利刻薄的声音:“天都要黑了还不走?你是不是诚心想让我们祖孙三个睡马车?”
赵长欢被迫回神,轻轻啧了一声,不得不抖动缰绳催着马车往前,车轮却不偏不倚压在了凹坑上,颠的苏祖母一声哀嚎。
赵长欢这才拉长了语调,懒洋洋的开了口:“怎么会呢?这不就走了吗?”
她盯着越来越近的城楼又看了一眼,心里小声的安抚自己,只要小心一些,其实不大可能遇见,毕竟人家是北境最尊贵的人,日理万机,哪就那么巧会遇见呢......
就算真的遇见了,他也不一定还认得自己。
毕竟那个人,都没正眼看过她几次。
她和付阙的婚事,其实不大体面,因为是她用尽手段逼迫才成的,那时候她还是天之骄女,行事放肆,看上了付阙也不知道害羞,大咧咧宣告了天下,她要嫁他。
然后,那就成了她和付阙交恶的开始。
最初付阙还会耐着性子劝她放弃,说他们不合适,可后来她太过执迷不悟,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发恶劣,及至七年前她家中遭变,自云端跌落泥潭时,付阙已经到了看她一眼都不愿意的地步了。
她叹了口气,循着记忆找到了北境王府后门,敲了半晌才有人来开门,却只露了个缝,一双三角眼在瞧见赵长欢一身磕碜的时候,多了几分不屑。
“干什么?”
赵长欢递了块木牌出来:“故人来访,求见周长史。”
门房瞥了一眼那牌子,指腹搓了搓,意思十分明显。
赵长欢颇有些无奈,她这幅样子像是有钱的吗?
“等我见了周长史,一定......”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声咒骂隔着门板传出来:“穷鬼一个还找人办事,晦气......”
赵长欢叹了口气,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果然是这个道理。
她回了马车:“今天见不到人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落脚......初来乍到去哪里落脚?不中用的东西!”
苏祖母骂骂咧咧,赵长欢懒得计较,只当没听见,住不起客栈总能睡破庙,最不济马车里也能凑活一宿,哪里呆不了呢?
她抓着缰绳就要走人,身后的门却忽然“吱呀”一声响,她一愣,还以为是门房忽然有了良心,连忙扭头看了过去。
却是只看了一眼,就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收回视线,死死低下了头。
付阙为什么会在这里?!
倒霉催的,为了避开他才特意走的后门,怎么还是撞上了。
她不敢说话,加快脚步往前,对方却突兀地开了口。
“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清朗中透着冷硬,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却听得赵长欢越发不敢抬头:“路过的。”
苏祖母似乎意识到来了人,低骂了一句:“糊涂了你,什么路过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她开了车窗看出来,似乎是想寻求帮忙,却是一看就愣住了。
眼前这人长得真是锋利俊美,虽然衣衫看着十分不起眼,料子也不名贵,可一身气势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尤其是目光压下来的时候,竟颇有黑云摧城的压迫感。
苏祖母倒吸了一口气,直觉对方不是普通人,一改刚才对赵长欢的刻薄,热情又客气了起来:“这位公子,我们与府上的周长史有旧,可否劳烦您带个话?”
付阙的目光慢慢自低着头死活不肯抬起来的人身上挪开,冷冷淡淡的一扫苏祖母:“周长史?周蹇?”
苏祖母忙不迭点头,眼底都是喜色,长史算是藩王封地里极高的官职了,可这人却能指名道姓,可见的确不是寻常人:“正是,公子认得?”
“他不在。”
苏祖母一顿,高涨的喜悦戛然而止,赵长欢却是松了口气,不在好,不在好啊。
她拽着缰绳就走:“不打扰了。”
“站住。”
付阙又开了口,随着话音落下,竟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长欢不敢回头,可心跳却不自觉跟着脚步声急促了起来,他干什么......该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
她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动都不敢动。
然而付阙却并没有凑太近,只停在了车厢处:“本王听他提起过,你们可是苏家人?”
赵长欢一顿,周长史提起过?
那必不可能,因为连他和苏家的私交都是假的,这一马车人,只有自己认得周蹇。
她忍不住看了眼付阙,却不防备对方也在看她,目光凛凛的,看的人心里发虚。
她连忙扭开头,不敢再看。
苏祖母又惊又喜:“本王?您就是北境王?这可真是......老身见过王爷,能否请您收容我们一宿?”
