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1970年秋。
往日繁华的大街上,店门紧闭,墙上贴满了大字报。
“打到资本主义!”
“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
市中心的小洋房内。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晚棠你嫁去霍家,翠翠你嫁去陆家。”
那霍家祖上八辈贫农,陆家陆首长的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营长了。
宋婉莹身着一袭开叉到大腿根的月白旗袍,波浪卷的长发垂至身前,神色凝重地对面前的女儿和外甥女说道。
她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姿伟岸的男人,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黑裤,像是油画里走出的贵族,儒雅矜贵。
这话......好熟悉。
苏晚棠抬眸,瞳孔不自觉放大。
房顶垂下的洋货吊灯明亮刺眼,12寸色彩电视机被蓝布罩着,旁白歪斜着堆着《人民日报》的合订本,收音机里播放着最新的新闻......
白灼的灯光和被捅死的血色,在脑海中反复交织,苏晚棠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视线不经意掠过宋婉莹身侧的苏知臣,猛地凝滞。
“爸?”苏晚棠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不是下乡头一年就死了?
苏知臣被那通红的眼睛烫到,有些不忍的移开视线。
嫁给乡下泥腿子,确实委屈了棠棠。
可如今的形式,家里这资本家的成分......他们没得选。
更何况,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棠棠嫁给一个二婚能当她爹的老男人。
“棠棠,你妈妈这次是为你好,你就听她的,乖乖嫁到霍家。”
“苏晚棠!”宋婉莹眉毛倒立起来,“你惹的祸,你还嫌弃上了?若不是你,我可怜的翠翠,何苦要嫁到陆家那虎狼窝?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语。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划过脑海。
难道...
她重生了?
宋婉莹咒骂厌弃的话,犹在耳边。
苏晚棠眼眶涨疼,这就是她的亲妈,偏心大姨家的表姐,恨不得她去死的亲妈。
也是上一世,被发疯的刘翠翠捅死时,苏晚棠才知道,表姐也是宋婉莹的女儿。
宋婉莹一个劲的偏心,也不过是因为她不是宋婉莹和白月光生的孩子,而是拆散他们二人的仇人之子。
她一辈子渴求的母爱,倒像个笑话。
苏家,祖传御医世家,虽然没落了,也有点人脉在,让他们在动乱里安稳了两年。
如今,突遭变故,也是因为刘翠翠嫉妒苏晚棠的容貌,故意在死了老婆、又好色的街道办事处主任面前宣传。
那王猛看到苏晚棠,眼睛都直了,当天下午就派媒人上门说亲,正巧宋婉莹不在家,在家的苏知臣听闻,直接把人打了出去。
次日,苏家就接到了全家下放大西北的通知。
于是,两桩婚事就以‘亲女嫁泥腿子,外甥女嫁军区大院’敲定下来。
可等苏晚棠嫁到霍家才知道。
霍军就不是个好的!
那就是个混蛋!畜生!
嫌弃她阻挡了他的仕途,对她‘眼睛不是鼻子’。
霍军还疑心重,在家属院,她不过和他战友打了声招呼,就斥责她骨子放荡,对她又打又骂。
直到她机缘巧合认主了祖传玉坠,得到了医术空间的传承,帮助霍军升官,日子才好过了些。
没想到却被一身乞丐疯癫的刘翠翠找上,然后被当街捅死。
这一世,她死都不会嫁霍军。
“小姨,表妹既然不想嫁到霍家,那我身为姐姐就不该跟表妹争抢,我愿意嫁去霍家。”
刘翠翠突然开口,让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苏晚棠眼珠转了转,怎么不一样了?
上辈子,刘翠翠明明非常乐意嫁,一路上都扯着个大牙豁子。
“翠翠,你胡说什么!”宋婉莹瞪了刘翠翠一眼。
“小姨,我说的是真的!”
啪啪啪。
宋婉莹不重不痒地打了刘翠翠几下手心。
“你这傻孩子,霍家那泥腿子出身,一窝刁蛮亲戚,你嫁过去,不得被吃了?”
苏晚棠眼睛眨了眨。
原来她都知道...
宋婉莹,你的爱,这辈子我再也不奢求了......
可刘翠翠像是铁了心,抽出连红都没泛起的掌心,十分硬气地说道。
“小姨,我死也不嫁陆家,我就要嫁到霍家!”
