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2020年夏天,苏婉死在了南海,享年48岁。
起因是弟弟妹妹们要给她拍组海边照片,二妹在远处指挥着她站到棋盘形状的海浪中去,说好看。
她是家中长姐,父母多病缠身,她早早的挑起了家中重担。
辛苦供养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成材后,苏婉成了家中最没出息和没学识的那个人。
不知道棋盘浪的危险,苏婉是笑着走过去的。
如今弟弟妹妹们各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还没忘记她这个多年来为了他们负重前行的长姐,知道回报她,带着她出来度假游玩,她很是欣慰。
可她貌似生来就没有享福的命。
刚走到地方,看起来平静的浅海区域,陡然化为了深渊,苏婉什么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吞没了。
死后她的灵魂从躯体中抽离了出来,一直飘在弟弟妹妹们的身边。
苏婉不在了,长子苏鸿自然的成为了三人中的主心骨。
他做主把苏婉的尸体火化,带着她的骨灰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上。
回程路上三人心事重重,沉默少语。
苏婉游荡在他们奇怪的氛围中,心里很不舒坦。
她发生意外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谁也没有悲伤流泪,各个面色平静,好像她的死是件意料之中的事。
应该是意外来的太突然,他们吓傻了,谁都没有回过神吧?
苏婉如此安慰自己时,二妹苏娟突然出声道:“大姐的葬礼怎么办?”
小弟苏伟看向大哥。
苏鸿沉吟:“肯定要大办。还有她很早前说要买南风港那块墓地,给她买了吧,生前没住过宽敞地方,死后让她享享福。”
苏伟斟酌着道:“大姐是为了咱们才死的,是应该让她的后事风光舒坦。”
苏婉倍感疑惑。
她是意外身亡,怎么就变成为了他们而死了?
苏娟翘起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口,淡声道:“我没意见,但是我没钱。”
苏伟张望了下左邻右舍,见大家都在睡觉休息,没人张望他们这里,不满道:“大姐的意外险赔偿款下来,你能拿到百分之五十,五百万,你说你没钱?”
苏娟不以为然的说:“堵你姐夫生意上的窟窿就得用四百万,再说大姐没了,我三个孩子没人带,请保姆不得花钱啊?”
苏伟瘪嘴:“保姆一个月两千够了。并且主意是你拿的,这钱合该都得你出大头。”
“你和大哥一分没要吗?要是你们一分都不要,这钱都我出我没有二话!”
......
在他们一言一语中,苏婉得知苏娟老公被朋友坑了,负债四百万。
刚好苏娟所在的保险公司近期推出了个旅游意外险,她看着上面令人眼红的赔偿金额,暗中撺掇了苏鸿和苏伟谋划了这场度假来骗保。
如此荒唐,颠覆人性的提议,苏鸿苏伟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一个吃公家饭的银行职员,居然也都同意了!
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弟弟妹妹们变成了杀她的刽子手。
苏婉心碎流泪,气的灵魂颤抖,特别想大声质问他们一句: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先说苏娟,当年她高考失利想要复读,爸妈不同意,她因为当年自己弄丢档案袋没上大学的事留了终身遗憾,不想让苏娟也留有遗憾,于是她多打了份工,帮她圆了上大学的梦。
然后苏鸿,他谈了个城里的姑娘,女方父母是本市的一个国企高管,看不起他的出身。
是她多次登门,以真诚打动了女方的爸妈,他们才肯把女儿嫁给了他。
最后苏伟,他从小就爱闯祸,有次酒驾撞死了个老人,她掏空个人积蓄,给对方家属下跪磕头才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诸如此类帮他们平事,收拾烂摊子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可以不记她的好,但怎么能做出杀她骗保,这等丧尽良心,畜牲不如的事情!
心寒到一定程度的苏婉开始疯癫大笑。
她这一生无愧所有人,唯独愧对她自己!
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她不会再弄丢档案袋那么重要的东西,更不会再为了这三个白眼狼鞍前马后!
