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层层黑云直捣华城上空,顷刻日月无光,电闪雷鸣,风雨晦暝。
低低的城郊之地瞬间被困在水涝之中。
朱雀王府内的家仆和士兵纷纷披蓑戴笠,手持水桶竹管匆匆冒雨往郊外跑去。
而府内东院阁楼之上,一位凤眸潋滟,青衣粉黛,玉簪盘发的美丽贵妇正悠哉地坐在椅子上,品着香茗,凭栏远望风雨飘摇下川流不息的人影,问道:“我的炎玥弟,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府衙之前就派人做了防洪准备,即使现在郊外发了水涝,城内也不会受灾。何以还要遣上所有仆役士兵前去救灾呢?”
在贵妇身后,有一位白衣飘飘,俊逸不凡的男子正立在桌旁,手执狼毫,潇洒地挥墨于纸上,并淡然道:“黛玥皇姐才来没几日,有所不知了。两月前大批难民从陆城涌到我们华城来,现暂居城郊。虽然之前城内是做了防涝,但这场雨来势汹汹,城郊犯水情况比较严重。本王乃华城之主,怎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呢?难民既已来了华城,本王就有责任确保他们的安危。”
那贵妇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她,就是大夏皇朝的嫡公主夏黛玥。
黛玥一脸莫名地问道:“话是如此,但…炎玥,为何是你家的王妃在风雨交加中去救济难民,而你堂堂王爷却如此悠闲地在此挥毫练字呢?”
这位朱雀王府的王爷夏炎玥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大皇姐一眼,微微一笑道:“本王这位王妃可非一般女子,这种风雨绝难不倒她,她自个去应付,卓卓有余。况且…”
况且他觉得还不是跟她正式碰面的时候。
黛玥笑说:“炎玥弟,你这么说…难不成是认了她?你不是不喜欢外族女子吗?当初父皇要跟塞外羌国和亲,特意把这位羌国公主赐婚于你,你虽是允诺了,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千个万个的不愿意。我本想你成婚后会把她投闲置散,晾在一旁,派个人监视着便可。可如今看来,你似乎挺厚待她的,不仅岁她自处自入自入,爱干啥干啥,更任凭她差遣府上的下人。”
炎玥很理所当然地解释:“此庄和亲可非我一人之事,实乃关系到邦国之交。而身为皇子,不管我愿或不愿,不管对这位妻子我是喜是恶,只要皇命下来,我都不得违抗。自小我就有此觉悟,而且,婚姻大事本就轮不到我来选择,父皇要我娶谁,我只有顺从的份。既成事实,我何不顺其自然?人已嫁进来,便是我的王妃,理应有作为王妃的待遇和权力,所以,她喜欢去哪儿,爱干什么,我也绝不干预。只是…”
“只是什么?”
炎玥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我发现她并无任何蛮夷的奇怪习惯,反倒更有我们中原大家闺秀的仪表和端庄,四字概括:不遭人嫌。”
黛玥愣了一下,忽地掩嘴偷笑:“大家闺秀?呵呵!炎玥弟,你是怎么了?五载不见,眼光也变得如此低俗…我今天远远跟她打了个照面,稍微打量了她一下,完全不成体统。素衣淡妆毫不得体,已为人妇居然不束发髻,没有一点王妃的气派,若被母后瞧见,绝对要训斥她一顿。更离谱的是,她在西厢院里划地种田,搭上瓜棚,挖塘养鱼,还织锦染布,如市井村姑,所做之事难登大雅之堂。当初我还想着她起码是个羌国公主,多半是个能策马扬鞭,有点武将风范的大漠女汉子,就…就如咱们那位太子妃那般亮眼,还别具惊喜,父皇就特喜欢这样的孩子。若你的王妃是这般模样,说不定能讨父皇的欢心,就改变心意,马上把你调回皇都去了。可惜啊,我对她第一印象都如此失望,更别提父皇和母后了…”
炎玥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笑了笑,继续提笔写字:“这华城住下后也不差,是个避世的好地方。皇姐您也不是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料子,在皇都那边呆着也成不了什么大器,搬来这里正好,无人管。况且,我这王妃,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啊,虽不懂琴棋,却也擅长书画,虽不会针黹绣花,却也能织布染布。更重要的是,她做得一手好菜,我挺爱吃的。告诉你,皇姐,她居然在闲时就教府上的下人读书识字。如此大家闺秀,我还能到哪里找呢?”
