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第一卷 山河乱·情悲切
倘若你在面前,万丈青峰隔绝你我,
我如何抚上你冰冷的双唇?
假若你在远方,千丈月光隔绝你我,
我如何亲吻你清冷的眸光?
记得瑟瑟秋风中的辛夷树,
却不记得,何日相遇,
情怀如水的我们,执着于错误的誓言。
辛夷树从未开花,故事却从辛夷花香里开始......
靖康元年,二月。
汴京西北远郊,孟阳。
跨立马上,遥望依稀繁华的汴京,风流散尽,唯余兵临城下的惊惧与慌乱。
已是初春,从北边刮来的风却异常凛冽,寒气砭骨,我拢了拢墨色鹤氅,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城郭上空烽烟回荡,荒村寥落,一片寂静中潜藏着令人无端发惧的兵戈杀伐与刀剑血腥。
绣着神鹰的旌旗在风中恣意张扬,兵马静谧,却齐整有序地驻扎着,那严整的军纪令人肃然。
那是金兵,是精于弓马骑射、骁勇善战的金兵。
“帝姬,马上就要落雪了,早些去吧。”李若水在我身侧低声道。
我点点头,收拾了纷乱的思绪,策马赶往金营。
越接近金营,越是紧张忐忑。
“帝姬无须担心,老奴派人去金营知会金帅了,完颜宗旺应该不会为难帝姬。”内廷总管李若水再次出声安慰我。
“我并非怕了金人,他们又没有三头六臂。”我轻笑,冷目瞪向金营。
李若水笑一笑,率先冲向金营。
说完这句话没多久,我便知道,金人没有三头六臂,却有着足够的冷酷与凶悍将我摧残得半死不活。
长空阴沉沉的,铅云沉厚得直压心口,寒风扫荡之下,金兵各就各位,巡视、守卫、休憩,军容威严,战马强壮,弓箭齐整,刀剑光寒,给人一种冷冽的肃杀之感。
金营侍卫引领我们进入营地,两排金兵“夹道欢迎”,一眼望去便知是骁勇的精兵。
钢刀锋利,戈戟雪亮,金兵体形魁梧,一股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金帅有意为之,以此等阵仗便是要击溃我们的心智,让我们有所畏惧。
所谓攻心为上,这便是了。
一步步行来,所见皆不同于宋兵的懒散、软弱、无序,我不由得佩服金兵的强壮与善战。
难怪我宋人谈金色变,难怪我大宋兵马望“金兵”而逃,难怪我大宋国土会一溃千里、金兵会兵临汴京城下。
随行的四名官员吓得瑟缩着身子、两股打颤,我怒瞪一眼,他们才有所收敛,尴尬地垂首,惭愧不已。
侍卫将我们带到帅帐,随即退出,我与李若水等六人进帐,三十名护卫侯在帐外。
帅帐宽敞,却很简陋,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羊骚味,我闻惯了那种或浓或淡的熏香,此种生腥的味道还是首次闻到,很是抗拒,不由得皱起眉来。忍了半晌,再也忍不住五脏六腑里的恶心,跑到帐外干呕起来。
李若水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怜惜道:“帝......陛下,老奴去讨了一杯茶水,先漱漱口。”
是的,在金营,我是陛下,而不是帝姬。
接过茶水,咕噜噜倒入口中,未及滑下咽喉,立即被我吐在地上
“这茶水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入口。”我苦着脸大声嚷嚷,就是要让金人知道,大宋皇帝已经来此议和,为何没有一杯茶水伺候,没有一个人通传?而且完颜宗旺不现身,把我们晾在这里,究竟是何意思?
“这是金营,自然比不得宫里,陛下就忍忍吧。”李若水叹了一口气,低声劝道。
完颜宗旺也太欺负人了,眼下不是大宋打败仗,而是金兵无法破城,忌惮宋军,只能后撤到远郊暗安营扎寨。
他不现身,是故意的,用意在于灭大宋皇帝的锐气。
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扭头瞪向站在帅帐前的执刀侍卫,粗声问道:“朕已到此,贵国元帅为何还不来相见?”
那侍卫漠然道:“元帅稍后即到,还请陛下入帐等候。”
李若水拉扯着我的鹤氅,示意我稍安勿躁。
我不理会,靠近那侍卫,寒声道:“天色不早,莫非你们元帅想与朕一道用膳?”
这侍卫似乎禁不住我的目光,略低着头,“还请陛下到帐中等候。”
“再过一刻,你们元帅再不现身,朕便回京。”我拂袖转身,撂下一句狠话。
“陛下,金人凶悍,还是谨慎为好。”
回到帐中,李若水苦苦相劝,担心我的脾气发作起来不可收拾。
我平息了躁动的心绪,呼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朕会好好和金人议和。”
须臾,金人奉上热茶,就在我喝了三杯热茶之后,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旺终于出现。
未见真人,帐外的侍卫以洪亮的声音齐声喊道:“元帅!”
紧接着,完颜宗旺向帅帐走来,重靴踏地的脚步声沉重有力,仿佛铁蹄踏击大地,又似乎敲在我的心坎上,我冷不丁地一颤。
完颜宗旺是金国第一悍将,骑射精湛,武艺高强,大宋诸将听闻他的名号,或是远远望见他的帅旗,无不惊惧得手足发颤。
饶是如此,我亦强打精神,告诫自己:他只是一介凡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何须惧他?
一只粗大的手撩起帘幕,随即出现的是一个内穿褐红色棉袍、外披黑狐轻裘的男子,三十五岁上下,体格强壮魁梧,浓眉飞拔而起,目光凌厉如鹰,相貌粗犷得迥异于宋人,全身上下迫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这种萦绕周身的杀伐气息,是经年杀戮与沙场厮杀的沉淀,我未曾在宋将上看到过,不由得心动加剧。
他只是随意地扫我一眼,便坐在帅座上。
随他进来的是四名孔武的亲卫和一名穿着暗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较为文弱,五官不类金人的粗豪,倒与宋人相像。
不等完颜宗旺示意,我自行坐在客座上,也不看他一眼,饮着勉强可以下咽的茶水。
李若水略略躬身,以尊敬之态、恭敬之礼说道:“尊贵的元帅,我大宋陛下亲自出京与元帅议和,这便是大宋皇帝。”
我微低着头,以茶盖拨着又粗又老的茶叶,暗自平息着不断翻涌上来的紧张感与压迫感。
是的,我感觉到完颜宗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正以他那犀利的目光打量着我,探究着我的真实身份。
“赵恒?”他的嗓音粗犷得像关外的天地,莽荡冰寒。
“完颜宗旺,朕乃大宋皇帝。”我抬眸望向他,脸上无波无澜。
“有趣,有趣。”这么说着,完颜宗旺却无一丝笑意,“大宋皇帝躬身到此议和,不胜荣幸。”
“这不是元帅要求的么?”我清冷一笑。
他的汉语并不好,语调阴阳怪气,不过倒也没有说错。
他一笑,那笑意却并未抵达那双黑眼,“大宋欺本帅无知还是蠢笨?竟然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来议和,本帅没有兴致和一个小屁孩谈此家国大事。”
“元帅,我们怎敢欺瞒?陛下真是我朝陛下......”李若水惊慌地解释。
“啪——啪——啪——”我击掌三下,示意李若水闭嘴,“元帅眼力过人,佩服佩服。不错,我不是大宋皇帝,我是康王赵俊。”
“贵国陛下为何不来?”完颜宗旺淡淡地问,声音沉厚。
我道:“昨夜我宋陛下感染风寒,今日本想亲自出京,无奈病情加重,还请元帅见谅。相信本王与元帅商谈,亦可以促成大宋与大金消弭兵祸、结束战事。”
他盯着我,目光渐浓,颇为玩味,“康王赵俊?本帅听闻,康王赵俊已过弱冠之年,你只不过十五六的年纪。”
心口猛烈地跳动,完颜宗旺果然火眼金睛,想瞒过他,当真十分艰难,我太低估金人了。
既是如此,索性承认也罢。
我淡淡一笑,“既是如此,元帅能否猜得出本王真实身份?”
