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灰色卡宴停在白鹭庄园大门时,天上正下着雨夹雪。
车门开阖间,陆时允神色淡淡下了车。
他穿了件浅灰色毛呢大衣,187的身量让为他撑伞的泊车员不得不举高了手臂,以至于让他英俊的脸颊落上了些微雨露。
他把车钥匙抛给泊车员,迈开长腿,大步走上台阶。
走到大厅门口,他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隔着透明玻璃墙往里看了一眼,微微抿了抿薄唇。
大厅里,叶沁正背对陆时允站着,高挑纤瘦的身影颇有几分孤立无援。手上拿着只干净的杯子,连满三杯洋酒,眼都不眨地仰头喝了下去。而后向着面前的季扬亮出空杯:
“季少,解除合同的事是叶氏的错,我向你赔罪。”
“痛快!”季小公子被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簇拥在沙发上,见状极是爽快地抚掌大笑,却又立刻落下脸来。
“我在你眼里这么掉价,三杯酒就能打发了?如果季氏同意跟叶氏家居解除合约,那免除的可是近千万的违约金。”
那三杯洋酒喝得太急,酒劲一时有些上脑,叶沁只觉得眼前发晕,却强撑着不让白皙明艳的脸上显出怯意:
“那季少认为应该如何?”
自从白梓晴这个真千金被认回叶家后,季扬这群人总是觉得白梓晴肯定在她这个叶家假千金这里受了委屈。
往日里无事遇见了,都要刁难一二,更何况现在他算是捏着叶氏的半条命脉。
她今天来求人,就已经做好了被折辱的准备。
“我想想。”季扬佯装苦恼地按着头,然后环视了一圈众人道,“这样吧,只要你叶大小姐肯做点牺牲成全我们弟兄几个,我可以考虑考虑。”
在场几个男人都起哄地笑了起来。
“季少,”叶沁强忍着心里的怒意,冷声道,“咱们怎么说也算打小相识,何必如此做绝?”
“旧识又如何?”季扬扬了扬眉毛,嘲弄地笑了笑,“我发小这么多,如果每个都来找我通融,那季氏集团不如改行搞慈善。你说是不是?”
他偏着头数了数,“这里一共七个男人,近千万的违约金,睡一次就是一百多万,比兰桂坊的头牌初夜价格还高,多划算?”
叶沁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
“怎么?害羞啊?”季扬向左右使了个眼神,“那让我兄弟主动也行。”
两个年轻男人立刻站起身,邪笑着作势要走向叶沁。
叶沁的心沉了沉。
还没等她想出全身而退的法子,一道低沉的嗓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差不多就得了。”
满堂的哄笑声,在陆时允大步走进来的一刹戛然而止。
“你怎么来了?”季扬楞了楞,下意识站起身。
其余人也跟着纷纷站起来,恭敬向他打招呼:“陆律师。”
“怎么?”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陆时允的金边眼镜起了雾,取下擦拭间,锐利的凤眼扫向那两个走向叶沁的男人。
两人被他看得心中发寒,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陆时允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不欢迎我?”
“怎么会,来来来,坐这边。”季扬笑着往自己身边招呼陆时允。
陆时允却选了个靠边的单人沙发落了座,绕过叶沁身边时,凉薄的眼风在她苍白艳丽的脸上一掠而过。
在季扬同意见她之前,叶沁在庄园外的寒风里站了三个多小时,一头长发和半件外套都被雨雾打得半湿,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越发毫无血色。
可这种狼狈之中,反而显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让人惊心动魄,不能自持地滋生出阴暗的凌虐欲。
陆时允都不用抬眼看就能知道,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看叶沁的目光里都藏满了贪婪和欲望。
龙城叶沁,多少人想把这枝高岭之花拉下神坛,恣意采撷。
陆时允轻轻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唇边的笑意越发没有温度。
“喝点什么?”陆时允不给面子,季扬也不在意。
只看在场这么多人恭敬地向陆时允打招呼,他却谁都不多看一眼就能知道陆时允这人有多目无下尘。
“来杯热姜茶。”陆时允半垂着眼帘回答。
“还没三十呢,就开始养身?”季扬调侃道。
陆时允将擦拭完的眼镜戴回去,薄唇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冷。”
“听说你刚赢下一场官司,把对方律师都气进了医院?”季扬嗤笑了声,意味不明的眼神轻轻扫过叶沁。
“你当律师后,可真是忙得很,平时我十次请你,你十次不来,怎么今天没找你,反而来了?”
