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别砸了!别砸了!住手!”
叶五娘哭喊着,伸出纤细的手臂,想阻拦在她房里打砸的仆人,却被凶神恶煞的婆子一把推开。
她转而看向门口的大小姐,跪倒在地,抱着大小姐的脚哭泣。
“大小姐!这里面都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您放过我吧!别放他们砸了!”
而叶家大小姐叶绚,正拿着叶五娘的镂花镜子瞧头发,交心髻插着玲珑的珊瑚簪,是当下时兴的装饰。
她用手梳理着鬓发,听见这话顿觉嫌恶。
“你娘?那个勾栏院里的倡女?”
说完像是碰见什么脏东西,一撇手,把镜子一扔。
叶五娘忙扑过去,想接住镜子,可惜迟了一步。
镜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她小心翼翼触摸镜子的碎片,像是触摸娘死前苍白的脸。
“五娘,这镜子留给你,以后要找个好男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真心爱护你。”
记忆中的女人,干枯的嘴唇颤抖,合上的眼里流出最后一滴泪。
可叶五娘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了。
不止母亲错付了一生,连她的未来,也一同被葬送。
叶家老爷,她的父亲,要让她代替大姐给阑州督军做妾。以此换取大战在即,叶家边关封禁期间迁往内地的特权。
她往后余生,都不会有机会,遇上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了。
周围打砸的声音逐渐小起来,叶五娘浑身发抖,紧抿着嘴,握着碎片,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
叶绚百无聊赖地看着指甲,似乎觉得厌烦了,抬手示意仆人们停下,盈盈地走到自己的庶妹面前,问:“怎么样,想好了没?”
“我......我不想去。”叶五娘声音颤抖,“我听......听他们说,督......督军好玩弄女子,有些不堪......受辱,都......都自尽了......”
叶绚嗤笑一声,缓缓启唇:“动手。”
话音刚落,无数的棍棒雨点般打在叶五娘身上。
叶五娘浑身颤抖着弓成一个虾米,想躲避殴打。然而这些人早就捡好了地方揍,特意绕开脸,一顿打下来,肌肤完好无损,痛的都是在内里。
反正送到督军手里,只要脸看起来完好即可,至于是死是活,他们无所谓。
光靠打还不够,大小姐身旁的婆子还在见缝插针,狞笑道:“不答应?那就把你丢在阑州!到时候赤勒人打进城了,你就等着被那些穿兽皮喝人血的赤勒人糟蹋吧!”
“若非老爷宽仁,你和你那勾栏院里的娘早不知死哪去了。能把你接进叶宅,给你娘送终就是天大的恩情。何况督军有为,让你做妾室已是高攀,好好想想吧!”
每一棍下去都没有声音,也没有血渍从衣服上渗出来,打中的都是骨头脏腑。一丝鲜血从叶五娘嘴里溢出来,头一回,她开口嘲讽。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大姐你不去?”
叶绚脸色一变,没等众人反应,她突然夺过仆人棍棒,朝叶五娘胸前用力一击。
“贱货!还敢还嘴!”
叶五娘闷哼一声,喷出一股鲜血,身体脱力倒下,头重重地撞在地面。在叶绚的咒骂和殴打中,沉沉地闭上了眼。
......
敞开的门天光大盛,晃得人发晕。
叶珑吐掉嘴里的血渣,忍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呕吐的欲望。
还没看清四周,就有少女凉凉开口,声音格外刺耳。
“瞧,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没死么!”
叶珑心头一紧。
这人是谁?她又在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东南亚边境的丛林里,与七名伙伴进行秘密任务么?
作为小队的医生兼狙击手,在发现队友落入圈套后,以暴露自己伏击点的方式连开四枪击毙敌人作为警示,自己却被敌方射杀身亡......
眼前朦胧消失,逐渐清晰。
叶珑撑着膝盖起身,刚抬头,视线便对上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娇俏少女,正轻蔑地俯视自己。
“刚才还有人说你断了气,你倒是长本事了,这么会装死。”叶绚讥诮道。
叶珑试着搜寻与少女有关的记忆,忽然,一大堆陌生的画面窜入脑海。
原主的记忆,在刹那间全部涌出。
叶珑看着全身的血迹斑斑,属于叶五娘的遭遇她已全然知晓,对于这位孤苦无依的姑娘,叶珑只有哀悼。
乱棍打死,这群人也是够狠。
但好在她是叶珑,叶五娘做不到的,她能做。
叶五娘报不了的仇,她能报。
叶珑抬起臂膀,活动着手指,感觉全身的力气在逐渐恢复。
她揉捏手腕,开始活动关节,两眼直直地盯着叶绚。
叶绚被她盯得发毛,又看见她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心下一阵发慌。
“怎么?还想耍什么花样?”叶绚强作镇定,“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爹......”
