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海城的正夏天,闷热又潮湿。
盛明月睡梦里觉得闷热的很,想着是保姆小宋又把她空调关了,烦躁地想扯开被子去找遥控器。
忽地手被一把抓住,盛明月惊恐的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如寒星一样的眸子,黑暗中,依旧能窥见年轻英俊的脸。
要死了!
这要是被人发现曝光出去,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盛明月脑子里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就着抬起的脚直接踹了出去。
“咚!”一声。
男人正是沉迷的时候,冷不防被这一脚直接踹下床。
屋里黑漆漆的,盛明月顾不上看周围的环境,忍着身上的疼裹住被子往后蹭,张嘴喊保姆,“小宋!小宋!快开灯!”
话音没落,就瞧见黑暗中,男人站了起来,即便是看不见正脸,也隐隐觉出他周身的气场暴戾野蛮,一股浓郁的杀气朝她扑面而来,“你要是想跟了宋煜了,早说就是,我可以成全你们。新婚夜叫他的名字,你膈应谁?”
新婚夜?
她都寡居多少年了,什么新婚夜?
盛明月彻底蒙了,“你你你、你谁啊?”
房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半晌,传来男人讥讽的轻“呵”,随着吧嗒一声,房间内的灯被拉亮。
震惊盛明月的不是房间内的摆设,而是面前光着身子的男人,刚才的惊恐和恼怒瞬间化作窘迫。
眼前的男人,是宋煜的亲小舅傅宴臣。
剑眉浓目,鼻梁高挺,身材也高大。小麦色的皮肤上,肌肉纹理清晰,跟宋煜那个病秧子身上的白完全不同。
尤其是腰腹上肌肉,足足八块......盛明月心里默念失礼失礼,脑海里却突然闪过身边小护士最近看得那些个狗血重生小说,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
哪里疗养院的房间?!
军绿色的窗户,半墙红砖,还有放在门口的大红色瓷盆,墙上还贴着不少拥军爱国的宣传报,是七十年代的标准配置。
而她,细皮嫩肉,身上哪里有操劳半生的痕迹?
她想哭,磕磕巴巴的问道,“小......”
舅舅俩字硬是被咽了回去,她重生了,也不知道那个环节不对,这次竟然是嫁给上辈子婆家小舅舅,也是她上辈子的娃娃亲未婚夫。
嫁给傅宴臣的不是她那个假妹妹盛雨柔吗?怎么变成了她?
盛明月一声“小......”之后就没了声音,傅宴臣理所当然的理解成,她是叫的是宋煜,脸色顿时一黑,一声不吭地拿起散落在床上的衣服一一穿好,转身离开了房间。
盛明月在床上静坐了许久,才接受了自己已经重生的事实,起身穿好衣服,把思绪重新都理了一遍。
上辈子,盛雨柔原本是跟下乡知青宋煜谈对象,傅宴臣是养父那边给自己定下来的娃娃亲。
结果傅宴臣第一次带着聘礼来看她的时候,被盛雨柔一眼看中。
是她给盛明月下了药,让她跟宋煜发生关系,带着人来捉奸。亲生父母嫌弃丢人,逼着宋煜娶了自己,而她,顺理成章嫁给了傅宴臣,跟着他去了部队大院。
两人硬生生的错过了。
她嫁给宋煜没多久,高考开放,她处心积虑挣钱,帮他找了最好的老师辅导,赶上了最后一班车,成功上岸,回了城里。
宋家家大业大,宋煜有了外心,就开始嫌弃她爬床,吵架时候骂她犯贱。
疏远她,甚至不碰她。
她进门好多年,都没生个一儿半女,日子过的水深火热。好在她看得开,没成天绕着男人转,专心搞自己的事业,愣是把个裁缝铺子做成了全国连锁的上市公司。
反而是宋煜,背地里跟盛雨柔又搞在了一起,在赶去见盛雨柔的路上出了车祸,她才知道,宋煜背地里跟盛雨柔生了个私生子出来,还赶着风口分走了宋家一半的财产。
盛明月心灰意冷,直接带着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养老院,原以为要孤独终老,结果一朝回到解放前就算了,还嫁给了傅宴臣?
