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姑娘请回吧。”
年过半百的林嬷嬷,冷着眼对站在石阶下的楚卉下逐客令。
“老夫人说了,知府大人家的这门亲,我们萧家高攀不上。姑娘从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吧。”
话音刚落,一群看热闹的仆从下人,从侯府大门纷纷涌了出来,像看稀罕玩意儿一样看着楚卉。
“那就是柳家大小姐?长得可真漂亮,像从画里出来的一样。”
一个小厮看清楚卉的模样,顿时惊叹不已。
“呵,她还真有脸来。”
另一个年长的仆从翻了翻白眼。
“当年她仗着她父亲是柳州知府瞧不起萧家,哭着闹着要退婚,如今萧家飞黄了,她又巴巴的凑上来,可真不要脸啊。”
新进侯府的妇人们,听了这些话顿时火冒三丈,纷纷出言讨伐。
“凭她也配?侯爷现在可是一品军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就算王公大臣想跟侯爷拉关系,也得看看咱侯爷乐不乐意呢。”
“就是。她知府小姐算什么玩意?现在给侯爷提鞋都不配。”
“现在后悔啊,晚啦!”
“侯爷心善,说不定准她做个暖床的侍妾,也不是不可以的。”
“呸,一个破落户,简直是痴心妄想。”
“......”
挖苦讥笑的话,伴随着鄙夷的目光,密密匝匝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
跟在楚卉身后的丫鬟春秀,咬着唇,红着眼眶狠狠盯着那些唾沫横飞的人。
她恨不得扑上去,去撕烂他们的嘴。
楚卉却不为所动,内心毫无波澜的站得稳如泰山。
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柳家小姐柳之意,她姓楚,名卉,是江南富商楚家的嫡次女。
楚家虽世代经商,但当今家主楚松德,却没有一般商人的圆滑和奸诈。他与人和善,常常扶助孤儿和难民,甚至会慷慨拆巨资为乡亲们修桥补路。
楚卉实在想不明白,像她父亲这样的良善之人,又怎会勾结外敌意图造反?
他一个商人,又哪来的胆量和实力去谋反?
“姑娘,你再这样执迷不悟,只会丢了你们柳家的脸。”
见柳家小姐如此倔强,连下人们的污言秽语也撼动不了她分毫,林嬷嬷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柳家对萧家的伤害,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冰雪消融的?
想到柳之意当年对萧家的所作所为,林嬷嬷眼里露出了厌恶之色,语气也更重了几分:“萧家地位如今今非昔比,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的,更何况你......”
她舌头一僵,剩下的话陡然噎在了喉头。
见林嬷嬷脸色突然讪讪的,楚卉顺着她的目光疑惑看去。
不远处,一男子背光而来。
他身量颀长,凤眸冷冽,周身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冷漠和肃杀之气。
落日的余晖包裹着他,将他飘摇衣摆上的银色丝线,勾勒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颜色。
刚才还叫喧着的仆人们,默默垂下头,屏声静气的如潮水般快速退去。
林嬷嬷敛下心神,忙向男人恭谨行礼:“侯爷,您回来啦!”
侯爷?
他就是冠军侯萧墨凡?
他就是带人灭了楚家的凶手?
第2章
楚卉喉间泛起阵阵铁锈味。
楚家的落败,只是在一夜之间。
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血水混着雨水铺满了整个楚家。
母亲将她强行摁在地窖里,腥红着眼警告她:“卉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从地窖里出来!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犯了什么错他们要赶尽杀绝?你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娘,你快下来,到地窖里来......”
楚卉拉着楚夫人的手不肯松开,脑海里乱成一团麻绳,解也解不开。
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从细小的缝隙灌进地窖里,压抑着楚卉,让她不能呼吸。
一向娇弱的母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楚卉,又“砰”的一声决然盖上地窖的门。
她一边将地上的枯草往地窖上堆,一边语气极快的叮嘱着:“卉儿,为了楚家,为了娘,好好活着!听见了吗,好好活着!”
仓促留下这句话后,楚夫人转身跑开。
“侯爷,那娘们从这边跑了。”
粗犷的声音,伴随着雷鸣在地窖边炸开。
楚卉捂着嘴,拼命压下喉间的呜咽,透过地窖的缝隙,看着一群强壮的男人挥舞着寒光朝母亲的背影疾驰而去......
雨停了,风也停了。
楚卉缩在地窖的角落里等了三天三夜,直到整个楚府听不到半分声响,才忍着恐惧推开地窖门从里面爬了出来。
硕大的楚府,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到处透着诡异的安静。
楚卉惊讶发现,有人悄无声息的处理了楚府血案的所有痕迹,细致得连缝隙里的血迹,都只剩下泥土的颜色。
那晚的屠杀,就像从未有过一般......
