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己酉年的时候,换了皇帝,八月初八,改了年号承裕。
北方某个小村里,沈家人倒是忙忙碌碌的。
皇帝换不换,年号改不改对他们这些平头小民来说,还比不上家里有没有米下锅来得重要。
沈家世代都是扎纸活的,谁家死了人,要童男童女,纸车纸马,也都是来沈家订货。沈家有个规矩,就是女人不能碰纸,阴气重,碰了之后女子命运不祥。偏偏沈家到了这一辈儿,就只有个十岁的女儿,没有男丁来传承了。
“浆糊放这就先出去吧,这屋里的东西都别碰。”沈老爹说道。
沈小鱼看着老爹,然后说:“爹,娘的药已经断了好几天了,娘说想吃白面馒头。”
沈老爹叹气,说道:“家里没有钱了,郎中也说她的病治不好了,痨症,咱家里有多少钱也是要烧进去,如今买粮的钱也拿不出了......”媳妇有病他也想治,但是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家里也没有什么钱了,总不能连女儿都跟着耗死在这。
沈小鱼看着自己刚放下的浆糊,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家里就那么点白面了。从记事开始,家里的白面就从来不是给人吃的,自家只能吃玉米面麦麸子,窝头都是黑色的。她娘病了,想吃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
回了房里,她娘咳了两声,沈小鱼只能拿家里剩下不多的玉米面儿揉了个玉米饼子,没有白面馒头,玉米饼子就捏的松软一些,再熬些玉米粥,不噎嗓子。
她和她爹还是要去吃黑色的窝头的。
现在顾不上许多,能活就行。
“小鱼,别忙了,娘也不饿了,你吃,家里没粮了,娘知道......咳咳。”赵玉芳也知道自家的情况,连着好几年地里种不出什么东西来,老天爷不下雨,她的身体又垮了,这个家眼看也要垮了。
沈小鱼把捏好的饼子贴到锅里,旁边的是掺了野菜的窝头,说道:“没事的娘,一会儿我去后山看看,挖些野红薯什么的,饿不死的!”不过她也清楚,家家都这么样的情况,后山估计也挖不出什么东西了。
下午,沈小鱼就挎着个土篮子去了后山,一路上也看到不少人,野菜,野蘑菇,她看着什么捡什么。
后山很大,但是长得东西很少,赶上这样的灾年,大家虽说能在后山采些东西,但是顶多饿不死,想要吃饱,还是不容易的。
傍晚的时候,别家的人都下了山,她为了多找点能下肚的,愣是在天黑了才往回走。
到了家,篮子里满满的一筐,野菜可以做汤,也可以蒸了之后拌咸菜,野山菌晒干以后吃,一些药材,她也准备晒干了,自家能用的自家用,用不上的就拿到辽城去换钱,有了钱就能换些粮食和她娘用的药,最后剩下的几个也番薯也够一家人晚上吃了。
“小鱼,你过来,娘有话和你说。”赵玉芳知道自己可能熬不了几天,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因为自己体弱多病还让女儿受苦很多,不光对不起女儿,也对不起丈夫,没能给沈家留下一个男丁。
沈小鱼把灶坑的柴火填好了之后就坐过来,乖乖的听着亲娘的话。
“娘知道自己是不成了,等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地照顾你爹,你爹这活计也赚不了什么钱,若是以后能攒钱,就让你爹给你寻个二娘,生个弟弟。”赵玉芳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她到时候死都死了,也就顾不上那么多,唯一担心的就是有了二娘,自己的女儿就成了小白菜了。
沈小鱼听了这话,生气了,皱着眉头说道:“有了钱我也给自己当嫁妆,爹想娶二娘,没门。”她见过村里娶二娘的,同村的大翠娘一死,她爹就用她娘留下来的嫁妆娶了个寡妇,那寡妇一年就剩下个儿子,从此大翠活得猪狗都不如,她可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是娘对不起你,娘不想让你爹就没有了后啊!”赵玉芳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沈小鱼看着亲娘这样,就说:“我知道了,娘,我听你的!”她不想让她娘走得不安生。
赵玉芳看沈小鱼答应了,就睡过去了,这一睡过去,就再没有睁开眼,第二天沈老爹来看,人已经凉了。