陆时允微微仰后靠在沙发上,镜片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季扬,并不回答。姜茶很快送上来,他却往叶沁一指:
“给她。”
空气又是一静。
叶沁接过温热的姜茶,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时允一眼,先前在庄园外冻得冷硬的手指总算因为温热的杯壁有了点温度。
“看我做什么?”陆时允迎着她探究的视线,轻轻抬了抬下颏,声音温和了一些,“喝了,暖暖身子。”
“怎么?”季扬的神情已经变了,“你今天是来英雄救美了?”
“梓晴怎么说也是叶家人,你别做得太过。”陆时允口里不平不淡地回答着,眼神却还在叶沁身上,见她喝了两口姜茶,才微露满意。
“梓晴让你来的?”提到白梓晴,季扬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陆时允从高中时就喜欢白梓晴,为了她爱屋及乌,怜惜叶沁也属正常。
“不,是你哥求着我来的,他在国外焦急忙慌地给我打电话,我只好来了。”
陆时允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随意地轻叩着,微抬眼帘,扫视着在场作陪的几个年轻女孩,声音里压着寒意,“你们谁在开直播?”
“什么?!”季扬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猛地站起身,怒视着那几个年轻女孩,“靠,谁那么大的胆子?自己站出来!别等我让人动手查!”
他说好端端的,陆时允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刁难叶沁。
第2章
一个短发女孩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台手机,放在酒桌上。
“好得狠,你胆子够大的!”季扬狞笑一声,一把抓住那女孩的短发,将她整个人扯过来,连扇几个耳光,又踹了几脚,“说!谁派你来阴我的!”
女孩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牙都掉了几颗,不停哭叫着连连道歉求饶,说她只是个小网红,想借此吸粉出名而已。
“好啊,拿了我的钱还不够,还敢开直播?想红想疯了吧你!”季扬气得操起酒瓶,神色狰狞地就要往她头上砸。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在场的众人都不敢阻拦。
“够了!季扬!”陆时允冷声喝止他,“别把事情闹大!”
季扬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转头不甘地看向陆时允,可在对上陆时允金边眼镜后满含警告的双眼瞬间,他心中一凛,理智迅速回笼。
冷静下来后,季扬却又气不过地把酒瓶子往地上狠狠一砸,踩着一地碎玻璃碴子坐回沙发上,拿手指指着短发女孩,咬牙切齿地放话: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飞溅的碎琉璃划伤了女孩的脸,她捂着脸颊,低着头哭个不停。
众人噤若寒蝉,一双双眼睛全看向陆时允,单人沙发上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表情,从容得很。
若说在这龙城,同辈里能镇得住季扬的没几个,除了他哥,也就是陆时允。
应该说龙城这些上流圈子的公子哥没几个不怕陆时允的。
单看陆时允不接手家业去当律师,却能几次帮着陆氏集团整得对家公司高层锒铛入狱,就知道这人有多可怕。
这也是季扬他哥不直接打电话提醒他,却求着陆时允跑这一趟的原因。
就是担心季扬万一怒气上头,失了理智,闹出大事。
事情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叶沁捧着杯姜茶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
难怪陆时允会来帮她解围,原来帮的其实是季扬。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姜茶也不暖了。
今天闹到这般地步,解约的事怕是没有再谈的余地,只能另谋他途。
更重要的是,这场直播不知让龙城多少人看着她被季扬肆意折辱。
人往往都是这样,一旦有人开始踩了,其余人就会不留余地地一起把你踩到底。
之后的日子,她怕是不好过。
眼前这场闹剧,她不能掺和。放下杯子正打算退出去,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
陷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有人将她接在了怀里。
再醒来时,叶沁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皱着眉头动了动,刚想坐起身,就听见有人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右手,还输着液。”
她转头看过去,陆时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膝盖架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正处理着工作。
“谢谢。”叶沁小心地坐了起来,心中了然,能在季扬眼皮子底下送她来医院的,也只有陆时允了。
“医生说,你是受凉了才突然发烧,好好休息两天就没事了。”陆时允半低着头,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对她说。
“陆时允,”叶沁沉默了一瞬,却问,“为什么不肯接我爸的案子?”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下来,陆时允推了推金边眼镜,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和镜片上的屏幕反光让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半个月前,叶沁的养父叶向元被人设局,收购了一家涉嫌非法集资的公司。
如今前法人跑路,所有的债务全背在了叶向元这个新法人身上,警方也以非法集资对他立案调查。
由于金额巨大,若罪名坐实,叶向元怕是要把牢底坐穿。
叶家找了几个律师都说无罪的可能性不大。
其实,叶家第一个找上的是陆时允,他是龙城最知名的律师。
那天,叶沁前脚刚从陆时允的律师事务所离开,后脚季扬的电话就打进来,拐弯抹角地问他最近有没有新接什么案子。
他当时问季扬:“你到底想问什么?”
