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顾小姐,你母亲的术后指标各项都很稳定,在ICU观察48小时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听了医生的话,顾允棠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谢谢医生,麻烦你们了。”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震动。
顾允棠和医生又到了一句谢后,去了另一头接电话。
“允棠你在哪儿啊?”
电话那头传来实验室主任李秀芳的慌乱的声音。
“专家组提前到了,现在正听汇报呢,其他几个负责的成员都不知道项目的具体研究过程,被问住了,你赶紧回来吧!”
顾允棠头皮生理性的发麻。
江城科学院是省里重点科研机构,她还能来到这里,是她命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个要给省、市政府高层领导汇报工作的日子,她母亲突然旧疾复发。
不得已她才临时找人顶替,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若是真的因为她导致整个研究团队半年来的心血功亏一篑,那她真是活到头了!
“好的主任,马上回去。”
顾允棠连忙挂断电话,和护士交代了几句,匆匆赶回实验室。
20分钟后,顾允棠把车停在了科学院前的停车场。
今天的停车场车辆很多,几辆低调的红旗H9并排停在一起,单是看着,就令人呼吸发紧。
她连忙刷卡冲进大厅,到了会议室,还没进去,就听到了里面一道低沉冷静带着绝对穿透力的男音。
“你们这个人工湿/地的项目还是没有让太湖水质发生改善。”
他言语冷淡,犀利发问。
“那你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在哪儿?”
顾允棠浑身的血液陡然凝固。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她僵硬的挪到报告厅门口。
报告厅里坐满了穿着西装革履的人,坐在最中间的是武山市市委书记郑强东,他们科学院里的几个领导全都坐在他的右手边。
而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脊背挺拔,眉目深隽,沉淀过的气场压迫力十足,一群大腹便便的领导中,他的存在最是显眼。
这就是市委副/书/记,陆兆泽。
也是她亲手斩断的过去。
他们两个在同一所国家级重点大学念书,大一相识大二恋爱。
可两个人的背景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兆泽是顶级高干家庭出身,父辈和祖辈在政治界位高权重,母亲也是做生意的,在全球福布斯榜上有她一席之地。
这样的家世,他的人生注定普通不了。
而她。
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父母离异,如今在她上大学的第一年就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个人赚钱。
可这样的云泥之别,陆兆泽也从未嫌弃过她,掏心掏肺的对待这段感情,让顾允棠成为了全校女生都羡慕的对象。
直到毕业后,她进入了一个事业单位,工作不过半年,直属上司主任就因为工作失误出现重大纰漏,面临辞退。
能在事业单位混到主任的,都是一步一步靠着资历上来的,出了这件事,他半辈子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不愿意离职,就找到了顾允棠。
那时候母亲重病需要天价的医疗费用,顾允棠只能被迫签下保密协议接受领导的资助。
帮人承担后果后,顾允棠也因此被开除。
虽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效应,但那个时候的陆兆泽正是竞选的上升期,为了不影响他,顾允棠只能提了分手。
那天的雨很大,男人猩红着眼睛将她抵在逼仄的楼道,禁锢着她到手格外用力。
“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我腻了,我不爱你了。”
…
五年,他应该知道真正原因了吧。
如今陆兆泽靠着自己的能力成为了武山市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市级职位仅次于市委书记。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顾允棠的脚步好像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旧日辜负的恋人。
可她不进去,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母亲后续还需要大量的治疗费,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正挣扎着,讲台上的同事不经意看到了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朝着她就冲了过来。
“允棠!”高志超抓住她的手腕扯进报告厅,彻底暴露在众人视野中:“你可算来了。”
顾允棠第一时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四目相对时,她觉得浑身的血液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陆兆泽显然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她,深邃的眼眸在触及她面容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混杂着惊讶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芒掠过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那目光变得更为锐利,带着审视和......顾允棠不敢深究的、源自五年前的沉郁。
他周身本就迫人的气息,此刻更是让整个报告厅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短暂的死寂后,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刻意的疏离:
“这位是......”
尾音微微拖长,听起来像是真的不认识。
第2章
研究院的院长刘晨光紧急站起来。
“陆副 书记,这位是我们环境修复组的顾允棠,也是我们这个太湖湿 地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他看向顾允棠,脸色算不上好看,勉强给顾允棠留了一丝体面。
“还不赶紧将陆副 书记提出的问题重新做一次解答?”
一旁负责做记录的同事连忙将本子给顾允棠递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顾允棠的身上,目光灼灼,唯独一道目光像是带着枷锁,牢牢的锁着她。
顾允棠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抬起头来,深呼吸三次,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本子。
“关于陆副 书记提出的,上个月爆出来的蓝藻新闻,我们...”