“行了,别吵了,这钱我出。”
苏鸿的声音盖过了争论不休的苏鸿和苏娟。
俩人抿抿唇安静了下来。
苏鸿提了口气,“娟儿,我多句嘴,大姐生平对你最好,你对她什么样,你摸良心说,能说的过去吗?”
苏伟小声附和:“就是,当年爸妈不想让大姐去读大学,偷烧档案袋的事就是你提议的,如今你又提议咳......到头来,这么点钱都不肯为大姐出,午夜梦回你不怕大姐找你索命?”
不是她弄丢的!
她没有自毁前程!
得知郁结在她心中多年的真相,苏婉的泪水更为汹涌。
她一直都能感受到爸妈偏心弟弟妹妹,可没想到爸妈的心会偏到这个地步。
她当年考上的可是工大,国内顶尖学府,居然只为了省钱给弟弟妹妹们,就不让她读了!
“苏伟,你少得了便宜卖乖。”苏娟不爽的道,“爸妈不让大姐读书是想省下这钱给你用。我出主意为爸妈分忧,是我当女儿的本分,大姐她真信了爸妈的话,那是她自己蠢。”
“况且我又没求她让她对我好,她上赶着对我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对,是她蠢,是她一厢情愿咎由自取。
但,她今日必要拖着苏娟一起下地狱!
苏婉嘶吼着冲上去掐苏娟的脖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苏娟,她灵魂忽地被卷进时空隧道的漩涡。
大量记忆在苏婉的脑海中疯狂回溯,从三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最后定格在了她十八岁,1990这年。
“噼啪!”
烧裂的柴火,迸出的火星子溅在了苏婉的手背上,随之她冰冷的躯体被热气烘暖。
看着眼前跳跃的暖橙色的火光,感受着手背上真实的疼意,苏婉胸腔震动,眼眶酸胀。
极致的喜悦和极致的愤恨交织在她的心头。
回来了......
她回到了她高考后的八月二十九号,还有两天就开学的时候。
这是她命运的重要转折点。
上辈子她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档案袋,家里托关系也没能把档案袋补回来后,她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听从了父母安排去裤子厂打工赚钱。
哪料到是家里人故意毁她的前程,还反过来PUA她,让她觉得上不成大学是她自己的错,继而心甘情愿的留家里给他们当牛做马。
重来一次,苏婉不要当燃烧自己照亮全家的那根蜡烛了。
她无论如何都要读大学!更要出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轰轰烈烈的为自己而活。
“大姐,这都晌午了,你怎么还没去裤子厂报到?”
苏婉咬着牙抬头,苏娟撩着耳边抹了发油后乌亮的头发,娇俏的笑着,“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人各有命,大姐你的命就是这样,你得认。所以大姐,你还是赶快去裤......”
“啪!”
苏婉蓦地站起身,扬手甩了苏娟一巴掌。
第2章
苏娟被打蒙了,捂着脸,瞪眼看了苏婉几秒,回过神的大吼:“苏婉,你发什么疯!”
苏婉目光猩红的冷声道:“我为什么读不了大学你心里清楚。我告诉你苏娟,我不认命,裤子厂的工作你留着去做吧,我要读书!”
说完,她踢开脚边的小板凳,大刀阔斧的往里屋走。
补档案确实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她是今年考的最好的学生,按道理学校领导不会太为难她。
可苏建成和赵燕来俩人却说他们找了关系,花了钱都没把档案给她补上。
不知道是瞎扯还是真有这么难。
总之,她不能再指望这对父母了。
她要还想继续上学,就得自己去找校领导说道说道!
苏婉穿着鞋子上了火炕,拉开老式衣柜,拿出个圆形铁盒。
苏娟六神无主的站在炕下看着。
苏婉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档案袋是她帮着爸妈出主意烧掉的了吗?
不能啊,这是秘密,大哥小弟都是被爸妈封了口的,除此之外,没有人可以把话透漏给苏婉了。
眼见着苏婉抠开了铁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红布,又从红布里拿出了好几张大团结,苏娟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用力跺了跺脚。
“大姐,你偷走爸妈这么多钱,爸妈回来非要揍死你不可!你现在放回去,我可以不跟他们告状!”