季扬想问的是,叶向元的案子,陆时允帮还是不帮?
“今天如果我没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陆时允没有回答叶沁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反问她道。
“我没得选。”回想起白鹭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叶沁心里一阵阵犯恶。
可如今叶氏家居陷入困局,原材料已断供,工厂也停工。但之前签订的供货合同还需履行,否则就将面临高额违约金。
为了帮叶向元减轻罪名,叶家的家底已经全填进去还债,公司破产已成定局,如何承担得起高额违约金。
叶沁也只能厚着脸皮一家一家上门请求对方同意协商解约,免了违约金。
季氏是第五家,也是合同违约金额最大的一家。
叶沁检查与季氏集团旗下家居连锁店签订的供货合同时,都不明白自家公司怎么会糊涂得签下一份违约金额近千万的如此不合理合约。
她冷笑:“况且季少舍不得。他馋我,馋得眼睛都快冒火了。以他的脾性,自己还没玩到,怎么舍得让别人碰?”
季扬是个脸上不容易藏住事的人,叶沁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他的一再折辱,不过是为了打碎她的傲骨,逼她跪地求饶。
这是驯兽的法子。
陆时允抿紧了薄唇,微凉的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病床上的叶沁,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当季扬的玩物也无所谓?”
“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不得不低头。”叶沁半开着玩笑回答。
陆时允也笑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敲击着键盘,也意味不明地半开着玩笑问:
“那你怎么没想过用这种方法来求求我?”
“有用吗?”叶沁自嘲地嗤笑一声。
龙城的上流圈子里谁不知道,陆时允心中多年来只有白梓晴一人。
连白梓晴求他都不管用,她算什么?
“挺有自知之明的。”陆时允笑了笑,再度抬眼,低沉的声线里透出几分玩味,“但其实,你可以试试看。”
第3章
叶沁怔住,与陆时允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对上了视线,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细微的点滴声。
她沉默着审视着他。
陆时允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可是总常有女人说,他这张英俊清冷的脸配上金边眼镜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她们总想着撕破他禁欲的面具,一窥内里是否如同她们想像中的火热。
可整个龙城,能够有机会接近陆时允的女人从来只有白梓晴一个。
叶沁从来不做不自量力的尝试,她也不愿意在陆时允面前,折断自己的傲骨,去低声下气地乞求。
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打破了这诡异沉静的对峙:
“小沁,你在里面吗?”
他们两个都听出来了,是周衍。
陆时允的手机震了震,他看了一眼后,合上电脑,自顾自地起身离开病房。
仿佛刚才被他挑起的话题,还有彼此间的试探和对峙只是一种错觉。
临走前,他倒还不忘体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叶沁没把这客气话放在心上。
病房外。
周衍坐在轮椅上,刚抬手要再敲门,就看见陆时允开门走出来。
“时允?”他楞了楞,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陆时允淡漠地目光在周衍身上顿了顿,冲着他和推着轮椅的周婉微微点头,大步离去。
周衍看着陆时允的背影奇怪地皱了皱眉,示意周婉推他进病房,问叶沁:“是陆时允送你来医院的?”
“嗯。”叶沁没多说,只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周衍略显苍白的脸问,“阿衍,你怎么又住院了?又发病了吗?”