“莫非大宋朝中无男,要一介弱小女子与敌交涉议和?”他讥讽道,眼中渐起冷厉之色,“大宋派一名孤弱女子议和,是对本帅与大金的侮辱。”
话音未落,便响起一声巨响,是他的手掌猛烈地击在案上,案几应声而裂,木块与木屑在他的掌下四处分散,一如落木萧萧下。
心魂一抖,望着他的怒容与厉目,我的手足隐隐发抖。
李若水连忙道:“元帅息怒,陛下感染风寒,病情颇重,这才着帝姬前来议和......”
完颜宗旺起身,上前三步,语声一如刀锋铿锵,“回去和赵恒说,他不亲自来,免谈!”
心头怒起,我道:“我大宋皇帝来此并无不可,不过贵国皇帝是否也在此处?若要议和,宋金两国皇帝议和,方是正理。”
言外之意,便是讥讽他只是元帅,并无资格与大宋皇帝议和。
“宋人中也有你这般胆色、见识的女子,本帅倒是小瞧了。”他出其不意地淡笑,那唇边的笑像是浸过冰水似的,令人胆寒。
“既然元帅心胸狭隘、不愿议和,那我等告辞。”我察觉到他眼中微末的变化,心尖一跳。
不等他开口,我匆匆转身,几乎是奔逃一般地奔出帅帐。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金兵的利箭对准了随我而来的三十名护卫,只要完颜宗旺一声令下,或是铁臂稍抬,那些利箭便会蝗虫一般地射向我的护卫,万箭穿心。
而我的身后,帅帐内,完颜宗旺的亲卫制住四名官员。
我怒其不争,四名官员竟然吓得魂飞魄散,涕泪纵横。
完颜宗旺步步走来,沉稳的步伐像是踏过死在他剑下的尸首般冷酷血腥,他望着我,目光如霜冰寒、如刀锋利,似要刺入我的身子......
“帝姬......”李若水焦急地喊了一声。
怔忪须臾,我明白了,完颜宗旺不会轻易地放我走,说不定,我们都将死在金营。
护卫的生死捏在他手里,我只能任凭他的护卫将利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微抬铁臂,对李若水道:“对赵恒说,假若他不亲自来此议和,便等着为他的御妹收尸。”
他的眼中,杀气浮动,只因他对我的到来视为侮辱。
李若水惊震得呆了一呆,连忙称是,“元帅的话,必定通传给我宋陛下。”
“记住了,将本帅的话带给赵恒。”完颜宗旺冷沉道,“若要议和,需答应本帅三点:其一,向大金纳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头,绢缎一百万匹;其二,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给大金;其三,宋帝尊大金为上朝。听清楚了吗?”
宋臣惊愕,李若水惊得合不拢嘴,我更是震惊得瞪大眼睛,心内滚沸。
竟然提出如此苛刻的议和条件!
而原本,并非宋军无法抵御金兵的攻城。
完颜宗旺,欺人太甚!
无耻!
这等割地赔款、丧权屈辱的议和,怎能接受?
议和,不如说是抢劫!
不折不扣的强盗!
下一刻,两名金兵押着李若水离开金营。
李若水回首望着我,无言以对,那眼神却是对我说:帝姬,务必稍安勿躁,金人可怕,收敛一下脾气和性子,不然会吃苦头的。
我明白他的劝诫,那三十名护卫也随之离去,唯有那四名宋臣的生死仍在金兵手中。
完颜宗旺的目光徐徐扫过我,夹带着冰锥般的寒意与锋利,仿似一层层地割裂我的鹤氅与衣袍,一片片地割下我身上的血肉。
他迈步离去,未曾发话如何安置我。
金兵带我到一顶窄小的帐篷歇息,送来晚膳,还遣了两名明显高壮于宋人的女子服侍我。
这两名侍女年纪与我相仿,分别叫做深红、浅碧。
她们服侍我很是尽心尽力,劝这劝那,安慰来安慰去,要我无须担心,安心待在这里。
我怎能不担心?
我搞砸了议和。
只是寥寥数语,金帅完颜宗旺便拆穿我的身份,看出我是女儿身,当真可怕。
我愧对父皇,愧对大皇兄,愧对寄予我厚望的所有宋人。
我并不怕金人,但我低估了金人,被金人拘囚,是我应得的下场,我无话可说。
父皇和大皇兄必定担心我的安危,我一定要好好的,静待他们的决定。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完颜宗旺应该不会对我怎样,毕竟我是女子,他堂堂一个大丈夫,堂堂金国悍将,若是耍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也会被人耻笑的吧。
想到此处,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入夜不久,大雪从夜的深处飘落,纷纷扬扬。
没想到,时值二月,仍有大雪纷飞。
老天是否怜悯大宋被外族入侵、危在旦夕?是否不满战火兵祸的绵延?是否惩罚金军挑起战争的无情血腥?
寒气逼人。
一夜惊恐。
睡眠难安。
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袍,撩开营帐帘幕,一股清冽的冷气直逼心肺,我立即拢紧鹤氅和袖口。
整个天地银装素裹,孟阳变成琉璃雪城,光秃的大树变成琼枝玉树,白得刺眼,白得纯净,仿佛兵祸与战争从未发生过,仿佛雪地里的士兵战马、弓箭大刀只是冰天雪地里精致的摆设。
雪花仍然飘洒,两名侍女端着木案走过来。
回到帐中,我接过朝茶,茶水刚一入口,便被我吐出来,下一刻,杯中剩下的茶水悉数泼在侍女的脸上。我怒叱道:“这么凉的茶,怎么喝?要冻死我吗?”
那侍女满面茶水,圆睁着眼瞪我,正要破口叫嚣,深红忙喝道:“还不去换一杯热茶来?”
过了半晌,另一个侍女帮我梳发。
不知用的什么梳子,扯得我的头皮疼死了,我豁然起身,扬臂便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
梳发侍女的脸颊上留下我的五指印,愤怒地瞪我,我亦盯着她,拿出我平素的威严与架势,满目冰霜,满面盛怒。
梳发侍女禁不住我的目光,慢慢垂头,退出营帐。
若非这是金营,我早已命人拖她们下去杖责五十大板。
这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营帐,何时才能离开?