“答应,我当然答应。”
叶珑打断她,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小姐何必如此心急呢?”
叶绚嘴还没合上,满脸都是震惊。
“你答应嫁了!”叶绚震惊转为狂喜,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叶五娘”对自己的称呼中夹杂的嘲讽,只顾急急地确认,“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反悔!”
“当然,我答应的必然不会反悔。”她微笑道。
“那我马上告诉娘去!”
叶绚正要跑开,一只手却扯住她的发髻,拽她回来。
头皮吃痛,叶绚心中恼怒,转身却见叶珑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手中还拿着从她头上扯下的珊瑚簪子。
“我突然忘了件事。”叶珑先声夺人,按住她说话的势头。
叶绚本想叱骂,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的眼神下,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什......什么事?”
叶珑微微用力,手中的珊瑚簪断成了两截。
“既然我要代大小姐出嫁,那么大小姐最近的形象好坏与否,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眼看心爱的簪子被弄断,叶绚脸气得涨红,全然没意识到叶珑说了什么。
只是她没来得及发怒,裹着劲风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了脸上。
第2章
叶绚猝不及防,瞬间破相。
“你敢打我!贱货居然敢打......”
没等她说完,叶珑又是一拳。
拳头接踵而至,十分迅速,像是在军营里用沙袋练习拳击。
叶绚开始还能骂两句,挣扎两下,到最后只剩下叫疼的份儿。仆人们当时就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叶五娘居然会动手打人,还是直接上拳头。
倒是近身伺候的婆子最先回过神,拍着腿嚷嚷:“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大小姐拉出来啊!”
众人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大小姐从五小姐手中扒出来。此时叶绚早被揍得鼻青脸肿,捂着脸颊,眼泪哗啦啦落下,咬牙切齿道:“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嘛?给我打死她!”
叶珑刚打完一顿老拳,心情舒畅,听到这话不仅不慌,甚至还凑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打死我?你们可想清楚了,别说是把我打死,就是把我弄破了相,到时候谁替你们大小姐嫁人?想清楚了之后,再打也不迟。”
听到这话,本来一拥而上的仆人们,动作纷纷一滞。
是啊,叶家只有两个女儿,如今叶五娘要嫁给督军,只要叶家能安然迁入内地,全家的性命都能保全。就算告到了老爷夫人那儿,以两位主人的聪明,也犯不着与一个即将出嫁的庶女如此计较,何况.......
看见叶珑白中衣上的斑斑血迹,众人心中不禁后怕。她已经是受过重伤的人了,今天敢公然动手打大小姐,也显然是破罐子破摔。如今战事将近,时间就是生命,她要是真的死了,那叶家的活路也就没了。
相比之下,大小姐被打,完全不值一提。
“怎么还不动手!动手打这个贱人啊!”叶绚仍旧尖声怒骂。
倒是之前的婆子机灵,一边低声用“大小姐治伤要紧”的话哄着,一边示意下人去叫夫人过来。叶绚也的确疼得厉害,指着叶珑恨恨地骂了两句“贱人给我等着!”便在仆人的搀扶下离开了。
叶珑好整以暇,理理衣襟,正要跨过门槛,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突然袭来。
她栽倒在地前,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原主怎么是个低血糖患者?”
叶珑吃完最后一口饭食不忘塞几颗果子在嘴里补充维生素,又在仆役惊异的目光中喝完整杯乳茶,重重落盏。
“活过来了。”叶珑长舒一口气,瞥向一旁的人群,“看我做什么?”