黛玥笑眯眯地逗着:“哦~~如此说来,炎玥弟你是对她颇有好感咯。不过,这就怪了,我听玄玥弟提过,你可是从大婚到现在四个月里,一直都没跟你王妃有任何往来,更别说谈话交流。 连你家的李总管也向我招了,说你在府内都不曾跟她碰过一面,那你是如何了解她如此透彻?”
炎玥依旧微笑道:“人的相识相知,可是有很多渠道的。她可是住在我的屋檐下,她身边除了一个陪嫁婢女外,其他伺候的丫头都是我的人,自然就是我的眼线了,要了解她能有多难?更何况,我还有自己的门路!”
黛玥故意问:“你说的很轻松,那么,你可知道你这位称心的王妃是何芳名呢?”
被如此一问,炎玥瞬间愣住了,半晌没说话,手握着的毛笔也滴下了墨汁。
忽地,他恍然大悟一般低吟:“对哦,平日里都听习惯旁人称她王妃、娘娘,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也跟着大伙喊她娘娘,可我还真不晓得她的名字!!”
***
雨势已变小,夜幕渐已降下,年仅14岁的王府丫鬟柳儿走近那名蓝衣女子身边,轻声说道:“娘娘,外头的雨水变小了,低洼大水也开始退去,您也不用再担心这里难民的事了,交给阿康他们安排就好,娘娘今天也够辛苦,不如先回府休息吧。”
只见蓝衣女子将刚刚烧好的一大锅粥盖上盖子,用挽起衣袖的玉手轻轻整理一下已经蓬乱不堪的秀发,微微笑道:“水涝解决就好啦,柳儿,你去跟阿康说,把这这些粥都分发给难民吧。老弱幼小的先派,明白吗?”
“奴婢遵命。”
“说多少回,在我面前不必自称什么奴婢奴才,大的小的,多别扭…叫我兰达,或者小鹄都可以。”
兰达?小鹄?好奇怪的名字!
要用如此奇异的名字来称呼王妃,实乃大不敬之罪,柳儿又怎会这么做!
从第一天伺候这位王妃开始,柳儿就知她是个和蔼可亲之人,毫无官家小姐的脾气和架子。更令柳儿意外的是这位王妃还愿意每天亲自教他们这些婢女读书识字,这使的柳儿对她好感度不断攀升。
而这王妃是外族嫁过来的,可能两地生活习惯有所差异的缘故,所以平日里她的行为举止在柳儿看来是颇为奇特,却也能理解,见惯不怪了。
不管如何,柳儿始终能分清主仆关系,不敢有半丝越矩。
她如常低头恭敬道:“奴婢不敢,娘娘始终是朱雀王府内尊贵的王妃,始终尊卑有别,礼数规矩都不能随便更改。而且王爷也有令,娘娘是咱们的主母,吾等下人必须敬着,尊着,直呼娘娘名讳此等不敬之举,奴婢万万不敢…”
对她的话,这位小鹄王妃都腻了,便对她摆了摆手道:“行行…我明白的了,你这话都说了很多次的了…如果你觉得兰达绕口,那就叫我小鹄可以了…嗯…还是算了,不为难你了,随你爱叫什么是什么吧”
话说回来,小鹄嫁进王府已有数月,可从来没见过柳儿口中的那位王爷,高矮肥瘦更是不清楚。不过她自个心里也是有谱的,早闻这位王爷是讨厌番邦蛮夷之人,自然是不会接受她这个外族的妻子,所以他一直不来自己厢房也是小鹄意料中事。只因是当今皇帝赐下的政治婚姻,即使他不愿意,也还是不得不把自己当菩萨般供养在王府之内。
不过,这个王爷能明确自己王妃的地位,让全府的人都任凭自己去差遣,小鹄觉得这个王妃也算当得称心如意了。
既然都这样无风无浪地在王府过了四个月,那么之后剩下的日子也应该能如斯平静度过了。
这是小鹄在这世上的卑微愿望。
不过此刻,她的愿望是要尽快找到那人,便紧张地在难民营里到处张望。
柳儿见小鹄似乎寻找着什么,便问:“娘娘,您在找什么吗?”
