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巨大的落地镜站着两个盛装的女人,一前一后,一白一红。
白色是婚纱,裙摆将镜子占满;红色是礼服,只露出半边。
“啊!”
婚纱的束腰忽然收紧,女人发出一声痛呼,可拉绳的人并不松手,反而前倾身子贴近头纱,沉声道:
“蒋韵儿,我警告你,不准嫁给他!”
“唔...”
“听见了么?!”叶昔声色俱厉,又一次拉紧束腰绳。
头纱下发出一阵低笑:“昔昔宝贝,你勒死我也没用,大不了明天婚礼上,我演僵尸新娘。”
叶昔顿时泄了气,心道韵儿果然是不怕她了。
她不忍心再用力,只仔细地将婚纱束腰的绑带系好,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一切弄妥善,红裙的美人从蒋韵儿身后走出,瞬间将落地镜里的风景点亮。
先出现的是一条纤细的小腿,浓郁的红色衬托得本就胜雪的肌肤愈发莹彻;大片光润的丝缎随后出现,吊带下的肩头却比丝缎更有光泽;长裙的叉开得不低,偏生叶昔生了一张端丽大方的脸,轻松将过分之处镇住,整个人显得高贵而圣洁,彷如不容亵渎、掌控一切的女神。
但只有叶女神自己知道,外表的淡定都是装的,心里全是焦急和不安。
发威不行,只好摆事实讲道理。叶昔换上笑脸,温言劝道:“韵儿,结婚是大好事,但咱们能不能换个新郎?元承和配不上你...”
“...宝贝,不要这样说他。”
蒋韵儿将头纱撩开,现出一双仿佛属于初生的小鹿的眼睛,带着雾蒙蒙的水气望着叶昔,辩解道:“承和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严厉,其实他人很好的!”
“...他那叫‘有点严厉’?”
蒋韵儿敷衍一笑,移开视线,道:“...他是大老板,就算严厉也是应该的,否则又怎么能镇得住下面十几万员工?”
改口得这么快,叶昔直接噎住。
蒋韵儿拉起她的手,放在她胸口拍一拍:“我看男人,你放心。”
叶昔梗得喉管冒烟,差一点被原地送走。
不是她不能接受闺蜜、理解闺蜜、成为闺蜜,而是韵儿的恋爱脑实在“前科”太多,不得不防。
高中,韵儿迷上了校门口的花臂大哥,非说他是生命里的盖世英雄,会骑着火焰摩托到学校里娶她,最后大哥没骑进来,倒骑进去了。
大学,韵儿上网捡了个漂流瓶,和素未谋面的网友“一整个爱住”,铁了心要辍学去东南亚找他,差点到对方那“土生土长”的地方当了小公主。
毕业之前,韵儿对前来校招的元氏集团人力经理一见钟情。两人入职当天,电梯门刚打开便撞见他被四个保安叉出去,原因是骚扰下属抓到现行...还是个男下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能让蒋韵儿一头扎进去的恋情,都有毒。
而解毒的人,一直是她,只能是她,必须是她。
这么多年,叶昔也是有成果的。本着“搞不定闺蜜,就送走闺蜜看上的男人”的原则,一路过关斩将,把水晶般的韵儿守护至今,可万万没想到,这回到外地出差还不满一个月,居然就被人偷了家。那日,韵儿发来信息——
“昔昔宝贝,我要结婚了。”
“?”
“承和他特地准许我自己挑一个伴娘,我觉得只能是你。”
“??”
“时间就定在后天,地址我发你。”
“???”
“期待被你穿伴娘服的美貌迷晕。爱你,比心。”
!!!
谁?
闪婚?
何时谈的?
这一个月怎么毫无风声?
叶昔将问题一串连着一串发出去,蒋韵儿却再不回应。
焦急之下,她发出视频请求,可韵儿不接视频,不听语音。
她耐不住打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竟然跟她搞失联。
山区宾馆,深更半夜,叶昔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一个鹞子翻身从床铺滚下地,连夜寻车直奔机场,乘坐最早的航班飞回湾城,狂飙赶到蒋韵儿发给她的定位,气喘吁吁之中,眼前出现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
叶昔这才反应过来,韵儿结婚的地点在船上。
准确的说,是在元氏集团名下的、有招待千名宾客能力的、万吨级吨位的大型邮轮之上。
而韵儿要闪婚的对象,正是那个号称“把船队开上了宇宙”的元氏集团董事局主席,今年六十一岁的元承和。
太阳底下,叶昔仰头望向看不到顶的大邮轮,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小影子,俯仰间出师未捷,先闪了腰。
不要紧,不要慌。
只要她回来了,韵儿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第2章
今次不同以往。
这次的男人来头太大,“送走他”的路子想都不要想。
元承和做船运起家,从一条舢舨到建立庞大的海上帝国,再到上岸做地产、搞金融、投实业,到全面开花成为商业巨擘,靠的就是毒辣眼光雷霆手段,踩着政策以快打快,攻得各个领域措手不及。元承和攻陷韵儿也同样迅速,一个月从无到嫁,明晚便举行婚礼。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她必须加快。
叶昔想定,狠下心直切正题:“韵儿,我不是反对年龄差,但你对元承和本人到底了解多少?”
