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云纤夜被裹卷在一片草席之内,双脚被一根粗绳绑在了一起,由两个人扛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今天是她,喔,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婚的日子。
她却在一片破草席里转醒过来。
身上穿着的大红嫁衣已然凌乱残破,胸口的衣襟被强行撕开了,贴身的小兜儿大刺刺的露着,肌肤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怵目惊心。
云纤夜静静张开了眼,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滑过一丝惊诧。
应是深夜,周围极静,只有小动物在林间快速穿行而过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鼻端能闻到草木潮湿的香味。
这儿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
脑子里猛然灌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头痛欲裂。
耳边,却传来了两个男人压低了的对话声。
“人啊,得信命,出身高贵又怎样?最后仍是难逃枉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闭嘴!你在那儿嘀嘀咕咕的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上边的命令,执行就好,做不好这差事,你我就要跟着陪葬去。”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怕什么!再说,这位云大小姐的确是死的太冤了,要知道,她父亲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她的母亲更是......”
“闭嘴闭嘴!人都死了,你还絮叨这些做什么,快些走,我们把她埋了,还要在天明之前赶回城呢。”
两个人不再说话,脚步果然加快了许多。
云纤夜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入耳中,现在她要做的事,就是自救。
她依旧软着身子,仿佛死去一般,就这样隐忍了足有半小时,才被那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带到某个地方,砰的一声,丢在地上。
云纤夜差点没被摔死,浑身骨头都要被摔散了架,禁不住暗暗咬了咬牙根。
就听到那两人一边挖坑,一边闲聊。
“这位云大小姐活着的时候,模样可周正呢,那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若是不死,这会儿已经是瑾王的王妃了吧,可惜,真可惜,有福气,命太薄。”
“再美能怎样,死都死了,等埋进坑里,不出几天,就成了烂肉一堆,白骨一具。”
“老弟,我们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接近云大小姐这样子的贵女吧?”
听着其中一人的淫笑,云纤夜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明明气炸了肺,她却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稳稳的躺在那儿,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脚步声靠近,其中一个摸摸索索的过来扯开了裹着云纤夜的草席,解开之后,云纤夜平躺在地上。
借着昏暗的星光,她的脸,惨白没有血色。
“好标致的美人。”那人声音颤颤的赞了一声。
就在此时,云纤夜毫无预警的张开了眼,漆黑若夜的眸子闪动着阴冷的光泽,天空之中一片银河,尽数坠入那幽深的双瞳中央,她眼中毫无生气,直勾勾的盯着一脸激动的黑瘦男人。
四目相接。
维持大约几个呼吸。
“鬼啊!!有鬼啊!!”赵六发出一声凄惨的怪叫,连滚带爬,翻到一边。
林子的鸟雀被惊扰到,振翅飞起,扑腾扑腾,直冲天空而去。
“什么鬼?你怪叫什么!之前不是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吗?明明是死了的。”另一个人被吓的头皮发乍,壮着胆子,走到跟前,把手指放在了云纤夜的鼻子前。
他看到云纤夜的眼睛是闭合着的,她的鼻端没有感觉到呼吸以及热度。
“我明明看见她张开了眼睛,好可怕,好可怕。”赵六抱着脑袋嗷嗷叫个不停。
“遭天谴了吧,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快点挖坑把她给埋了,我们回城去。”
幽静的山林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一具\'尸体\',想想都怪渗人。
赵六被吓了一次,那点色胆顿时就收的无影无踪,顿时老老实实的跟着一起挖坑,两个人四只手,卖力的挖挖挖,全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该做的事做好,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2章
大约是太过紧张,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云纤夜无声的坐了起来,她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将露在外的肌肤遮掩好,之后一扬手,抽出发钗,解了发髻。
及腰青丝,若黑色瀑布一般落下,连她苍白的脸一块遮住,只有一对异常明亮的眸子,在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她站起身来,一股狂风,平地而起。
大红的嫁衣,随风飞扬。
她平举着双手,一蹦一跳,朝着正挖坑的两人,僵硬且有节奏的跳了过去,这形象,活活就是一只含冤而死的鬼踏破尘埃而来泣血复仇。
阴风瑟瑟,诡异莫测。
最先发现异样的人是赵四,他一抬眸,就望见了这可怕的一幕。
第二次受惊过度,一瞬间就崩溃了,眼一翻,白眼多黑眼少,整个人直挺挺倒下去,一股腥臊的味道传来,竟然吓尿了。
另一个人疑惑的一扭头,也看到了云大小姐,跟着发出了比赵四更加惨烈的尖叫声,丢下人,拔腿就跑。
“诈尸了,有鬼啊,救命......救命......”