小鹄点了点头,却没回答,正要到处翻找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一个年迈的老大妈拉住:“王妃娘娘,这次真多亏有您。之前娘娘帮我们搭建了临时的棚舍居住,现在还亲自冒雨来送我们干净的被子和做衣裳的布料,更带来那么多人来为我们加装木板挡风挡雨,和用竹管把周边的水疏导到护城河内,我们这里才幸免于难,否则今晚我们真不知如何是好。”
小鹄温柔地说:“这位大妈,客气了,我们应该做的,刚刚我还熬了热粥,待会你们都吃好,今晚睡个好觉吧。对了,那个…痞子不在吗?就是那个跟你们一起逃难来到这里,总是蓬头垢面,头上贴着药膏的那个男的,就是经常给大伙说书的那个呢,记得吗?怎么好像没看到他在这里?”
老大妈乐呵呵地说:“哦哦,痞子哦!他对老人家可好了,他自己拿到吃的都先分给我们吃。而且常说的故事都特别精彩!”
“对对,是他,怎么一直没见他?外面大风大雨,他能去哪儿吗?”
老大妈深思了一会,轻轻回答:“这就不晓得咯,这小子说出现就突然出现,说不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
第2章
暴雨后的第二日清晨,华城街道显得格外干净,每个角落都散发出一股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树木翠绿如茵茵,红花艳丽。
旭日升起,百姓如常开门做活,摆档的摆档,下地的下地,犹如昨天的暴雨不曾来过,洪涝不曾发生过,一切依旧平淡,安逸。
朱雀王府内则时不时传来阵阵悦耳的念书声:“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小鹄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着茶盏喝着,并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道:“才教两天,都念得朗朗上口了。”
被如此夸赞,柳儿满心欢喜,脸有羞色,轻声道:“还多亏有王妃娘娘的悉心教导。”
小鹄把茶盏放石台上,问道:“那你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吗?”
柳儿微微一笑:“是…柳树,也是奴婢的名字。”
小鹄笑着问:“那怎么写?”
柳儿手握着根树枝,走到石台前,在大簸箕里铺开的砂子上写了一个“柳”字。
小鹄轻轻拍着双掌:“进步很快哦!”
此时一个青衣绿带的婢女扑到柳儿身后,爽朗地问:“娘娘,那我呢?我不聪明吗?我现在啊,不仅会写中原的文字,还能把你教的诗词全默写出来呢。”
小鹄如逗小孩一般打趣道:“对对对,我们家的芙蓉姐是最最最聪明了!”
这名叫芙蓉的婢女得意地说:“还用说!那么,娘娘,我会有奖赏吗?”
芙蓉是陪着小鹄从羌国一起过来来的陪嫁丫鬟,原名叫黎妲芙,不过小鹄觉得念着很绕口,干脆唤她做芙蓉,简单且容易记。
而芙蓉有着羌族人的豪爽和不拘小节的性子,所以有她在身边,小鹄总觉得轻松自在得多,也不无聊。不过在王府内,芙蓉始终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必须尊称小鹄为王妃娘娘。
此时小鹄笑了一笑,用曲起的手指关节骨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赏…就赏你吃我一个棱角吧!”
芙蓉一手掩住被敲的额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忙躲到大树后。
看到芙蓉那顽皮模样,刚巧走进西厢大院的阿康忍不住大笑道:“哈哈,芙蓉姐还是那么俏皮哦。”
芙蓉没好脸色地瞪了阿康一眼:“你不是伺候东厢那位吗?干嘛来这里?”
阿康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是来给王妃娘娘复命的。”
阿康是夏炎玥王爷的近身侍从,不过王爷有命在先,只要王妃有吩咐,他还是得来,得去做。
小鹄笑着向他招了招手,问:“找到了是吗?”
阿康向王妃作揖行礼后,笑着说:“启禀娘娘,昨晚接到娘娘的命令,小人就马上带上几名家丁在城中四处找寻,幸不辱命,刚刚已寻到娘娘要找之人。”
小鹄忙问:“他去哪里了?”