“很多呀。我知道他喜欢吃甜的,喜欢看舞台剧,喜欢...”
“你知道‘元太太的诅咒’么?”
蒋韵儿提了半口气,没说话。
叶昔柔声道来:“元承和有过三个前妻...”
“...你也说是前妻了。”蒋韵儿有些不自在,还是故作镇定。
“是,是前妻。但三个健康的女人,嫁给他以后,一个残疾,一个死了,一个先残后死。传言道...”
“那都是迷信。”蒋韵儿匆忙将她打断。
这是动摇了。叶昔加把劲,道:“若不是迷信,另一个传言就更可怕了吧?”
蒋韵儿捻住裙子,咬着牙道:“...我、不相信传言。”
叶昔不忍相逼,说得太多她也不舒服,毕竟韵儿还穿着婚纱呢,她只好换条赛道:“好,前妻不说,那孩子呢?”
“有孩子又怎样?”蒋韵儿皱起眉头,“离过婚的男人,有孩子不奇怪吧?”
叶昔气恼,心中恨铁不成钢:“别为他说话了,他不是‘有孩子’,他是有‘很多孩子’!有名有份的就有四个,那些没名没分的...”
“你不要污蔑他!”蒋韵儿急了,音量陡然拔高,“他和我说过的,他对每一任妻子都尽了最大的忠诚...”
“忠诚?”提到这个字,叶昔再也忍不住,音量也控制不住了,“他怎么配提这两个字?他要真是忠诚,两个儿女之间的年龄怎么会只相隔四个月?这是哪门子生物学上的奇迹?”
“...”
“况且他那些儿女都不是泛泛之辈,你嫁进去,人家若以为你是想分元家的财产...”
“我没想分他的家产!”蒋韵儿喊得破音,眼含泪花,满脸涨红:“你、怎么偏要给我浪漫的爱情找出这么多俗气的理由!”
“可上次那个男人...”
蒋韵儿被触到逆鳞,再不复先前的温顺模样:“上次上次,在你眼里次次都有问题!昔昔,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并非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坏,而是不肯相信爱情的你有问题?我不想听!”
韵儿转身就跑,提着裙子冲出房间,面朝大海,用后背对着她。
叶昔僵住,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两人近十年感情,居然抵不过相恋一个月的老男人几句哄。
不对,不是韵儿的错,是自己太急了。
叶昔调整心情,随韵儿踏进阳台,南国的秋热裹挟着潮湿之气扑面而来。
宽大的阳台上视野开阔,一眼能望见地平线;港城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巍然立于视线一隅。
她走到韵儿身边站定,韵儿却扭开了脸。
叶昔深深吸了口气,黏腻滚烫的海风熏得人心浮气躁,她还是强打精神,控制好情绪,平静地道:“韵儿,元承和对你好么?”
蒋韵儿赌气似地道:“很好啊,好得不得了!”
“那我呢?你觉得我好吗?”
韵儿转过头来,扁着嘴巴看她:“当然好啊。但你这样我更伤心了,你们两个我都好喜欢,为什么你不愿意认可他呢?”
叶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眶发热,上前将韵儿搂住:“韵儿,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舍不得。”
她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我不了解元承和,事情却决定得这样快,我很不放心。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们也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对不对?结婚不是儿戏。”
蒋韵儿从环抱里挣脱出来,眨着眼看她:“那我介绍给你。我跟你说,承和他对别人严厉,但从来都没有凶过我的!连第一次见面也没有!”
“第一次见面?”
“嗯,”蒋韵儿头如捣蒜,回忆起来,脸蛋红得如同金秋里最绵软的柿子,“我们在公司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因为公事,他本来脸很臭,但一看到我,他就对我笑了...”
因公单独见面?
奇了怪了。
虽然大家都在元氏集团,但韵儿与元承和毫无交集。一个是高高在上、不常露面的董事局主席,凡到公司必然有保镖开道、助理汇报、还有公司高层将他外三层里三层紧紧围住;另一个则是集团下属公司秘书部最底层的小职员,职级编号在六位数开外;再加上集团那么大,韵儿与元承和在人群中连偶遇都难——
自然而然因公“单独”见面的几率,比刮刮彩买十张连中十张的概率还低。
太不合理。
叶昔心中的警铃响起,想向韵儿问得更详细些,门铃声也在这时响起。
“一定是承和来了,我去开门。”蒋韵儿雀跃欢欣地奔出去,进屋前不忘叮嘱叶昔,“昔昔你先等一下,承和他的忌讳比较多,我喊你你再进来。”
叶昔点了点头,心里忐忑。
其实,元氏集团正值多事之秋。
元承和的三个前妻生下的两儿两女各有势力,斗得正酣,任何的小事都可以拿来做文章,元承和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
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是的话,又会是谁?
“是你?”
