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早春时节,还带着丝丝寒意。
苏榕将身上的风衣裹紧了些,今天是她出狱的日子。
衣服有些宽大,裹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榕抬头看去。
大哥苏珩从迈巴赫上走了下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这是她喊了十九年的哥哥!
苏珩比苏榕大五岁,从小就特别宠爱这个妹妹,他进入苏氏后拿到的第一笔工资是给苏榕买了她最喜欢的乐高。
她曾经开过的那台跑车,是苏珩送给她的成年礼。
后来,却因为苏雪儿的几句话连扇她几个耳光。
三年不见,他依然是那么的挺拔俊秀、高贵清冷。
而眼前的苏榕面容憔悴、瘦弱不堪,再没了从前的高傲、任性,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依然透着几分灵气。
看着自己宠爱多年的妹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苏珩有种莫名的心伤,“上车吧,爸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她当了十九年千金小姐,却在三年前的一次体检中发现自己不是苏家亲生的。后来查出真相,是苏家女佣林澜搞的鬼。
当年她跟苏夫人同一天生育,林澜为了让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换掉了两个孩子。
查出真相后,林澜因为愧疚和害怕选择了自杀。
苏家接回了真千金林雪儿,改名苏雪儿。
她清晰的记得,苏雪儿回来的那天,苏家父母和哥哥抱着苏雪儿又哭又笑,相拥而泣。
她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林澜属于未婚先孕,带走苏家真千金后嫁给了朱权。
朱权整日酗酒,对她们非打即骂。
考虑到继父靠不住,苏家父母表示苏榕依然还是他们的女儿,以后她跟苏雪儿就是姐妹,不分彼此。
苏雪儿也很大度,一点都没怨她取代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锦衣玉食,不争不抢,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榕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接到苏雪儿的电话,让她去一趟朱家村帮忙搬点东西。苏雪儿从小跟着林澜过苦日子,同样的年纪,苏榕早已拿到驾驶证,苏家给她配了豪车,而苏雪儿连开车都还没学过。
这一切,都是她顶替苏雪儿得来的,苏雪儿让她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村子里晚上路灯很暗,苏雪儿又给她打电话催促,着急之下车子撞到了人。那个人正是朱权。
苏榕被判了三年,从此开始了恶梦般的生活。
她经常莫名其妙被人羞辱、殴打,身上到处是伤。
刚开始,苏家人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会带些吃的,也会询问她在里面的情况。
苏榕不想让家人担心,总说没事,能照顾好自己。
后来就来的少了,再后来就没再来看过她了。
她隐隐感觉,她已经被苏家抛弃了。
......
见她站着不动,苏珩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了,语气温和了些,“走吧,爸妈都挺想你的,今天是奶奶的七十大寿,她一直在念着你。”
他伸出手想拉她上车。
手触碰到她衣袖时,苏榕条件反射般的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透着恐惧和不安,还有明显的疏离。
她的反应让苏珩有些没了耐心,曾经一看到他就会飞奔过来、跟他絮叨个不停的妹妹,如今见了他却跟看到陌生人般,甚至还有些抵触?
被关监狱是她自己犯了法,又不是他害的!
他都不嫌弃她是个犯人,屈尊就贵来接她,她倒好,还摆起了谱,见了面连声哥哥都不喊,他说了这么多,她始终一声不吭的。
真是不知好歹!
“你到底要不要回去......”
苏珩生气了,一阵风吹来,隐约瞥见了她衣领下的伤痕,才惊觉她应该是在里面受了不少折磨,不由得又心疼起来。
苏珩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轻轻拉起她的手,“跟哥哥回去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声‘哥哥’让苏榕心一颤,积压了三年的痛和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还是将那句‘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过我’生生压了回去。三年的牢狱生活让她懂得了见好就收,而且她是在苏家长大的,养父母一家都很宠爱她,尤其是奶奶,她理应去看看她老人家的。
片刻后,苏榕微微点头,乖乖跟着苏珩回了家。
她洗漱后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去见苏夫人。
房门虚掩着,苏榕正要敲门进去打招呼,里面传来了苏雪儿和苏夫人白菲的声音。
“妈妈,为什么要把苏榕接回来?我才是苏家真正的千金!”