阿康道:“那叫痞子的小混混最近去了城内某户人家做临时帮工,所以这几天没在难民营。”
原来去打工了,还好,还担心他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了。
小鹄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问:“那么他现在人呢?”
“他说下午拿到工钱后就会回去难民营。”
柳儿虽年幼,但是男女之间需要避嫌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她忙走到王妃身边轻声提醒道:
“娘娘该不会是又想去找那个叫痞子的男人吧?万万不可!娘娘可是咱们王爷的王妃,明媒正娶的妻子,如跟外头男子过从甚密,可是会招来闲话。虽然我们是知道娘娘跟那个叫痞子的不会有什么苟且之事,可人言可畏。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谣言传到王爷耳边就不好。”
小鹄拉着柳儿的手微微笑道:“柳儿是个心思细密的好孩子,思虑周全,总为我着想,谢谢你。不过,痞子是我朋友,我们只是君子之交,坦荡荡,无惧任何谣言。”
芙蓉凑到他们身边,也说道:“我们王妃一身正气,无所畏惧。而且我们羌国人要交朋友,哪还用看别人的脸色?”
蛮夷女子,尽是胡说八道!
阿康这么想着,然后看到除了柳儿和芙蓉外,还有两个小婢女正当埋头练字,便走到他们身旁,半开玩笑地道:“你们女儿家,都到了出嫁年纪,这时才来读书识字有何用?只要找户好人家,嫁为人妻,以后相夫教子,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不就好了吗?”
闻言,柳儿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他跟前,柔声细语道:“阿康大哥,话虽如此,可我觉得,多认点字,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我也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起码能看懂大街上皇榜…起码我能握着自己的卖身文书也晓得上面的意思…起码…”
那两名婢女忙附和道:“对对对,起码懂几个字,在外头也不容易上当受骗嘛。娘娘,你不知道,现在连王府厨房里的烧饭厨娘也想来跟娘娘您读书学字呢!”
跟在阿康身后的两名家丁相互对视一下后,有点难为情地说:“这么说也对…那么,娘娘,不知我们俩小的是否也可以…可以一起…在这里念书吗?”
还没等王妃开口,芙蓉忙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们这西厢都是女眷出入的地方,男仆怎可以…”
“没问题。”
小鹄王妃喝了一口茶,爽快答应。
阿康忙说:“娘娘,这怎么行,虽然他们是奉王爷之命守在这个西厢大院,但男女奴仆同在这里读书,似乎很不合礼数。而且当初王爷只允许你教你院中的婢女,却没说过男仆也可以。若被来访的客人见到男女共读,以为我们王府是没规没矩,甚至会说王爷没家教,放纵下人…”
小鹄忽地站了起来,字正腔圆地道:“男仆和女婢,有何区别?只要有求学之心,皆能坐在一起读书。更何况,朱雀王府教出来的人,会做见不得光的事吗?心正不怕影歪。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芙蓉,你把我的话传下去吧:只要有时间,有心学的,不管男还是女,都可以来我这里上课。”
芙蓉犹豫了片刻,只能从命:
“…奴婢遵命。”
接着,小鹄用布包起几本书,做好出门的准备。
柳儿忙问:“娘娘,你今天还要去给那些小孩上课吗?昨天才忙完发水的事,今儿个娘娘还是休息一天吧。”
小鹄拍了拍柳儿的肩膀:“睡了一晚,也算休息过了。而且孩子们都在等着呢。对了,忘了个事,如今要我授课的人似乎多了,也就是说我身价涨了,那我可以提出些条件吧?”
芙蓉一惊:“娘娘,你要提出什么条件?该不会要我们交上束脩吧?”
人家可是堂堂王妃,若要个束脩,肯定不少了,那两名男家丁慌了:“娘娘,小人每月工薪微薄,家中有老有小…”
小鹄皱着眉头看着他们:“胡说些什么!我在这里有吃有住,要你们那点束脩干嘛呢?我只要一个条件,但凡来我这个西厢大院来上课的人,都不准叫我娘娘,王妃什么的!在这里只有学生和老师。你们想来读书,那必须改口喊我老师。懂吗?又或者,唤我的小名,也是挺中听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阿康咽了一下口水,有点为难地说:“娘娘,你这不是为难他们这些小的吗?谁敢这么大不敬直呼娘娘的闺名?”