想念父皇温暖的怀抱,想念沁玉殿中弥漫的安息香,想念软柔、暖和的织锦凤羽云纹绣被,想念雪儿霜儿体贴细致的服侍,想念家中的一切,一切......
眼中湿润。
潦草地用过午膳,睡了一个时辰,被深红、浅碧唤醒,要我沐浴更衣。
所谓沐浴,只是一个大木桶里装着尚算干净的热水,当然无法与我沁玉殿中的沐浴池“流金泻玉”相提并论,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天寒地冻,虽然帐中的火盆燃着火炭,我仍然冻得直打哆嗦,匆忙从木桶中爬起,深红浅碧快速擦干我的身子,为我穿衣。
我想穿上昨日那袭大皇兄的褐黄色圆领大袖袍,然而那袍子早已消失不见,她们为我穿上的是丝缎精良、织绣精妙的宋式衫裙,纯白折枝并蒂莲花纹茉胸,纯白折枝海棠花纹亮地纱短衫,烟色绢开裆丝绵裤,嫩绿色穿枝海棠纹绫褶裥裙,羊皮厚靴。之后,她们为我披上又厚又暖的白狐轻裘。
什么意思?
大雪纷飞的时节,竟然让我穿这么单薄的衫裙?
但是,我什么都不问,因为深红浅碧绝不会告诉我原因。
接着,她们为我上妆、梳发、绾髻,可是她们实在太笨,弄了半个时辰都弄不好,我示意她们退后,擦掉脸上廉价的妆粉唇脂,随意画了拂云眉,取了檀色口脂点唇,按照汉朝女子的发髻弄了个简单的堕马髻,从案上随便抓了一柄银簪插入发间。接着,她们蹲下来脱下我的右靴,为我戴上鎏金桃花纹脚环。
那是我的脚环,系有两颗铃铛,行止间隐隐有清脆的铃声传出。
我一直戴着,昨日出宫后才发现脚环没有拿下来,便在途中取下,塞在怀里。
没想到深红浅碧也识货,从案上取了为我戴上。
“咦,帝姬的右脚踝上方有一朵桃花呢,栩栩如生,真好看。”深红满目惊奇。
“是呢,好神奇,正和这鎏金桃花纹脚环相配呢。帝姬,这是如何印在脚上的?”浅碧艳羡地问我。
我冷笑,没有搭腔。
右脚脚踝上方的桃花印,是母妃在我三岁时烙上去的,当时痛得我晕过去,一直怨怪母妃,也不解母妃为何要这般残忍。随着年纪渐长,这桃花烙印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形似桃花,越来越漂亮。
父皇很喜欢我脚踝上的桃花烙印,就像鉴赏那些名画与名帖,鉴赏我的右脚踝,甚至为我配了多个桃花纹金脚环,两年前配制的一对鎏金桃花纹脚环尤其精致,我尤为喜欢,就一直戴着。
只是,我愈发狐疑,她们究竟有何意图?
收拾完毕,暮色将尽,夜色笼罩,她们带我离开营帐,说是元帅要见我。
早已料到这是完颜宗旺的意思,却不知他为什么让我恢复女儿家的打扮,而且还是这般奇怪的单薄衫裙。
积雪难融,寒气从脚底窜起,直逼心口,我拢紧轻裘,缩了缩身子,咒骂完颜宗旺神智失常才会让我穿得这么少,在雪地挨冻。
这白狐轻裘白如雪,细腻暖和,我一眼便知这是绝好的狐毛所制,只是我贴身穿的是无法御寒的薄衫长裙,无法抵挡从四面八方侵袭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
我又在心里咒骂了一遍完颜宗旺。
去的不是帅帐,而是完颜宗旺歇寝的营帐。
深红和浅碧引我入帐后,便知趣地退出营帐守候。
营帐外,飞雪漫天,寒气钻入身子,遍体发颤。
进入帐中,燃烧的火盆让我有了一丝暖意。
我立在帘幕前,静等那人开口。
他坐在案前饮酒,案上四碟小菜,却是汴京酒楼里的菜色,虽然不够精致,却也色香味俱全,见之食指大动。
他要我陪他饮酒用膳吗?
倒是好闲情。
“过来,喝点酒暖暖身子。”金帅完颜宗旺望我一眼,往鎏金酒杯里斟酒。
“元帅好雅兴。”
五脏庙开始闹腾,再者他似乎并无恶意,我何须忸怩?
施施然坐在他对面,不客气地夹菜,吃了三五口,为空空如也的肚子垫垫底,接着举杯饮酒。
那琥珀色的酒水方一入口,我立即想吐出来,反正我在金营已经吐过茶水两次了,不过在看见他讥诮的眼神后,硬生生地将割喉烈酒咽下去。
不是我惯常饮的甘醇、清绵、芬芳的酒,而是北国灼烈、辛涩、味冲的烈酒。
片刻间,脸颊与脖颈火勺热起来,手足也暖和起来,一路直抵心间。
完颜宗旺再次为我斟酒,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头好像晃了两下,有点晕。
这金人的酒,当真烈得厉害。
我正想夹菜入口,消除酒味,却见他夹了菜递到我唇边,我张口吃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沁福帝姬不像宋女那般忸怩矫情,倒像我大金女子豪爽。”完颜宗旺低沉道。
呵,果然好样的,将我的身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今夜的金帅,只着一袭黑袍,丝毫不惧这雪夜的砭骨寒气。
他冷厉的眉宇间微有笑意,“大宋皇帝的女儿不叫‘公主’,叫做‘帝姬’,沁福帝姬。不过,我倒觉得,‘帝姬’不如‘公主’好,‘帝姬’倒像是皇帝的女人。”
“也只有你们金人会有如此想法,要不怎么说蛮荒之地的水土养活一方蛮人呢?”我浅笑道。
“沁福帝姬伶牙俐齿,有胆色,更有胆识。”他并不生气,茹毛饮血般地灌下一杯酒。
“谬赞。”
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帐外的寒风与人声,夜色浓稠,帐中只有一盏烛火,昏黄的灯影照得整个营帐幽暗,投在他的脸孔上,使得他冷硬的面容显出一丝柔和。
他饮他的烈酒,我吃我的晚膳。
“湮儿。”有人忽然唤我,像是父皇宠溺的低唤,又像是六哥温柔的呼唤。
“嗯?”
每当父皇和六哥这样唤我,我便这般轻柔地应着。
可是,当我抬眸,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们,而是率军攻打我大宋的金帅完颜宗旺。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好似很得意,又好像不尽然,让人瞧不出情绪。
我惊诧不已,打听我的封号并不难,我的名字也打听得一清二楚,看来他真是下了一番功夫。
“沁福帝姬,赵飞湮,年十六,生就一双碧眸,当大喜、大怒、大悲之际,双眼便会出现妖冶绿光,惊艳众生。”完颜宗旺徐徐道来。
“闻名不如见面,元帅果真金国第一悍将,天下事尽在胸中。”我望着他意味不明的神色,淡声调侃,“不过还有一事,元帅必定不知。”
“何事?”