“苏榕是苏家养大的女儿,我们不能看着她流落在外,这也是你奶奶的意思。”“可我不想看到她,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我因为她而吃的那些苦,我几乎每天都被朱权打骂,林澜也跟疯子一样,朱权打了她,她就打我发泄,一想起那些,我到现在都还会做恶梦......”
“好了,妈妈知道你委屈,吃了很多苦,可三年前要不是你设计苏榕......看在她替你坐了三年牢的份上,就让她待在苏家吧,放心,没有人能取代你苏家千金的位置......”
苏榕胸口一窒,正要敲门的手定在了半空。
第2章
设计?
什么意思?
难道说三年前撞到朱权的事另有隐情?
她在狱中被凌辱、被折磨了三年,本以为是罪有应得,原来,只是在替人受过?!
这件事,苏家其他人知道吗?
苏榕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双腿却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她犹豫了,就这么冲进去又能问出什么来?
朱权的尸体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火化,这件事能把罪责定到她身上,想必不是苏雪儿一个人能做到的。
当年苏家为了她的事忙前忙后,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要保护她,而是为了保护苏雪儿!
苏雪儿穿着高定连衣裙,在白菲面前转了一圈,“妈妈,好看吗?”
“好看,我的女儿穿什么都好看。”白菲满意地看着苏雪儿,就像看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楚峰哥哥最喜欢我穿白色的裙子,”苏雪儿神色黯淡下来,“苏榕回来了,楚峰哥哥会不会又回到她身边去啊?”
毕竟,曾经的苏榕是苏家大小姐,是A大的学霸,是名副其实的才女,是很多豪门子弟都仰慕的校花、女神。
她漂亮、优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贵气和知性美。
而秦楚峰是A大的校草,他们曾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菲安慰着,“楚峰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他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再跟苏榕在一起......”
苏榕脑袋嗡的一声差点跌倒。
秦楚峰是她的未婚夫,两人的婚约在她十五岁时就定下来了。
他们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
三年前,当她被判入狱时,曾几次想寻死,刚好那时秦楚峰要出国深造。他没有嫌弃苏榕,临走时跟她深情告白,特意叮嘱她,让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她出狱了,他就娶她为妻。
这三年她受尽凌辱和折磨,是秦楚峰的话支撑着她活了下来。
她还天真地以为他在国外没回来,却没想到男人早已经投入了苏家真千金的怀抱!
苏榕将心头那股冲动压下,转身返回了自己房间,十分钟后,她才从房间出来。
走廊上秦楚峰跟苏雪儿相拥在一起,他是来接苏雪儿的。
白菲站在一旁眼神中全是宠溺。
在看到苏榕时,三人都愣了下。
秦楚峰脸上掠过些许尴尬,他好像忘了,今天是苏榕出狱的日子,当然,就算记得,他也不能去接她。
“榕榕......好久不见......”
苏榕神情僵住,眼眸蓦地通红,尽管心里有底了,她还是很难接受。
秦楚峰曾经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他说过,等她出来就娶她,他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怎么就变心了?
白菲盯着她打量了一番,眼底满是心疼,拉过她的手哽咽着,“我的女儿,你瘦了,这是受了多少苦啊!”
如果没有听到刚刚房间那段对话,她一定会对白菲感激涕零,此刻,她只觉得讽刺。
曾经最疼爱她的妈妈,变的如此陌生。
苏榕压住心里的痛,抽回自己的手,客气地回了句,“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白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回来了就好,榕榕,楚风他......他跟雪儿在一起了。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说的好像苏榕成了那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而且秦家也只接受跟苏家真正的大小姐联姻......加上你又......”
这话提醒了苏榕,她只是一个冒牌货,秦家要娶的是真千金,加上她又有案底,秦家是豪门,又怎么会接受一个罪犯做儿媳妇?
“姐姐......姐姐不只是瘦了,还黑了,像是变了个人般,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苏雪儿红着眼眶说道。
在苏家这三年的滋养下,她白了,也圆润了些,举止投足间透着些许贵族小姐该有的气质和修养。
只是,这种气质和修养有着很明显的刻意。
“对不起啊姐姐,我跟楚峰哥哥是在国外进修的时候在一起的,”
“楚峰哥哥对我很关照,他对我特别好,你别怪他,都是我的错,是我喜欢他在先的......”