“那就叫老师好了,师傅也可以。反正这就是我的条件,你们要来这里读书,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做,否则没门。你们想好吧!!芙蓉,你跟我走吧。柳儿就留在这里看他们写好功课,我回来检查。”
说完,她便抱着书本走出王府。
第3章
在去私塾的路上,烈日高照,酷晒行人。
芙蓉撑着个纸伞为王妃遮阳,还不时给她扇风。
而小鹄却一直陷于自我的沉思中,不时重复问道:
“刘家这几天真没有再派人来生事?昨天下大雨,也没有任何不妥吗?”
芙蓉答道:
“我的娘娘啊,奴婢已经禀告过好多回了,刘家最近真…真…真没任何动静。昨日暴雨来临,奴婢也是生怕姓刘那老头会趁乱来打什么歪主意,便一整天都守在私塾。即便已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奴婢也是寸步不离,直到晚上三更时分才回王府来休息。奴婢还特意让两个王府的家丁留守在私塾看着,直到林嫂早上如常去打扫,他们才敢走开的。所以,娘娘放心,不会有事的。”
小鹄皱着眉,依旧担忧:
“希望如此。”
芙蓉安慰道:
“娘娘不必多虑。本来那块荒弃的地,是皇上连同郊外几处山庄当作大婚礼物送给咱家王爷的,而且王爷也修书允许娘娘在那里盖私塾。所以不管怎么看,我们都没任何过错。起初,那财大气粗的刘家人非说咱们霸占他们的土地,尤其那个刘老太爷,更是死咬着我们不放。就算我们有地契在手他还纠缠不清,三头两天就来找咱们的麻烦。但后来知道原来娘娘你是朱雀王府的王妃后,不也收敛了点吗?再霸道也知分寸吧,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再来捣乱。即便那老头是戚贵妃的表亲又如何!好歹也是会敬畏咱家王爷三分情面。不敢再乱来的!”
小鹄忧心道:
“话是这么说,可惜地契在王爷手上,没法跟刘老头手里的那契书相对照。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更何况,这个刘老头仗着自己是什么皇亲国戚,在华城横行霸道了数十载,如斯恶棍,不是说能收敛就收敛的。即便调了个王爷来这里镇守,刘家人也只是表面上的逢迎尊敬,背地里还不是对朱雀王府不屑一顾。众所周知,我们家王爷虽是当今皇后最器重的二皇子,却不怎么受皇帝青睐,在朝堂上更没党没派,其地位可见一斑了。如今被册封为朱雀王爷,更被调遣到这个偏远的城池,远离皇都,在达官贵人眼中,我这位夫君也只是个徒有一品爵位头衔的王爷罢了。”
芙蓉挽着小鹄的手臂,愁着脸道:
“娘娘,怎么听上去…似乎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样…你现在好歹是朱雀王府的王妃,虽还没跟王爷同房,但王爷还是你名义上的夫君,是你的官人,是未来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娘娘应该上点心才是啊。”
小鹄无奈地说:
“那又如何,你看我嫁过来这么久,连他一面都没见过。我当初答应嫁过来,就已经有心理准备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上一辈子,可我总得要知道长什么模样才行吧。如今大家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可我每天对着的就只有管家,丫鬟,家丁,现在连看门口的士兵我都认得一清二楚,就唯独不认得他。”
芙蓉点了点头:
“娘娘说的也是,我们这个姑爷也太神秘兮兮的。有几回我想去东厢院瞧瞧他的庐山真面目,却被看院的护卫赶了回来。我还想他会不会是长得见不得人呢。不过听柳儿说起这王爷也长得俊俏不凡,不过就不知什么原因,其他几个皇子都早早成了亲,连那皇太子两年前也娶了续弦的太子妃,就剩下咱们这个王爷都快三十的人了,却久久不成家。这趟因为关乎两国结盟,皇上也不得不选上他成了这桩亲事了。”
小鹄淡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要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成婚,这王爷也挺可怜的。一开始他安排我住在西厢,我就知道他并不喜欢我,甚至可能还很讨厌我。西厢本是外宾留宿的住处,却让我住上了,分明是把我当外人看。之后便一直不来见我一面,更不可能有同房之说了。 ”
芙蓉着急了:
“但这桩婚事是有两国帝王之命,还有相爷这个媒人之言,你们俩已经是下了聘,拜了堂,你们都是夫妻,同房是迟早的事。王爷又何必…”
小鹄宛然一笑:
“管他呢!不过,换个角度,这个王爷还挺有个性的。”
“个性?”