沈小鱼哭得伤心,虽说自己的娘总是生病,别家孩子的娘都给自家的孩子做这做那的,但是只要人活着,她就满足了,如今人走了,她就彻底的没有了念想了。
“这一只耳环是你娘留下的,你留着吧。”沈老爹手里用手绢包着的一只耳环,是赵玉芳留下来的唯一念想了。
沈小鱼看着耳环,她知道这耳环不值什么钱,当初家里没有米粮下锅,她娘用另外一只耳环和同村的张媒婆换了三斤玉米面,这东西富人也看不上,在富人的眼里这耳环连边角料都不如。
沈小鱼把耳环用手绢包起来,就听沈老爹说:“去烫浆糊吧,城里有户人家定了不少货,我得赶出来,要不然家里真的就没有钱了。”他也无奈,自家媳妇死了自己顾不上,可是他还有一个孩子,不能让孩子也挨饿。
沈小鱼看着他爹去给别家人糊纸活,自己就留在屋里看着门板上躺着的亲娘。寿衣是旧的,她浆洗过,是干干净净的。她娘原本就瘦弱,现在看着更加的脱相。一开始她哭,后来却是哭不出来了,她娘没了,和大翠的娘一样,撇下孩子就走了,哭也回不来了。
晚上沈老爹先睡下,沈小鱼就去了院里,点了小油灯。
她爹老早就说不让她碰这些纸,不吉利,但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上,她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她笨手笨脚的糊了个小纸人,忙活到天亮的时候才算完。
沈老爹出屋之后,直接找了个扎活用的竹条,在沈小鱼的身上抽了几下,还骂道:“说过不让你碰,你怎么偏要碰!”
沈小鱼扬着脖子喊道:“我就碰了,我娘死了,你还有心思管别家的死人,你打死我算了,我和我娘去作伴,也就用不上这纸人了!”
沈老爹被顶的一句话说不出来,虽说是个女儿,但是沈小鱼的性子他也知道,硬得很!
挨了顿打的沈小鱼最后还是看着她爹把她糊的那个小纸人烧在了她娘的坟前,说是坟,却连棺材都买不起一副。沈老爹怕有野狗,特意挖的深一点,没办法,穷人死都死不起。
沈小鱼一开始觉得她爹太狠了,糊个纸人都要打一顿,现在想起来,当日糊纸人的时候,她爹那房里的叹息声好像就没有停过。
“爹,回吧,我去后山找吃的。”她和她爹还得活呢。
“去吧,别回来太晚了,晚上山上也有野狗。”沈老爹说道,闺女从小就懂事儿,从小她娘的身体就不好,又说男人是不能碰灶台的,所以家里灶台的事儿沈小鱼都能拎得起。
后山她从小玩到大,地形也熟悉,闭着眼都能走三圈,就摸着黑往山下走也不会出什么事。平时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人,她也不害怕,不过今儿明显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你快着点啊!这会儿没什么人,赶紧解决了咱们也好交差!”有人的声音传过来,也许是以为这时候没人会出现在这里,所以说话声音也没有放低。
沈小鱼听着了,没敢出声,前面的火光慢慢的靠近,她就蹲在了草丛后面。借微弱的火光,沈小鱼看到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你说的容易,我没杀过人,要动手你来!”另外一个粗壮汉子说道,一脸的不情愿。
一听“杀人”两个字,沈小鱼害怕了,想要走,但是因为脚底踩了个树杈,发出了声音。
“有人?”粗壮汉子听到了动静就看过来,沈小鱼赶紧转头就跑。
“还不赶紧追?”那瘦子说道。
粗壮汉子追过来,沈小鱼就藏在树洞子里头,等那粗壮汉子跑过去了,她才钻出来。
刚跑两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她听出是那个瘦子的声音,就又钻到回了树洞子。
男孩气喘吁吁的跑着,后面瘦子狠命的追,结果那男孩一个趔趄,摔倒了,正好摔到了树洞子前头。
男孩一抬头,就看到眼前有一双脚,再沿着脚网上看,就看到了一脸惊恐的沈小鱼,正在惊讶的时候,沈小鱼就把人也拖到了树洞里,用手捂了他的嘴,两人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胖子和瘦子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两人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大活人说没就能没!
