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八月的江市,雨好像没有停过。
屋外暴雨滂沱,细密的雨连成一片,往窗外看去,高档小区精心设计的绿化景致被切割成片,淹没在夜色中。
时针滴滴答答走着,就快要指向十二。
“太太,秦总应当是路上堵了,雨太大没来得及赶回来。”
张金嘴角向上扯着,努力对长桌一侧的江亦怜笑。
江亦怜知她是好意,内心也并无太多失落,即使今天是她的生日,而那位外人眼中她的丈夫似乎要夜不归宿了。
她看向满桌的昂贵菜品,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一桌好菜。
“张姨辛苦,今天不用等他了,把这桌菜收拾了吧。”
江亦怜声音没有情绪,张金却更是觉得心疼,只觉得这年纪轻轻的漂亮姑娘,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个丈夫。
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玄关处传来响动。
张金眼神立马亮起:“一定是秦总回来了,我就说她不会忘了您的生日。”
她立马往门那边走准备迎接,江亦怜看着她急促走动的背影,微胖的身材让她周身的肉随着动作颤动着,莫名可爱。
江亦怜有些失笑。
秦澄对她好,最兴奋的无疑就是张姨了。
不过让江亦怜意外的是,秦澄今日竟然会回来,今早他还急忙忙说有重要的事要做。
“秦总——”
张金带着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江亦怜抬眼看过去。
秦澄发尾沾湿,周身妥帖的西服晕开深色,向来精心打扮、无懈可击的人,此刻竟透着一些狼狈。
江亦怜视线落在他揽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只一眼,她就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那个秦澄念念不忘到要拿她当替身的白月光。
原来是这样一件“重要的事”。
江亦怜看着张金手足无措站在一旁,开口解救:“张姨,把菜热热。”
秦澄这才看见她,手上一松,放开了那个女人。
而那女人仿佛受惊一般,抱住了他的手臂。
张金回房后,江亦怜走上前,没有什么表情接过秦澄脱下来的西装外套:“吃过饭后早点休息。”
只是一句随口、理所应当的关心。
秦澄紧紧盯着她,似乎要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而江亦怜只是将西服挂好,再没有看两人一眼,转身回了房。
她的卧室在二楼,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将屋外的声音很好的隔绝开来。
关上房门,她就脱力般靠在墙上,双手捂上脸,重重叹了一口气。
圈内人皆知的丈夫带了别的女人回家,没有人会对这种程度的羞辱无动于衷。
即使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爱。
江亦怜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脸有些苍白,眼角透着疲惫。
拉开抽屉,几乎没有杂物的格子底下,一份订婚协议静静躺在那,仿佛在嘲笑——你们之间的关系本就脆弱,算不上羞辱。
她想了想,把协议抽了出来放在桌面,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嗡——”
手机响了一声,江亦怜拿起来看,是爸爸。
【小怜,你妈下个季度的医药费,小澄还没打过来。】
【微笑.jpg】
江亦怜顿了下,【可能有事耽搁了,我一会问他。】
【爸,妈妈怎么样了?】
对面很快有动静,【就老样子,继续治疗说不定有机会醒来,但痊愈很难。】
【小怜,你和小澄要好好过,别太辛苦了,你妈这边爸爸会照顾好的。】
江亦怜回了个【嗯】,退出了聊天框。
盯着手机半响,手指滑动,将最近联系往下翻了翻,点开了“漾姐”的聊天框。
斟酌片刻,发出一条短信。
第2章
昏暗的室内,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亮光,江亦怜没有上床,一直坐在梳妆台前,一遍又一遍翻看着那本协议。
秦澄是个精明的商人,协议条款列了很多,多到她不会生出别的念头,误会秦澄对她有什么别样的感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是秦澄出钱,她出人。
秦澄负责支付她母亲的医药费,江亦怜负责帮他在各种场合出面应付他的亲戚。
——尽管要被羞辱得狗血淋头。
五年前那个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大二,家里突逢巨变,公司破产母亲病重,所有一切都像是要将她彻底压垮。
“江亦怜,我负担你妈的医药费,你跟我订婚。”
宿舍楼前,树荫下,秦澄淡漠垂眸看她。
当时走投无路的江亦怜别无选择,怎么看答应都是最优解,可她却想起了那个人。
她向来理智,却在那时候犹豫了。
然后听见秦澄说:“别想太多,我家催婚催得紧,你帮我挡挡,我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顺手帮帮你,算积德。”
“你不想的话,我不会碰你。”
江亦怜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他们在亲友面前宣布了订婚,后又假装结婚,一切都发生得特别快,仅仅过了两个月,她就搬进了一个男人的家里。
一开始,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不说恩爱,起码也是相敬如宾。
直到三年前江亦怜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装了满满一整本相册。
那应当是他和那个女人高中时期的照片,他们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青春洋溢,动作也不像一般朋友那样亲密。
女人的眼尾,有颗与她一模一样的红痣。
“江亦怜!你乱动什么?!”
