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布置奢侈的东宫,沉香为柱,暖玉铺地。
昨日太子大婚,大红的纱帐还未撤去,雕花盘丝金烛台上,掺和着数十种名贵香料的蜡烛,焚烧起来幽香四溢,上面金箔贴着的喜字,鲜艳到刺目。
谢容华满身血污,气息微弱的趴在地上。
她被谢清嘉陷害,关在天牢中,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天牢中四十九种最为残酷的刑罚都在她身上尝试了一遍,她凭借着超强的意志力,才撑到了现在。
意识混沌中,她听到了脚步声,抬头正好对上谢清嘉睥睨蔑视的眼神:“谢容华,一夕之间,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六小姐,太子的未婚妻,沦落成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谢容华看着她身着华丽宫装锦袍冷笑,不发一言。
谢清嘉得意的笑着,道:“呵,你不要以为谢家还会有人能来救你吧。”
“实话告诉你,太子亲自已经带兵围剿了谢家新宅,谢家余孽......一个不留!”
不......不会的,太子姬殊是她的未婚夫,他本是几位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位,却因谢家鼎力扶持,所以才在夺嫡中胜出。
谢家对姬殊有扶持之恩,他怎能如此对谢家。
谢容华紧紧攥着地面的毯子,费力抬头的看着谢清嘉道:“不,你骗人的......是我帮姬殊找到了四国谱,并倾举家之力扶持他,他方才能被封为太子,他不会这样对我,对谢家的......”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谢清嘉狠狠碾踩上谢容华光光秃秃的手指——在天牢中,有一种刑罚是生生的将指甲盖拔掉,十指连心的痛苦,却不过是四十九种刑罚中最轻的一种。
谢清嘉道:“从昨日与太子成亲的人是我,你就应该知道,太子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四国谱罢了。他真正选择辅佐他的大臣,不是你们地位卑贱、嫡庶不分的谢家三房,而是我们谢家长房。”
“他真正要娶的,是谢家长房的嫡女,而不是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谢清嘉拿着匕首,直接挑断了谢容华的手筋、脚筋,鲜血不断涌出,沿着毯子上金丝牡丹的脉络蔓延开来......
谢容华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是她瞎了眼,在青楼勾栏里长大,本以为早就见惯了人心险恶,却相信了那所谓的姐妹亲情。
历经艰难的回到谢家之后,对大献殷勤的堂姐谢清嘉掏心掏肺,又相信了当时四皇子姬殊对她所谓的情根深种,懵懂的与姬殊定下婚约。
未曾想到,谢清嘉早就和姬殊勾结在一起,骗她从父亲谢蕴手中盗走四国谱;之后借用谢家三房的财力,姬殊夺嫡成功,被封为太子,两家履行昔日婚约,举办婚典。
但是在婚典前一天,谢容华被宫中侍卫扣押,沦为阶下囚。在天牢中饱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而与姬殊成亲的,竟是她推心置腹的堂姐,谢清嘉!
婴儿的啼哭声,让谢容华已经混沌的理智瞬间变得清醒。
“这个孽种,应该是谢慕臣的遗腹子吧。”谢清嘉举着不断啼哭的襁褓中的婴儿,嘴角噙着笑看着谢容华道:“别以为,你将她们母子藏起来,我就找不到这个孽种了!”
“不......”谢容华看着谢清嘉手中哭的撕心裂肺的孩子,眼中染上了一层惶恐的神色,道:“谢清嘉,你放了这个孩子,他......他也是你侄子啊!”
“侄子?”谢清嘉挑眉,嘴角勾起了一抹诡谲的笑,道:“我要你亲眼看着,谢家三房最后一个血脉,是怎么死在你面前的......”
在谢容华绝望的眼神之下,谢清嘉将哭的撕心裂肺的婴儿狠狠的掷在了地上,那个孩子......很快就没了声息。
孩子的尸体就在谢容华的身边,可是谢容华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谢清嘉手中锋利的匕首,狠狠的插在了谢容华的心脏之上......
“谢容华,九泉之下,你可不要怪我啊。”谢清嘉艳丽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有几分扭曲,“要怪就怪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妓子所生的庶女,以为姓了谢便可以扶摇直上......”
“我才是谢家嫡出的长女,你怎么能敢和处处比我强,还敢和我争太子妃的位置!”
一道闪电划破暗沉的天际,谢容华因为执念怨恨太深异,久久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异于常人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谢清嘉。
谢清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寒意,沾着血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方才堪堪让她回神。
她像是疯了一样,神情恐惧道:“谢容华,谢家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
“你若是认了命,做一个卑微低贱的庶女,不和我争、不和我抢,就不会有今天了......”