“真是倒霉,赶紧找啊!”瘦子骂了一声,两人就分开走了。
沈小鱼看人走了,就松了一口气,刚想出来,小男孩就拉住她说道:“他们俩正找人,不能出去!”
沈小鱼摇头:“我知道小路可以下山!”现在俩人就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被抓一个,另一个估计也要倒霉!
沈小鱼拉着小男孩沿着小路匆匆的下了山,这时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第2章
“你家在哪?”沈小鱼问小男孩,有了月亮的光线,发现这小男孩虽然脸上是脏脏的,但是身上的衣服是很好的料子,村里的穷人只能穿得起粗布的衣服,有的还是一家几口穿一条裤子的,光看着小男孩的衣料子,也看得出这人很有钱。以前也听说过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会被绑票,不过这家是没有拿钱还是怎样?刚才听那两人是说要杀人的。
小男孩看了看方向,有些懵,就说:“辽阳城。”
沈小鱼一听,就说:“辽阳城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看到三颗大槐树的岔路之后走左边的路,就能到了。”她去过辽城,给她娘买药的时候去过。
“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秦怀瑾!”
“我姓沈,爹娘都叫我小鱼,你快走吧,那俩人指不定反应过来就追来了!”沈小鱼说道,她也得赶紧回去了,她爹该着急了。
和秦怀瑾分开之后,沈小鱼就一路往家跑,临近家门口,就看沈老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爹!”沈小鱼喊了一声,沈老爹赶紧看过来,光线不好,但是听到了闺女的声音,沈老爹也是放心下来了。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让早点回来么?”沈老爹埋怨着。
沈小鱼笑着,说道:“没事,我这就做粥,有了红薯就能吃饱了!”她不敢说在山上遇到了绑票的,怕他爹担心,忙忙活活的就去烧灶,刚才那种情况下,她都没舍得把手里的篮子给扔了。
晚上沈小鱼躺在床板上,想着遇到的小男孩,以前一直都羡慕城里的富贵人家的小孩子,好吃好喝什么都有,如今她娘一走,她就觉得富贵的日子可能也没有那么好,有娘的日子才好。
一觉醒来,沈老爹说要去一趟城里,别家定的货已经做完了,他得给送去,沈小鱼就在家等着,因为每次送了货,家里就能买粮了。
城里的城门天一亮就开,秦怀瑾在城门口躲了一夜,他只敢蹲在草丛灌木里,就怕那两个坏人找到他。
一进城,就有人看到他,见是自家的家丁他才松一口气。
秦家在辽阳城,不是一般的人家。
秦家老爷秦正在辽阳城人脉挺广,又是出了名的善人,早年靠着内妻的陪嫁做了买卖发达起来,之后又捐了个小官职,多年打点之后,现在也是个典史,有些头脸。
家丁找到了二少爷,就赶紧带着人回家,秦家的大夫人钱月梅眼睛红肿着,直到看到儿子那一刻,直接哭出来了。
“怀瑾,你没事吧?到底是去了哪里了?”钱月梅抱着儿子哭着,儿子弄得一脸的狼狈,她这个当娘的很是心疼,这一夜到底怎么受的惊吓呢!
秦正看人没事的回来,就让家丁去趟衙门:“去告诉衙门,人回来了,谢礼也少不了!”
钱月梅一听,就骂道:“还谢礼?那么大个衙门就没有能干事的,连个孩子都找不到,还是孩子自己回来的,他们有什么脸要钱?!”