韵儿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惊讶的语调说明,来人绝不是元承和。
第3章
“跟我下船。”
男人言简意赅,音色如春雨般悦耳,语气却如寒冰,又冷又硬。
蒋韵儿握着门把,凭直觉道:“请出去。”
叶昔觉得声音耳熟,探身去看。
来人自顾自走进屋,正皱眉盯着韵儿。
一双凤眼狭长飞扬,顾盼间倜傥多情,虽微微皱起却不像发火,反而像是同人调笑。他的双排扣西装熨烫妥帖,鞋子擦得光亮,名表与高鼻梁上的窄边眼镜配套,一身装备各司其职,精致得毫无破绽。
此人叶昔认识,名叫元昱,正是元承和的长子。元昱以反复无常,难以琢磨的性格闻名于集团,连续称霸集团内部匿名投票榜“最难伺候的领导”之首。
韵儿明晚就举行婚礼,元昱这时候找过来,不安好心。
但她不急着走进屋里护着韵儿,反而默默地在阳台上隐藏住身形。
套房里,蒋韵儿与元昱四目相对。
元昱居高临下地盯着蒋韵儿,丰润的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不请自来,迈开长腿越过蒋韵儿,不疾不徐地走向酒柜,抽出一支桃红葡萄酒起开、摆好,动作行云流水,而那双勾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韵儿。
蒋韵儿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眼,瞳孔摇摆,终于在两个辈分之间选定了,怯生生地喊道:
“昱哥...”
元昱别开眼神,像是满意,转身泰然自若地对着灯光挑选起玻璃杯,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品鉴艺术品。
蒋韵儿看了看门外,犹豫再三,还是放开了门把手。
房门轻声合上,封闭的空间安静得诡异。
元昱选定了两只钻石形状的杯子,将粉红色的液体倒入杯中,修长的手指捏住细细的握柄,放在鼻下轻轻嗅过,待清新柔和的香气挥发出来,才偏头向蒋韵儿示意桌上的另外一杯。
蒋韵儿的脸色很僵,并不上前,蹙眉道:“承和若是看到你在这里,肯定要生气的...”
元昱抬起眼帘,镜片之后的凤眼似笑非笑:“拿他压我?”
蒋韵儿的声音细若蚊吟:“...不敢。”
“并非不想。”元昱嘴上严厉,身体却放松地后退一步,慵懒地靠在台面,再一次示意她过去拿酒。
蒋韵儿张了张嘴,还是提着大大的裙子上前,取过酒杯,一饮而尽。
“昱哥,你走吧。”放下杯子,蒋韵儿再次赶人。
元昱还是那副不羁的调调:“喜欢么?”
蒋韵儿一愣,顺着元昱的眼睛看向他手中的酒,谨慎地点了一下头。
“你的喜欢真是轻易,”元昱眼帘半阖,忽然面露凄然,“之前你也说喜欢我,现在却打算嫁给我父亲。蒋韵儿,你这是报复?”
蒋韵儿一下子慌了:“昱哥,你误会了...”
“开个条件,”元昱站直身子,定定地看着蒋韵儿,“只要拒绝元承和,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蒋韵儿整个人发懵,脸上酝酿起粉红色:“我的...要求?”
元昱把语气放得更软,摇晃手中酒杯:“说说看?不着急,可以一件一件提。”
他的话充满诱惑力:“我们...来日方长。”
男人的嗓音如诗如画般美好,配上恰到好处的哀伤,乍听之下,惹人怜惜。
声音传到阳台上的叶昔耳中,她连忙蹲下身子,用力捂住了嘴——她是生怕憋不住笑。
元昱这人,水仙装蒜,还装得真像。
不过他愿意演这一出大戏,也是难为了他。不管怎么说,元昱的目的和自己的一样,都是阻拦韵儿,她就不拘小节了。
叶昔耐心等待。
屋里,蒋韵儿捏着裙摆,浑身发抖。
元昱的笑容更胜,自信迎接将至的胜利:“怎么样?”
蒋韵儿两步冲上前,甩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
元昱始料未及,惊怒道:“你做什么?”
蒋韵儿的眼眶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水:“元昱!你当我是什么人?”
元昱沉下脸,眼中的温情消散得一干二净。
韵儿小鹿般的眼睛眨呀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哽咽道:“元昱,你听好了!以前是我年少无知!但那件事情早就翻篇了,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
元昱轻哼一声,转过来的脸上挂着不甘心的笑:“你打了我,你哭什么?”
蒋韵儿愤愤地抬起头:“我哭,是我看你可悲!元昱我告诉你,别想用那些肮脏的交易侮辱我!我嫁给承和,是为了嫁给爱情的!”
“呵,信你有鬼。”元昱抛下蒋韵儿,走到落地镜面前检查被打过的脸颊。红痕逐渐显现,他恼火地皱起眉头,道:“你想做的事情就算和我无关,和元家难道无关?”
“你什么意思?”
元昱转过身,冷笑不已:“只送一次文件就能送到床上,说不是精心安排的,骗谁?”
他眸子微动,余光瞥到阳台一抹红色的影子,不但不避,反而略微提高了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愧是姓蒋的,一家子专心往元家钻的秉性,还真是如出一辙。”
“你胡说什么!”
元昱眼皮一眨,已然撤下那副傲慢模样,换上了心中有数的笑容:“蒋家人,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