众人张着嘴,愣愣地摇头,这五小姐刚才不由分说地闯进厨房,见着鱼肉果蔬拿起便吃。做饭的婆子本想阻拦,却被叶珑一个眼神吓止了。
再结合她半身血,一群人果断选择躲在一边。
叶珑懒得解释,用完饭直接出门,仆人纷纷避之不及。
回到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见大夫人没来,她就径自跨过满地狼藉,卧在了床榻上。
作为医生,叶珑知道原主这幅身子骨有多差,所以吃好休息好就显得尤为重要。料想大夫人会兴师动众前来问罪,她以为休息不了多久,才争分夺秒地养精蓄锐,好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谁知,这一觉居然睡到自然醒。
窗外的阳光已然变得黯淡颓靡,即将隐去,房里却连个人影都没落见。
她脱了血衣,找了件干净衣服迅速换上,走出屋外。
不止屋里屋外,庭院里也见不了几个仆人,冷清得不像话。
叶珑闭目,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扎进草垛的声音,密集得很。
她循声过去,没走太久,就能看见中庭的靶场。
一名少年于远处射箭。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穿一件白色缎面夹衫,腰间绑着一根玄青色蝠纹锦带,一头长若流水的发丝高高束起,眉眼生得几分清秀,干净的脸上带着些微婴儿肥。
此时少年正鼓着小脸拉开弓弦射箭,却怎么也射不中,又似乎有心事,连有人走过来都没察觉。
叶珑在原主记忆中搜寻,很顺利地想起来这是叶家六公子,叶辗。
只是不知道他和原主关系如何。
叶珑默然,拾起一旁的弓箭,捻弦搭箭,拉出一个满月。
砰地一声扎进草垛,正中红心。
叶辗却是吓了一跳,见人过来,又慌忙收起失态的模样,撇下眉毛故作严肃。
“五姐......怎么是你?”
显然她并不讨厌叶五娘。
叶珑没搭话,自顾自地问:“六郎怎么一人在射箭?”
叶辗忿忿地扔下弓箭,手臂抱胸,气呼呼的,也不说话。
他没有回话的打算,叶珑也不着急,状似无意问:“后院就你一个人?”
叶辗听了,像是被踩中了痛点,气哼哼道:“他们都去前厅了!”
“去前厅了?”
“你不知道?”叶辗轻哼一声,“前线招军的校尉大人过来了,爹娘都去前厅会客了。”
“招军?”
叶珑问完便想起来,叶老爷除了她和叶绚这俩女儿,还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六郎除外,其余三男正值军龄。如今前线战急,叶老爷本又是军伍出身,招兵的名册自然会落到叶家儿子头上。
想到这,叶珑笑了声,带着些嘲讽。
难怪大夫人这么久都不来找她的不是,可想而知,叶老爷和大夫人必然是不愿意让三位公子参军,否则也不会周旋这么久。
“六郎你呢?他们不让你去前厅?”她又问。
“他们怕我坏事。”
提到这,叶辗像是泄了气,恹恹地开口。
“爹娘逢人只说三位哥哥都去关内亲戚家了,可前几日我还见到三位哥哥,也不知现在都藏哪儿去了。招军的大人见不到人,自然不肯回,我说三位哥哥不想去,我倒很想去参军,爹娘就骂我蠢货,拦着我不让去前厅......”
似乎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叶辗便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悄悄瞥了一眼叶珑,见这五姐姐没什么反应,他又哼了一声,别扭道:“......也罢,说了你也不懂。”
她如何不懂,叶辗孩童心性,热血单纯。
而叶家的大人们,国难当头不思报国,拒服兵役,反而卖女求荣,换取利益。
叶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拍了拍叶辗的肩膀。
她忽的想起叶五娘死前的记忆里,婆子说的那句“到时候赤勒人打进城,你就等着被那些赤勒人糟蹋吧!”
赤勒人,应该就是这场大战的敌方。
“与赤勒人的战争......我军很难获胜么?”她问。
第3章
“这......这我就不知了。”叶辗没想到叶珑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更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不过听说这次守关的是定业侯府的世子,小侯爷和赤勒人打了快十年的仗了,肯定能赢!”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当然,我若去参军,也能赢!”
穿越前军人和医生的双重身份让叶珑陷入沉思。连叶辗都知道的事情,叶老爷这种军伍出身能不知道么?
禁止儿子们参军,不惜卖女举家迁入关内,想必也是得到了某种内部消息,才对获胜如此没有信心。
要是真输了,那留下来的老百姓呢?又该怎么存活?
“如果以后还有这方面的消息,记得来告诉我。”她嘱咐道。
叶辗下意识点头,但这么答应又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他正要别扭几句,却听见叶珑说。
“把弓拿来,我教你射箭。”
叶辗老老实实给她拿弓过来。
叶珑接过弓,食指划过弓身,想起不久前架着狙击枪潜伏在雨林潮湿的土地上,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竖直弓身,羽箭瞬间搭弓上弦,只一瞬,又离弓而去。
“砰”地一声,又中红心。
“五姐......你这跟谁学的啊?这么厉害!”