那天秦澄堪称粗暴地将相册从她手里夺走,动作很大,罕见地失了态。
彼时她站在登高梯上,被拉扯得摔了下来。
伤得不算重,但他们也因此,关系降至冰点。
江亦怜以为他们之间是互相帮助,虽然是协议捆绑但也算朋友。
她没想过自己会被当做替身。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秦澄不知道透过她的脸看到了什么,又幻想过什么。
若是早知道,她不会把这人当成朋友,毕竟秦澄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叩叩。”房门被叩响。
江亦怜眼底没有讶色,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请进。”
门被打开,秦澄几步走到她身边。
“有件事要跟你说——”
“如果是关于她的,你可以不用说,我了解。”江亦怜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相反,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秦澄一句话被堵在喉咙,又紧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你说。”
她屈指轻扣桌面上的协议:“第三十四条,协议生效期间,甲方应当遵守一个未婚夫的基本道德,不做有损乙方颜面的事,如外遇等,若甲方违反本协议任何条款,乙方有权终止协议。”
“第五十六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甲方如另有结婚意向对象,可终止协议。”
“最后一条,本协议终止后,第二协议生效。”
江亦怜将手收了回来,慢条斯理一字一句背诵。
“第二协议条款,甲方需帮助乙方,直到其有能力持续承担其母亲的医药费。”
她念完所有,眼神未挪动丝毫:“秦总想挑选哪一条开启第二协议?”
秦澄在她背协议的时候眉头就蹙了起来,嘴角笑意带着嘲讽:“说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江亦怜坦然一笑,收回目光。
“我要工作。”
第3章
雨一直下到了早上,A区商业街比往日看起来冷清些。
江亦怜坐在软座里,搅了搅面前的摩卡,并没有心思去喝,失神地看着窗外。
“协议暂时还不能解除,但作为补偿,我不会再拦着你工作。”
凌晨的那场谈话,秦澄松了口,在保证不做任何干预的情况下,让她随心去做想做的。
原本谈好这件事他就该离开,但却在最后又多说了两句,语气冷硬。
“江亦怜,这件事你早就想好了吧。”
“你在指责我的同时应该想想自己,这么多年怎么还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
江亦怜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
明明是他先带女人回家的,“早就想好”的结论是从何得出的?
况且,她也没有在责备他,自始至终,她都在冷静客观地看待他们这场交易。
“叮铃铃——”
伴随着风铃清脆声响,咖啡厅的门被打开,江亦怜一抬头,一个短发红唇,容貌干练的女人裹挟着湿气坐到了她对面。
“漾姐。”她喊了人。
林时漾毫不客气端起她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嫌弃道:“都凉了,等很久了?”
江亦怜笑笑:“没。”
林时漾招来侍应生又点上两杯咖啡,然后抽了两张纸,一边擦着脸上身上的水珠,一边抱怨江市的鬼天气。
还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这令江亦怜下意识松了口气。
“漾姐。”咖啡上来后,她才第二次开口,“辛苦你跑一趟。”
林时漾嘴上的抱怨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看向江亦怜的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江亦怜有些疑惑。
林时漾放下小调羹,指了指自己:“你把我,这个手握数十个明日之星,一分钟能创造百万价值的,寰星娱乐最年轻的金牌经纪人喊出来,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吗?”
江亦怜双眼睁大了些:“我......”
“算了算了。”林时漾摆了摆手,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直接说吧,你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你家里终于同意你进娱乐圈了?”
林时漾算是她大学时期的伯乐,江亦怜人生中第一个配角就是她介绍的,后来关系也一直不错,就像姐姐一样。
也因此,江亦怜家里的事她大概都知道一点。
“嗯。”江亦怜不太想深聊这件事,“所以,漾姐您之前说过想签我,还作数吗?”
风似乎大了些,咖啡厅外有几辆共享单车被接连吹倒,看得人心慌。
林时漾没有立即作出回答,江亦怜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办。
五年前要签她,是看上了她名校出身,长得好能力强,还参演了电影积攒了点路人缘。
五年后,她什么也没有,年纪不再是优势,也没有经验,想签三流小公司可能都得被挑吧,更何况是寰星这种顶级娱乐公司。
“你行啊。”林时漾突然笑出声,“平时不主动联系我,一联系就让我做这么大一件事。”
她的声音里好像没有太过为难的情绪。
江亦怜抬眸看向她,听见她说:“签艺人要走公司评估流程,有些麻烦,先给你找点小活干出点成绩,我才好帮你撬开那帮老家伙的嘴。”
“你可别嫌弃活小啊,影后都从小活做起的。”林时漾隔空用手指点点她的脑袋。
这样就很好了。江亦怜想。
她弯起眼,认真说:“谢谢你,漾姐。”
林时漾嫌弃地摆摆手:“你别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好了!”
“今天先这样,过两天我再联系你。”
林时漾拎包起身就要走,路过江亦怜身边的时候,似乎才想起什么,手掌在她肩膀上用力压了压。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会想知道——”
“他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