秦楚峰眼神有些闪躲,不太敢直视苏榕,“是我爱上了雪儿,榕榕,对不起!”
“不!楚峰哥哥,都是我的错......姐姐要打要罚我都认......”苏雪儿眼眶含泪,一副要揽下一切的大义。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让苏榕有些反感。
“秦家跟苏家的联姻,定的本就是苏家千金,你们不需要道歉。”
秦楚峰眼底闪过几缕诧异,她爽快的让他有些不是滋味,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还是那么傲气?
白菲很明显偏心自己亲生的,“好了,你们就别自责了,榕榕都说没关系了,先去酒店吧,帮着你爸跟你哥哥招呼下客人。”
“榕榕,你先去看看奶奶,等会儿跟奶奶一起去酒店。”
“是。”苏榕去了一楼主卧。
苏老爷子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老太太倒是保养的挺好,面色红润,依然优雅大气,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贵气。
苏榕从小就喜欢跟老太太在一起,老太太是真心疼爱她的,只是,刚经历过头脑风暴,她多了几分拘谨。
“榕榕,你可回来了,奶奶好想你啊!”老夫人抱着她哭了会儿,
“苏家永远都是你的家,以后你安心住下便是,有奶奶在,奶奶会保护好你的。”
“谢谢奶奶。”苏老夫人的话让苏榕好受了些,至少她还有奶奶。
两人说了会儿话,一起去了酒店。
苏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办的很隆重,邀请了帝都不少名流来参加。
苏榕小心地跟在老夫人身边,穿着长风衣,将自己包裹的很紧,身上还有伤痕不敢露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回想起在狱中的日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四处看了看,抬眸间,眼神跟靠在二楼护栏上的一名男子触碰到了一起。
第3章
这男人她认得,是帝都贵族盛家的大少爷盛祁夜。
他略显慵懒地靠在护栏上,对上她的眼神时,眸色蓦地犀利了几分,苏榕忙将目光挪开。
看来,苏家这三年发展的很好,连盛祁夜都来了。
盛祁夜嘴角浮上一抹玩味的笑,“苏家假千金出狱了。”
旁边站着他的特助冷骁,“可惜了,曾经的帝都第一才女,竟沦落成为阶下囚,据说,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就被关了起来,
也算苏家还念旧情,将她接了回去,不然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盛祁夜的目光追随着苏榕,“谁知道苏家接她回来是不是另有目的呢?”
“唉!”冷骁的目光落在秦楚峰和苏雪儿身上,“可怜啊,男朋友劈腿,苏雪儿不是善茬,她以后在苏家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走吧,给苏老夫人贺寿去。”盛祁夜转过身,下楼。
苏榕跟在苏老夫人身边,前来贺寿的客人见到苏老夫人都会过来打声招呼,在看向苏榕时,目光都不太友好。
有人小声议论着,“这就是那个撞死人的罪犯?她出狱了?”
“天哪,老夫人怎么把她给带来了?也不怕沾上晦气?”
“她生母不要脸,为了自己的女儿过好日子,换掉了两个孩子,还虐待真千金。”
“有其母必有其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就苏家仁慈,竟然还让她回来。”
“......”
刺耳的议论声、如芒刺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榕身上,其实,敢跟着老夫人来这儿,她便做好心理建设了。
三年的炼狱让她身心备受折磨,原本她也认为自己应该当个鸵鸟,缩起头来讨生活。
可当她得知三年前的事只是苏雪儿的一场设计,她本无罪!
当她得知最爱的男人早已背叛了自己,她便知道,她不能任人宰割,有些公道她需要讨回来。
于是,几乎快要被那三年炼狱磨平的傲气和风骨又重新长了出来。
苏榕吸了吸气,大大方方跟大家打招呼,身体虽然瘦弱,但能撑得起她的傲骨。
那一道道带刺的眼神、一句句带刺的话她都接住了,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盛祁夜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的看着,“不愧是苏家长大的大小姐,竟没被吓到。”
冷骁笑了笑,“也不知道苏老夫人什么用意,竟把她带了过来。”
“谁知道呢,”盛祁夜走近了些,微微鞠了一躬,“老夫人,生辰快乐!”