宋婉莹气得胸前剧烈起伏,食指戳在刘翠翠脑门。
这次一看就是用了力,两三下,刘翠翠额间就多了一抹指印。
“你个死妮子,这时候犯什么糊涂!”
“我告诉你,你必须嫁陆家!不嫁也得嫁!”
“那我现在去死!”
气的宋婉莹抡起巴掌打她屁股。
真是母女情深!
苏晚棠只觉这一幕刺眼的很。
明明是渣男不想负责,抛下宋婉莹走了,她却恨爸爸拆散了他们。
哪怕嫁给爸爸,生了自己,也要把白月光的女儿领回家,当眼珠子疼着。
每次偏心时,还假模假样呵斥她‘苏晚棠,你表姐已经没了妈妈,我心疼她多一些,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这么善妒?我有你这么个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当初怎么不难产死肚里?’
苏晚棠掐着手心,把翻涌的情绪压下。
“妈,表姐自小没了妈,是个没妈养,没妈教,没妈疼的可怜人,我不跟表姐抢,表姐想嫁到霍家,我就嫁陆家。”
三个‘没妈’论,把宋婉莹和刘翠翠说得一懵,宋婉莹面色轻微扭曲,但偏偏她们没法子反驳。
听到后半句,终于抓住苏晚棠毛病的宋婉莹,当即扬起巴掌。
“苏晚棠,你这个孽障,就这么容不得你表姐?你以为你表姐是你?皮糙肉厚?能吃得了农活的苦?”
苏晚棠抓住宋婉莹挥来的巴掌,用力甩开。
她忍着恶心说道:“妈,我可没有这么说,不是表姐想嫁霍家吗?我成全表姐有什么错?这不是您从小一直教导我要让着表姐吗?”
“噢...”苏晚棠捂嘴惊呼,“难道...平时,妈对表姐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巴不得表姐去死?”
“苏晚棠!”宋婉莹又扬起胳膊。
苏晚棠却指着离开的刘翠翠身影,惊呼道:“妈,表姐被你气走了。”
“棠棠,你大姨和你妈妈姐妹情深——”
砰。
关闭的房门,阻挡了跟随苏晚棠上楼苏知臣‘和事佬’般的碎碎念。
苏知臣疼她,却更爱宋婉莹。
即便苏晚棠吐露事实,她也不敢打包票苏知臣会信她。
更何况,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苏晚棠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眼下还有更重要事情的苏晚棠,压下繁杂的思绪,锁上房间门。
她解下自小带到脖子上冰种翡翠玉坠,咬破指尖。
钻心疼痛,让苏晚棠瞬间皱起鼻子,小鹿般无辜的眸子蒙上水雾。
随着血珠滴落,翠色光芒一闪,苏晚棠来到熟悉的空间。
和前世一样,空间有座茅草屋,屋里面是各种医书医方,还有个老者虚影,用来教习医术,茅草屋外面种植着各种药草。
确认玉坠认主后,苏晚棠灵魂便退了出来。
看着镜子里面,锁骨处的水滴印记,玉坠认主吸附体内的标识,苏晚棠松了一口气。
有了立身根本,苏晚棠开始思考如今的局面。
苏知臣不会同意她陪他们一起去大西北吃苦头,而现在离动乱结束还有7年,她一个弱女子又是那样的身份,在这动乱的时代生存怕是不易。
那眼下,就剩一个选择,去陆家。
陆家这桩婚事,是爷爷当初救了陆老爷子,两家订下的口头之约。
有救命之恩在,只要她不执着于嫁给陆淮安,求得庇佑应该不难。
转念想到苏知臣,苏晚棠有些不放心。
苏晚棠出了房间,打算去找苏知臣。
苏家是小洋房,苏晚晚一家都住在二楼,一楼是从前下人住的。
苏晚棠住在最里面,那个房间最大,采光也最好。
她出去的时候,经过苏知臣和宋婉莹的房间。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苏晚棠愣了一下,脚步没停,可下一秒,里面传出的话,却把她钉在原地。
“你是说,你做了个梦?”
“梦里,你嫁过去陆淮安却不碰你,让你在婆家受尽刁难,你好不容易住进家属院,却发现陆淮安跟别的女人走一块?”
“什么别的女人?就是他结了婚也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苏晚棠思忖着:看来,她没想着嫁给陆淮安是正确的。
宋婉莹不太相信,陆家好的是首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要面的事?