当着街上人来人往,秦正赶紧让钱月梅别说了:“孩子刚回来,快带进去,我让人找个郎中瞧瞧!”
钱月梅闭了嘴,领着儿子就进了院子,这一进门,脸也是黑了,秦家的二房小妻出来了。
早年钱月梅没有生个儿子,太夫人就做主给纳个妾,结果小妾进门两年就生下了长子,让她也是心里憋屈。之后虽然她也生了儿子,虽是嫡出,却也不是长子,心里看着二房的母子两人更是糟心。
“夫人,怀瑾回来了?太好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啊!”二房王秀烟一脸担忧又一脸欣喜的说道。
钱月梅脸色不好,只恩了一声就领着儿子先回了院子。
这边家里的下人打着热水,钱月梅趁着没人的时候,就问:“到底咋回事?怎么就让人拐了又自己回来了?”
秦怀瑾说:“我遇到个小姑娘,她救得我,有两个坏人,说要杀了我!”秦怀瑾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钱月梅抱着儿子,说道:“一定是王秀烟那个贱人,你才是这个家的嫡子,那个唱曲儿的女人想要让自己的儿子独吞秦家的财产,没门!”要不是她娘家出力,秦正现在也就是个小商贩,哪里还有今天的风光?!
秦怀瑾听了,就说:“娘,这次的事儿确定和王小娘有关吗?”
“什么小娘?妾连丫鬟都不如,如果不是看在她给老爷生下一子,早就棍棒打了出去!”钱月梅呵斥道。
秦怀瑾不出声了,他其实对王秀烟母子俩敌意不大,二房每次有什么好的也是先送来给他,对他们母子也很是恭敬,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娘为什么对小娘这么恨,只是因为他上头的大哥是王秀烟生的?
钱月梅看自己有些凶了,就说:“这些事儿你就别管了,记住娘的话,以后和二房远点,二房找你有什么事儿,你就说你身体不舒服,知道了吗?”
“恩,儿子知道了。”秦怀瑾点头,从小从记事起,他娘就让他一直装病,弄得到现在他连学堂也去不了,都是先生来家里教。
外面的热水放好了,钱月梅就带着儿子去洗澡,确定儿子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口也就放心了。
秦正让人找的郎中来了,钱月梅把下人都屏退了,就问郎中:“刘大夫,我儿子没事吧?”
刘大夫把脉过后,摇头:“没事,就是身上有些轻微的擦刮伤,上些药粉就是了。”
钱月梅一听,就拿出一张银票,说道:“刘大夫,出去怎么说,您老也知道。”
刘大夫很是从容的收了钱,就说:“放心吧,也不是让我伤天害理去,我知道怎么说的!”
钱月梅放了心,就让孩子先睡。
刘大夫一出门,秦正也等在门口,一问孩子的病情,刘大夫就说:“二少爷身体本来就虚弱,这次惊吓过度,身体又亏了,估计也要好好的将养一段时日才好!”
秦正一听,眉头就皱着,说道:“这孩子的病怎么就老是不见好呢,您老也是这辽阳城第一的大手了,您都说不好治,这......”
刘大夫摆手:“没事,好好养着就是了,不会出什么事儿的!”说完也就先走了。
钱月梅在里面听到了外面的话,若有所思,她的儿子,谁都不能害了去!
............