“你知道的,这毛病时不时要折腾我一下。”周衍不在意地笑笑,这么多年,他对他这颗时不时罢工的心脏早已习惯了。
“沁姐,你该多来看看我哥,你来看他,他心情就好,也就少生病了。”周婉多嘴地吐了吐舌头。
“抱歉,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叶沁有些歉然,这段时间她忙得焦头烂额,居然连周衍住院了都不知道,也没来看望。
“直播我看了。”周衍正色看向病床上的叶沁,叹着气道,“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你完全可以接受我的帮助。”
“阿衍。”叶沁摇头,“我不想利用你,我——”
“可我心甘情愿让你利用。”周衍柔声打断她,“小沁,我不懂,我和秦枫都跟你是青梅竹马。为什么你当初都愿意跟他尝试一下,却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当初年岁见长,长辈催婚,叶沁确实打算过跟秦枫这个发小试着处一下。
如果不是白梓晴横插一杠,也许现在跟秦枫订婚的就是叶沁。
“阿衍,你和秦枫不同。”叶沁有些无奈,目光落在周衍的心口上,“我很珍视你,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所以还是因为我的病对吗?”周衍按着自己的心脏苦笑,“小沁,我并没有想以此交换你感情的意思。我们只要假装恋爱,我爸妈为了我能够高兴,一定愿意帮叶家的。”
“我在这种时候跟你恋爱,伯父伯母就算猜不出来我们是假的,也会看不起我的。”叶沁还是摇头。
“比起被我爸妈看不起,难道你更愿意被季扬那种人羞辱吗?”
周衍皱了皱好看的眉,极力劝说,“我爸妈也不是傻子,不会做亏本买卖。先前我们讨论过的方案完全可行。
“只要伯父愿意将叶氏的股权转让,我父母注资之后,工厂现在开工,完全来得及完成那些供货合同。
“而且自从你成了叶氏家居的主设计师,这些年叶氏家居都是高盈利状态,我父母接手绝对不亏。
“还有——”
他推着轮椅靠近叶沁,握住她体温明显不太正常的左手,眼神微微一黯,“季扬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你再遭遇第二次。”
说实话,叶沁对周衍的提议很是心动,接受他的帮助,她会轻松很多。
周氏集团的财力完全不输季家,周家夫妻一向心疼周衍这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长子。
只要她假装跟周衍恋爱,周家夫妻再看不上她,为了长子开心,也会帮她摆平叶家的烂摊子。
可是——
她看得见周衍眼中藏都藏不住的情意,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亏欠他。
“你让我再想想。”叶沁捂着额头说。
“好,你好好想想。”周衍并不逼她,放柔了声音,“那先吃点东西吧,我给你带了小米粥。”
旁边的周婉连忙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打包袋递过来:
“沁姐,是你最喜欢的‘龙城粥煲’,我哥特意让我去买的。”
他们都没留意到,刚才有白大卦的身影在门口一晃而过。
深灰色卡宴离开医院后,一路往陆时允的事务所驶去。
中途等红绿灯时,陆时允看见街边亮起一家招牌——“龙城粥煲”。
绿灯亮起,深灰色卡宴通过路口,却又在前方调头,拐了个弯驶到“龙城粥煲”店门口停住。
他进店点了一份小米粥,打包。
等待的空档里,手机来电铃声响了又响,他没接。
那个短发小网红胆子确实够大,离开白鹭庄园就跑警察局报了案,告季扬故意伤害。
但这种小事,陆时允觉得季家的律师也不是吃白饭的,他没必须浪费时间。
半个小时后,小米粥打包好了。
拿着打包袋走出店门时,他的手机微信响了。
点开一看,是在医院工作的损友发在他和季扬共同好友群里的一张照片——
叶沁坐在病床上,低垂着眼眸看着旁边的周衍。周衍手里端着一碗粥,举着勺子正要喂她。
包装上的“龙城粥煲”字样拍得清晰可辨。
照片显然是发给季扬看的,还特意@他。
季扬在群里回了一个字:【cao!】
天色渐暗,天空中依旧飘洒着雨夹雪,细细蒙蒙的雨雾模糊了陆时允金边眼镜的镜片。
他冷下脸,把手里的打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边坐进驾驶座一边给刘秘书打电话:
“刘秘,把之前让你整理的有关叶向元案子的材料发到我邮箱。”
深灰色卡宴再度转了个弯,驶向原先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