直到谢容华身上的血都快要流尽了,她才不甘心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但是那双眼,依旧未曾阖上......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在地上那异于常人的幽深瞳孔中,竟有波光暗转,诡谲妖冶......
第2章
“苏小姐正在夫人院子里受罚呢,姑娘怎么还有心思歇晌!快将姑娘叫起来,去找夫人求情啊......”
“姑娘还在睡着呢,天大的事情也要等她醒了再说。”一道利落的声音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的话,道:“瞧你急成那样,不知情的,还以为秋意院的那位才是你的主子呢。”
“如今可不比往日。苏小姐既已认了亲,那可是老夫人的青阳故人之后,是正经的官家嫡女,怠慢了她你担待的起吗!”
她加重了“嫡女”两个字的读音,明显在嘲讽自己伺候的主子,只不过是个庶出。
“啪”的一声推门声,谢容华缓缓睁开了干涩的眼,恰好看见的是一张年轻却略显刻薄的脸。
“丹青!”谢容华认出了眼前的人咬牙道。
这是她的贴身侍女,却也是当日在她与姬殊成亲前夕,出卖她的行踪,害她沦陷天牢的罪魁祸首!
丹青没想到谢容华忽然醒了,那样冰冷的眼神一盯,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谢家的人都知道,这位六姑娘虽然出身低,但是性子跋扈暴躁,却不是好相与的。
丹青仗着自己是老夫人送到闲云居的人,很快直起了腰杆,笑着道:“奴婢一时心急,惊扰了姑娘,却是因为事出有因。苏小姐被夫人罚跪在雨中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她身子骨素来弱,万一跪坏了该如何是好啊,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谢容华因为方才苏醒,所以脑海中一片空白,幽幽目光盯着丹青道:“苏小姐?你是说苏、解、语......”
丹青被谢容华冰冷的语气惊了惊,心下忐忑道:“正是苏解语小姐啊,姑娘她是您带回谢家的人。如今她认了亲,乃是老夫人的故人之后,您与她情同姐妹,如同她有难被夫人罚,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竟真的是她!
谢容华死死的抓住被子的一角,指尖微微泛白。
当日那个孩子的下落,只有苏解语知道。那个孩子最终为何落在了谢清嘉的手中,答案不言而喻。
是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苏解语出卖了她!
谢容华出身卑微,父亲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而生母是一位教坊中出身贱籍的歌姬。
江左谢家,百年的簪璎世家,素来有祖训男子不得纳妾、更不能与青楼女子有来往,她的出身无疑于是这样一个清贵世家的污点。
正是因为不能为族人所容,直到谢容华八岁之后,她的生父谢蕴才敢将她名正言顺带回谢家。
那八年的时间,她在教坊中与苏解语一同长大,相互扶持,情同姐妹。所以,谢容华回到谢家,必是一同带上了苏解语。
当时谢蕴并不同意苏解语进谢家,谢容华却宁愿舍了谢家女的身份,也要带苏解语一起回。
回到谢家之后,苏解语比谢容华更适应于礼仪繁琐的世家生活。
苏解语性格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懂事知礼又孝顺,不仅十分得下人们的人心,就连待人苛刻老夫人也都对苏解语十分欢喜。
有时候会让苏解语到身边说说话,抄抄佛经,俨然是将苏解语当做嫡亲的孙女了。
而三房中,就连素来不待见谢容华的李氏,对谢容华从来都是横眉冷对的。
倒是对苏解语,十分照拂。
谢容华不止一次的听到下人们在私底下议论过:两个同是那样地方出来的,论气派大度懂规矩,苏解语倒更像是个世家小姐,怨不得老夫人会偏心。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谢容华从来都是一笑置之。她的生母早逝,早将苏解语当做了至亲之人,只要苏解语在谢家过的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计较这么多。
直到那个孩子生生的被谢清嘉摔死在她的面前,电光石火之间,谢容华终于明白了自己错的究竟有多么离谱。
苏解语与她离心,早有预兆,可是到死谢容华才看清楚苏解语的真实面目!
丹青见谢容华久久不曾言语,心中略微有些忐忑不安。
谢容华一直都十分维护苏解语,论理来说听到苏解语出事的消息,应该急的不行,去找夫人算账去了,怎么今日这般沉的住气......
就在丹青不安之际,谢容华终于开口了。
“夫人为何罚她?”谢容华的声线有些暗哑,带着不明的意味,听起来有几分诡谲之感,幽幽道:“莫不是......因为她的姑姑,苏妙求情?”