叶辗不禁愣在当场,方才他以为叶珑射中只是侥幸,没想到真的深藏不露。
“你过来。”叶珑从身后握住叶辗的手,“看红心,你的眼里只有目标,别分神。”
对她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来说,狙击和射箭的心态上有所相同,武器只是身体的延伸,而射手的眼里,只应该有目标。
叶辗似有顿悟,瞬间静下心,随着叶珑的动作,将弓身拉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看准了,就松手。”
她一说完,就收回手臂站到一旁,叶辗蓦地一松手,箭被稳稳地送出。
“中了中了!我射中红心了!”少年举着弓欢呼雀跃。
叶珑递过去两支箭:“再多试几次,找找感觉。”
叶辗兴奋地接过,小脸红扑扑的,显然对这个五姐有了新的认识,开始拿起弓弦有学有样。
叶珑则抱臂在胸,好整以暇看着这位六弟弟动作,不时在旁边指点两句。在她看来,一个有血性的小小少年,远好过那些所谓的大人。
一只苍鹰于靶场上空飞过,无声盘旋。
叶辗试了几箭,感觉效果不错,正擦着汗,忽的听见低低的鹰嘶,抬起头看了一眼,心思便生了出来。
射靶子多没意思,要是能射中这苍鹰,五姐定然对我刮目相看。
起初叶珑并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分心,可谁知,叶辗瞄准靶子的箭头忽的扬起,直直对准天上那只苍鹰。
叶珑心里猛地一沉。
良好的目力让她一眼看见,苍鹰爪上系着的信筒。
这是一只被驯养的信鹰!
联想到前厅叶老爷招待的客人,叶珑意识到,这鹰绝对碰不得!
她猛地冲上去,想夺下叶辗的弓。
可惜仍旧迟了一步,箭头擦破苍鹰的爪背,也擦断了爪上的丝绳,那根细小的信筒落在地上。
苍鹰长嘶一声,浅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又猛地振翅,挥着深色的羽翼飞走了。
“怎......怎么办?五姐?”
叶辗见状,心里也慌了,知道自己犯了事,茫然地看着叶珑。
叶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先回房,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事。”
叶辗早已六神无主,听见这话想也不想,忙不迭点头便跑出了靶场。
叶珑迅速捡起一支断箭头藏在袖子里,她拾起掉落的信筒,对着高墙树荫遮挡的地方看去。
此时太阳已然落下,落日余晖将树和高墙拉出长长的暗影,叶珑逆着光线,一步步走到墙下。
她抬起头,浓深的霞光给她眉眼染上几缕暗金。
“信筒完好无损,现在物归原主。小孩顽皮,还请不要怪罪。”
她朗声说完,忽的一扬手,将信筒扔了上去。
高墙之上,林荫暗处,一只臂膀伸出,稳稳地接住信筒。暗处的男人一身靓蓝长袍,腰束墨色连勾雷纹带,鬓发于晚风中轻拂。
他收回手,一双深眉朗目居高临下地审视叶珑,肃肃如松下风。
似乎为了判断对方是否说谎,男人看了她许久,叶珑抬头与其对视,并未露怯半分。
“五小姐!五小姐!”靶场外有人喊。
叶珑只觉得这声音来得分外及时。
她正要应声,却发现高墙上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叶珑如释重负,一边回应着,一边拿出袖中的断箭头扔在地上。这箭头本来是备不时之需,以防男人突然出手灭口,自己不至于没有防身的东西。
看来以后得准备几件趁手的兵器,她暗自打算,随靶场口守着的下人走了。
前厅,典军校尉已然离开,此时除了三位正值军龄的公子,叶家余下人等均在场。
天色早已暗了下去,仆人们陆续点上灯,整个叶宅灯火通明,厨房里伺候的婆子早已守在这里,一众主人们却没有用饭的意思。
“五娘,坐。”
叶老爷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见叶珑过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叶珑径自坐下,并未回礼。她一抬头,正对上被打得跟猪头似的叶绚,没忍住笑了一下。
叶绚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叶老爷和大夫人在边上看着,她恨不得过去撕了叶珑的脸。
叶老爷无视两女的龃龉,只是问:“五娘,我听闻你答应了与督军的亲事,可有此事?”
