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冬日里的天格外*阴沉,不知何时飘起了青雪。
雪不大,但时不时飘飘扬扬的钻到人眼睛里,或是落在睫毛上,抬花轿的人不时擦一把脸唯恐看不清路,摔了轿子里的新娘子。顾家给的银两多,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可千万不能出任何闪失。
林子娇还没睁眼,就感觉整个人都在晃,脑袋也晕晕沉沉的。
突然一个尖嗓门儿突兀的传入耳中,“都给我走快些!一定不能耽误了顾家的吉时!刚刚,你们也都收了二房的银子,这件事,可务必要给我办好了!”
“刘媒婆,你放心吧!俺们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了,过了前面的山路这不就到了吗?”一个壮汉说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这小娘子若是放跑了,你我都免不了要吃挂落!”刘媒婆扯着嗓子又道。
这件事若是办不好,她的名声可就完了!从今往后,谁还敢找她保媒拉纤?
揉了揉额头,林子娇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身上的大红嫁衣,她无声冷笑。
这时,脑子里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也突然蜂拥而至,她抱住脑袋强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不过一小会儿,但在林子娇感觉却像是过了很久。
原来她穿到了林家三房的女儿身上,成了替堂姐出嫁的倒霉鬼,要嫁给顾家快死的一个病秧子冲喜。
这顾家底子厚,家境殷实。
是林老太太好不容易替心爱的孙女踅摸的亲事。只是没想到一向身子骨弱的顾家四郎,从入了秋就开始咳,进了冬人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
林老太太收了那么多的彩礼不好悔婚,但又不能让心爱的孙女嫁给一个眼看着要死的病鬼,便让三房不受宠的孙女顶上,为此还给了刘媒婆不少的好处。
原身的爹娘软弱,爹是个木匠,早两天就被林老太太支使着去隔壁镇上做木工活,根本就不在家。而原身娘被林老太太锁在了家里,只知道哭天抹泪…
消化了原身的一些记忆,林子娇乐了。
原身抵死不从,上花轿之前逃过一次,被林老太太带人抓了回来一着急就撞了墙,此时,新娘子的红盖头下,还有一个明显的伤疤,虽然重新梳了发装扮一番,但隐隐还是能看出来。
林子娇心中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只不过她是被未婚夫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谋害,坠楼而死…临死时她握紧了母亲家传的暖香玉…林子娇翻了翻原身全身上下,也没看到暖玉的影子,不由得哀叹一声。
看来,她是魂穿,暖玉是跟不过来的,哎!
花娇还在一晃三摇的往前走,但是听外面动静马上就要到顾家了。
林子娇靠在花娇里,一只腿支起寻思着对策。原身家里一穷二白,但据说这个病秧子家里条件不错,除了有一个母老虎一般的亲娘之外,便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是嫁,还是逃?
只是思索了片刻,林子娇就在心里做了决定。
先嫁过来看看,此时她就算逃估计也不那么容易,听外面的动静可是有不少壮汉。
......
顾家门口锣鼓喧天,不少人围在大门口看热闹。
临到门口刘媒婆见到了接亲的顾大郎,凑上去不知道小心翼翼的解释了几句什么,花娇就直接抬进了内院,连堂都没拜。
不过宾客们也都理解,冲喜嘛!新郎病的都起不了身,新娘可不是要直接抬进内院去?抱着公鸡拜堂的风俗倒是也有,只是如今眼看着新郎就快要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等得?
林子娇一直假装没醒,被媒婆和丫鬟们扶进喜房的时候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顾家果然比起普通农户要殷实不少,但也仅此而已,算是顾家村的富户了。
被扶到了一旁的榻上,林子娇这时坐端正了身体,吓了刘媒婆一跳。不过,喜房里的床前,顾婆子握着顾四郎的手在抹泪儿,“四郎,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娘给你把媳妇娶回来了…”
说着,顾婆子摆摆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去自己也恋恋不舍的看了儿子一眼,走到林子娇面前,说道,“柔儿啊,娘知道委屈了你…”
林子娇一把拽下红盖头,淡声道,“我不是林子柔。我是三房的林子娇,被这刘媒婆和我那好祖母偷梁换柱了,她们不舍得把林子柔嫁过来,又不想退掉彩礼,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看了一眼林子娇额头上的伤,顾婆子什么都明白了过来,她转头恶狠狠的看了刘媒婆一眼,绷着脸,不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既然定好的媳妇儿不愿意嫁,眼下又找不到其他小娘子,那换过来三房的女儿也是一样,只要能给儿子冲喜,让儿子彻底好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她,只想儿子能活着!