想到前世盛雨柔算计毁了她的名声都要嫁给傅宴臣,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她,不会也是重生了吧?
呵......
这对渣男贱女,重来一次,倒是会直奔主题!
盛明月眼底是熊熊怒火,又有点庆幸!
宋煜这种烂了根的男人,还有宋家那个破烂摊子,盛雨柔想要就给她吧!她连边都不想沾!
她快速的理清思绪,摆在眼前的就只剩下傅宴臣。
这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他带着俩孩子,上辈子早早的牺牲了,这才有了盛雨柔跟宋煜那摊子烂事儿,盛明月对这个未婚夫的印象很浅,只在宋家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只觉得清冷端肃。
但既来之则安之,日子是要过的,还有盛雨柔,她们的账,且等着算呢!
盛明月等了许久没等到傅宴臣回来,一个人裹着被子睡了。
隔天一早,她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推开门,才发现男人已经在院子里。
军绿色的作训服,工装裤,脚上蹬一双军靴,更显得人身姿挺拔。
太阳下,他的轮廓都隐在阴影里,五官不是现代小鲜肉那种柔和类型,硬朗清晰,刀工斧刻一样,说不出的好看。
盛明月一时看呆了。
男人却不太耐烦,眉毛一蹙。
盛明月就立马回神,脸上浮起一抹红,心虚地往边上缩了缩。
傅宴臣皱眉,眼底划过一抹暗沉,“你放心,等我这次归队,我就跟上面提交申请离婚。”
第2章
啊?
盛明月傻眼。
她还没考虑离婚呢,他就要离了?
她瞧见男人脸上明显的不耐,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是真喜欢盛雨柔?
盛明月不想当别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哪怕她现在才是原配,只犹豫了一下,就开口,“可以是可以,但是能过段时间吗?”
生怕傅宴臣误会什么,她还赶紧解释了一句,“刚结婚就要离毕竟对名声不好,我也需要点准备的时间。”
她那偏心的父母家,根本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总要先安顿好自己吧。
见她同意,傅宴臣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时间可以随你。卫卫和青青还在医院,我先去照顾他们。”
“过几天他们出院,你若是不想看见他们,我另外安排他们的住处。”
卫卫和青青,就是傅宴臣的那对孩子。
旁人都以为,那是傅宴臣在外面养的孩子,但是盛明月却是知道,那对孩子,是傅宴臣替战友照顾的孩子。
上辈子那两个孩子,她见过几次,十分的乖巧。
傅宴臣死后,盛雨柔拿着补偿金逍遥快活,傅家其他人很快也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有这两个孩子年年去祭扫。
她对他们还是十分有好感的,只是这俩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大好,隔三差五的住院。
何况,傅宴臣能答应不离婚,还让她住在这里,她已经很感激了,“你稍等一下。”
盛明月转身,从昨天穿来的新娘服的夹缝里,窸窸窣窣翻出五块钱交给傅宴臣,“这个你先拿去给孩子买点吃的。”
这还是她平时偷偷存下来的钱。
但是,这对于傅宴臣给她家的聘礼来说,简直是冰山一角。
要知道,傅宴臣给的彩礼,就有三百块钱。
还有一些米面粮油票,肉票布票不等,几乎是把这些年攒下来的老本都给了盛家父母。
结果盛家父母陪嫁的箱子,看似风光,里面就给她装了几件旧衣服和旧的被套,其他的都扣下来了。
既然不做夫妻,这些账都是要还回去的。
盛明月涨红着脸,“那些什么彩礼什么的,我也会慢慢还给你的。”
她这是,已经迫不及待跟他离婚了?