“翠翠啊!大姨知道你不想嫁陆家,但这时候可不是你拿梦诓小姨犯傻的时候,霍家,嫁不得!”
“霍军就不是个能靠得住的男人!还有你那婆婆,可会磋磨儿媳妇了,那小姑子,也不是省事的主!”
苏晚棠握紧了拳头,继续听下去。
刘翠翠愤愤道:“小姨,真的!”
“后面,陆淮安还和那贱蹄子滚一块,被抓奸在床,赶出了部队。”
“什么?”宋婉莹惊呼。
“然后,他们一家子把怨气撒在我身上,逼着我和陆淮安离了婚,流落街头。”
“你让我缓缓。”宋婉莹一时难以接受,捂着胸口平复。
见她还是没信,刘翠翠放出王炸。
“小姨?或许我该喊你一声妈?”
“我同意你嫁给霍军,但是我闺女可不能吃一点苦。霍家和陆家不是都在京市?
你上京的时候,干脆和苏晚棠一起住进陆家,别去那乡下霍家,到时候找到霍军,直接去随军。”
“小姨,你对我真好。”
“还小姨?”
“妈。”
“哎。”
......
听着母女情深的话,苏晚棠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算盘珠子崩她脸上了。
她转身离去。
在洋房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苏知臣的身影,苏晚棠拧眉。
忽地,她想起什么,朝外走去。
第2章
走过两道街,蒙了一层灰的牌匾映入视线,上面“苏氏医馆”的字样,早已模糊。
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打开。
苏晚棠才走到门边,就迎头撞上从里面出来的苏知臣。
“爸。”
“棠棠?”
下一秒,苏晚棠被拉进屋子,苏知臣往外瞄了一圈,确定没人看见,才把门关上。
“爸?”
“棠棠,这个给你。”
“虽然,咱们家的家产都充公了,但还是有点私藏,这个盒子你拿好了,乡下日子不好过,好好照顾好自己。”
木盒很重,苏晚棠差点没抱住,砸到脚。
上辈子,她并没有收到什么木盒,想来定是被宋婉莹拿去给了刘翠翠。
“爸,你和妈离婚吧。”苏晚棠语出惊人。
这是苏晚棠突然想到的主意。
苏知臣身体身子一向健朗,怎么可能去大西北一年就惨死?
她猜测八成和宋婉莹那个女人有关系。
“什么?”
“爸,妈就是受了咱们的连累,不然,她一个庄稼汉的闺女,何苦受这一遭苦?”
见苏知臣眼底泛起心疼之色,苏晚棠又添了一把火。
“爸,大西北环境那么恶劣,妈怎受得了?再说了,爸,你舍得妈风吹日晒,被繁重的农活累得直不起腰?”
他舍不得。
“爸,离婚吧,离了婚,妈就不用去大西北吃苦了。”
“好。”
直到苏知臣写下休书,发下登报声明,还有点晕乎,怎么就出来一趟,和婉莹离了婚?
但棠棠说得对,他们是父女,注定避不开,而婉莹不是...
虽然苏知臣心底不舍,但终是不愿宋婉莹跟着他去大西北吃苦。
看着那则登报声明,苏晚棠有些庆幸,这个时候还没推行领证,这么容易就离了婚。
“爸。”
苏知臣偏头,就对上苏晚棠歉疚的目光,闭眼之前,他听到了一声“对不起”。
哐当...哐当...
两辆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晃悠前行,行至转弯口,一个偏西,一个一路向北。
车厢内,混杂着汗味、鸡屎粑粑、臭脚味的热浪扑面而来,人潮如沙丁鱼般挤在过道,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叠了一地,大家大多穿着蓝黑色的衣服,男人清一色的小平头,女人梳着两根粗粗的麻花板或利落的齐耳短发,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精神抖擞,看着气血很充足。
苏晚棠坐在和上辈子同样位置的硬座上,神情有些恍惚。
这一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爸,被她买通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提前送去了大西北。
而打着算盘的宋婉莹母女...
苏晚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翠翠,这是500块钱,你拿好了。”
宋婉莹从苏知臣高价托人给她购买的爱马仕包包里面拿出一沓子钱。
“500块?”刘翠翠瘪嘴,“这么少?”