“只要你能让四郎好起来,我便只认你这个儿媳。”顾婆子深深的看了林子娇一眼,“以后,你娘家我也会帮衬…你的委屈我也会帮你讨回公道…”
林子娇满意,就算是为了儿子也好,至少这个婆婆是个拎得清的。
刘媒婆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急急的想要解释,“此事我也是没法子,这么急着成亲又不能耽误时辰,老婆子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全乎媳妇?”
“此事压后再说。”顾婆子摆摆手,显然并不想跟刘媒婆废话,而是转身叮嘱林子娇,“子娇,你便在这里陪着四郎…其他的事有娘在…”
林子娇越发满意,其他的暂且不说,至少这个未来婆婆看在顾四郎的份上,也会帮她解决一些麻烦。
至于害死原身的那笔账,她当然要好好清算呢!早晚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这病秧子得的是什么病,她能不能治?林子娇站起身走向床边,看向一身大红喜袍的少年,此时却是双眼紧闭,面色也苍白的吓人,一看就是极少见到阳光的那种病态。
第2章
眉头皱了皱,林子娇坐在床榻前把少年的手拿出来给他把脉。
脉象无力,身子骨确实很弱,天冷之后又染了风寒,让本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一直都没有好利索,如此反复便有些撑不住了。
摸了摸少年滚烫的额头,林子娇眉头皱的死紧。
这么高的体温,还穿着冬衣盖着大棉被,这不是要把人活活捂死吗?哎,无知害死人啊!
三下五除二的扯掉身上的大红喜服,林子娇又给少年脱了衣服,两人都是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看着面色潮红的少年,林子娇狠了狠心,把他的裤子和上衣也都脱了下来,浑身上下只着一条短裤。
起身看到一旁的桌子上准备的合衾酒,林子娇拿起来闻了下,拿过一旁铜盆上的布巾,倒上酒开始给少年擦拭额头、腋下、前胸后背、手心以及大腿根和膝盖弯、脚心等位置。
来来回回反复擦了几遍,林子娇又在屋里找到两根绣花针,在风池穴,太阳穴,大椎穴,肺腧穴,风门穴…等等位置下针。没一会儿,少年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紧接着浑身都开始冒汗…
悄悄收了针,林子娇有些遗憾不是金针,不然效果还会更好。
这会儿敲门声突然响起,“子娇,你可是饿了?”
林子娇还没来得及回话,顾婆子就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而入,林子娇眼睛一亮,只见托盘里是一盘金黄色的炒鸡蛋,还有两个雪白的大馒头,以及一盘腌制的不知道什么肉,虽然黑乎乎的但是香味却是十分诱人。
“婆婆…”林子娇咽了一口口水,她太饿了!
“叫娘!”顾婆子嗔了林子娇一眼,还没来得及放下托盘,一回头看到屋子里,满地衣服的情景就是一惊!“这这这…”
林子娇主动接过托盘,挤出一个笑脸,“娘,我给四郎擦身了,你看看是不是脸色好了很多,也不烧的那么厉害了…”
顾婆子走近一看,果然她的四郎好多了!看来林家三房的丫头比起那二房的丫头要好很多,最起码她对四郎倒是有几分真心。“你,你怎么会这个法子?”顾婆子闻到了儿子身上的酒味,问道。
“我也是听老人说起过的。”林子娇只答一句便不说话了,埋头对付她面前托盘里的吃食。顾婆子看着小儿媳的吃相,打从心里更加心疼。这孩子是多久没吃饱饭了?才会这般狼吞虎咽?
“那媒婆我没放走,关在了柴房…”顾婆子投桃报李的说着,又仔细给顾四郎掖了掖被角。看着小儿媳还是头也不抬的吃东西,顾婆子叹息一声站起身,“你吃完托盘放在门口吧,晚些我让你二嫂来收。”
“今个是你的新婚夜,你好好守着四郎…子娇…进了这个家的门,你就是顾家的人,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林子娇依然化身干饭人,除了不时点两下头之外,林子娇仿佛听不见顾婆子的话,顾婆子无奈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半夜顾四郎又烧了一遍,林子娇撑着眼皮子重新给他擦身,扎针,顾四郎的体温彻底降了下来,到天亮时脉搏都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这一夜,林子娇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情节竟然都跟顾四郎有关,不过大都十分凄惨,令人唏嘘不已。林子娇没有当回事,她只觉得自己大概是昨夜扎针的时候,有些可怜这个病娇相公的原因,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虽然辛苦了半夜,但林子娇照样起的很早。
鸡刚叫了两遍,林子娇就起身,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林子娇就去了柴房。
刘媒婆缩在稻草里,身上裹着一床破棉被,看到林子娇神清气爽的进来愣了一下。
嘿嘿一笑,林子娇捏了捏拳头,挑眉道,“怎么?怕了?”