傅宴臣脸色更沉,连同五块钱一块塞了回去,“不用。我还不至于靠女人养孩子。给你的我不会要,你自己留着就行。”
傅宴臣看都没再看盛明月,头也不回的出门。
他不肯收钱,盛明月更不好意思了。
吃人家住人家的,还不要钱,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拿起扫把和抹布,把家里家外都打扫了一遍。
傅宴臣职位不低,刚结婚,还带着两个孩子,上面给分了个小院儿。
但是新婚刚住,还没来得及仔细打扫,更没有分出来两个孩子的房间,盛明月把里外都收拾了,又把次卧收拾出来,把陪嫁里挑出来一个看起来最新的被子铺上,想了想,觉得房间枯燥单调,又低头找出针线,用碎步随手缝了几个简易的布娃娃放在床头。
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盛明月虽然没养过孩子,但是上辈子闺蜜家两个孩子,日常穿衣和玩偶都是她在做,现在拿过来也是得心应手。
做完这些一抬头,天都黑了,盛明月腰酸腿软,转身去是厨房想做点饭吃,结果一掀米缸,好好好,只有一小把掺了米糠的碎米。
她脑子一转,想起来了。
昨天上花车之前,盛母临时加价,非要多给二十斤的米面,算做上轿礼。
合着是直接把傅宴礼掏空了?
要是上辈子,盛明月一个黄花大姑娘,肯定就忍了,可她活了五六十了,如今看得最淡的,就是自己的脸皮!
她抄起一把菜刀,就直接出了大院儿。
......
另一边,傅宴臣都还没着家,就听见邻居喊,“傅营长呀,你快去看看,你媳妇新婚头一天就去把娘家砸了呀!”
“??”
傅宴臣迅速跟着那人朝盛家走。
赶到盛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出盛母的哭声,“盛明月,你见过谁家新婚第二天回门不带礼物还往自己家搬东西的?你跟傅宴时还要不要脸!”
“彩礼?我们这么多年养你不要钱的吗?哎呦快别砸了!你这个不孝女!”
傅宴臣拨开人群。
看见盛明月一手拎着面一手拎着米,直挺挺站在那里,白嫩的小脸格外威严,“你养我什么了?”
“我两岁时候走丢,十七岁才回家,这十五年,是我养父母养的我。回家之后,你家里家务活是我的,去地里干活挣工分是我去,吃饭你们给我留一口,肉你藏起来你们一家三口半夜吃。”
“还有啊,之前供销社里要人,村里说我表现好,让我去。结果你们背着我偷摸让盛雨柔顶替了我的位置。”
“都是嫁人,你扣了我的彩礼还不给我嫁妆,讹傅宴臣拿米面当上轿礼。你怎么不为难宋知青啊?还偷摸往盛雨柔的车里塞东西。”
“我昨天没说话,是因为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弄的难看。免得扫了傅宴臣的脸,好像出不起这点米面,但你也不能把他当羊毛薅。”
她上辈子,忍气吞声,一心想着他们是父母,要孝顺他们,要报养育之恩。
有时候她甚至想,为什么明明她才是盛家的亲生女儿,走丢了那么多年,他们就算没有补偿的心思,也应该是愧疚的吧。
可事实是,他们到死的那一天,想见的都只有盛雨柔。
甚至当初她被盛雨柔下药送去宋煜的床上,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当做视而不见,任由她背着道德枷锁过了很多年。
活了这么多年,她也算是明白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有点迷茫地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还有,我两岁的时候,真的是走丢吗?”