苏婉斜瞥了她一眼后,把铁盒放回原位,拿着钱,跳到地面,在苏娟眼前挥了挥。
“你看清楚,这五十块,是我考上大学,小舅妈给我的,是我的钱!”
苏娟不安的咬了咬唇,“所以呢,你拿钱要去做什么?”
“找校领导补档案。”苏婉把钱塞兜里,回身从墙角的椅子上拿了书包,临走前,她意味深长的看了苏娟一眼,“二妹,你会祝我一切顺利的吧?”
她的目光像从镜子里折射出来的光束,犀利无比。
苏娟吞了口唾沫。
妈说了,大姐要是真的非读大学不可,就让她辍学。
并且苏婉出去读大学,家里洗衣做饭的活会全都落在她身上。
不行。
她得去钢厂找爸妈,告诉他们苏婉不死心,还妄想离家读书呢!
......
平江区第三中学。
苏婉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环臂抱着胸前鼓囊囊的书包做了两个深呼吸后,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出中年男子的声音。
苏婉推开门,畏手畏脚的喊人:“徐主任。”
徐主任穿着米色竖条衬衫,伏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
闻声他放下笔,侧目看向她,先是意外一愣,随后用手点了点桌对面,“苏婉?来,过来坐。”
苏婉过去坐好,身子向前倾,正要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不料一向以黑脸阎王著名的徐主任突然朝她呲着大牙一乐。
苏婉喉咙滚动,吓得她把话悉数咽了下去。
上辈子她从没见徐主任笑过,这辈子见得着实是猝不及防了些。
“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车票买好了吗?”徐主任双手交叠搭在桌边,和蔼可亲的关怀道。
“啊?哈,呵呵......”苏婉双手搓着膝盖,不大自然的笑了两声,然后硬着头皮道:“那个什么,徐主任,我的档案袋丢了,没法上大学,我今天来是想让您帮我开一个证明,补档案。”
闻言,徐主任秒变回了往日里冷脸,甚至更为肃穆,“你的档案还没有补好?”
苏婉点着头,老实交代:“嗯,我爸妈说咱学校和教育局不给办这个事情,我本来想听我爸妈的话认命进厂打工算了,但我心里面就是放......”
“胡说八道!”
她话还没有说完,徐主任猛的一巴掌拍在了办公桌上面。
搪瓷花口的茶杯被震得飞起,苏婉紧忙扶住杯子,一掂量发现是空杯,她顿了下,捧着杯子到饮水机旁接满水后递给徐主任。
“您先消消火。”
徐主任抿着唇拿过茶杯,没有喝的放到了一旁,脸色铁青的擦着火柴棍点了根烟。
“上个月你爸妈来找我,说了你把档案袋弄丢的事情,我给他们开证明写了介绍信,让他们去教育局找我同学,给你加急处理。”
“前几天在菜市场碰到你妈了,我还问了你妈一嘴,档案补没补好,你妈说补好了。哪成想你这......”
徐主任叹了口气,剩下的话,皆化为了缭绕的烟雾。
苏婉能感受到徐主任对此事的无奈,或许徐主任此刻也觉得她该认命。
但她不甘心!
上辈子稀里糊涂的被父母操控了一生,这辈子她一定要给自己逆风翻盘。
苏婉端正坐姿,明确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徐主任,我不想去打工,我想上大学,麻烦您今天再给我开一份证明,行吗?”
徐主任锁着眉头道:“今天二十九号了吧?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给你开了也没用,后面一系列的手续,最快也得走半个月,工大那边不会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来不及了,但只要我还想继续念书的话我就不能没有档案。”
苏婉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了一条软白红梅还有两瓶黄桃罐头,推到男人面前。
“徐主任,拜托您再帮我开一份证明,这份恩情我会记您一辈子。”
徐主任看着得花不少钱的东西,不爽的嘬了下牙花子,有一瞬间想骂人。
但撞上苏婉湿漉却坚毅的目光,他面冷心软的摇着头:“行了,我给你开,把东西收回去。”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学校公章,见苏婉杵着不动,面色严厉的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边,“没出社会就少给我整社会上的那一套风气!赶紧的,收起来!”