之前,她一个月零花钱都300块呢。
而且,上辈子明明还有一个木盒子。
里面装着现金2000块,地契十来张,还有半盒子金银珠宝。
给苏晚棠10块,宋婉莹都嫌多,但500块被刘翠翠嫌弃,她反而觉得亏待刘翠翠。
只是,事情突然,她平时大手大脚惯了,没存下来钱。
宋婉莹安慰道:“翠翠,你别急,等你大姨夫回来,我问他再要些。”
以苏知臣疼爱苏晚棠那小贱蹄子的程度,肯定留得有后手。
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松口,让苏晚棠那小贱蹄子嫁给霍军那样的泥腿子。
只是...如今可怜了她的翠翠。
正好用这些补偿翠翠。
刘翠翠满意了,似乎已经看到了木盒子到手的场景。
她把钱攥手里,嘴甜道:“谢谢妈,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宋婉莹一把抱过她,嗔道:“傻孩子。”
砰。
温情时刻,被粗暴一脚踹开。
看着冲进来带着袖章的五六个男人,两人吓了一大跳。
宋婉莹下意识把刘翠翠挡在身后。
“你们是谁?竟敢私闯民宅?”
“我们接到热心群众举报,宋婉莹,苏知臣前妻...”
“前妻?”宋婉莹瞪大双眼,声音尖细刺耳。
“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和苏知臣没离婚!”
她和王猛说好了,等去了大西北,骗到苏知臣祖传药方,王猛就想办法弄她回来,两人再结婚。
这也是,宋婉莹没有离婚的原因。
因为这个,苏知臣感动得不轻,宋婉莹相信,去了大西北,没多久就能从苏知臣嘴里套出话来。
“吵什么吵?”来人吼着,把一张登报声明甩到宋婉莹脸上。
“宋婉莹被休之后,舍不得资本家的优渥生活,赖在苏家不走,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经上面一致决定,当做典型,游街示众。”
“来人,带走。”
宋婉莹惊慌大叫:“我要见你们主任。”
但没人鸟她。
刘翠翠忽地尖叫:“你们抓我干嘛?我不是宋婉莹,宋婉莹是她,我和宋婉莹没关系。”
三句话,砸得宋婉莹心底一凉。
“知道,你是刘翠翠,你家里人替你报名了知青下乡,苏家今日封了,你跟着我们走,在知青办对付一晚,明早就上火车。”
“什么?我没有!”刘翠翠尖叫。
宋婉莹“错了错了,我们翠翠要嫁人,没有下乡。”
办事人员,嫌弃他们太吵,直接堵住他们的嘴,将人带走。
挣扎之间,那五百块也掉了出来,那些人彼此对视一个眼神,道貌岸然的说了几句,然后,把钱拿走分了。
收回望向苏家的视线,苏晚棠拧起眉毛。
陆家......
军区,政委办公室。
一身军装的中年男人拍桌站起,怒视着,坐在桌子对面翘着二郎腿,一身腱子肉就差把半袖撑爆,浑身荷尔蒙爆表的年轻男人。
仔细看去,两人面容有着五六分相似,看年岁,俨然是一对父子。
“陆淮安!”
“到!”
男人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身,标准的军姿。
站起的他,竟比一米八的陆远扬还高半个头,顿时,陆远扬酝酿的凶狠气势,散去一些。
他嘴角挂不住地抽了抽,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人家爷爷救了你爷爷的命,也是你爷爷要求订下的婚事,如今人家落难找上门,你必须要娶了人家,对人家负责!”
“谁应你喊谁娶!”
“陆淮安!”陆远扬眼皮狠狠跳了跳。
这混小子敢换奶,他可不敢换老娘。
“你别给我扯皮,有能耐,你找老爷子说去。”
“行!”
“下午五点的火车,你去接——”说到一半,陆远扬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妥,“你说啥?”
“人,我不会娶!”
“更不会去接!”
“晚上,我回老宅!”
干脆地留下三句话,陆淮安拿起进屋放在桌上的绿色军帽戴在头上,拉开门柄,转身就要走。
“陆营。”门才开了一条缝,就对上呲着大牙的刘虎。
下一秒,身后传来陆远扬的暴喝声。
“站住!”
“陆淮安,你难道要逼死你爷爷?!”
砰。
屋门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次关得严实,里面声音还小,刘虎没听成墙角。
五分钟后,陆淮安一脸不爽地走出来。
“走。”
“陆营,去哪儿?”
“火车站。”
刘虎激动:“陆营,去接嫂子吗?”