赵长欢不防备苏祖母如此放肆,心里顿时一跳:“祖母!我们与王府并无交情,老爷临终前也只让我们来寻周长史。”
苏祖母脸色一黑,她能不知道吗?
可这是北境王啊,能攀上他还找什么周长史?
第2章
她狠狠瞪了赵长欢一眼,警告她闭嘴,又忐忑的看向付阙:“王爷,老身也是无可奈何......”
付阙不以为意:“不妨事,说起来本王和苏家也有渊源。”
苏祖母喜出望外:“当真?”
“先考年轻时曾游历江南,与苏太守相谈甚欢,若是苏家旧人,本王自该厚待。”
赵长欢:“......”
付阙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藩王除非奉旨入京,否则不得擅离封地。
你爹,上一任北境王,六岁袭爵,年轻时候连凉京都没去过,你却说他游历江南?你是想让他再死一遍?
你信不信他从坟里跳出来揍你?!
苏祖母却丝毫没觉得付阙那话哪里不对:“我苏家竟和王府还有这种渊源?老身那儿子果然交友甚广,想必是令尊曾提过......”
“这倒没有,”付阙语调没什么起伏的打断了苏祖母的话,“先考不爱提闲人,是本王自己梦见的。”
苏祖母一时呆住:“......啊?”
赵长欢也懵了,梦见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个胡说八道的毛病?
然而更头疼的是,一旦住进了王府,在付阙眼皮子底下,她随时都有可能被认出来,到时候......
不行,绝对不行。
“祖母,我们女眷太多,王府里又没有主母主持中馈,实在很不方便......”
“你怎么知道王府没有主母?”
付阙忽然开口,问的赵长欢一僵,半晌她才开口:“有,有吗?”
付阙深深看她一眼,慢悠悠道:“没有。”
赵长欢:“......”
想打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苏祖母:“祖母,霜儿还小。”
苏明霜正是苏祖母的嫡亲孙女,还没出阁。
她先前那一句就是想让苏祖母顾忌一下那丫头的名声,却没想到弄巧成拙,这句话反而给对方提了个醒。
罪人之后,当不得权贵的正头夫人,可若是北境王府后院空虚,那自家孙女就算是妾,也不算委屈。
故而苏祖母从付阙的胡说八道里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瞪了赵长欢一眼:“我这一把年纪了有什么不方便的?王爷肯松口让咱们住进去,看的是老爷的面子,你给我闭嘴。”
赵长欢脑仁突突直跳,虽然她也没弄明白付阙是抽了什么风要留下苏家人,但那位不知道埋在哪的苏老爷显然没这个面子。
“祖母......”
“这位姑娘,”付阙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你从刚才就想走......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误解?”
赵长欢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躲什么?你认得我?”
“不认识!”
“不认识?”付阙低声重复了一遍,还算平和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是吗?那可真巧,本王也不认识你。”
这语气,哪里怪怪的。
但是,不认识好,不认识好啊。
赵长欢万般无奈,可也知道改不了苏祖母的主意,只能认命:“那就叨扰王爷了。”
付阙意味不明的嗤了一声,扬声道:“开门。”
方才斜眼看人的门房老老实实的开了门,还识趣的搬开了门槛。
赵长欢抓着缰绳催着马匹后退,却刚走没两步,手里就是一空,缰绳被人拽了出去。
她一愣,抬眼一瞧才看见是付阙。
“王爷?”
付阙冷冷淡淡的看过来:“本王又不认得你,别喊那么亲近。”
赵长欢:“......”
缰绳被丢给了门房,马车踢踢踏踏被一路赶进了院子,许是察觉到换了地方,苏家姐弟小心翼翼的自窗户里探出头来打量周遭。
苏明霜小声问苏祖母:“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苏祖母自然也不知道,正要敷衍两句,付阙就开了口,语气一改之前的冷淡,竟听出了几分柔和:“府里空的院子不多,你们就住在云居吧。”
赵长欢脚步一顿,云居......
苏明霜看了付阙一眼,脸颊瞬间涨红,声音更低:“云居是什么地方?”