苏婉被他凶的抖了抖身子,涨红着脸,弯身把她的“人情世故”收进了书包。
上辈子她信了父母说的学校和教育局来回踢皮球不给办实事的话,还在心中怨恨过徐主任。
现在想想真是罪过。
徐主任就是人间天使好嘛!虽然长得不像。
很快,徐主任把写好的证明给她。
“教育局下午四点半下班,现在是下午两点,你立刻打车过去,到那去基础教育科找一位叫赵如玉的女老师说明情况。”
“谢谢徐主任!”
苏婉鞠躬道谢后,片刻不敢耽误的拔腿往外跑。
“等一下。”
苏婉刹住脚步,在门外回首门内。
徐主任抬腿从袜子里摸出一卷钱,数了四十块给她,正是她刚刚掏出的那些礼品的总价格。
“不用不用,我还有钱。”
“咋滴,嫌有味道?”
苏婉摆手的动作顿住,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徐主任把钱往她书包里一塞,直接拉上了门。
“徐主任万岁!”
对着紧闭的办公室大喊了这么一声后,苏婉面带红光,浑身充满干劲儿的向教育局进发。
......
“妈,大姐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真把事办成了吧?”
苏娟捧着饭碗,坐在火炕上,看着窗外渐黑的天,担心的食不下咽。
苏婉不在的这小半天,她洗洗刷刷的把手指肚泡囊了,指甲盖上涂的指甲油也都缺边少角了。
不敢想,苏婉以后都不在家的日子,她要怎么过!
第3章
“不可能,我和你爸都了解过了,补档案麻烦的很。要先拿着学校开的证明到教育局索要档案信息,再要去找班主任填表格,完事校长盖章,户籍地盖章,都盖完还得去教育局弄一趟......”
赵燕来挑着杀猪菜里的白肉片子,紧着往苏鸿和苏伟兄弟两人碗中夹,“我和你爸大人都听着头大弄不明白的事情,你大姐她一个孩子更弄不明白。娟儿,别张望了,吃饭,不管她。”
闻言,苏娟的心里面踏实了很多。
苏婉在教育局又没有什么人脉,这么复杂的一套事她凭自己肯定搞不定!
苏娟盘着腿往饭桌前蹭了蹭,开心地夹起一块血肠,没等往嘴里面放,身边的苏伟突然地来了句,“大姐回来了!”
登时,一炕的人纷纷伸着脖子往窗外张望,苏婉单薄的身影浸在暮色中,众人看不清她是个什么表情。
等她进了屋子,在白炽灯的映照下,一家人见她清秀白皙脸上死气沉沉,眉宇间锁着抹浓愁。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他们最乐意见到的模样。
“呦老大回来了,我和你爸说弄不了你还不信,自己白跑一趟,这回死心了吧?”
赵燕来阴阳怪气了一番后命令道,“明天吃完早饭,赶紧地去裤子厂报到。从今往后少再去想上大学的事!”
“......”
苏婉没有搭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的蹬掉鞋子,抱着书包上了炕。
五米来长的火炕五分之二处被一个蓝色碎花帘子隔开。在苏婉和苏娟来葵水后,她们俩就睡在帘子里。
像是一个精巧的双人间,但隐私性极差。
比如现在苏婉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赵燕来不依,随便地就能用手掀开帘子把她暴露在全家的视野中。
“苏婉,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做大姐的能不能有个做大姐的样子,当着弟弟妹妹们的面跟我耍什么蛮驴!”
苏婉看着赵燕来还没有长老年斑,沟壑纵横,尚且肌肤紧实饱满,只是眼角有皱纹的脸庞,内心宁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恨都懒得恨她,有的只是不屑和冷漠。
上辈子赵燕来重病住院,费用是她掏的,人也是她寸步不离照顾着的。
可赵燕来出了院,逢人嘴上都是另外三个孩子的好。
苏鸿苏伟苏娟三人忙,不能探望她,对她来说是她孩子有出息的证明。
而围绕着病床给她端屎端尿的她,是她没能耐的体现。
所以这辈子,她会遂她的愿,只求出息,不再尽孝!