苏老夫人眼前一亮,作揖回礼,“原来是盛总,有心了,盛总能来参加老身的生辰,让我这儿蓬荜生辉啊!”
盛祁夜微微点头,让冷骁送上了贺礼,随即扭头看了眼苏榕,眼神不像刚刚那般犀利,但带着些许冷意。
苏榕礼貌的点头算是回应。
“榕榕,你跟着我。”苏老夫人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苏榕依然是他们苏家大小姐。
苏雪儿站在不远处看着,心生妒意,都这样了,苏榕还能稳稳当当的,那气质、那股从容淡定,甚至都盖过了她这位真千金。
见她脸色不对,秦雨凑了过来,“嫂子,你没事吧?”
秦雨是秦楚峰的妹妹,秦家这几年在走下坡路,需要仰仗苏家,秦雨也就成了苏雪儿的死党。
“那贱人,命可真够硬的!”苏雪儿面带怒色,“怎么就没让她死在里面!”
“你看她那副自命清高的样,以为自己还是苏家大小姐呢。”
见苏榕走出宴会厅,秦雨脸上闪过一缕奸诈的笑,“等着吧,一会我替你好好教训下她。”
苏榕从洗手间隔间出来时,洗手台上放着一条卡地亚的钻石手链,她还在想是谁这么大意,竟把这么贵重的物品放在洗手台上。
不过,她刚出狱,对外面的世界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适应,她不想多事,洗完手便走了,回到宴会厅后,继续跟在老夫人身边。
前来参加寿宴的人有点多,不少人围在老夫人身边有说有笑的,只不过,都会不自觉的用异样的眼神看向苏榕,似乎她的存在降低了宴会厅的格调。
突然秦雨喊了句,“我的手链不见了,有谁看到我的手链了吗?”
这话一出,围在老夫人身边的人都扭头看了过去。
苏雪儿附和,“你好好想想,你刚刚去过什么地方,”
秦雨着急忙慌的,“我刚刚去过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我怕弄湿了,就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了,可我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手链就不见了。”
苏老夫人眉心蹙了蹙,今晚可是她的寿宴,怎么闹出这种事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句,“刚刚好像苏榕......小姐离开过。”
离开过的不只有苏榕,但只有苏榕是刚从监狱出来的。
苏雪儿像是抓到了把柄,看着苏榕,“姐姐,你刚刚是不是去洗手间了?你有看到过那条手链吗?”
秦雨拉住苏榕的手,“榕榕,那条手链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你要是看到了就......还给我吧?”
苏榕心一颤,“我是看到过,我又没拿你的手链,我怎么还给你!”
冷骁跟盛祁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下好了,刚出来就偷手链,苏大小姐怕是有口难辩了。”
盛祁夜嘴角浮上一抹笑,这下看她要怎么应对。
苏雪儿跟旁边两女孩使了个眼色,这两个都是她的死党,开始了言语攻击。
“苏榕,你要是拿了就还给秦雨吧,”
“对啊,我听说这是秦雨她男朋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意义重大。”
苏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用力点了点,“你们凭什么说是榕榕拿的?你们有证据吗?”
有人嘀咕了句,“除了她,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苏雪儿脸上写满关切,“要不这样吧,为了还姐姐一个清白,也为了让秦雨放心,我们在姐姐身上搜一下就知道了,秦雨,如果不是姐姐拿的,你必须跟她道歉。”
秦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经想好等会儿在苏榕身上搜出手链后要怎么来羞辱她,“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如果不是苏榕拿的,我跟她道歉。”
苏榕隐约感觉口袋中有东西,她想起来了,刚刚秦雨碰了她一下,应该是那个时候偷偷放入她风衣口袋的。
这些人还真够阴险的,她才刚出来,又没妨碍到她们什么,为什么要陷害她?
这八成又是苏雪儿的主意吧?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在监狱这几年,她没少被人欺负、没少挨打,但也学会了些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