“我的小名,只有我的母妃才会唤我的小名。”
“你父皇都不知的小名,本帅怎会知晓?”他温和道。
“父皇自然晓得。”我挑眉道。
完颜宗旺凝视着我,眼色由淡转浓,“不如帝姬告知本帅?”
我莞尔道:“抱歉,我的小名,唯有至亲之人方能晓得。”
这一刻,我想起了那只臭石头。
辛夷树下,秋风拂起他的衣袂,拂乱我的裙裾,他是臭石头,我是小猫咪。
他是我此生第一次心仪的男子,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小名。
完颜宗旺的面色出现了一些变化,不似方才的沉着,“帝姬可知,本帅今夜约你来此,所为何事?帝姬又可知,本帅为何让你穿上如此衫裙?”
金人尚白,我是知道的,却不知他有何用意?
来此之前,侍女深红和浅碧精心为我打扮,抹胸、短衫、绵裤和褶裥裙,脚上是羊皮厚靴,外罩又厚又暖的白狐轻裘。
贴身衫裙单薄,外面只罩着轻裘,方才过来的路上冻得我瑟瑟发抖。
我已料到这与时令不符的衫裙是完颜宗旺的意思,却不太明白有何深意,现在,我明白了。
他看着我,目光渐热。
这个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男子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立即起身,奔出营帐,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他便扣住我的手腕,稍稍使力便将我扯到他的怀中。
我跌坐在他怀里,两只手被他扣住,想用脚踹他,却踹不到,只能挣扎着,企图挣脱下来。
可是,他是武将,身板强健,力大无穷,我所有的反抗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挠痒,不能撼动他分毫,反而被他制得无法动弹。
“再动一下,本帅就扭断你的脖子。”仿佛随意说出,语声却是冷冰冰的。
“放开我!”我怒目而视。
“十六岁,可当本帅的女儿,可惜,你是赵吉宠爱的帝姬,是赵恒的妹妹,有一个惧敌禅位给儿子的父皇,一个胆小懦弱的皇兄,本帅为你感到羞耻。”完颜宗旺粗糙的指背滑过我的腮,那种粗粝的陌生触感激得我全身发抖。
他说得没错,父皇和大皇兄确实做得不够好,有愧于宋人,可是我不允许金人侮辱我的至亲。
他的指腹抚弄着我的唇,奇异的触感被愤怒冲淡,我张口咬下,用劲地咬住他的手指,最好咬得他鲜血淋漓。
完颜宗旺眉宇深皱,怒气萦绕在眼中,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嘴巴,痛得我张口松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沁出一丝丝的血。
下一瞬,他抱着我起身,将我扔在床榻。
我一骨碌爬起来,他立即威逼过来,扼住我的咽喉,目眦欲裂,“很好!绿光莹莹,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还会咬人,你是狡猾的母狐狸还是有九条命的猫?”
他的手指越勒越紧,勒断了我的气息。
我的手够不着他,拼命地喘息,却无法吸到新鲜的空气,越来越难受......
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死亡逼近,我怒瞪着他,直到死的最后一刹那,我依然用眼睛向他表明我的愤怒与不屈。
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戾气迸射,完颜宗旺的另一只手扯开我身上的轻裘,撕开单薄的衫裙。
纱裂,绫断,尖锐的轻响。
白丝茉胸随着他的手掌落在地上。
他扼住我咽喉的手,转而扣住我两只手在头上,我拼死地反抗。
“放开我!我是大宋帝姬,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贱奴!”我怒吼。
完颜宗旺昂藏七尺。
“你敢欺辱我......我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你......宋人不会放过你......放开我......”
他就像一头饿了三日三夜的猛虎,似要将我吃了。
我又惊惧又焦急,寻思着可行的逃脱法子,可是,在这金营,我举目无亲,谁可以帮我?我如何自救?
“完颜宗旺,放开我......混蛋......”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我恐惧得遍体颤栗。
“畜生!”
“银贼!”
“老畜生!老银贼!无耻下流的混蛋!我咒你绝子绝孙!”我口不择言地骂着,骂遍他祖宗十八代,“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将你的祖宗十八代挫骨扬灰。”
父皇将我捧在手心里,皇兄们对我宠爱有加,宫里人对我无不恭敬畏惧,我骄傲任性地活了十余年,不曾想,会被金人这般羞辱。
热泪滑下,汹涌如潮。
父皇,我该怎么办?
我错了,我不该代替大皇兄来金营议和,不该来。
六哥,救救我......
石头哥哥,你在哪里?
往后若再相见,我以何面目见你?
石头哥哥......
有朝一日,我会将他碎尸万段!
第2章
宣和七年八月,金国以宋将收留金国叛将为由,发兵侵宋。
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攻宋,东路由完颜宗旺领军攻燕京,西路由完颜宗瀚领军直扑太原。
十月,东路军自平州攻燕山府,易州戍将投降。
眼见金兵所向披靡,局势堪忧,似有大厦将倾之势,浸淫诗画多载的父皇赵吉面对危急存亡之秋,日夜焦虑,手足无措,想不出妥当的御敌之策。
太常少卿李刚向父皇谏言,禅位予太子。父皇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一抹曙光,决定禅位。
太子,也就是我的大皇兄,赵恒,涕泣推辞,然而,圣旨已下,他只能继位为宋帝。
十二月辛酉日,太子赵恒无奈继位,次年改年号为“靖康”,父皇成为太上皇,不再理会军政,将积弱已久的大宋留给二十六岁的长子。
靖康元年一月二日,金国东路军于白河与古北口大败宋军,两日后,宋将投降,燕山府防卫崩溃。不久,继破中山。
十四日,又破宋军于真定府。
二十二日,克信德府。
二十七日,完颜宗旺率军渡过黄河,次日攻下滑州。
三十一日,包围我宋都城汴京。
西路军却没有如此顺利,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攻克朔州。
靖康元年一月六日破代州,十三日,中山投降。
十五日,完颜宗瀚率军包围太原,却遭遇到我宋征西夏边防军的顽强抵御。西路军被牵制在太原,无法继续南下、与东路军合围汴京。
李刚虽为文臣,却有一股子慷慨气节,颇有大将之才。赵恒与父皇相类,性文弱,只知浸淫于诗书画艺等风花雪月当中,继位后恐慌于金军入侵的势如破竹,便任命李刚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负责汴京的防御。
金国东路军兵临城下之前,李刚率领、督导汴京军民及时完成防御部署,后亲自登城督战,多次抵御住完颜宗旺军猛烈的攻城。叶非亲率十万大军赶到汴京,欲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金军。
赵恒命叶非统率各路勤王大军,叶非掌兵权,无异于兵马大元帅。
形势逆转,眼见汴京难以强攻,完颜宗旺后撤到西北远郊孟阳,遣使入城,邀大宋君臣前往金营议和。
我宋十万大军坐镇汴京,金国东路军只有六万,即便金军骁勇善战,但士气已泄,我宋根本无须惧怕。因此,李刚主张痛击金军,将他们赶回老巢。然而,以蔡景为首的主和派力争不能惹怒金军,应该两国议和,订立城下之盟。
赵恒惧于金军的如虹气势,采用蔡景的议和主张,在蔡景的怂恿下,欲亲自前往金营议和。
李刚死谏,言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前往金营,若有稍微不慎,大有可能回不来。
赵恒打消了亲往金营的念头,蔡景提出可在亲王中选出一位机智果敢、临变有术的擅辩者前往议和。令人气愤的是,几位皇兄胆小如鼠,畏惧金人,在朝议大殿上遍体颤抖,当场屁滚尿流。
朝议大殿上所发生的事,赵恒的近侍一一告诉我,是夜,我来到大皇兄赵恒的寝殿,自请乔装成大宋皇帝前往金营议和。
赵恒叹了一声,怜惜道:“皇妹,你是女儿家,家国大事,就由朕来担当吧。”
“臣妹只想为父皇和大皇兄分担,虽然臣妹一介女流,却也是大宋皇室的一份子,在江山社稷面前,男子能担当的,女子亦能担当。”
“皇妹,金人凶悍残暴,皇兄不放心你去,父皇亦绝不会让你冒此风险,你还是回去吧。”
“即便此行凶险万分,臣妹也不能袖手旁观。大皇兄,金人既要议和,应该不会为难臣妹,臣妹此行,必定马到功成。”
赵恒仍然犹豫,经我多番劝说,终于应允。
只不过,倘若父皇知晓,必定不允,因此我让大皇兄隐瞒此事。
内廷总管李若水、四名官员和三十名护卫高手随我出城,前往金营。
却没料到,金帅完颜宗旺这般突兀地凌辱于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残暴,那么冷酷?
