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林老太肝性脑病晚期,苟延残喘的躺在病床上等死,身下干巴巴的排泄物不知多久没有处理,体面了78年的老太太,临了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躺在陌生的地方。
但令她更难受的,是孩子们的态度。
她这辈子生了五朵“金花”,扪心自问,每个孩子她都尽了最大能力去帮衬,可到她生病拿钱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承担赡养责任。
此时的她,听着一墙之隔的吵闹声,心比六月飞霜还苦。
“凭什么我出!”门外,大女婿高声呵道。
“姐夫,当初爸妈给大姐招赘,你是上门女婿,老房子都给你们继承了,说好的爸妈跟你们过,养老责任就该你们承担。现在大姐虽然不在了,但一个女婿半个儿,钱理所应当你来掏!”
大女婿张继明关掉直播,狠狠瞪了过去:“你大姐多年来一儿半女都没给我生一个,凭啥要我出?”
他身后看起来像二流子的年轻人,立即附和:“就是,况且姥姥的存款可没给我们家,二姨,你买房姥姥可拿了不少,这钱你应该你来出才对!”
“小杂.种!这有你说话的份儿么?存款是妈自愿给我的,可不是我要的!更何况家里还有好几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呢!再说了小五才是花的最多的,当时出国可是花了不少钱呢!”老.二眼刀飞向在场最小的妹妹。
“姐,当初我还没成年,妈养我是应该的!咱妈难道没养你?当年爸的赔偿金都给了三姐开造纸厂了,我看这钱就该三姐出!”
小五轻轻吹了口美甲,看向三姐。
“妈是借我钱不假,可大姐死后,妈这几年都是我忙前忙后照顾的,这钱是她心甘情愿给我投资的,你们管得着么?”
“呵呵,到底是你照顾妈还是妈照顾你,要不是当年你家老大推妈那一下,现在妈还活蹦乱跳的呢!”
老.二讽笑!老三脸色一变,尖叫出声:
“要不是因为妈,我家大儿子能考清华的!都是她给耽误了!我没让她赔偿我损失,都是看在她是我妈的面子上!”
病房外一阵闹腾。
林老太心如刀割,当初是老三到自己面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管自己借钱,还要她去帮忙带孩子,说大儿子都被她婆婆惯坏了。
钱借了,去的第一天,亲外孙就把她从楼梯推下去,林老太住了一周的院,还没养好就回去伺候他们一大家子!一个月只给100块!还要顿顿有肉!自己只能拿钱贴补,最后却被她婆婆诬陷克扣菜钱不给孩子补充营养,从此老三怨恨上了自己。
老.二家是自己出钱最多的!
为了给她买房,当年自己跟丈夫存了几十年养老钱全给出去,还借了高利贷,为了还债她跟老伴儿每天晚上都去工地打零工!老伴儿还因此丢了命。
结果自己老了想去北京看看亲外孙子,却被老.二安排到了火车站的小招待所,到处都是老鼠蟑螂就算了,吃饭还吃出了苍蝇。
二女婿更是嫌她脏嫌她丢人,连家门都不让她进!
她花了那么多钱买的房子,这辈子竟然都没看过一眼!更别说住进去了!
还有老五,当年为了凑钱送她出国,林老太一张老脸都豁出去了,甚至还对一直瞧不上自己的妯娌下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凑够了出国钱。
结果老五哪儿是出国进修,而是拿着钱跟小混混跑到国外挥霍去了!一年后小混混独自回国,她才知道老五居然拿着钱在国外潇洒,全然不顾家里为她还债的老母亲是多么辛苦!
一想到这,林老太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往日对女儿们的掏心掏肺,今日却成了刺向她的尖刀。
“够了!都吵什么!病房不是菜市场,想吵都去外面吵去!”
门外护士带着保安姗姗来迟,林老太听见几个女儿争辩了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可林老太的心却再也无法清净下来,她闭着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辈子怎会落到如此无依无靠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响起,像敲在了人心上的似的,林老太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再睁眼,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老、老四?!是你吗望娣?”林老太忍不住的激动,即使老四变化很大,可当娘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崽呢?
