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深夜,街道的马蹄声惊扰了江柔的美梦。
她匆匆起身去了灶间。
哪怕贵为将军夫人,但侍奉公婆,给领兵打仗的丈夫做饭这种事,她一样不落的做了三年。
但这次,她没等来得胜回朝的顾淮,反而等来了一个旧人。
“你的恩报完了,该离开了。”
站在将军府前衣着雍容的少女微仰着头,眉眼和她十分相似。
江柔愣了一下,赶紧向少女跪拜,“是,三日后我便自愿和离,离开京城。”
少女很满意江柔的识相,居高临下的扔了一袋银钱,便策马离去。
江柔久久看着少女离开的方向松了口气。
这恩,总算报完了。
将军夫人的名衔终于可以摘下了。
三年前江柔被自私自利的大哥大嫂卖到清楼,她宁死不从,就当以为自己要惨死时长公主宁淑救了她。
宁淑跟顾淮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个少年将军,一个天之骄女,世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蛮族屡次来犯,皇上为了稳定时局决定把宁淑送出去和亲。
当年二人还约定私奔,可惜宁淑退缩了,少年没等来自己的青梅,等来一封家破人亡的圣旨。
公主不能犯错,顾家便承担了所有罪名。
宁淑虽去和亲,可蛮族人粗犷放-荡,她放不下顾淮这样的翩翩公子,与其让顾淮跟别的女子成亲,不如找一个跟她相像的女人放在顾淮身边。
既是眼线,也是诱饵,她要顾淮每日面对这张脸思念自己,等有朝一日回来时能顺利回到顾淮身边。
整个京城被宁淑翻了个遍,最后她找到了跟她六分相似的江柔。
“用你下半辈子自由,跟我换一段姻缘。”
这笔交易江柔不亏,顾将军再落魄也是她高攀不起的门第。
在宁淑的帮助下,赏花宴上江柔落水,正好被顾淮所救,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择日便成了婚。
三年来江柔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她扮演好一个妻子,扮演好一个儿媳,也,扮演好一个替身。
如今蛮族被顾淮攻下,长公主回京,一切都结束了。
正思索间视线里出现一匹白马。
顾淮从马上跳下,身上的盔甲未卸,刀上还残留着敌人的血迹。
他抬眸看了江柔一眼淡淡道“夜深露重,怎么站在门口。”
江柔缓过神来连忙伸手去解佩剑,顾母缠-绵病榻,风水师说过血腥之物不可入门
“听到马蹄声便知你要回来,这一路辛苦了吧,你且等等,我给你拿套衣衫。”
说罢江柔抱着佩剑匆匆离去,顾淮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眸光深深。
安顿好顾淮,江柔站在床边整理着他的行李。
在一堆破烂中一个颜色灰旧的娃娃格外显眼。
这是宁淑幼时送给顾淮的礼物,三年来他随身携带,看上面的痕迹就知道主人不知摩梭了多少次。
忽然,江柔被拥进带着水汽的怀抱。
温润的唇含上她耳垂,一双不安分的手挑开了衣裳的盘扣。
桌上的龙凤烛摇摇曳曳,她微微喘-息起来......
一番云雨过后,江柔靠在顾淮肩上,脑海里却不自觉想起了那个娃娃。
再三斟酌后她忍不住试探。
“顾郎,那个娃娃我瞧着有些褪色,明日我找能工巧匠......”
只是话还没说完,顾淮就不耐烦地掀被而起。
“江柔,你逾越了,以后不准再碰我的东西。”
月光下顾淮眼神冰冷,隐约带着一股杀气。
江柔怔了怔准备解释几句,顾淮却毫不留情推门而出。
摸着身边尚带有余温的床榻,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顾淮忘不掉宁淑本就应该,再有三天,就可以离开京城了。
2
卯时三刻,江柔一如既往来到厨房开始煎药。
顾母身体不好,这药一日都不可断。
院子里传来声响,顾淮挑了帘子走进来伸手接过药。
“我去送吧,正好见见母亲。”
许是一夜未眠,顾淮脸色憔悴又苍白。
江柔本想劝他回房休息,转念一想再过三日自己就要离开京城,还是狠狠心开了口。
“这药方还有炮制方法我都放在桌台上,药要让老夫人用膳之后喝,这些你都交给心腹之人。”
听到她这话顾淮皱了皱眉,眼神似剑射向江柔。
“老夫人?你该称母亲的,京城里传顾家家风不好,我原以为是闲言碎语,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顾母待江柔极好,她总觉得自己算计了顾家,所以没脸喊母亲。
这些话自然不能讲给顾淮听,她只能干巴巴地为自己辩解。
“我,我只是觉得喊老夫人尊敬些。”
后宅内院的事顾淮不喜欢掺和,他只当江柔身世不好,从小没学过这些礼仪教养。
“罢了,以后记得收起小门小户的做派,身为将军夫人,要学的可不止做饭烧水。”
将军夫人?他以为自己是心甘情愿来做这个替身吗?
小门小派?若是能决定自己出身,她何苦被卖到清楼呢?