如此遭遇,我能怨得了谁?
他是禽兽!
他是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能够痛恨的,只有金帅,完颜宗旺。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上。
遍体酸痛,依然清晰。
全身肮脏,耻辱让我万念俱灰。
帐中无人,我睁着双眼,无语泪流。
无以言表的屈辱,加诸于身,而且还是与我有着国恨家仇的金人给予的,幻灭之感漫天匝地地袭来,密密麻麻地充塞在体内,胀得我快要炸裂。
想尖叫,嗓子已哑;想嚎哭,泪水已干。
想死......
已非完璧之身,我有何面目再见石头哥哥?我如何践诺?
父皇,儿臣该怎么办?
父皇,你是否也觉得儿臣承受了金人的凌辱,不该再出现在汴京,甚至不该出现在皇宫?
父皇,儿臣错得离谱,无颜再享有你的宠爱。
父皇,母妃很孤单,儿臣去陪伴母妃了......
支起身子,全身好像散了架,骨头酸痛无比,不再是我的骨头,四肢也不再是我的四肢。
瞥见床榻上的银簪,我拿起来,紧握手中,对着自己的脖颈。
只需狠狠一刺,便能血流如注,我就可以含笑九泉。
手臂发颤,眉骨酸涩,我闭上眼睛,猛地发狠,刺向自己。
本以为这个瞬间就能带着满身屈辱归尘,原来还是不行。
完颜宗旺不知何时回帐,箭步冲上来,扣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刺下去。
他冷笑,“你若死了,我便派人在汴京城中宣扬:沁福帝姬不堪金帅凌辱,愤而自尽。”
果真如此,皇家颜面何存?
威严扫地。
果真如此,大宋颜面何存?
大宋尊严被金人践踏如泥。
他绝对能做得出来。
我不能死么?
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么?
啊......
心中早已尖叫,可是我叫不出声,咽喉涩痛难忍,就连说话都困难。
完颜宗旺凝视着我,目光冷厉。
脑中突然浮现出昨夜的禽兽行径,一团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我迅速低头,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
牙齿死死地咬着他臂上的肌肉,他不惊不慌,静坐不动,任凭我咬得血流不止。
恨意难褪,如火张狂。
满嘴血腥,心中凄笑。
“元帅......”是深红震惊的声音。
“帝姬......”是浅碧慌乱的声音。
深红和浅碧拉开我,我看见完颜宗旺面无表情的脸孔,看见他沉静无波的黑眼。
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会扭断我的脖子,或是一掌击碎我的心脉,我便可以尘归尘、土归土。不曾想,他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生气。
一时间,我呆呆地看着他。
深红为他包扎牙齿咬出的伤口。
浅碧为我清理口中的鲜血污秽。
我的目光如霜如刀,仅穿着寝衣也不觉得寒冷。
完颜宗旺站起身,冷冷盯住我,“你记住,你若死了,本帅会让大宋皇室尊严扫地。”
最后看我一眼,他迈步离去,沉重的靴声一下下地踏在我的心坎上,几乎让我崩溃。
呆坐半晌,深红和浅碧服侍我用早膳,之后躺下来歇息,整个白日,我再没有清醒过。
睡得不沉,但又醒不来,似乎是疲乏得无法醒来;半梦半醒的滋味很难受,像是在湖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耳畔总有窸窸窣窣的轻响,偶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久而久之,觉得聒噪,我想喝止他们,却无力为之,只能沉溺梦境。
繁杂的梦境,温柔的梦境,可怖的梦境。
是父皇弥漫着龙涎香的怀抱,是六哥教我读《孙子兵法》《战国策》的专注与严厉,是石头哥哥与我斗气打闹,是石头哥哥由轻柔转为浓郁的亲吻。
是完颜宗旺!
遍体惊悸,我蓦然醒来,大汗淋漓。
却发现,有人躺在我身侧,火勺热的胸膛紧挨着我,一臂横在我胸上,轻抚着我的腮。
心尖猛跳,我移过目光,惊惧地瞪着面色平静的完颜宗旺。
“放开我!”咽喉涩痛难忍。
“别怕。”他低低地说着,以臂肘撑起身子。
畜生!
以仅存的气力,我推拒着他,他却轻而易举地按下我两只手,轻轻吻着我的唇角。
“不要再碰我......求求你......”我四肢乏力,唯一的法子是开口求他,虽然只有微薄的希望。
“湮儿,本帅会好好待你。”他的声音沉得可怕,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性。
他堵住我的唇,温柔地吮吻,不再粗暴,然而,这仍然是强加我身的侵犯与凌辱。
我不要再领受仇敌的凌辱,这样的不堪与肮脏,我承受不起。
于是,我伸手抓着他的脸,抠他的眼睛,双手却被他禁锢在头顶。
绝望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汹涌。
完颜宗旺抹去我的泪水,黑眼不复凌厉,血丝密布,似乎压抑着什么,“湮儿......”
我怒视他,“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他面色一变,眼睛愈发红得骇人。
下一刻,他再次向我宣告,他将大宋的尊严践踏在地。
泪眼模糊......