这是她远走她乡二十多年的四闺女啊!也是她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当年老四争气,大学时候就被选做公派留学生去了美国学习,林老太当时被债逼得没办法,在老.二老三的劝说下,收了人家的五万块彩礼,打算把老四嫁出去。
结果老四谈了个洋女婿回来,林老太棒打鸳鸯,还逼得老四跳窗逃婚差点落下残疾。老四因此不再信任她,从此跟洋人远去他乡再无音讯。
林老太实在没想到自己临了还能有再见老四的机会。
老四陈望娣似乎有些近乡情怯,不自然的带着洋女婿上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对母亲殷切的手,她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步:“我不叫陈望娣了,请叫我Linda。”
林老太心中一痛,颤颤巍巍的收回手,当年她也是被婆婆催生过儿子的,老四最讨厌这样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最讨厌陈望娣这个名字,只是林老太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改了名。
老四心情有些复杂,来之前打好的腹稿,以及那些过往的恨意,在看到林罔腰瘦骨嶙峋的枯槁模样后,却是如何都没法说出口了。
想到那几个姐妹躲闪的嘴脸,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这手术费我出,也算是报了你的生恩。”
清凌凌的声音落在林老太心上,方才还有些火热的心,一下子冷冰冰的。
老四这是还在怪她,林老太心如刀割,她该死,她活该啊,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四。可此时此刻,她却连道歉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这样累赘的她,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她,凭什么要求老四出医药费?
看着洋女婿一直捂鼻后退的样子,林老太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劲儿:“不用你管,你敢嫁洋人就不配做我闺女,谁稀罕你的臭钱!你给我走——”
老四的脸色一僵,而后讽笑一声拉着洋女婿掉头就走。
林老太回想闺女刚才那恨意满满的双眼,心比黄连还苦,这样也好,老四走了也不用再跟那几个不孝女扯皮了,这也算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对得起老四的事了吧。
至于她......
林罔腰嘴角勾起一抹嘲意,想起门外那一阵阵的推诿声,她忽然发了狠的拔了氧气管,伴随着窒息的痛意,头顶的心电图逐渐化为一条直线。
“滴——”
在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早死的丈夫大女儿,若有来生,她一定不再早早把财产都分出去,也不再爱重那几个白眼狼,她一定要救回大女儿、挽回四女儿......
第2章
初秋的风吹进冶炼厂家属楼。
“妈,你醒醒啊,催债的人已经走了,你快醒醒啊!大姐还在医院等你呢!”
林罔腰躺在架子床上,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可笑,她都已经死了怎么会忽然听到老四的声音?
可下一秒,她却迷迷糊糊的睁眼,眼前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眼泪鼻涕糊一脸,她迷茫了,怎么好像看到年轻的老四了?
“妈!你终于醒了!”老四破涕而笑,一个大鼻涕泡崩在林老太脸上,让她有了些许真实感。
她心中一咯噔,催债?大姐?
当年老.二一家子要五万块去京市买房,这钱林罔腰跟丈夫当然给不起。可不给钱,二女儿就闹自杀,最后老两口只能拿出了全部积蓄,又把房子抵押给高利贷,这才凑齐。
二女婿当初说好的第二个月就还两万,可到了第三个月,这钱迟迟没有还来,高利贷的人上门催债,大女儿怀孕九月被吓得摔倒,然后林罔腰就昏过去了。
等醒来去了医院,大女儿因疼痛跳楼的噩耗已经传来......
林罔腰一个激灵,狠狠捏了老四一把,听到老四杀猪似的嚎叫,她猛然发现,自己好像重生回1995了?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她一个猛子从床上跳下:“走!咱们快去医院!”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她上辈子的凄惨,要给她弥补的机会,这样的机遇,她可不能浪费了!