“闭嘴,开车。”
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尖锐的汽笛声划破长空。
看似闭目,实在进空间巩固医术的苏晚棠睁开闭紧的眸子,抓紧放在腿上的行李,准备下车。
她不敢等,京市不是终点站,晚了,就下不了车了。
车一停下,她抓紧包袱,就随着人流,艰难往车门挪动。
等出来的时候,漂亮的布吉拉裙已经被挤变形,扎起的两个粗辫子也变得毛躁,但那张白得过分的脸,让她略显狼狈的同时,多了一丝凌乱的美。
苏晚棠眼睛扫视四周一圈,却并未看见写着她名字的接人牌。
心兀的一沉。
坐上火车之前,她靠着苏知臣给的电话号码,给陆淮安的父亲打过电话,他说会派人接她。
是路上耽搁,来晚了?还是,存心怠慢,给下马威?
苏晚棠思忖着,抱着用一块破布料装了几件临走前去百货大楼买的不打眼确良衫,随着人流,缓缓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陆淮安和刘虎刚在车站口停好车。
沉寂了一路,一下车刘虎就憋不住了。
“陆营,嫂子长啥样,好看不?”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听到这,刘虎也终于琢磨出不对劲了。
“陆营,虽然现在崇尚自由恋爱,但是包办婚姻也不是说不行,老张回家前,不是还死活不愿娶,回了趟家,天天在宿舍吹嘘媳妇漂亮,这好那好。”
两人人高马大,又穿着一身惹眼的绿,一直环顾四周的苏晚棠,一眼就瞧见了。
虽然没有接人牌,但直觉应该是他们。
她缓缓朝他们走去。
离他们还有两三米远时,她看着那个子约莫有一米九几,小麦肤色,剑眉星目,五官刀削,看着有点凶,却有着张很好看脸的男人开口。
第3章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肤浅。”
“我陆淮安才不是为美色动摇的男人,我不喜欢的,那就是天仙,我也不会喜欢。”
好一会儿没听到刘虎的声音,陆淮安偏头看去。
刘虎捅了捅陆淮安胳膊,声音激动。
“陆营,陆营,你看那是不是嫂子?”
陆淮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少女肤白貌美,扎着两个麻花辫,可能是刚从人群中挤过,发丝有些凌乱,但却不损她的容貌,反而为她添了一丝乱世美人的韵味。
还有,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似含着春水,只一眼,就能把人魂勾走。
真是又纯又媚。
他瞳孔猛地一缩。
视线下移,落到那简单的行李时,他摇摇头。
“不见得。”
资本家的小姐,个个讲究,头发丝都散发着香味,就是坐火车,也拉着个小皮箱,哪儿会是她这样?
“是吗?”刘虎有点怀疑。
刚才,他可看见了,陆营说‘不为美色动摇’的时候,这姑娘的眼刀子就差没把陆营捅穿了。
不过...
“陆营,咱们不搞个接人牌?”
“不用,她又小孩子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虎觉得那姑娘的眼神更凶了。
没等刘虎再说些什么,一个抱着孩子头围着蓝色纱巾神色惊慌的妇女冲了过来。
她二话没多说,直接跪下。
“军人同志,求求你们了,救救俺家舒晨,他才七岁啊!他要死了,俺就不活了。”
这一动静瞬间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母子俩指指点点。
“哎呦,这孩子不会死了吧?脸又青又紫。”
“谁说不是,嘴唇都黑了,可惜了,还这么小。”
这对母子,苏晚棠下火车的时候见过,那时,被抱在女人怀里的小男孩,只是面色有些白,呼吸有些喘,像是被抱太紧,有些喘不上气。
她当时还好心提醒了一下这位大姐,但她没领情,抱着孩子走了。
才这么一会儿...
难道这小男孩本身就有病?
这样的症状...
陆淮安也注意到了女人怀里小男孩不正常的面色,当机立断。
“刘虎,去开车。”
他自己则是拉起跪在地上的妇女。
“婶子,把孩子给我抱着,上车,我送你们去医院。”
跑了两步的刘虎,又想起什么,跑了回来。
“陆营,不接嫂子了?”
陆淮安冷飕飕的目光落在刘虎身上:“人命关天,她一个大活人难道还会傻到把自己弄丢了?”
确实不会。
苏晚棠上前抓住陆淮安的胳膊,对上他投射来的看死人的冰冷视线,心底莫名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不想他死,就立刻把他放下——”
苏晚棠的话没说完,爱子心切的李娟猛然扑过来,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腕:“你咒我儿子?!”