夏末一到,后山的人也多了起来,不过能找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先前就能挖的都挖了,到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丰收的果实了。
沈小鱼心里犯了难,他爹那得到的工钱越来越少,冬天买粮的钱都凑不够,家家户户都这样的情况,想要借钱都没有门路,这一个冬天,估计不好熬过去了。
忙活了一天,沈小鱼最后也只是挖到两个野红薯,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小鱼,你挖到啥了?”同村的二牛过来问。
二牛比她大两岁,二牛的爹娘整天可有正事儿了,没事就生孩子玩!二牛上头有个哥哥大牛,下头还有四个弟妹,加上上头还有一对公婆,一家子十口人很是壮观。沈小鱼觉得自家两口人的口粮都是老大难,这一家十个人,就算吃石头怕是都不够分的。
“我啥都没挖着!”沈小鱼说着就把篮子给二牛看,篮子里空空如也,真的什么都没有。
二牛嘿嘿一笑,两条鼻涕挂在鼻子下面,眼看着就要“过河”了。
“我刚才看着你把俩番薯藏到袖子里了,你分我一个吧,我饿!”二牛傻乎乎的说道。
沈小鱼瞪了一眼,说道:“不给,你躲一边去,我要回家!”这傻子饭量比谁都大!
沈小鱼要走,二牛就拉着她不让走,他力气大,伸手就去沈小鱼的袖子里摸着,一副要抢的样子!
沈小鱼急了,自家两口人都要饿死了,这还有要劫道的,当即就抡起拳头,照着二牛的眼睛就是一个粉拳。
挨了一个眼儿炮,二牛也急了,说道:“你就分我一个能咋?你家就俩人,饿不死的!”
“放屁,我就不给,你就说破大天都不给!赶紧滚回家去!”沈小鱼骂道,这时候谁还惯着谁啊?
二牛一看沈小鱼这么厉害,直接嘴一咧就嚎起来了。
沈小鱼感觉情况不好,这二牛傻了吧唧的还是个鼻涕虫,有事没事就哭一鼻子,就因为这样,同村的孩子都给二牛起了外号叫“大米粥”,尤其二牛那个娘方翠芬是个泼妇,一听孩子嚎就过来和稀泥,实在惹不起。
“二牛,你就是个完犊子的玩意,你在这哭吧!”沈小鱼说完就赶紧脚底抹油走了。
回了家,沈小鱼就开始收拾做饭,天天吃红薯舌头都涩了,这已经算不错,有的时候连红薯都吃不上。
沈老爹看着闺女这样,就把沈小鱼叫到跟前儿去,说道:“闺女,爹琢磨了一下,想给你找个婆家。”
“找婆家?这么快?为啥啊?”沈小鱼才十岁,这么早让她嫁人,她接受不来的。
沈老爹叹气:“爹没本事,怕是养活不了你,你嫁了人,起码饿不死!”这算是给闺女一条活路了。
沈小鱼一听,就问:“嫁给谁啊?村里的都这么穷。”
“看看有没有好人家的吧。”沈老爹说道,只要能吃饱饭就行了。
沈小鱼笑了:“十里八村都是这样的,哪有好人家?城里的人家好,人家也看不上这样的。”说到这,沈小鱼好似想到什么,脸一黑,说道:“爹,你不会是想把我卖给哪个又老又丑的土财主吧......?”
第3章
沈老爹一听,怒了,啪的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震出来不少灰尘。
“胡说,你爹就算看着你饿死,也不能卖女儿!”沈老爹呵斥,这世道虽然人最不值钱,但是自己的闺女,也是自己当成宝贝的,哪能卖去给那些棺材瓤子糟践?!
沈小鱼看她爹态度这样坚决,笑了,就说:“那就不用着急,我还这么小,谁家也不傻,娶过去也没啥用,还要搭上粮食,咱们爷俩就好好过吧,我明天再早点出去,应该能再多弄些东西回来的,实在不行,我就去城里,给人家当丫鬟,做点苦力,总归不能饿死的!”