江柔越想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掉落。
顾淮皱着眉,又觉得自己说话太重,江柔还在为昨夜的事难过。
他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抹去江柔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正好今日有赏花宴,你随我一起去。”
三年前就是借着赏花宴她算计了顾淮,这宴席对她来说不过是回忆一次难堪的自己。
可来不及拒绝,顾淮就吩咐手下人给她送来了衣服首饰。
顾母听说两人共同赴宴更是高兴不已,给江柔送来了十年前皇上赏赐的一副头面。
无可奈何下她只好收拾出门。
能来赏花宴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名门淑女。
他们十分瞧不起江柔这个家世低微的女子。
也嫉妒她命好能嫁给顾淮。
两人刚踏进园子,众人便议论纷纷,眼神也耐人寻味。
“哼,一个低贱女子居然能当将军夫人,真是好笑。”
“你们不知道吧,当年是她使了手段才.......”
“她怎么那么不要脸。”
“若是我落水被陌生男人摸了,还不如一根绳吊死。”
恶毒揣测的话扑面而来,江柔求助的眼光看向顾淮。
希望他至少能为自己辩解两句。
可惜顾淮没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直怔怔地看向园中央。
花团锦簇中的宁淑似乎也感受了目光,转身一看是顾淮,便什么都顾不得,只身奔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顾哥哥,好久不见。”
话尾儿还带了些许哽咽。
顾淮低头看向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宁淑,好久不见。”
他眼神里的温柔是江柔从未见过的。
两人站在一起,天生一对。
更衬得她这个将军夫人像局外人。
在场妇人看向江柔的眼神又变成了同情。
宴席开始,顾淮理所应当被安排在宁淑身边。
本来江柔想找个小角落把自己隐蔽起来。
偏偏宁淑起了心思坐在两人中间。
她想试试,这三年顾淮究竟还是不是爱着她。
“这位是顾夫人吧,看着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真是有缘分。”
话是对着江柔说,她的眼神却盯着顾淮。
正当江柔不知如何应答时,顾淮嗤笑一声
“呵,是有几分像,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怎能与你相比。”
得到满意答案的宁淑笑得更加明媚了。
江柔心头微颤,忍下了即将滑落的眼泪。
是啊,自己一个替身,怎么能与尊贵的长公主相比。
撤掉酒菜,歌姬上台表演。
众人正欣赏着歌舞,没想到意外发生了。
戏台子塌了。
坐在第一排的江柔跟宁淑被断木压倒在地。
倒是去厢房整理衣衫的顾淮逃过一劫。
“来人,快来人。”
一贯矜持的顾将军慌了神,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试图搬起两人身上的断木。
官兵很快就到了,可是看着两人身上的断木迟迟不敢动手。
“顾将军,这断木一头是长公主,一头是顾夫人,若是抬起一端,那另一端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救宁淑,救长公主。”
顾淮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3
“那顾夫人......”
剩下的话官兵没有说出口,大家心知肚明。
“不用管,先救宁淑,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废墟中顾淮握住宁淑的手死死不肯放开。
却看都不看一旁的江柔。
下人们本就见人下菜碟,见顾淮是这副态度,更是全力照看宁淑。
江柔脸色逐渐苍白,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她感觉到血液随着腿上的伤口流失。
罢了,罢了。
本就是一场交易,她从来不是什么将军夫人,只是宁淑的替身。
是她痴心妄想了。
本来麻木的腿上传来剧痛。
断木那头被移开,顾淮一把抱起昏迷的宁淑急匆匆离开。
似乎忘记他的妻子还在断木下生死未卜。
几个看不过眼的侍卫好心救下江柔,全都不忍心看她血肉模糊的双腿。
江柔狼狈地坐在地上许久,终于咬咬牙硬撑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门口。
顾府随行的马车已经不在,想来是顾淮急着医治宁淑驾走了。
而清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宾客早已在闹剧中散去。
没人理睬她,也没人能帮她。
而她做内衬的白裙已然被鲜血湿透,紧紧贴在腿上。
她缓步往顾府的方向走着。
那儿不是属于她的家,但是她现下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正是将军府的小厮。
她强撑着身体拦下马车。
“我撑不住了,送我回将军府。”
小厮一脸为难,顾淮坐在里面掀开帘子一脸不耐烦
“前面拐弯就是将军府,你多走几步路便到了,宁淑说想吃我做的镜糕了。”
宁淑被他抱起时浑身疼得颤抖,而江柔还能站起来。
长裙遮盖住血肉模糊的双腿,也让他看不见被鲜血浸湿的鞋袜。
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江柔伤得不重。
天空飘起雪花,江柔用尽全力抓住马车苦苦哀求。
“求求你,顾淮,送我回家。”
看着她颤抖的嘴唇顾淮犹豫了几分。
却转念想到怀中的镜糕要凉了。
宁淑还满怀期待等着呢。
狠狠心,他亲手一根一根掰开江柔抓住马车的手指。
“江柔,你只是一点小伤,何必如此矫揉造作?”
他皱着眉头俯视着江柔,仿佛眼前只是一个陌生人。
“所以,我就算病死街头,也比不过你怀里的糕点吗?”
她声音颤抖,心下一片冰冷。
“你怎可与宁淑相比?”
冷漠的话语让江柔怔住,彻底绝望。
是啊,她一个替身,孰轻孰重还分不清楚吗。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意识渐渐模糊......
坐在马车里的顾淮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微微抖动。
眼睛一闭,他脑子里都是江柔绝望的神情。
不就是一点小伤么,为何要那样看着他。
越想越烦闷,他掀开帘子询问。
“大夫在府里候着了吗?”
“李管事是不是已经派人出门接夫人了。”
小厮点点头,忍不住道,“将军,明明您心里也是有夫人的。”
“为何刚刚不告诉她,您一出赏花宴就派人找好大夫,园子周围都让府中下人找了个遍......”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淮一记眼刀,只能乖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