手腕传来的刺痛让苏晚棠眉峰微蹙,她余光瞥见男孩唇色已呈青黑,不再多言,反手扣住李娟手腕卸力。
常年握针的指尖精准点中对方麻穴,李娟手臂一软,怀中男孩随即落地。
“哮喘发作。”
苏晚棠单膝跪地解开男孩衣领,声音冷静如冰,“缺氧超过五分钟,大罗金仙也救不活。”
李娟跌坐在地,她颤抖着抓住苏晚棠衣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姑娘...求你救救他!求你...”
“按住他肩膀。”苏晚棠已从帆布包中摸出银针,三枚细针眨眼间刺入列缺、尺泽、丰隆三穴,指腹轻弹针尾激起细微震颤。
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冷气,这姑娘的手法实在生猛,却见男孩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喉间发出浑浊的咳嗽。
“去弄湿帕子。”
苏晚棠头也不抬,指尖又补了一针天突穴,“以后再把孩子闷在怀里,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李娟连滚带爬照做,看着儿子呼吸逐渐顺畅,脸色也不再青紫了。
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撕扯,满脸羞愧地往旁挪了挪。
苏晚棠收针时注意到她的动作:“记住,哮喘发作时第一要诀是通风,不是抱着哭。”
“是是是...”李娟连连点头,忽然抓住苏晚棠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您、您打我吧...我刚实在是急疯了...”
苏晚棠抽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冲呆立一旁的陆淮安挑眉,“你让大家不要围观了,把人群疏散,这孩子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陆淮安在部队上过急救课,虽然没有关于哮喘特殊疾病的知识,但苏晚棠说了那一套话,他经常听,看着她冷静的面容,他倒相信她是有真本事。
“刘虎。”陆淮安喊了一声。
“陆营,我这就去。”
他声音不算大,还没刘虎嗓门洪亮,但苏晚棠还是轻皱了下眉头。
陆淮安心底有种莫名的感觉,让苏晚棠因声音蹙眉的是他,不是刘虎。
只是,他好似没得罪她吧?
又过了一会儿,小男孩舒晨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娘。”
“姑娘,我能抱了?”
“嗯。”
随后,苏晚棠又给李娟说了一些“哮喘”平日里的注意事项。
母子俩道完谢离开。
等他们一走,苏晚棠看向陆淮安。
陆淮安立马站直了身板,伸出手。
“同志你好,我是陆淮安。”
苏晚棠没有去握手,而是似笑非笑仰着脖子看陆淮安。
“陆淮安同志你好,介绍一下,我是苏晚棠。”
苏晚棠...
竟是她。
“好名字。”刘虎听到这句话,由衷赞叹道。
虽然他是个大老粗,也不会写,但莫名的,这名字一出来,就让人感觉这名字很好听,就像他们陆营。
陆淮安。
响响亮亮的名字,一听就倍有面。
“苏姑娘,这是陆——”
刘虎话没说完,就被陆淮安踢了一脚。
忘了,陆营有媳妇。
“走。”
陆淮安率先迈出步子。
刘虎一愣,冲苏晚棠笑了笑,追上去。
“陆营,不等嫂子了?”
“陆营,这是不是不太好?嫂子一个弱女子万一出点事,咋办?”
“还有政委那边,直到你没接人,不得削你?”刘虎一脸发愁。
他劝道:“陆营,要不在等等?万一嫂子比仙女还好看呢?”
陆淮安还没开口,小跑追过来的苏晚棠忽地说道。
“刘虎同志你好,我是苏晚棠,就是你们陆营口中‘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未婚妻。”
盯着苏晚棠伸出握手的白嫩手掌,陆淮安明白了。
原来他们说话被她听见了。
怪不得,对他鼻子不是眼。
看来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子。
“嫂子?”刘虎愣了一下,握上去,憨憨一笑,“我叫刘虎,是陆营手下的兵。”
倏地,刘虎感觉一道如芒刺背的视线落在他和苏晚棠交握的手上。
若是没记错,陆营刚才看嫂子,眼睛都看直了。
刘虎赶忙松开手,当起热心媒婆。
“嫂子,刚才都是误会,我们陆营可欢迎你来了,就是当兵的,在男人堆里呆惯了,嘴笨些,不会说好话。”
“没事。”苏晚棠淡淡说道:“正好我不喜欢大老粗。”
“我是来退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