无休无止的绝望。
无穷无尽的肮脏。
又一个清晨光临营帐,雪似乎停了,阳光照得整个营帐亮堂起来,那光芒刺疼我的眼,双眸酸涩肿胀,无法睁开。
完颜宗旺吻着我的脸腮,利落起身,在深红浅碧的服侍下穿好衣袍,之后踏出营帐。
接着,深红浅碧为我擦脸、敷眼,强行给我灌下米粥和汤药,此后,我依然半梦半醒,依然绵软无力,耳畔依然有微弱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脑中依然是梦境。
梦中,有人喂我喝粥,芳香四溢,我闻着有点淡淡的清香,很像汴京酒楼里的什锦芙蓉粥,就张口咽下去。梦中,寒意在身上四窜,忽有温热的水簇拥着我,雪儿和霜儿以软绫轻擦我的身子,我舒适地闭着眼,享受她们的服侍。梦中,有人捧着我的右足,轻柔地吻触着脚踝,就像儿时父皇总捧着我的右足在怀,含笑赞赏。梦中,有一只手轻柔地拂着我的娥眉,像是石头哥哥怜惜地拂去我额上的汗珠,又像是父皇在我卧病时的担忧。
终于回到父皇的怀抱,终于回到温馨的沁玉殿,棉被暖和,身子舒爽,我含笑沉睡。
有人钻进我的被窝,紧贴着我,清凉的肌肤让我猛地一颤,随即惊醒。
何人如此大胆放肆?
我立即起身,想踹他下去,却被那人一把搂住,耳垂也被他含在口中。
炙热的鼻息围拢着我,我的心惊悸地跳起来,瞪大眼睛——
原来,只是美梦一场。
原来,我仍在金营。
完颜宗旺!
他又来凌辱我吗?
我正要骂他,他已攫住我的唇,肆意狂野,无论我如何闪避,始终逃不出他的封锁。
我的反抗与挣扎皆被他化解,气息被他吞没,我喘不过气,无力地阖眼。
就此死去,再也无须承受痛苦。
我想就此死去,任山河变色,任天地不古,任屈辱焚心,任生死交替。
终于,我得偿所愿,纵然身受劫虐,只在睡梦中凄笑。
一时,大火蔓延,我站在烈火中狂笑。
一时,冰天雪地,我坐在雪原上高喊。
可是,我笑不出来,喊不出声。
我怎么了?
有人给我强灌着什么,一入咽喉,五内翻涌,一张口,灌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有人擦着我的脸和身子,温柔得像母妃柔婉的手。
我好像看见了母妃,害怕她再次离我而去,一直喊着母妃,可是母妃不愿等我,消失了。
有人似乎在说:“帝姬惊吓过度......身心俱疲......神智崩溃......加之连日来未曾好好用膳......脾脏虚弱......只恐......只恐......”
又有人在说:“汤药不进......帝姬决意求死......在下无能为力。”
还有人说:“本帅不管帝姬求死还是求生,你们救不醒帝姬,本帅便诛你们九族。”
这声音有点熟悉,冷酷,绝情。
是完颜宗旺的声音。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看见他,可是,他附在我耳畔,恶狠狠地低吼:“赵飞湮,若你决意求死,本帅会率军踏平皇宫,把你的父皇和皇兄们押到会宁,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完颜宗旺,你威胁不到我了。
倘若可以不见你,我宁愿去陪伴母妃,你想如何残忍,随你高兴,我不会再面对你的粗暴与自己的肮脏。
于是,我沉沉睡去。
一直徜徉于幼年的美好中。
母妃笑盈盈地伫立在玉阶上,顾盼神飞,仿佛宫中那汪碧湖荡漾着动人的情致。
我奔过去,扑入她的怀抱,她抚着我的发,怜爱宠溺。
母妃静立在春风吹拂下的湖畔,雪衣飘袂,腰如束素,比柳枝还窈窕。湖中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我仰脸望着母妃,她的眼底眉梢积聚着淡淡的忧愁。母妃为何总是蹙眉呢?我想问,可是又担心母妃不高兴,便压在心底,也许,待我长大了,母妃就会告诉我。
母妃躺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苍白的嘴角凝着一丝鲜血,喘着气道:“小猫,不要难过,母妃终于解脱了......小猫,听父皇的话,要乖乖的,不要淘气......不要出宫,不要去北边,不要与北人相识......”
“为何?母妃......”
“假若认识北人,你就会一生多灾多难、姻缘不顺......倘若及早嫁人,就不会......”一口气提不上来,母妃干咳起来,竟然咳出血。
我惊叫一声,赶紧传太医为母妃诊治。
是夜,母妃永远地阖上双眸,我哭得肝肠寸断,三度昏厥。
那一年,我年仅六岁。
真好呀,我终于可以去见母妃了。母妃没有说错,不要出宫,不要认识北人,假若我听从母妃的告诫,我就不会来到金营,就不会认识金帅完颜宗旺,就不会遭受两日三夜的凌辱,就不会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皇兄们太过懦弱,我恨铁不成钢,这才代兄议和,可是,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出宫,不该来金营,便不会有此劫难。
母妃如何预知我十六岁的事?莫非母妃拥有预知将来事的本事?
不过,只要我死了,就可以亲自问问母妃。一想到又可以回到母妃的怀抱,我开心地笑了。
母妃,湮儿好想你。
母妃,你在哪里?
母妃,为何我找不到你?
好吵!
是谁,在我耳边聒噪?
是谁,紧紧握着我的手?
又是谁,使劲地摇晃着我的肩?
又是谁,以细针刺入我的肌肤?
我辨出来了,是六哥的声音,好像还有十岁神童李容疏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会在金营?莫非,他们将我救出金营了?莫非,我已回到宫中?
原来,我没有死,没有追随母妃而去。
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救我?
睁开眼,果然是李容疏和六哥赵俊。
小师父李容疏利落地拔针,如琢如磨的玉质小脸淡定沉着,丝毫不见慌乱,取针后,他从容退开。而赵俊,惊喜地坐上前,抱起我,低声抚慰,“湮儿......湮儿,六哥在这里,莫怕。”
我想用力回抱,可是,使不上力,也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哭着。
所有的屈辱与悲酸涌上心头,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六哥的肩头。
诸多兄长中,六哥最疼我,因此六哥与我最亲厚,有什么开心与不开心的事,我都会跟他说。
李容疏看着我,灿若星辰的黑眸清冷无温,却似隐藏着丝丝的怜悯。
忽然,我看见眼前杵着一人,面容冷中有喜,阴鸷的眼中似有水光晃动。
六哥,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第3章
这不是汴京的皇宫,不是我的沁玉殿,我仍在金营,却不是完颜宗旺的营帐,而是我曾住过一晚的营帐。
完颜宗旺矗立在床榻前,如山巍峨。
浑身颤栗,恐惧攫住我的心,我缩了缩身子,将脸埋在六哥的胸前。
“湮儿,莫怕,六哥在这里陪你。”赵俊抚着我的背,柔声安慰。
“六哥,带我回去。”我轻声呢喃,不想让完颜宗旺听到。
金帅强行扣留我,父皇和大皇兄派六哥前来金营议和,希望能带我回去。
可是,完颜宗旺说过,大皇兄若不亲自来议和,就等着为我收尸。
此行由六哥代替大皇兄,完颜宗旺愿意议和吗?