老四疼得龇牙咧嘴,觉得妈咋咋呼呼的样子十分奇怪,可想到大姐摔倒时的惨状,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匆忙跑下楼跨上自行车。
林罔腰往上一跳:“老四!骑快点!你姐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
老四今年二十二,未经人事,但也知道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听林老太这么一说更是吓了一跳,自行车都快蹬出火星子了!
一路上,林老太的心七上八下的,时不时的催促着闺女,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好怕自己赶不上,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医院内,陈招娣满头是汗的跪在地上,疼痛让她满脸狰狞:“妈,我求求你了,就让我剖腹产吧!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
她的肚子太大,而她盆骨又小,大夫说她胎位不正,顺产很可能会有危险,建议她剖腹产,她应了,可没想到临到做手术,婆婆却跑来医院闹,逼得丈夫不敢在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顺产对孩子好!被挤压过的娃生出来才健康!陈招娣,你别给我装!有什么疼的?大腿一岔就过去了!”婆婆刘桂花双手叉腰,一脸不屑。
陈招娣眼见对方不答应,只能转头抱上丈夫的大腿:“继明,算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剖吧,我好疼、好疼啊,你就心疼心疼——”
话还没说完,她的一双手就被刘桂花撒开:“在我面上还上眼药,你个小蹄子还把自己当资本家小姐呢?手术费不是钱?那刀子在肚子上划拉一刀,住院不是钱?
你花的可是我们家继明的钱!今天你不生也得生!再叽叽歪歪,我就让继明休了你——”
陈招娣看向丈夫,却见他别过脸不敢看她,身下的疼蔓延全身,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剧烈疼意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拉扯。
她实在受不了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竟是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到丈夫背后开着的窗,她想,或许死了,就不疼了......
第3章
“贱人,你还想跳楼威胁我?死了还不得我儿子掏丧葬费!你个搅家精好狠毒的心!你跳啊,你跳啊!我告诉你,你就算死了,老娘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立刻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刘桂花没想到陈招娣这么烈性,居然一溜烟的就爬上了窗户,她一愣,接着就开骂。
陈招娣这个孬货,咋可能有跳楼的勇气?还想拿捏她,想得美!
陈招娣此时已经没有力气,看着婆婆张张合合的血盆大口,哀莫大于心死。
“爹、娘对不起了,女儿来世再报——”
说罢她心一横,一脚跨过窗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窜过来,陈招娣的另一只脚还没伸出窗外,身体已经被拦腰一抱:
“你个死丫头!是要气死老娘!”
天知道,当林罔腰匆忙跑进医院,看到大女儿坐在窗沿上时,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要不是凭借着脑子里那根弦,她差点就摊在地上了!
好在,这辈子她来得及,救了女儿!
此时医院的护士医生已经上前帮着她将陈招娣救了下来,林罔腰一个巴掌要往女儿脸上甩,可看着闺女那木呆呆的样,生生转了个方向扇向自己:
“你对不起爹、对不起娘,就没想过好好报答我们,你死了我跟你爹怎么活啊!”
陈招娣处于迷茫中,只会哭,还是大夫看不下去赶紧插话:“老太太,病人现在情况危急,不剖腹不行了!”
“那就剖!”
“不行!天杀的林罔腰!你是不想让我孙子好啊!我儿子不签字,我就看谁敢剖腹!”刘桂花指着林老太的鼻子骂,可下一秒——
“啪啪啪!”
三个巴掌直接甩上脸!
林罔腰顾不得被打懵的刘桂花,扭头催促大夫:“我是陈招娣的亲妈,我就做主了!大夫,快剖吧!有啥事我担着!”
几个医护瞬间有了主心骨,心一横,连忙将人给送进了急救室。
刘桂花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脸扑了上去:“林罔腰你个老虔婆,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看着刘桂花这幅骇人样,林罔腰眼前就闪过对方瘫痪在床时不时使唤她的嘴脸。
那会儿刘桂花手还是能动的,可喝个水都要她亲口喂。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她十几年得到那样的下场,林罔腰新仇加旧恨,脱下鞋子就甩了上去,噼里啪啦的开揍。
她比刘桂花高一头,又有以前跟人抢纸皮子水瓶子的经验,这上抓头发下掏裆的,直接打的刘桂花嗷嗷叫唤:
“继明!你就这么看着你妈我被这个贱人打!还不给我打回去!”