她很努力强迫自己看向幻灯片,大脑却在陆兆泽无形的威压下一片混乱。
眼角的余光里,他靠坐在椅背上,那目光太沉,太烫,让她避无可避。
汇报到第三页的时候,顾允棠脑子里的东西瞬间被抽空,一片空白。
报告厅里响起了窸窸窣窣交谈声。
“怎么了?前两天你不是状态还挺好的?”刘晨光急了。
顾允棠也急,可越是着急,记忆越是空白得彻底,巨大的恐慌和羞愧将她淹没。
紧绷的氛围传来了两声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
“刘院长,她真的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陆兆泽目光逼人,让整个报告厅的气温都急速骤降。
“连自己设计的技术路线都说不清楚?”
顾允棠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线:“陆副 书记,我确实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因为我们这里的是重金属污染,而蓝藻问题主要是和磷含量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需要整个流域去协同治理。”
短暂的沉默。
陆兆泽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定格了片刻,终究是不忍心,和旁边的刘强东低语了几句。
对方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决定。
陆兆泽这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冽:“你继续。”
见他这个严肃的活阎王终于松了口,实验室的人纷纷都松了口气。
顾允棠稳了稳心神,强行将那道扰人心神的目光屏蔽在外。
接下来的汇报虽然不负往日的流畅自信,但总算清晰调理。
陆兆泽靠着椅背,修长的指腹轻轻的摩擦着手里的钢笔,目光定格在顾允棠的脸上,有些出神。
旁边的高级顾问宋徽音扫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察觉到了不寻常。
陆兆泽向来公事公办,认真起来的时候从不会去想别的事。
今天倒是格外反常。
她盯着顾允棠这张美艳又不失清纯的脸蛋上,忽然觉得有点受到了威胁,目光中多了几分敌意。
趁着顾允棠喘 息的功夫,她忽然提问。
“那你们湿 地种植的那些植物要是枯萎了以后怎么处理?”
“直接扔掉。”
“直接扔掉难道不会造成二次污染吗?”
“我们会采用集中收集处理的方式,等到特殊加工以后就可以用作建筑材料。”
“那这样成本也不低吧?”
“这也比重新治理整个太湖便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隐隐的有了一些硝烟的味道。
宋微音目的没有达到,脸上沉了沉,还想继续追问时,一旁的陆兆泽突然合上了笔记本。
男人侧过头,平静无波的看了她一眼,多了些提醒的意味。
宋微音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领导,终究是压下心里那口气,没再多问什么。
汇报终于顺利结束,一场危机完美度过,实验室里的几个领导和市里领导进行简单交流。
顾允棠一刻也不想多待,收拾完东西后,逃似的出了报告厅。
拐过弯时,脚步猛的顿住
走廊尽头,高大的落地窗前,一抹挺拔的身影斜倚着墙,宽肩窄腰,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是陆兆泽。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男人看过来,看不清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冷漠。
被看到了,回也回不去了,眼下没有别的出口,顾允棠只能低下头,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不断的祈祷。
就在两个人即将擦过的瞬间—
“躲什么?”
低沉冷冽的嗓音忽然响起。
顾允棠浑身一僵。
陆兆泽忽然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然后将她毫不费力的抵在墙上,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了她,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实验室里的人都在报告厅里聚着,市里领导没走,里面的人也不会像他一样为了躲人溜出来。
这个时间段,楼道里空无一人。
“陆副 书记,您...”
“看着我。”低沉的嗓音流出,陆兆泽吸了口烟,因为说话,烟雾变得格外绵长,似有若无的撩过顾允棠的脸蛋。
顾允棠微微提了口气,抬眸。
五年前,男人的长相就是一身正气型的,只是那会儿还有一些少年感。
可如今,他的眉目更加深邃了,气质也更加沉稳了,西装革履套在身上,一股沉淀过的气场。
远看着就沉甸甸的,如今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就越发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凝滞了。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男人也在审视她。
犀利的目光刮过她杏圆的眼睛,粉色的樱唇,高 挺的翘鼻......依旧是记忆里那张美得有些过分的脸蛋。
此刻她像是被猛兽逼到绝境的幼兔,紧张让她无意识地咬住了粉色的唇瓣。
陆兆泽的喉结微乎其微的滚动了一下。
“一个因为工作失误而影响全单位的人,怎么还敢有单位用你?”
这件事就是顾允棠的软肋,每次一戳,总能戳到她的心窝子。
她没再直视陆兆泽,垂眸看着男人擦的一丝不苟的皮鞋。
“...那件事没有产生政治影响。”
“没有影响。”男人低笑一声,男人眼睛深邃的有些不真实:“顾允棠,在你眼里,那件事没有影响就可以过去了是吗?”
后来他才知道,顾允棠和他分手的原因。
他可以理解她救母心切,可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她宁愿跟他分手也不愿意和他开口要钱?
他陆兆泽在她眼里,算什么?