“李容疏施针术,本帅叹为观止,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精湛的医术,本帅佩服。”完颜宗旺的眼中确有赞赏之意,“不知帝姬身染何疾,眼下可有大碍?”
“元帅过誉,帝姬身染何疾,想必元帅比容疏更清楚。”李容疏语声冷淡,神色不卑不亢,比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宋臣不知强多少倍,“帝姬身患心疾,若决意求死,容疏也无力回天。”
心疾?
哪里是什么心疾?
李容疏是胡诌的,吓唬金人的吧。
不过,说心疾也未尝不可,我没有病,可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李容疏乃李刚三子,四岁能诗文,六岁御前与太宰争辩,将太宰反击得哑口无言,闻名汴京;八岁习得一身精湛的医术,举国皆知,“妙手神童”美名不胫而走;九岁进士及第,成为史上年纪最小的进士。
据闻,几乎每日早晨,李府门前都会聚集着男女老少,为睹妙手神童的风采,更是为了得到神童遗弃的废纸墨宝。大门一开,下人将一箩筐废纸拿出来,男女老少就蜂拥而上,你争我夺,泼妇骂街也是常发生的事。
妙手神童,百年难得一见,汴京人对其真可谓趋之若鹜。
六哥欣赏他的才华与学识,向父皇建议,请他进宫给我讲学。
这位妙手神童恃才傲物,多少名门千金、贵胄孩童请他讲学,他从未应允过。
六哥出面相邀,本以为视权势、富贵如浮云的李容疏会拒绝,却没料到,他应允了。
我本是不愿,不过这是六哥特意为我请来的先生,就勉为其难了。
此次议和,应该是大皇兄不肯来,着六哥来,又担心六哥口辩有失,便让擅辩的李容疏随行。
李容疏辩术了得,想来应该可以说服完颜宗旺,顺利完成议和一事。
想到此处,蓦然心中一喜,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能回家了。
“王爷放心,本帅会派人好好照顾帝姬。”完颜宗旺不在意李容疏语中的讥诮之意。
“元帅,容疏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天下间还有他不解的事么?李容疏人小鬼大,见识智谋在诸位皇兄之上,不知他想问什么。
“说。”
“帝姬身上无伤,却一心求死,想必遭受了难以启齿的伤害,敢问元帅一句,元帅打算如何安置我大宋金枝玉叶的沁福帝姬?”李容疏淡淡道来,却是气度不让,尤显得此事天经地义。
我错愕,震惊,脑中一片空白。
完颜宗旺扫我一眼,眼色漠然,“假若大宋太上皇与皇帝应允,本帅可聘帝姬为侧妃。”
娶我为侧妃?
我嫁给他?
我怎么觉得这是我活了十六年听过的最好笑、最无稽的话?怎么觉得这是世间最可悲、最可恨的话?
李容疏转眼望我,稚气而俊美的眉宇闪现惊人的光彩,“帝姬可愿意下嫁金帅?”
他为何问我?
因为,此事根本不可能,大宋绝不可能与金国和亲。
我沉吟半晌,不看完颜宗旺一眼,伏在六哥的肩头,寒声道:“即便这个世间只剩下完颜宗旺一个男子,即便我一生孤苦飘零,亦不会下嫁一个满手血腥、侵我家国的畜生!”
刹那间,我明白了,李容疏向金帅提出这个问题,目的在于,让我好好羞辱趾高气昂的完颜宗旺一番,让我煞煞金人的威风。
深红和浅碧站在一侧,完颜宗旺的两名亲卫站在另一侧,我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我瞥见,完颜宗旺面如猪肝,寒气从眼中迫出。
李容疏略略垂首,歉意道:“元帅,容疏本想为帝姬与元帅做个媒......帝姬不愿,容疏亦无能为力。”
完颜宗旺盯我一眼,拂袖离去。
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亲卫与侍女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退出,仍在帐中监视我们。
“湮儿,你受苦了,是六哥没用。”六哥抚着我的脸颊,眼中净是怜惜与痛意。
“六哥......我要回家......不要扔下我......”我哭求着。
“好,六哥带你回家,六哥会保护你。”
“帝姬放心,容疏定会不负所望,还请帝姬稍安勿躁,安心养病。”李容疏从容道,眸色坚定。
他笃定的话,给予我一点勇气与安心。
六哥说,父皇知道我到金营议和,又闻知我被扣留在金营,差点昏厥。千叮咛万嘱咐,父皇要六哥发誓,一定要带我回去,否则,他不必回汴京。
六哥还说,父皇将大皇兄狠狠骂了一顿,甚至取了短杖要杖责大皇兄,李若水和六哥拼命地拦着,大皇兄才逃过皮肉之苦。
此事与大皇兄无关,是我自作自受。
再说会儿话,金兵来请六哥和李容疏到帅帐商谈要事。
六哥叮嘱我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李容疏也劝我宽心,在我耳畔留下一句话,“帝姬安心,容疏已谋划好一切,帝姬记住,莫再激怒金帅。”
有六哥和李容疏在,所有的恐惧渐渐消逝。
我信他们,因为六哥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因为李容疏是神童。
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深红说,在完颜宗旺帐中留宿三夜后的那日早上,我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见我病危,完颜宗旺将我移回原先的营帐,立即派人在孟阳寻访大夫,并且派人悄悄在汴京寻访名医诊治我。
浅碧说,我偶有呢喃梦呓,却听不清我在说什么,有一两次,见我似乎醒了,却又叫不醒。
深红道:“元帅心焦如焚,守在帝姬榻前三日三夜,后来数位将军有事禀奏,这才出帐。”
原来,我前后昏迷了五日五夜。
之所以守在榻前,完颜宗旺绝非关心我,而是担心我再也醒不来,无法对大宋交代。
倘若宋使真的为我收尸,只怕金兵无法北退,甚至可能葬身在此。
我冰冷一笑。
在完颜宗旺寝帐中,为什么白日里我无法清醒?
后来,待我回到皇宫,李容疏告诉我,那天昏地暗的两日三夜,白日里我昏昏沉沉地睡着,是因为完颜宗旺给我服了一种迷药,以至于我总是发梦,而到了夜里,就会略微清醒。
他为什么给我下药?担心我再次自尽吗?
无论如何,我对他的恨,与日俱增。
妙手神童李容疏救醒我的这日,我吃了两碗香喷喷的粥,乖乖地喝药,如此才能好得快,才有气力离开金营。
不知六哥和完颜宗旺谈得如何?议和一事是否顺利?