现场嗡的一声,炸开了。
围观的人都了解盛家的情况,看盛家父母的眼神里都带着怀疑。
“你别说,他俩都黑黑瘦瘦的,倒是盛明月白白嫩嫩,一点也不像他们。”
“这么一看,确实盛雨柔更像,那这孩子两岁时候,可别不是走丢的,就是故意丢的吧。”
第3章
盛家父母脸色一黑,“胡说什么!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找你回来做什么!我们只是可怜雨柔没了父母,上面现在都说要学好人做好事的,我们做错了吗?拿走拿走,你都拿走行了吧,真是孽障。”
他们推了一把盛明月,直接扭身回院子了,关上了房门。
盛明月本来也就是要回东西,但是见盛母这个反应,不由挑眉。
心虚成这样,合着她的身世,真有问题。
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办。
她现在饿了,她一扭身,看见傅宴臣,理所当然把米面给他,“回家。”
傅宴臣刚皱眉。
盛明月就知道他想什么,直接道,“你不吃饭,我得吃,卫卫和青青要吃,你要让他们饿肚子你就把这些都还回去,我以后再也不管这些破事。”
傅宴臣没吭声。
盛明月对他虽然老好人,但是拎得清的态度很满意,一路哼着歌走在前面。
一路上,傅宴臣目光幽深盯着盛明月的背影。
过的很凄惨,说起来的时候,却好似云淡风轻,好像那些苦都不是自己吃的。
老成的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盛明月可不知道傅宴臣在想什么,回家以后开始做饭,没多久厨房就飘出饭菜香,比家属院里任何人家的饭菜都香。
上辈子,为了讨好公婆,曾经专门去学过厨艺,天天亲自掌厨。
很快,两道菜,一荤一素出锅,食材都是从盛家抢回来的。为了哄孩子开心,她特意做了小猪仔和小熊猫的花卷。
她把饭菜交给傅宴臣:“孩子们身体弱的时候,肠胃消化肯定也弱,你盯着点,别吃太多荤腥,免得闹肚子。”
傅宴臣提着东西,许久才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明月摆摆手,笑眯眯的。
开玩笑,现在离不了婚,还得住人家家里,可不得勤快点呢。
傅宴臣动了动嘴唇。
他嘴笨,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块钱的票子,还有两张成衣的票,“我看你箱子里都没什么新衣服,这是昨天刚发的,你去置办两件。”
“哎?”都不等盛明月说话,傅宴臣掉头就走了。
“这男人......”盛明月嘀咕了一句,有点感慨,“人是挺好的,就是可惜了。”
迟早要死。
她送走傅宴臣,才洗洗睡下。
隔天一早,就拿上从盛家抢来的彩礼钱和傅宴臣给的票子,出了家属院。
家属院距离主城区不远,盛明月花三毛钱搭乘村里的拖拉机,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时候的海城已经开放,市场可以做生意,尤其人民广场这一片,有整个华东地区最大的服装厂,广场里有不少倒卖边角废料的。
旁人大多是买回去缝补丁,或者是缝帘子用,稍微讲究些的家庭都不买这些。
市场上属卖布头的老板脸色最愁。
盛明月转了一圈,买了一堆,各种颜色和形状,用一块整布包着,才花了三毛钱,她高高兴兴提留着往回走,顺便从市场买了做饭的调味品,路过猪肉摊子,又用肉票买了一些肉,准备给孩子补补。
她迫不及待回到家属院准备干活儿,隔的远远的,就瞧见门口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缩在门边往里看。
哦,是盛雨柔。
盛明月不喜欢盛雨柔。
她刚回盛家的时候,是抱着跟盛雨柔成为姐妹的心思的,只要她开口,盛明月就没有不做的。
后来慢慢的,就成了盛雨柔颐指气使,盛明月理所当然。
有时候实在干不动,忙不开,她表面说没关系,转头就去盛母那里哭。
盛明月好不容易得来的供销社的工作,盛母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让盛雨柔去了。
现在来这,肯定不是为了找她。
而是来找傅宴臣吧。
盛明月冷笑一声,轻手轻脚走到盛雨柔身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新婚第二天,你跑这干吗呢?!”
盛雨柔被这一声吓得心脏猛地一抖,她立即转身,用素白的手捂着胸口,“姐姐,你回来啦,我来看看你。”说着,她提了提手里的一小块肉,眼神里带着些微的怜悯,“听说你家还有两个孩子,应该没吃过几次肉吧。专门给你带的,你别客气。”
前两天,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嫁给傅宴臣的前一天。
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她可不想再往那死人坑里跳了。
傅宴臣人是好,还是个当兵的,甚至还是宋煜的小舅舅。可谁知道还带了两个拖油瓶,又是个短命鬼啊。
原本以为嫁给他是风生水起,结果嫁过去才知道,虽然是宋煜的舅舅,但傅家和宋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家是真资本,傅家是真穷,又出了这么个穷当兵的,要不是他的抚恤金,她跟他只能吃一辈子的苦!
凭什么盛明月就能抓着宋煜过好日子?
于是这辈子,她要死要活嫁给了宋煜,让盛明月代替自己,嫁给了傅宴臣。
只要宋煜考上大学,跟上辈子一样被宋家接回去,她的好日子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