顾允棠肩膀微微颤抖,巨大的屈辱感以及无助感几乎要将她击垮。
受保密协议的制约,她没办法解释,只能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拜托......陆副 书记不要在我现在的工作上......使绊子。”
陆兆泽沉默了。
连手中的烟都不吸了。
他没有回答顾允棠这句话,目光也没有从顾允棠身上移开,沉沉的睨着她。
她竟然......这样想他?觉得他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一股无明火夹杂着失望,亦或者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猛地窜起。
他咬肌鼓了下,泯灭了烟,直起身来,1米88的身高格外的压人。
顾允棠呼吸畅通了一些,没看他微沉的脸色,连忙抱着包逃走了。
这次陆兆泽没拦着。
第3章
同事刘芳回到研究室,看到顾允棠在椅子上坐着,凑了过去。
“允棠,你今天在台上怎么回事?”
她倚着桌子:“你平时很沉着冷静的,而且这个项目对于你来说不是已经烂熟了吗。”
“嗯,有点紧张。”
顾允棠喝了口水,掩饰心虚。
“不是吧,你还会紧张?上次省里领导下来的时候,你汇报不是做的好好的?”
“你今天这个属于重大失误了,希望刘院长和其他几个领导别怪罪你吧,毕竟结果还不错。”
顾允棠也希望。
“不过今天那个陆副/书记可真吓人。”
刘芳想到陆兆泽那张脸,打了个机灵:“长得那么帅,气场那么强,说起话来还那么犀利。”
顾允棠对此表示赞同。
陆兆泽身上的严肃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在高等家庭出身,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长大。
要说她能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除非母猪会上树吧。
单凭这一点,陆兆泽对她的态度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过无所谓,经历了这么一遭后,她和陆兆泽应该不会再见了。
“怎么不说话?”刘芳趴下来:“我去网上查了一下他的资料,他和你是一个大学毕业的。”
“好像是吧。”
“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怎么可能认识。”
“也是。”
刘芳点了点头:“就算是认识,人家现在成了这么大的领导,我们这些小透明早就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认识也成了不认识了。”
顾允棠不想再提起那个男人,直接岔开了话题。
用工作麻痹了自己一下午,临下班时,她打算去一下实验室,再去好好完善一下湿/地项目的细节。
可当她把工牌贴在感应器上时,红灯却亮了起来。
以为是没感应到,顾允棠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进不去。
“奇怪了。”
她又接连试了好几次,依然还是红灯。
她走到外面,询问了一下保安是不是感应器坏了,结果对方试的时候,是绿灯。
顾允棠又去问了主任。
“主任,实验室我怎么好好的没有权限进入了?”
李秀芳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头也不抬的说:“你今天犯了这么严重的错,院里领导决定实验室暂时不让你进去了。”
“可进不去实验室,我怎么完成这个湿/地项目?”
李秀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
“没办法,实验室制度严明,而且咱们的项目都需要上头支持,如果上头都不支持的话,这个项目完成也没意义不是?”
这个上头说的很隐晦。
顾允棠知道,项目的启动资金全都是政府批下来的,这个上头,也就只有他们这一个上头。
言外之意就是,这是上头的态度,上头想换人。
就在这时,同项目组的同事赵佳佳敲了敲门,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主任,您找我。”
“正好允棠也在,做一下工作交接吧。”李秀芳扶了一下眼镜:“允棠,太湖的项目以后就交给佳佳来负责。”
顾允棠紧紧的捏住拳头,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赵佳佳比她早来两年,但这两年来没她机会得的多,所以只要逮着机会,她就会在单位里故意和她过不去。
没想到她付出半年的心血,居然让她给捡了现成的。
真气啊。
顾允棠和赵佳佳一起出了主任办公室。
前者面无表情,后者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是在跳。
“允棠,今天下午我就听到几个领导开会,说是上头要换人。”
“还说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不能找一个不靠谱的人来管。”
赵佳佳凑到她跟前,故作惋惜:“可惜了,平时再怎么厉害,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上不了台面不是?”
顾允棠停下脚步,冷笑:“小人得志。”
赵佳佳脸色一沉。
“顾允棠,都这个时候了就别硬撑着了吧?你得罪的人可是陆副/书记,你要知道,你丢的可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今后的饭碗!”
“管好你自己吧,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允棠怼了一句,加大步伐离开。
伸着头走回自己的工位,顾允棠越想越气,愤然将脖子上的工作牌甩到桌上。
怪不得她今天和陆兆泽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回话。
原来是早就已经使绊子了。
顾允棠气的眼前发黑,撑住了旁边的椅子。
实验室这哪里是要把她的项目转移,而是要逼着让她离职呀。
可母亲的医药费,房租,生活费...又怎么能让她没有工作呢!
钱钱钱,她哪里搞到这么多钱!
一股无助和窒息黑压压的压了下来,顾允棠只觉得浑身又麻又冷,连指尖都在颤。
终于,她再忍不住,摸起手机就给备忘录里那个五年都没有打过的电话拨了出去。
原本以为不会接通,听到“嘟”声的那一刻,顾允棠忽然又瞬间清醒。
她在干什么,质问陆兆泽?她有什么资格质疑那个男人?!
就在她惊慌失措想要挂断电话时。
电话,接通了。
速度快到离谱。
那头没有任何背景音,带着令人窒息的安静,还有男人冷硬的嗓音。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