沈老爹看闺女这样,心里更酸了,他们当爹娘的,好像真是一点福都没有让闺女享到,反倒拖累。他之前扎纸活的时候,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窝脖子泥腿子,家里穷成这样,他也不想去干那样的活,如今也不得不认命了。
沈老爹叹口气,说道:“明天爹也去县城里,找些苦力的活,只要能买粮饿不死就行了。”
沈小鱼笑着点头,她爹也终于开窍了,知道出去找活干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秋季的一场冰雹,很多家人都受灾了,重者粮食全毁,一年辛苦白费,轻者,就像沈家这样,茅草房直接给砸漏了。
下雹子的时候,沈小鱼一个人在家,房子漏的时候,她就头上顶着个木盆子,等沈老爹火急火燎的从城里赶回来的时候,沈小鱼就在危房里身形单薄。
“爹,咱们是不是真的熬不过冬天了?”沈小鱼问沈老爹这句话的时候,沈老爹的眼圈红了,没有什么是比这时候还要绝望的了。
“不能,房子修修就能住了!”尽管是这种情况,沈老爹也不想让孩子也跟着害怕。
沈老爹拾掇房子就不能去城里找活干了,家里的粮食也吃不了几天了,沈小鱼又去后山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城里人就是有钱,说要给儿子找个媳妇,给好多好多钱!”一个婆姨说道。
另外一个男的就说:“那是那么好去的吗?那可不是正经娶媳妇,是要冲喜,那家的儿子病入膏肓了!”
那婆姨说道:“哎呦,那还真是去不得,咱们这边的习俗可是吓人的,真的容易死人的
!”
那男人咋舌:“冲喜,要是冲不成,那娶来的丫头就是要陪葬的,要不然怎么条件开的那么好,都没有人敢去呢?”这边的风俗就是如此,要不然赶上这灾年,估计也有人愿意把闺女送过去,就算守一辈子寡,也是有口嚼咕饿不死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这话被沈小鱼都听到了。
城里有钱人是多有钱她也是见识过的,之前她去城里给她娘买药,可是见过城里有大老板为了一个蛐蛐笼子大把撒钱的。
晚上,沈老爹看着自家形同虚设的米缸,脸色不好看的说:“城里的粮食也涨价了,连玉米面都涨了三倍......”他先前赚的辛苦钱,还不够买几斤麦麸子。
沈小鱼看着自家米缸,沉默了。
夜里,沈小鱼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一晚上都睡不好,想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天一亮,沈老爹过来叫人的时候,发现女儿不见了。
“这么早就上山了?”沈老爹疑惑,不过也没有多想,自家闺女懂事也聪明,自己也不用操什么心,就继续修理房子,要赶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把房子修好,免得孩子挨冻。
沈小鱼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了,既然睡不着,就别硬躺着,起来之后还瞧瞧的洗了把脸,辫子也重新编了,之后拿了一个凉的蒸红薯就出了门,直奔辽阳城去了。
天刚亮的时候,城门也开了,跟着人群进了城,沈小鱼就四处瞧着。对辽城她知道的地方也不多,无非就是当铺,药铺,其余的就是卖饭食的小街。
“馒头,热乎乎的馒头,刚出锅的馒头,一个子儿一个喽!”
“豆浆大果子,糖糕油炸糕嘞!”
小商贩们叫卖着,早上的辽阳城很是热闹,走在街上沈小鱼都能闻得到空气里的麦香味儿。
“闺女,来个包子?俩子儿一个,肉的!”卖包子的大叔看沈小鱼盯着笼屉里还冒着热气儿的包子,就问了一嘴。
沈小鱼笑着摇摇头,有些局促,然后就继续往前走,知道走到一个卖茶蛋的摊子,她才找个空地儿一坐,拿出隔夜的蒸红薯啃着。
“这味儿不错!”沈小鱼接着空气里的酱油茶蛋的香味儿下食儿。
红薯吃了一半就被沈小鱼收起来了,她来办的事儿还没办完,什么时候能吃到下顿不好说,得省着点。
沈小鱼继续走,然后就问卖包子的大叔:“大叔,你知不知道,城里谁家要女孩冲喜?”
卖包子的大叔看了一眼沈小鱼,就说:“秦老爷家好像是在找,不过你这样的......估计去了也白去!”卖包子的大叔打趣了一句,但是看沈小鱼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就说:“闺女啊,冲喜可不是好冲的,可能要没命的,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大叔一片好心,沈小鱼也看得出,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能回去了,就问:“大叔,秦老爷家怎么走啊?”