“答应了,怎么?”叶珑靠着椅背,语气淡然。
她话音刚落,众妻妾眼神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是喜悦。五小姐答应做督军妾,意味着她们可以去关内安享太平了。
从进门起,叶老爷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欣慰的神色,连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既是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日就去督军府吧。”
叶珑耻笑一声,往后一仰,讥诮道:“叶老爷就这么迫不及待?”
叶老爷皱眉,不悦道:“我与你大娘看过日子,明日是吉日,既然你已答应,早些去又有什么干系!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叶珑又笑了一声,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
“好,那我今天替五娘问你这父亲一句,在你眼里,”她指向对面的叶绚,“是不是只有她才算女儿?”
叶珑的话是替五娘问的,在座的只有她一人才理解这话的含义。
叶老爷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但对原主五娘来说,是她幼时与母亲在勾栏院被苛待时,期盼过来拯救她们的英雄。
于情于理,她也要为叶五娘问上一问。
叶老爷强忍住火气,五娘把绚儿打成这样,没罚她已是宽宏,在自己面前居然也如此放肆。“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曾亏待于你!”
行了,答案已经够明显了。
叶珑闭了闭眼,将属于叶五娘的感情彻底埋藏,她也懒得再与他们打哑谜,开门见山道:“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出嫁。”
没等众人欢喜,她又补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
叶老爷还没张口,倒是大夫人迫不及待,“要什么你只管提,大娘替你做主。”
毕竟在大夫人看来,叶五娘这等没见识的女儿,无非只要些金银首饰、华丽衣服。
为了绚儿,这些都是小事。
叶珑微微一笑,“出嫁后,我与叶家再无瓜葛,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她声音不大,落在大厅里掷地有声。
“五姐!”
叶辗忽地站起来,但站起来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满眼不舍。
叶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对上叶老爷。
“六郎,坐下!”叶老爷严厉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除了岁数小的叶辗对她还有旧情,大多数都觉得叶五娘说这话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和叶家断绝关系,她还真当自己是督军夫人了?
何况叶家要去关内不仅为保命,更要另投高门,带着她一个低贱的倡优之女也是丢人现眼,巴不得没她这个拖油瓶。
叶老爷舒了一口气,咳嗽两声,沉声道:“也罢,既然你已有此打算,那便依你吧!”
说完,还重重叹气,好像真的很舍不得这个女儿。
见他还要表演几句,叶珑忙抬手制止,“不必这么惺惺作态,只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把今日的话记住了!”
说完她跨出门去,背对着他们摆手,再不回头。
崇国至祐二十三年冬至,寅时,阑州边境。
督军府前百丈开外,一座望楼拔地而起。
望楼之上,男子一身墨色玉锦夹袍,腰间蟒纹玉带,周身绑着软甲,一双深沉俊目正注视着臂甲上的苍鹰。
身旁着石青色回纹铠甲的年轻武将过去,为他解下苍鹰脚上的信筒。
“如何?”墨袍男子问。
“想来魏督军是在高处有了靠山,连你易小侯爷的面都铁了心不见。”年轻将军嗤笑一声,说完,便将信折子凑近火把。冬至的夜长,即便寅时将过天都不怎么见亮。
火苗蹿地一下,将纸烧成了灰烬。
易衡觉神色未变,只是梳理苍鹰羽毛,淡淡道:“老臣择木而栖,也不知谁家的树木比较结实些。”
年轻将军正要说话,忽听见楼下车轮滚滚,一座马车行驶过来,朗声问:“何人驾撵?”
轮辐停止,片刻,小兵上楼报,“李将军,是督军府纳妾,女子乃是叶家人氏。”
“叶家?”易衡觉挑眉。
“就是典军校尉昨日去过的那个叶家,藏儿子送女儿,倒是做得出来。”
李伏昆说完,重重地捶栏杆,照他以往在京城的秉性,早就提刀踹门砍了姓魏的,如今他这将军当得......实在憋屈!
督军督军,说得好听是总督三军,其实就是皇帝派来监视他和易衡觉的,两人一切军事调度必须通过这位督军首肯才行。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他又闭门不出,眼看赤勒人快打到城下了,他不见三军总帅,娇人美妾却照收不误。
易衡觉瞥了眼马车上挂着的红色花灯,没来由地想起昨日叶家后院遇见的女子。
抬眸仰望一刹那,如山月空霁,沧波风袅袅,没有丝毫的羞怯和畏惧。
会是她么?
想来不会是。
“放行吧。”他抚摸苍鹰,背对着众人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