“娇娘啊,我这不是也没法子,这顾家要冲喜,我到哪里去找个小娘子来?柔娘不愿意嫁,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啊…”刘媒婆见苗头不对,张嘴就来。
林子娇嗤笑,点头道,“倒是可以理解,所以你就伙同我那祖母,坑我坑三房?”说着,林子娇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伤疤,叹道,“理解归理解,但这伤疤又是另一码事,我林子娇被人欺了,从来不会不还手。”
说完,林子娇就对着刘媒婆一顿疯狂输出,为了怕刘媒婆吵到顾家还没起来的人,林子娇动手之前就在她嘴里塞了一嘴的稻草。
“呜呜…饶命…”刘媒婆大骇,她从来没想到林家软弱可欺的三房,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煞星!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下起手来就这么狠呢?
林子娇冷笑,“想要我停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个条件…”
刘媒婆忙不迭的说道,“你…说…说…”
“放你走之后,你把我那好祖母还有林家二房欺压三房,偷梁换柱替嫁的事儿给我好好宣扬宣扬,包括他们怎么哄骗我爹去镇上做木工,怎么把我娘关起来,怎么逼我替嫁,全部都给我宣扬出去!”
林子娇眸光冷厉,紧盯着刘媒婆的双眼说道,“不然,你信不信本姑娘见你一次打一次?”
“信!”刘媒婆嘴里含着稻草,艰难的喊道。
林子娇这才满意的点头,拍拍手蹲在刘媒婆面前,“所以,说该说的,管好你的嘴!不然,什么时候半夜家里进人,脑袋搬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说着,林子娇把拳头捏的咯咯响,吓得刘媒婆脸色惨白忙不迭应声,“姑娘放心!我绝不敢胡说八道!”
本来得罪了泼辣的顾婆子,刘媒婆就有些后悔,如今又被林子娇暴打了一顿,刘媒婆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更是没有着落,比起林子娇说的那些话,她还有一个担心便是,若是顾婆子怪罪去告她她也是没有法子!
只恨自己猪油蒙了心,信了林老太太的话,相信她能拿捏住三房。
还有这顾婆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向着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娘子,这些都是刘媒婆没有预料到的。
第3章
接下来的一天,林子娇一直都守着顾四郎,就连中饭和晚饭都是在屋子里吃的。期间,顾大郎和顾二郎来过一次,见顾四郎还没有醒便又走了。
很快又到晚间,这回顾四郎没有再发烧,林子娇裹着被子睡在一旁的矮榻上,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这次,林子娇梦到的是自己,原来,之所以她能有这次重生的机会,便是因为暖玉。
为了护她,暖玉碎了,但是那些碎片却消失不见了。
梦里林子娇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异香,并且身体里还有了一股奇异的力量。而躺在床榻上的顾四郎闻到这股香味,紧皱着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脸色也变得更加红润。
倏然从睡梦中转醒,林子娇觉得有些不对。
屋子里的异香仿佛在提醒着她,昨夜的梦都不是梦。努力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林子娇明白过来,这就是暖玉的香味。她心念一动,想到这香味若是能散去就好了,不然容易起疑。
下一刻,屋子里的香味骤然消失,林子娇疑惑的耸了耸鼻子,这才确定是真的没有任何香味了。紧接着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从丹田处涌入全身,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
林子娇下意识的一指旁边的凳子,凳子应声而碎,四分五裂,把林子娇给吓了一大跳。
暖玉竟然还有这种力量?