第3章
苏妙是苏解语的姑姑,也是苏解语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数月之前,谢容华在襄阳郡主的帮助下找到了苏妙,并且将苏妙接回苏家让她们姑侄团聚。
而苏家姑侄二人拿着信物,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方才知道苏解语姑侄二人乃是老夫人的青阳故人之后,那苏解语乃是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嫡女。
一时间,苏家姑侄二人在谢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下人们都在暗中嘲笑,谢容华这个假千金带回了个真千金。
毕竟本朝世家对于血统要求十分严苛,谢容华乃是庶出,生母地位卑微。而苏解语摇身一变,成了没落的官宦世家嫡女,再加上苏解语在谢家一向比她得人心,二人身份高下立见。
但谢容华却不受流言蜚语影响,待苏解语的情分一如既往,对苏妙更是礼遇有加。那时谢容华并不知道自己竟养了两条毒蛇在身边!
数日前谢蕴酒醉后夜宿书房,次日清晨随侍看见的是苏妙衣衫不整的从谢蕴书房走出来!
此事虽然暂且被谢蕴的发妻李氏压了下来,但是纸包不住火,苏妙姑侄二人整日的寻死腻活的,迟早会捅到老夫人面前。
前世,谢容华不知苏解语的真实面目,竟成了她们姑侄二人入主谢家的帮凶。
而关于四国谱的消息便就是苏妙传出去的,谢家三房的灭顶之灾,便就是祸起于此。
想到前世之事,谢容华似是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指尖一寸寸发凉。
谢容华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清冷的目光看向依旧跪在一旁的丹青。
分明只不过极淡的一眼,可却给丹青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虽然平日里谢容华脾气古怪,不好招惹,但却只流露于表面,从未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压抑感。
丹青在谢容华的威压之下,竟失了平日里的伶俐分寸,点支支吾吾道:“是,苏小姐正是因为苏家姑姑的事被夫人迁怒,受罚呢......”
谢容华眼睛闭了闭,双手握拳,指甲紧扣手心。
原来真的如同她所想一样,在谢家三房因她一念之差,害得分崩离析、家破人亡之后,重新回到了两年前,她十六岁这一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见谢容华没说话,丹青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道:“姑娘,三爷醉后唐突了苏姑姑,我们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丹青一副为谢容华考虑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谢家仗势欺人,欺负人家孤女吗!您与苏小姐情同姐妹,断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姑侄两个受此屈辱......”
谢容华还未曾说话,便听见那珠帘响动,门外传来一个泼辣的声音道:“这些肮脏的事你还有脸在姑娘面前说,真当我们姑娘没脾气啊。”
“一个两个的,吃着我们谢家的,用着我们谢家的,还妄想着勾引三爷。如今事败,倒还有脸面在我们姑娘面前求情,真当我们姑娘是傻的不成......”
谢容华顺着说话的声音看过去,一个粉衣少女走了进来。她身形苗条,长相俏丽,正是谢容华的贴身侍女,玛瑙!
丹青被玛瑙一阵抢白,神情有些讪讪,狠狠的瞪了玛瑙一眼,暗骂道:不知好歹。
但是看向谢容华的时候,原本凶狠的表情又换做了一副表情谄媚道:“姑娘,苏小姐姑侄二人乃是没落的是官宦之后,又是姑娘您的贵客。玛瑙将她们二人贬低的一文不值,岂不是在打姑娘的脸吗。”
玛瑙性格直爽,再如何的伶牙俐齿,但又如何能争辩得过丹青有意泼脏水,涨红了脸对谢容华道:“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容华淡淡的看了丹青一眼,幽深的目光方才落在急的直跳脚的玛瑙身上。
玛瑙都是她回到谢家之后,谢蕴给她安排的侍女,行事伶俐,对她忠心耿耿。可是自从老夫人拨了丹青过来之后,她便觉得玛瑙年少总是呈口舌之争,上不了台面。
是以便重用丹青,而冷落玛瑙。
但是没想到,在最终她众叛亲离的时候,她一直信任的丹青出卖了她;而被她冷落的玛瑙,却是舍身救了她!
一想到玛瑙那个生性活泼的姑娘,为了救她,惨死于乱军箭下的画面,谢容华心中恨意翻滚......
她自诩聪明一世,可唯一的弱点就是容易被感情支配。一双眼能识遍天下珍宝,却却看不清人心。
这一世不会了。
那些负过她的人,她必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而前世她负过的人,她定会加倍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