刺激过度,一瞬间跑出老远老远,转瞬没了踪影,显然什么顾不得了。
云纤夜目的达到,手撑着最靠近自己的一颗树,稳住了身子,呼呼喘着粗气。
她是云纤夜,却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那个主人云纤夜,真正的云纤夜在十几个时辰之前已死了,死而复生的这一位,却是来自未来的一缕魂。
她接收了云纤夜的身体,同时也接收了云纤夜的一切。
她并没有忘记,今天,本应是云纤夜与凌日国瑾王大婚之日。
本应该在闺房内梳妆打扮,等着上花轿的她,却在荒郊野外苏醒过来,差点就被人挖坑给活埋了。
云纤夜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云纤夜深一脚浅一脚的下了山,这具身子,娇嫩到不可思议,没走多久,脚底下已然全都是血泡,整双脚都在疼着。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
藏在暗沉之中的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只蛰伏着的怪兽,身形庞然,危机四伏。
云纤夜脚步坚定,一路向前。
她要赶回去,参加这一场注定会迟到的婚礼。
不过,那又怎样呢?迟到总比不到要好。
她云纤夜可不是原来那个只懂哭泣逃避的懦弱女子,吃了亏不要紧,至少得让她知道,这一局,栽在哪里。
她却并没有注意到,从下山时起,她的一举一动,始终有心人关注着。
西北望的山坡之上,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迎风而立。
他有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俊朗容颜,疏离冷漠的神色,骨子里带着一抹难以泯灭的高贵与从容。
晨风起,他眯起了狭长眼,紧紧凝着视线之外的那抹大红色的纤细背影。
“用走的太慢,孤身而行,无侍无从,即便走到了城门,也会被拦下,罢了,本王助你一臂之力,云大小姐,你莫要令本王失望了。”蹙眉沉思一阵,他的嘴角浅淡勾起,蓝衣墨发,冰眸含煞。
一队人马,踏破晨光而来。
几十名护卫,十几匹骏马,环着一辆极为豪华的乌蓬马车,车檐的一角,垂挂着一串金铃,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云纤夜不想招惹麻烦,干脆站到了路边,打算等着通过。
却不想,这只队伍到了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从车上跳下来了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直直朝着云纤夜走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后,才细声细气的问,“我家主子打发奴婢来问,您是哪家的千金,为何身着嫁衣,徒步而走?”
云纤夜黑睫微垂,双瞳中央滑过一抹情绪,没急着答。
小丫鬟见她虽然狼狈不堪,身上穿着的嫁衣,却是冰蚕锦精制而成,裙摆袖口的花纹,亦是皇族宗室才可使用的图样,心中暗暗有了数。
她指着马车上的那串金铃,笑着说,“小姐若是京城中人,应识得这铃儿。”
云纤夜顺着丫鬟的话搜索记忆,很快就知道车内坐着谁了。
四公主宗政轻柔,最喜欢金铃铛,凡是她在的地方,哪怕是便装出行,也从不摘下,所以,四公主的车队其实特别的好认,她的金铃世间独一无二。
云纤夜朝着马车的方向福了福身子,“见过四公主。”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云家大小姐?”
云纤夜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眼底精光更胜,“是。”
“你一人独行,可是回京?”
“是。”
问的简单,答的也简单。
但并不影响交流。
“本宫奉旨回京,云大小姐可愿同行?”四公主直截了当的提出要求,并不掩饰言语之中浓浓的不耐。
若非受人之托,且那人的要求是她无法拒绝的,她真一点不想插手这桩闲事。
云纤夜虽不知为何四公主会突然伸出援手,可此刻随四公主而行,的确是最快最便捷回京的方式,当下道了谢,答应下来。
小丫鬟早搬了矮凳到车前,搀扶着云纤夜上了马车。
四公主忽然冷冷道,“本宫不喜与人同乘,云大小姐便坐在车外吧。”
第3章
云纤夜心口堵的厉害,但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过多纠缠。
肯带她回京就是好的,坐里边坐外边有什么打紧,嘴里不动声色的应了下来,心底却是在默默的想,既然明显不待见她,为何特意的停下车子,主动邀她同行呢?