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指甲将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楚卉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着萧墨凡缓缓福了福身:“之意见过表哥。”
她决定冒充柳之意之前,已将柳家和萧家的渊源探听了个七七八八。
柳家与萧家曾经都是江南大家,也是世交。
柳家老夫人和萧家老夫人,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十年前,柳家家主荣升为柳州知府,而萧家却在萧家家主的经营下日渐落没。
柳之意不满这门婚事,一气之下带着奶娘嬷嬷们冲进萧家,指着萧墨凡的鼻子就是一顿羞辱。
萧墨凡是个极要面子的。
他第二天便离开了江南,独自去了苦寒的西北前线。
仅用了八年时间,他便立下赫赫战功,为自己挣得了一个冠军侯的身份。
“你是......”萧墨凡目光沉沉,眸色翻涌:“你是柳之意?”
他目光锐利,带着几分审视,像是一眼就能看穿那藏在美丽面皮下的灵魂。
楚卉心头一颤。
她迎向萧墨凡,雾蒙蒙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愧疚和真诚:“表哥,我是柳之意啊。我这次来,是特地来向表哥,向姨姥姥赔礼道歉的。”
“呵!”
萧墨凡冷笑一声。
迟来的赔礼道歉,他可不稀罕。
他转身朝台阶上走去,脸色阴鸷得瘆人:“你走吧。侯府不需要你的赔礼道歉。”
第3章
“等等。”
楚卉一个箭步窜到台阶前,张开双臂拦住了萧墨凡。
她发自肺腑的道歉:“当年是我不懂事,才会口无遮拦的胡说八道,更是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事......
表哥,回家后祖母就罚了我。她罚我跪了三天的祠堂,还不准我吃饭。
等我跪完祠堂,再来寻你认错时,才知你已离开了江南。”
当年柳之意带人羞辱萧家,执意要退婚的事,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
柳老夫人大张旗鼓的罚柳之意,也传遍了整个萧家。
但萧家知道,整个江南也知道,柳老夫人“罚”柳之意,只是想堵悠悠众人之口罢了。
楚卉泪眼婆娑的望着萧墨凡:“表哥,之意知道错了。你就......你就原谅我这次吧。”
看着女子清凌凌的目光,坦坦荡荡中又藏着焦虑和期盼时,萧墨凡眼神更冷了些。
他和柳之意,也算是青梅竹马。
即便柳之意小时候嚣张跋扈还经常惹祸,但他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觉得自己是男人,总不能真的与自己的未婚妻、与一个小女子计较。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人当众羞辱萧家人。
萧老夫人一生好强,又极看重面子,被柳之意那么一闹后,竟气得大病一场,心悸之症也严重了许多。
“表哥。”
见萧墨凡依旧不愿松口,楚卉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玉瓶,献宝似的双手奉上:“这是我特意为姨姥姥求的苏香镇心丸。”
苏香镇心丸?
听说对心悸之症有特效。
此药,只有传闻中的药仙谷才有。
但如何进药仙谷寻医圣,世上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萧墨凡目光锁住了药瓶:“你从何处求来的苏香镇心丸?”
见萧墨凡神情有所松动,楚卉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将药瓶塞进萧墨凡手里,惜字如金:“是医圣所赠。”
萧墨凡迫切需要寻到医圣,语气不禁有些着急:“你在什么地方遇到的医圣?他在哪儿?”
楚卉抿了抿唇。
她像没听见萧墨凡的问话似的,情绪有些低沉:“表哥,祖母将我赶了出来。
如果我不能让姨姥姥长命百岁,我就回不了江南,更回不了柳家。
我无处可去,只能来皇城寻你了。
表哥,你会收留我的,对吗?”
萧墨凡喉头一哽,气极反笑。
他杀人无数,身上自带无形戾气,连凶狠狡诈的敌国细作见了他,也乖顺如猫,将知道的秘密悉数吐出来。
这个女人倒好!
卖惨之路行不通,竟拿医圣的消息和苏香镇心丸对他威逼利诱。
他倒想看看,她能瞒到何时,他更想看看,她如何能让他的祖母长命百岁。
萧墨凡回头吩咐林嬷嬷:“带柳家大小姐进府休息。”
林嬷嬷惊讶抬头,又在萧墨凡阴沉的目光中垂下眼眸:“是,侯爷。”
楚卉暗暗松口气,笑容满面的对萧墨凡福了福身:“多谢表哥。表哥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萧墨凡目光森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姑娘请跟老奴来。”林嬷嬷一张老脸拉得老长,转身朝侯府偏门走去。
楚卉不以为意,带着春秀紧跟上了林嬷嬷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