“…说你也不懂的,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欣赏他这种做法,我是在夸他呢。不过最近他却又莫名默认了我这位王妃的存在,连阿康也调过来给我差遣,真是意外。看来这王爷也没我想象中那般高傲。”
芙蓉故意揶揄道:
“不会吧,娘娘,之前你还骂王爷凉薄,对新婚妻房不闻不问…”
小鹄忙掩住她的嘴,轻声说:
“我那只是气话,是替你家公主骂而已。如果当初是你家公主嫁过来,受他这么冷落,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就来气。你们这里的女人啊,就只会以丈夫为大,没了丈夫就只会孤影自怜,独自垂泪。哪像我,夫君不在旁,也能这般自由自在…”
其实她心里还恨不得这个所谓的夫君永远不要来打扰她现在如斯安逸的日子。
面对这个王妃天南地北地胡扯,总是说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女人一样,芙蓉也是见惯不怪的,故也一如往常,只当她是玩笑话,便拿开她掩住自己嘴巴的细手,戏谑道:
“是是是!我替我家公主向你道谢,我们的----二公主!!”
小鹄压低声音提醒道:
“别再这么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是为了名正言顺代替你家公主出嫁,才硬着头皮充了这莫名的二公主。如今婚事已成,你家公主也已嫁了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我这个什么二公主就可以免了。”
芙蓉笑着哄到:
“奴婢知错了,应该叫----王妃娘娘!”
小鹄被她惹的哭笑不得。
突然身边有不少人提着水桶匆匆跑过,同时还大喊“走水了”。
而且他们奔走的方向正正是私塾那边。
小鹄心里感到不妙,便拉着芙蓉跟着人群奔跑过去…
***
在左邻右里的帮助下,火势得以控制,并无蔓延到旁边的民宅,可是烈火还在不断燃烧,整个私塾已被烧得精光。
小鹄呆呆地储立在人群当中,没发一言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滚滚浓烟直冲蓝天,那剩余的红火还在吞噬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砖一瓦。
此时一个全身都被熏黑的老妇人提着水桶,赤脚疾走到小鹄身边,气喘吁吁地大喊:
“娘娘…您…您怎么站在这里?这里可危险了…”
见王妃毫无反应,芙蓉便先开口道:
“林嫂,到底出了啥事?为何私塾会走水的?没有孩子受伤吧?”
林嫂结结巴巴地述着之前的事:
“真…真是吓死我了!早…早上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转个身去打水回来,房子就烧了起来,我就忙去找人来帮忙救火,可是火却越来越大…幸好那时孩子们都没来,没有人受伤…”
芙蓉继续问:
“那你早上来的时候有看到些可疑的人吗?”
林嫂想了一会后答道: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来的路上,见到那刘家那几个打手从私塾方向我走来,然后又进了附近那个茶寮。我当时有担心过他们是否做了什么,便匆匆赶到这里,四处查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是在草棚里多了点白粉…”
“就是他们放的火!!”
小鹄紧握双拳,怒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芙蓉忙跟在她身后,而林嫂只能看着他们远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芙蓉追上王妃后便问:
“娘娘,为何如此肯定是他们干的?林嫂不是说了他们离开时什么都没发生吗?”
小鹄沉着脸解释道:
“在草棚堆的白粉是生石灰!昨天下了一天的雨,草棚肯定湿透。那帮混账洒下了生石灰,沾上草上的水,会释放大量高热,草棚自然就烧起来了。”
芙蓉莫名问道:
“娘娘,那咱们现在不应该去告官吗?”
小鹄问道:
“告官?为何?”
芙蓉直接说:
“既然知道了犯人,直接让官府去抓人不就好了吗?”
小鹄边向前走着,边淡淡问:
“我问你,我是谁?”
“娘娘可是尊贵的朱雀王府的王妃。”
小鹄扭头对她笑了一笑:
“那不就得了!既然是王妃,地位身份自然比官大,那还找官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