赵长欢搓了下指尖,云居啊......云居是王府最好的院子,是该给未来王妃住的地方。
小时候她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那里住的还是先北境王妃,也就是付阙的母亲,北境中人行事素来粗糙,对北境王妃却十分细致,她住的院子轻易不许外人进出,连那时候还十分尊贵的她都被撵出去好几回。
思及往事,赵长欢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一听名字就不是寻常地方,我们本就是投奔而来,不好太麻烦王爷......”
付阙瞥她一眼,声音冷了下去:“你是不想住?”
赵长欢怔了一下:“我......”
付阙一声轻“呵”打断了她,咬牙切齿道:“你随时可以搬出去,反正院子也不是给你的。”
赵长欢被噎了一下,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云居啊......你知不知道让人住进去是什么意思?
你才见了苏明霜一面,太草率了。
算了算了,也管不了,她现在就老老实实苟着吧,只求别被认出来就好。
她闭了嘴,慢慢的落到了马车最后面。
这些年,云居的打理显然没有落下,甚至比十年前赵长欢来的时候还要敞亮舒服一些。
苏明霜怔了怔,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含羞带怯的开口:“住这里不好吧,这么好的院子,我们......”
付阙不甚在意:“无妨。”
苏明霜还要说什么,苏祖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王爷既然说了你听就行了,快和王爷道谢。”
苏明霜素来乖顺,祖母既然开口,她自然不会反驳,乖顺的红着脸向付阙行礼道谢。
付阙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自己不方便多留,很快就走了。
赵长欢松了口气,眼前却骤然一黑,她不受控制的踉跄一步,跌坐在了台阶上。
祖孙三人没察觉到她的异样,都围着院子在看,苏祖母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她把东西放进去,赵长欢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半晌都没攒够力气站起来。
她脑袋钝钝的疼,很清楚的感觉到力气在流逝,大约是之前冒雨赶路的时候着了凉,先前绷着精神没倒下,现在一放松就发作了起来。
她浑浑噩噩的养着神,不知过了多久,有说话声响了起来,仿佛是周长史回府后听说他们来了,过来见了见,赵长欢很想见他一面,嘱咐他话语间不要漏了陷,身体却不听使唤,死活睁不开眼,只得就这么错过了。
但说话声却没消停,甚至逐渐尖锐,她琢磨着应该是苏老夫人看完了这王府的院子,见她还没收拾好东西,所以在骂她。
她张不开嘴,索性就当没听见。
后来有人走了过来,她闻见淡淡的脂粉香,其实就算闻不见,她也知道是苏明霜,苏明瑞只知道读书,什么事都不管;至于这位祖母......不提也罢。
苏明霜探了探她的额头:“姐姐,你发烧了。”
赵长欢应了一声,可声音轻的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苏明霜也没在意,掺着她的胳膊,扶着她歪歪斜斜的进了屋子,赵长欢原本想道一声谢,可身体刚一碰到床榻,意识就骤然模糊了下去。
第3章
再次醒来,已经是夜半时候,一睁眼瞧见满目的黑,她指尖狠狠颤了一下,也顾不得初醒的头昏脑涨,摸索着下了地去找火折子,等周遭亮起微弱的烛光,她才轻轻松了口气,守着那豆大的火苗坐了下来。
这短短一小会儿,她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她定了定神,摸索着去给自己倒茶,身后却忽然响起了细微的动静,这屋子里,还有人。
她微不可查的一顿,指尖仍旧不动声色的往前,直到紧紧抓住了茶壶,这才慢慢侧头看过去。
周长史布满皱纹的脸映入眼帘。
赵长欢一怔,故人相逢,难免让人恍惚,前尘往事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翻转,激得人脑袋生疼。
她不得不揉了揉额角,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周老......”
周长史浑身一颤,似乎是这两个字让他得到了什么确切的答案,他快走两步,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老臣叩见公主......”
仁安十七年夏,先皇赵平猝然病逝,顺王以皇弟身继位,改年号为建德,为彰仁厚,册先皇皇后为明慧皇后,先皇独女为长公主。
是夜,后宫遭贼人强闯,皇后自戕而亡,长公主不知所踪。
周长史想起往事,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殿下,这些年你一个人受苦了......”