接下来三日,他们再没有出现过,不知他们是否已经离开金营。
我复原得差不多,面色还有些苍白,第四日早间,我裹着暖和的轻裘,出帐透气。
数日前的凛冽北风消失得无影无踪,阴霾散尽,朗日当空,阳光明媚,竟有一丝丝的暖意。
举目四望,希望能够看到六哥和李容疏的身影,我很担心他们的安危。
“假若帝姬想与兄长一见,可与元帅好好说,只要帝姬不拂元帅的意,元帅不会为难帝姬的。”深红猜到我的心思,却说出这等可笑的话。
“是啊,奴婢瞧得出来,元帅对帝姬颇为上心,假若帝姬嫁给元帅,必定是一段好姻缘。兴许帝姬不知,元帅是我们陛下的六弟,是大金的皇太弟,位高权重,魁梧强壮,勇猛俊豪,不知多少官宦女子想得到元帅的青睐呢。奴婢觉得,以帝姬之尊,元帅必定会善待帝姬的。”浅碧也劝说道。
“就是就是,帝姬和元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作之合。”
“帝姬貌若天仙,冰肌玉骨,娇贵......”
“住口!”我冷冷低叱,收不住唇角的讥笑,“你们的元帅再好,在本帝姬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头畜生。”
对我上心?好姻缘?
我呸!
如果金国元帅凌辱大宋帝姬便是上心,那可真是笑掉大宋百姓大牙的、最滑稽的笑话。
她们错愕地盯着我,半晌后,禁不住我眼中的寒气,垂首低眉。
六哥和李容疏还在金营,那便是说,完颜宗旺扣留了他们。
难道议和一事不顺?难道完颜宗旺坚持大皇兄来金营协谈?
完颜宗旺可真无耻,凌辱了我,还要折辱六哥和李容疏吗?
李容疏说早已谋划好一切,是真的吗?如何谋划的?
又过了两日,面颊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润,深红和浅碧为我装扮,还说元帅今日午后会来。
他来做什么?眼见我身子复原,又来折辱我吗?
心神一晃,我仿佛看见,他那只烫人的手掌,伸过来,揪住我的心,痛得我浑身惊悸。
数日前所穿的衫裙已碎裂,她们为我备了上白下绿的衫裙,桃花纹绫短衫,刺绣桃花百褶裙,外罩颇为厚实的羽缎披风,精心为我梳妆打扮。
这袭桃花衫裙,该是为了搭配脚踝上的桃花烙印而购来的。
收拾停当没就久,完颜宗旺果真现身,只不过他的身后多了一人,李容疏。
我诧异地看着十岁神童,一袭精绣白袍的李容疏。
完颜宗旺轻裘重靴,身形昂挺,衬得李容疏更为瘦小,真真确确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然而,在金帅面前,他的神色丝毫不见局促,反而潇洒疏落,举止从容。
完颜宗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色沉沉,问道:“湮儿,可大好了?”
我不想面对他,亦不想开口,微微侧首,不语。
适时,李容疏下跪,向我行大礼,“草民李容疏,拜见帝姬。”
“起吧。”我淡淡道。
“帝姬放心,议和一事,王爷已与元帅谈妥。”李容疏起身上前,以稚嫩的嗓音道,“元帅携容疏来此,实为帝姬婚事。”
心尖一蹙,我狐疑地看向李容疏,目光又转至完颜宗旺脸上,深深蹙眉。
完颜宗旺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李容疏,你与帝姬好好谈谈。”
话落,他转身出帐,深红和浅碧也退至帐外。
我愤而问道:“六哥呢?”
李容疏一笑,面如软玉的脸蛋好像绽开一束暖暖的玉光,“帝姬,容疏斗胆,为元帅说媒。”
“呵,大宋妙手神童竟然成为金帅的媒人,寡廉鲜耻!”我讥讽道。
“帝姬有所不知,太上闻知帝姬为金帅扣留,差点儿昏厥,临行前,太上召容疏觐见,对容疏言道:倘若金帅愿娶、帝姬愿嫁,便促成此桩姻缘。”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要我嫁给金人?父皇当真舍得我嫁往那天寒地冻、土地贫瘠的金国吗?
父皇,你当真这么狠心吗?你当真不要湮儿了吗?
泪水滚滚而下,我怒指着他,吼道:“李容疏,你骗人!父皇不会这么说!”
李容疏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手温汇入我冰冷的手指,他轻微摇头,眼角瞟向帐外,似乎有所暗示,紧接着,他以轻微的声音快速说道:“帝姬放心,一切进展顺利,现在请帝姬配合一下。”
望着唇如涂丹、琼枝璧月的神童,刹那间,我明白了,说媒一事,只不过是障眼法。
完颜宗旺不让六哥、李容疏与我相见,李容疏便以说媒一事打动完颜宗旺,才能够与我相见。
不过,为何完颜宗旺会产生娶我的念头?
“李容疏,你假传父皇旨意,我不会放过你!”我扬声高喊,接着低声问道,“六哥还好吗?完颜宗旺有没有为难你们?”
“王爷很好,帝姬无须担心,帝姬,明日夜里设法拖住金帅,最好将他留在这里,让他昏迷不醒。”他轻声道,语速极快,又以尖锐的声音道,“帝姬,金兵骁勇善战,我宋积弱已久,若想保得大宋国泰民安、江山稳固,帝姬必须有所牺牲。容疏没有假传太上旨意,帝姬明鉴。”
“要我以身事敌,妄想!”我怒吼,又低声道,“如何让他昏迷不醒?有何妙药?”
他递给我两包药,附在我耳畔道:“这是容疏配制的烈性迷药,这包是解药,可将迷药与妆粉混在一起涂在脸上、身上,一触及,药效便会发作。”
我接过迷药,匆匆塞在怀里,尖声道:“变节奸人,我不想再看见你,滚!”
李容疏使劲地眨眼,大声泣道:“容疏恳请帝姬慎重思虑,金贼凶悍,不夺我宋锦绣山河誓不罢休。假若帝姬嫁给元帅,元帅贵为皇太弟,为了帝姬必定愿意向金帝说情,他一言胜过千言万语。为宗社大计着想,为大宋皇室安康,为大宋百姓安乐,容疏恳请帝姬仔细考量。”
我“呜呜”地哭叫道:“父皇......”
他再劝道:“难道帝姬愿意看着父兄成为亡国之君吗?难道帝姬愿意看着至亲变成阶下囚吗?难道......”
“住口!”我凄厉地喊,哀伤涕泣,“别再说了,我......会考虑......”
“如此甚好,还望帝姬点头应允,容疏告退。”
他拉着我的手,给予我温暖的力量,然后,俏皮地眨眼,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出了营帐,心中渐渐安定。
沉闷的靴声逼近营帐,我立即坐在床榻上,板起脸,再次挤出泪水。
须臾,完颜宗旺进帐,站在我面前,静默不语。
在他的眼中,此时的我悲伤而倔犟,泪流满面,凄苦得很。
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湮儿,本帅不会勉强你,你好好想想吧。”
“元帅三妻四妾,赵飞湮习惯了骄纵任性的帝姬身份,不会伏低认小,亦不愿夫君对己全无半分怜惜。”我字字铿锵。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本帅不会为一个女子改变,你自己考量吧。”
完颜宗旺迈步离去,背影坚硬如冰石。
我缓缓勾出一抹冷笑,你不会改变,我亦不屑你改变!
暗自思忖着,明日夜里,以何借口拖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