一路无话。
四公主懒的张口,云纤夜也就省去口水,默然的坐在那儿。
小丫鬟不时好奇的悄悄偷望着她,并没有错过云纤夜脖颈以下青青紫紫的颜色。
小丫鬟反应过来那是传说中男人才能给女人\'啃\'出来\'的吻痕\'时,表情变的有些古怪。
荒郊野地,一个侍从不带;身穿嫁衣,却是衣衫凌乱;脖颈处到处都是爱痕......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大婚当日,失了贞洁。
这个云大小姐即使回到京城内,怕也是死路一条。
小丫鬟往车子的另一边蹭了蹭,刻意与云纤夜拉开距离,避她宛若洪水猛兽一般。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已在眼前。
守城的官军,迎了上来,认出是四公主的车队,哪敢刁难。
但坐在马车外侧的云纤夜身穿一袭大红嫁衣,委实太过显眼,绝不是丫鬟的打扮,可大府邸出来的千金,哪个会抛头露面坐在车外呢,更别提那一袭华丽嫁衣,简直要亮瞎了人眼,守城将想不注意到都难。
“请问四公主,车外坐的这位是??”
四公主不会随意接口,便由那小丫鬟代劳。
不知为何,小丫鬟的声音特别的大,脆生生的传出老远去,
“这位是今天要和瑾王成亲的云家大小姐,在郊外遇上了我家主子,主子慈悲,不忍云大小姐一人独行,便带着一同归来了。”
状似无意的一番话,彻底把云纤夜推进了地狱深渊。
她说的又急又快,云纤夜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不远处,排队等着登记进城的百姓们轰然沸腾起来。
“云家大小姐?不是被花轿抬进瑾王府嘛,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真的穿着嫁衣呢,你们瞧她脖子上那些颜色?这就是未来的瑾王妃,别开玩笑了,瑾王怎么会娶一个在荒郊野地里被野男人给污了身子的女子?”
“什么情况?让开让开,给我看一眼,啧啧,好标致的美人儿......”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不管是不是事实,说的多了,就会有一大票人相信。
更何况,云纤夜的确是非常的狼狈,清白是不是还在反而不重要,她今日这番姿态出现在这里,已然就是声名尽毁。
听着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云纤夜眼中的冷意骤然转深。
四公主捎她一程,果然别有用意,从始至终,她在车内不曾现身,冷眼看着她被那一张张嘴生生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只懂得绣花扑蝶的千金大小姐云纤夜,此情此景,没准就要被挤兑的一头撞向城门,以死明志了。
但现在这一个,却怎么会为了这么点点事,就糟蹋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重生机会。
云纤夜的眼底滚动着浓郁快要凝结成冰的凌!
藏在嫁衣之下的手指攥的紧了些,她微微侧脸,强忍着怒意,“感谢四公主带纤夜回城,剩下的路,不敢劳烦公主,纤夜可一人独行。”
马车内,四公主并不挽留,声音冷淡如故,“既是如此,你自去吧。”
“是。”云纤夜恭敬答应下来。
也懒的等丫鬟搬来矮凳,便轻盈的往下一跳。
围观的人,不少惊呼出声,那马车距离地面还有一段高度,大户人家的贵女,无论如何都不会这般‘豪迈’的直接往下跳。
偏偏云纤夜却是毫不在意。
事出紧急,容不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多浪费时间。
她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失礼,此处人多眼杂,多呆一会,都会生出无数变故来。
云纤夜对周围的危机四伏有一定的敏感性,快步疾行,她的目标是快些通过城门。
四公主的车驾还停在那儿,守城的兵将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云纤夜很顺利的通过,再向前几步,已算是成功进了城。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速度极快的朝着城门的方向飞驶而来。
到了跟前,才险险的停下。
从车上跳下了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身穿华服,眼神轻佻。
短粗胖的手指一指云纤夜,“来啊,把她捆了,送回‘春香阁’,叫老鸨好好调教着,不要再让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