林子娇欣喜若狂。
敲门声响起,林子娇一惊,手忙脚乱的去藏那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凳子,好歹把它糊弄着支了起来放在桌子旁。
这时,顾婆子也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屋,冲着林子娇笑了笑就奔向床榻,母子三人围着顾四郎,见他脸色红润顿时大喜。
这边,大嫂顾方氏和二嫂顾张氏打量着林子娇,两人齐齐一笑,顾方氏说道,“子娇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张氏也道,“是啊是啊!娘说四郎好了许多,你可是咱们顾家的大功臣…”臣字还没说完,顾张氏就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凳子上,然后咣当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顾家母子三人齐齐回头:…
林子娇:…
“你这婆娘,怎么就抬不起个腚?”顾二郎只觉得脸都丢尽了,开口训斥道。
这时,躺在床榻上的顾四郎醒了过来,“娘,娘…”
顾婆子一听,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握住顾四郎的手,喜道,“四郎啊,你终于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顾四郎环视一周看了看,只见围在自己眼前的除了娘就是两个哥哥,便又费力的往一边看去,只看到圆桌旁一个埋头苦吃的背影,那就是他的媳妇?虽然病中人昏沉着,但是顾四郎也并非没有意识,知道照顾自己的是新婚妻子。
“娘,我没事,没事了。”顾四郎开口,只觉得嗓子里干哑的厉害,还没开口只听林子娇说道,“给他倒杯水,定然渴了。”
顾大郎如梦初醒,这才赶紧来桌旁倒了水,递到顾婆子手里,然后和顾二郎把人扶起来,由顾婆子喂着喝了水。
顾四郎好了起来,顾家上下喜气洋洋,顾婆子更是觉得林子娇是个有福气的,竟然只过了两日儿子的病就好了大半。于是跟林子娇约法三章,地里的活不用林子娇去干,每日去灶屋轮流做饭也不用她,甚至家里喂鸡喂鸭这些杂活也都不用她出力。
总而言之,只有一件事,只要伺候好顾四郎,林子娇就是顾家的大功臣。
除此之外,林子娇还从婆婆口里得知,整个顾家最聪明的就属这个小儿子,甚至小时候读书的时候,是整个顾家村最有才学最聪明的孩子,村里的夫子都是赞不绝口的。
但是奈何身子骨太弱,一年总要病上几回,正因如此才耽误了做学问,但也是读过不少书的。
屋子里的人都走了之后,顾四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娇娘,多谢你。”他心中感激的很,若不是林子娇,恐怕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比起那个不想嫁的林子柔,顾四郎对林子娇的印象无敌的好。
尽管林子娇最初也反抗过这门亲事,但是嫁了之后她却是不辞辛劳,妥帖的照顾自己,昏迷时那双手为他擦身擦汗,顾四郎都有印象。
林子娇嘿嘿一笑,“不必客气。毕竟你是我相公嘛!”
顾四郎还待说话,敲门声再次响起。林子娇跑过去开门,这次来的人是顾张氏,她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见林子娇开门把托盘往林子娇怀里一推,“喏!大功臣,这是娘让我端过来,给四弟的饭食。”
听着二嫂顾张氏冒酸话,林子娇挑眉,“二嫂刚才没摔疼吧?”
顾张氏一楞,指着林子娇就道,“那凳子是你弄坏的对不对?定然是你弄坏的,好啊,你个坏了良心的,弄坏了凳子还摆在那里给我坐,成心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眨眨眼,林子娇无辜的道,“二嫂在说什么?我怎么知道二嫂会坐那张凳子?二嫂可莫要乱说,你看我这细瘦的胳膊,我咋能有力气弄坏凳子呢?”
顾张氏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难道是因为天冷下来不用去下地干活,最近自己又胖了?
“哼!最好没有。大功臣,赶紧伺候四弟吃饭吧。”顾张氏说完,转身扭着屁股走了。刚刚,她从托盘里拿出几块肉包在帕子里,藏在灶屋门口,得赶紧过去拿走吃了,不然被婆婆发现又是一顿臭骂。
“二嫂有些嘴碎,娇娘你别往心里去。”顾四郎开口看着小娇妻,温声说道。
林子娇摇摇头,“怎么会呢!二嫂摔了一跤,心里不舒服正常,我不会乱想。”
她正愁没法交代凳子怎么弄坏的,恰好这顾张氏背锅,没什么不好的,让她念叨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她林子娇才不会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相公,你赶紧吃饭。不过一下子不能吃太多…尤其是荤腥,还是喝点粥好了。”林子娇将托盘放到桌子上,伸手去扶顾四郎起来,见他虽然清瘦但是身上还是蛮有肉的,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