赵长欢连忙扶了他一把:“周老你别这样,快起来。”
周长史哽咽难言,被赵长欢搀扶着站了起来,眼眶仍旧是红的,他打量着赵长欢那张脸,迟迟移不开目光,连皱纹里都写着怜惜。
赵长欢侧了侧头:“别看了,要是看出点父皇母后的影子,该更难受了。”
周长史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收敛了情绪,却又忍不住开口:“倒是也没有,殿下您长得真是越看越不像先皇和先皇后,老臣今天听说有故交来就琢磨着是你,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来一点影子,要不是你刚才那句话,老臣都不敢认。”
赵长欢一哽,没好气道:“我要是长得像,早让人找到了。”
一句话说的周长史恍然大悟:“说的对,说得对......这些年您去哪里了?怎么不早来北境?先皇在这里留了那么多人就想着护持您,哪想到您今天才露面。”
赵长欢心口微微一扯,当年她痴心付阙,明知道对方不喜欢她,甚至还有些厌恶,却死活不肯换个人做驸马,先皇素来宠爱她,舍不得违拗她的心意,又怕付阙对逼婚怀恨在心,让她受委屈,所以费尽心思在这里安插了人手。
可谁都没想到,他的父皇根本没等到她成婚那一天。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桩拖了八年的婚事,永远都不会有结成的那一天了。
赵长欢闭了闭眼,将往事压在了心底,周长史还在难受:“好好的金枝玉叶,流落在外头八年,笨手笨脚的又娇气,还没有宫人丫头伺候,这些年也不知道奶嬷嬷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长欢:“......”
她还以为这老头是在心疼她,原来是在心疼奶嬷嬷。
周长史满脸愁容,很快又松了口气:“好在您到了北境,日子就能好过多了,至少你和王爷还有婚约,等你们成了婚......”
赵长欢心口又被刺了一刀,她连忙抬手:“打住。”
今天好像不宜和人叙旧。
她一口气灌进去一杯冷茶,这才安抚了疼的直抽抽的心脏:“我这次北上,不是为了和他成亲的。”
周长史一愣:“不是为了成婚?”
赵长欢这般年纪了,还有什么是比成婚更重要的?
他有些急了,正要问两句,却见赵长欢肃了脸色,虽然之前他口口声声说赵长欢长得不像先皇和先皇后,可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却又仿佛就是另一个先皇。
他下意识闭了嘴。
赵长欢沉声开口:“我这次北上,是因为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是苏家的事,乳娘出身苏家旁支,当年她带我逃出宫后,我们就改名换姓寄居在了苏家,但六年前苏家因为贪污被抄家灭门,苏老夫人这些年一直想翻案,在逼着我找证据。”
周长史听得一愣:“六年前?顺王登基才不过七年......一年的收养,她就敢提出这种要求?她自己也有孙子孙女,怎么不让他们去找?!”
赵长欢一扯嘴角,她何尝不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可她需要人来遮掩身份,而且苏祖母虽然不怎么样,苏家姐弟却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总得为他们稍微打算一下。
她安抚的拍了拍周长史的肩膀:“互相利用而已,不值得生气。”
周长史仍旧吹胡子瞪眼,又忽然想起乳娘来:“苏嬷嬷人呢?今天一直也没看见。”
赵长欢眼神一暗,苏家出事之前,乳母就染病去了。
周长史大约是从她的反应里猜到了什么,立刻紧张起来,如果苏嬷嬷早就死了,这些年赵长欢没人照料,怎么过来的?
他眼底露出来几分忧虑,赵长欢有所察觉,先开口转移了话题:“第二个原因。”
她叹了口气:“我是走投无路才来北境的,这些年我到处都躲遍了,连淮南和胶东都去过,可还是甩不掉那些尾巴,皇叔他......派了很多人在找我。”
至于找她的原因......
周长史气的满脸涨红:“他那龌龊念头竟然还没消?为了正名分,竟然想娶自己的侄女......禽兽,禽兽!”
赵长欢有些无奈:“年纪大了,别这么爱发脾气。”
周长史仍旧被气的直喘粗气,赵长欢扯了扯他的胡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生气的,我北上的事虽然一路上尽量小心了,可迟早会有人找过来的,付阙......应该没有认出我,不会做什么防范,你多上心。”
周长史将胡子抢回来,宝贝似的摸了两下,脸上却带了不经心:“放心,北境今时不同往日,几个月前王爷就下令戒严了,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说着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说王爷没认出你来?老臣怎么觉得他像是认出来了,不然怎么好端端地就戒严北境呢?”
赵长欢一顿,她倒是很想往这方面想,可是以她和付阙之间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那家伙,恨死了自己的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