大叔叹气,给指了指路,沈小鱼谢过之后就走,走出几步远了,还听到大叔说:“这是什么世道啊,弄得个孩子都要自己寻死!”
沈小鱼一路按着大叔指的路走,拐了几条街,终于来到了一个大门口。
宅子光看门面就很大,沈小鱼笨想也知道这家人家是多有钱了。
沈小鱼这头正感慨着,门里一个花枝招展的婆子就被里面的人给退出来,一屁股就坐到了门口。
门里一个年轻的家丁骂道:“你个老虔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是你随便能哄骗的么?你给说的那家闺女是个毁了容的傻子,这样的人也敢拿到秦家来丢人现眼?赶紧滚,再不滚就打死你,我家老爷可是大官!”
被轰出来的婆子显然不满,等那家丁关了门,才指着大门骂道:“呸,一个病秧子短命鬼谁愿意来啊?要不是看你们家给的钱多,老娘才不伺候你们家的短命鬼呢!”骂完了一回头就看到了沈小鱼,撇了撇嘴就走了。
沈小鱼看着老婆子走了,就上前拍了拍门,里面的家丁以为是那老婆子还没走,刚要骂,一看是沈小鱼一个小姑娘,到嘴边的脏字儿就先收回去了。
“你干什么的?”家丁恶狠狠的说道:“这里不是你这样的小乞丐来要饭的,要饭去后门!”说着就要关门。
沈小鱼赶紧拉住门,说道:“我是来冲喜的!”
那家丁一楞,说道:“冲喜?你自己来的?”家丁也是懵了,一般人家能点头基本上也是抱着卖闺女的想法来的,但凡有点活路,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来送死?
沈小鱼点头:“是我自己!”
那家丁看了看沈小鱼身后,也没有跟个大人,就说:“小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大人呢?”
“我没闹着玩,我真的是来冲喜的!”沈小鱼说道,表情真诚的不能再真诚。
那家丁皱了皱眉,就说:“那你在这等着。”说完就先关了门回去通报了。
沈小鱼在台阶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先坐会儿,没一会儿,大门就又开了,那家丁出来了,让她跟着进去。
沈小鱼跟着家丁进了秦宅,外面看着气派,这里面她也是开了眼界了。
秦家虽是为官,但是经商所得也不少,路是大理石铺的,旁边有花草假山,房子很是气派。
沈小鱼知道的词儿不多,看哪都只觉得好。
“进去吧,进去了可别乱说话啊!”家丁指着一间房的房门说道。
沈小鱼点头,就先进去了,一进去,发现里面人不少。
秦正看着这小女孩,身上的衣服脏脏的,头发也有些乱,脸上倒是干净一些。
钱月梅端着茶杯看了一眼之后,就问沈小鱼:“你是哪里人?”声音缓慢,看着这小丫头虽然脏乱,但是眼睛是亮的。
“我是四合村的,我爹快要饿死了,求老爷夫人收了我!”沈小鱼噗通一声就跪到地上,给前面的人磕了三个头。
王秀烟一看,就说:“这丫头看着可不怎么好,模样虽说周正,但是感觉配咱家怀瑾不太合适。”说完就对钱月梅说:“夫人,要不要再看看?”语气中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王秀烟这么一说,钱月梅的脸就板起来,说道:“模样周正就不错了,我倒是有些喜欢的。”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棒。
钱月梅心里有数,先前也来了两个,模样也俊俏,收拾的也干净,但是那俩孩子一跪下就看王秀烟,她还看不出来是王秀烟特意找来的?眼下这丫头虽说差了些,但是不是王秀烟的人就行。
王秀烟自知自讨没趣,尴尬的笑一笑,秦正就说:“既然夫人看着好,那就看看这丫头家里什么情况,若是干净人家的孩子,就随了夫人的意。”然后就问沈小鱼:“你家里人呢?这事儿你个孩子做不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