苏婉还是不搭赵燕来的话茬,抱着书包,面对着墙躺下,闭眼佯装睡觉。
赵燕来被无视,火冒三丈地嚷嚷道:“苏婉你什么意思,自己弄丢的档案,跟我耍脸子!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我欠你什么了?别装死,说话!”
扑过去揪苏婉的衣领,苏建成架着她胳膊,她伸手碰不到苏婉,于是伸腿,哐哐几脚踹在苏婉的屁股上。
哭嚎着道,“我和你爸起早贪黑,费劲巴力把你供养读到了高中,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你要是有那个上大学的命,我和你爸不拦着你,关键你自己没有......”
苏婉猛然站了起来。
她的影子一半蛰伏在墙上,一半在盘踞在屋顶,坐在炕上的每一个人都被笼罩在苏婉的阴影中。
“我的档案它是怎么没的,你再说一遍,我弄丢的,你确定?”苏婉居高临下,目光如刀睨着她。
“......”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压迫力,让赵燕来心虚,苏建成尴尬。
苏鸿苏伟苏娟三个人则是统一的震惊。
苏婉她真知道档案袋被他们烧了的事情?怎么知道的啊?
每个人都有疑惑,但又都不敢问出口。
毕竟问了就相当于是承认。
他们没有人想在明面上当罪人。
屋子里鸦雀无声。
苏婉面若寒霜地拉上帘子。
事已至此,她无谓跟他们掰扯。
反正打工她不可能去打。
学必须上。
这事不需征求他们的同意,她的人生她做主。
苏婉从前在家里都是温顺懂事的形象,嫌少的发脾气。
现下冷不丁发了火,还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砸东西的火,而是绷着脸,用豁得出去一切的神情对着人的火气。
实在让人从心底里面发怵!
不敢惹她。赵燕来和苏建成领着苏鸿苏娟苏伟三胞胎猫在了屋外。
苏建成卷着烟道:“没想到老大看着平日里文静安分,上了脾气这么吓人。”
赵燕来瞪他,“档案的事,是不是你跟她说秃噜了嘴?”
苏建成冤枉:“这事我恨不得一辈子咽在肚子里面。”
赵燕来扫向三个孩子,苏鸿苏伟还有苏娟整齐划一的摇头否认,不是他们!他们没那么傻!
赵燕来惴惴不安地嘀咕了声,“真是奇了怪了......算了,”她很快定下主意,“档案的事咱们不要再提,还有两天工大那边就要报到了,上是指定上不成了,眼下折腾就是瞎折腾。娟儿,你没事劝劝她。”
苏娟哑巴吃黄连。
她怎么劝啊?她现在看到苏婉都害怕。
可害怕也没用,到了睡觉时间,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跟苏婉躺一块。
弹丸之地,苏娟紧挨着苏婉,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她抱着被子侧身看着苏婉的后脑勺,用蚊子大点的声音轻唤:“大姐,你睡了吗?”
苏婉把被子拉过头顶,摆明不想理她。
苏娟心里没数,上赶着说:“大姐,你就算是上了工大,毕业了也未必能赚上大钱,但你去裤子厂,一个月就能赚六百,多好啊。”
九零年一个月六百是高工资了。
但赵燕来跟裤子厂老板认识,她上辈子每个月工资老板不发到她手上,都是直接给赵燕来。
她就是纯纯的牛马。
还不给喂草,只打鞭子。
“大姐,九月一开学,你到现在火车票都没买,就不要做没用的挣扎了。你放心,你没完成的梦想,我来年带着你这一份,帮你完成!”
苏娟比她小一岁,再开学上高三了。
苏婉蒙在被子下面的脸上露出似是嘲讽,也似是促狭的笑。
首先,她今天补档案的事很顺利,徐主任说他帮着她搞定班主任和校长盖章的事情,她明天去一趟户籍管理的地方,剩下的事就不用她管了。
其次,她确实是赶不上工大的报到了,但谁说她要上工大了?她补档案是为了复读,去京城,上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