张继明还没动手,就挨了一巴掌。
“你个上门女婿还想打长辈?刚你媳妇被你娘磋磨你不站出来,现在这老蹄子被打你就忍不住了?
我告诉你张继明!你最好盼着招娣没事,不然老娘跟你拼了!”
张继明被丈母娘迎头打了几.巴掌,又被当众挑破上门女婿的事实,此时被医院那么多人盯着,脸上火辣辣的,他眼里一阵阴狠,手下意识的就抬了起来。
老四此时刚锁好自行车跑上来,结果一眼就看见大姐夫居然要对亲妈动手,嚎了一嗓子就脱下鞋丢了出去,直中目标。
她今天穿的是二姐穿旧了的皮鞋,那鞋跟邦邦硬,张继明那手还没碰上林罔腰,后脑勺就被砸了个正着,紧接着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继明啊!”刘桂花杀猪般的尖叫响起:“不要脸的小娼妇,还敢打姐夫!都来看看啊!小姨.子杀姐夫!”
老四吓了一跳,也怕自己真给姐夫打死了,颤颤巍巍走上前正想道歉,却见她妈一把扯住她:
“老四,干得漂亮!这种敢打丈母娘的女婿,给他一脚都便宜他了!”
刘桂花气得直抽抽,满嘴喷粪的还想打人,忽然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她还没来得及嚎,就被推推搡搡的拉下去了。
张继明被旁边的护士紧急送进病房,林老太看都没看一眼,此时,她心里只有大女儿的命,回想上辈子跳下楼满身是血的闺女,她捏紧了四女儿的手,自我安慰的呢喃道:“老大、老大一定不会出事的。”
老四被抓得生疼,可她也知道大姐很危险,毕竟,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妈这么紧张。
度秒如年的过了一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忽然打开,两个护士推着陈招娣走了出来。
林罔腰腿一软,闭着眼睛不敢看白被下的闺女,老四使出吃奶的劲儿撑住老妈,哆哆嗦嗦的看向大夫:
“医、医生,我我我大姐,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母女平安,不过产妇到底受罪了,接下来得好好补补。”
林罔腰都听不清后半句,只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弦猛然一松,整个人就滑落在了地上:“谢天谢地,老大、老大没事了。”
旁边的护士瞅着喜极而泣的老太太,朝着还算镇定的老四走来:“孩子早产,但是挺健康的,你抱着吧。”
老四手里毫无预兆的就多了个瓷娃娃,吓得她一动不敢动,林罔腰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抢过孩子,又切切实实的看了闺女,这才谢过大夫,跟着去了病房。
“老四,给你三姐打电话,让她赶紧把家里的生产包拿来。”林罔腰手里抱着小孙女,心中一酸。上辈子,这个小孙女都没出生......
这都是败张继明所赐!想到这,她眼里迸发出狠意:“算了你亲自去一趟,去你大姐房里把张继明的存折跟钱都给我拿来!”
“啥?”老四瞪大了眼:“妈、这不是偷吗?姐夫要是知道了——”
“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让你去你就去!先不说你大姐受苦了,就是他自己的医药费也得花吧,总不能啥都让老娘给他出!”
老四嘴巴大的都快合不拢了,因为大姐夫是上门女婿,爸妈一直怕他觉得不舒服,总变着法子的补偿他,大姐跟大姐夫结婚十二年,工资从没上交过,逢年过节买衣服买礼物,妈都给一手包办。
今天居然要动大姐夫的钱了?
老四觉得这世界都开始玄幻了,木愣愣的骑着车子回到家,直到看到大姐夫存折上惊人的数字,她才开始有了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