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太后吉祥
摩羯大鱼
哀家不渣。
哀家只是想给所有美少年一个家。
——大魏武帝五年,留于慈宁宫之遗言。
1
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为我上吊了。
礼部尚书老何一气之下在朝堂撞了三回柱,搞得萧执当场黑了脸。
消息由小丁带回离宫,我十分好奇:“所以何小公子死了没?”
“还剩一口气,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小丁道,“倒是那何尚书,脑袋上开瓢严重,人也糊涂了,父子俩半死不活地在家里躺尸,何夫人气急败坏,大骂太后您……”
小丁看了眼跪坐在我脚边,往我手中黄金觞里斟酒的美少年。
我道:“但说。”
小丁:“左不过是些泼妇骂街之言,不堪入耳。”
我道:“有意思。”
小丁:“坏就坏在何夫人是京城有名的大喇叭,若任由她出去胡说八道,恐于太后您的名声有损。”
“无妨,”我挑起脚边美少年的下巴,他垂着眼任我端详,白净的脸,长睫安静似鸦羽,姿色不错,就是太乖了,我不大喜欢,“哀家的名声哪还有更坏的余地。”
小丁:“那倒也是。”
我道:“再说坑了人家的丈夫和儿子,她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总是要骂我两句出出气,可以理解。”
小丁:“分明是何小公子一厢情愿。”
我点头同意,“说好了只是玩玩,他怎得还陷进去了呢?”看向美少年,“你说,对吗?”
美少年腼腆一笑,往我的空酒杯里又斟了一回酒。
我抬腕欲饮,身后一个声音暧昧地道:“风里喝冷酒,太后又不爱惜自己的凤体了,不如赏了小人。”
说完搭上我肩膀,低头,勾着颈子来掠夺我口中的酒,随即得逞地舔了舔唇角,狐狸眼冲我一眨。
这个妖精。
我道:“制新衣裳了?”
“谁叫太后最近喜人穿白衣。”暮诗华来到我面前,展臂转了一圈,极修长的身材,极好的腰线,博带宽衣让他穿得像朵盛放的白牡丹。
“好看吗?太后可喜欢?”
我道:“一层层脱起来更好看。”
暮诗华闻言,眸子笑成两弯月,再睁开时,眼神里带了钩子。
小丁对我脚边的美少年道:“要想盛宠不衰,你也跟着学学。”
美少年面红耳赤,呆滞点头。
我对暮诗华道:“床上等我。”
又对小丁道:“别吓着孩子,都一个模子出来的有什么意趣,美男千万种,花开百样红。”
小丁望着满园的花,咂咂嘴:“虽然但是,白日宣淫不太好。”
“你不懂,不抓紧时间,败兴的就要来了。”
话音方落,外头道:“皇上驾到——”
我道:“来得还挺快。”
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下去。
萧执拨开花枝走来,雪衣随风轻拂,高贵拟天上雪莲。
我坐着没动:“啧,货比货,货得扔。”
暮诗华的嘴角抽了抽。
2
萧执视周围人如无物,单看了暮诗华一眼。
暮诗华把头垂得更低。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道:“恭请太后回宫。”
声音一如他为人,冰冷,无情。
我道:“不回。”
我道:“回去对你没好处,哀家人危言重,回宫以后万一把皇上五年前为了稳固皇位,爬上哀家绣床的事抖搂出去怎么办?”
一句话,四周死寂。
小丁不顾规矩,扑上来捂住我嘴:“太后不胜酒力,已然醉了!”
说完叫所有人下去,自己溜得最快。
剩了我和萧执。
我接着自斟自饮,拿他当空气。
萧执逼近,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夺了我酒杯一饮而尽:“苏姳贞,你别给朕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笑了:“你能拿我怎样?”
他弯腰将我抵在椅背,狠狠叼住了我的唇,我马上尝到了血腥味儿。
一脚踹上他小腿,我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也笑了,低沉道:“朕是。”
他离我稍许,手仍钳着我手腕:“再有一个臣子来朕面前告状,朕绝不姑息,回宫,这是圣旨。”
次日。
暮诗华率领众美男为我送行。
我握着暮诗华的手,不断拿帕子拭眼睛:“诗华啊,哀家不在,一定要替哀家照顾好你这些弟弟们,等着哀家回来。”
暮诗华哀伤道:“您真得不能带上小人们一起?”
我道:“你也看见了,皇上妒心有多重。”
暮诗华重重点头。
小丁捅了我后腰一拳,提醒我要慎言。
我泪流得更凶,与众人依依不舍告别又告别。
小丁化身打鸳鸳鸳鸳鸳鸳鸳鸳鸳鸯的大棒子,不由分说将我拖上凤辇。
车帘落下的一刻,我听着外头美男子们的哀嚎,泪还挂在脸上,控制不住绽放了笑容。
废话,带着你们这些拖油瓶,哀家还怎么找新人,慈宁宫本来就不大。
告别住了三年的广袤离宫,浩浩荡荡回城。
车过朱雀街,何府门外,何夫人的骂街声响过了仪仗队里的锣鼓声。
我掀起车帘,小丁叫了停。
满街围观的人,何夫人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扑上来要把我撕碎,被侍卫死死摁住了。
我团扇遮面,露出一双眼,向那些看痴了的男人们眨了眨,方转头笑看何夫人。
“贱婢,狐狸精?娼妇?毫无新意。说了这么多,不如前年大学士夫人夸哀家的那一句‘玉雕马鞍子’来得有趣,既然儿子教不好,不如趁空多读书吧,夫人。”
“太后!”何小公子从家门里疯狂奔出,不顾亲娘嘶吼,扑上来扒住车窗,又被拖了开去,“太后,带我走吧太后!我不想娶别人!!!”
“不要,”我指指他颈上紫红深痕,指指他眼底淤青,“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太丑,入不了哀家的眼。”
何小公子倒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如丧考妣,全然忘了亲娘在身后崩溃。
“听你父母的老实娶亲,说不定哀家看你还顺眼些。”
何小公子点头如捣蒜,“我娶我娶,我听太后的话。”
“是听你父母的话。”
“好,我听父母的话。”
我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小丁,你看他,像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何小公子立即道:“太后说得对,我是狗,我是狗。”
他趴在地上学狗给我看。
何夫人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爬过去扇了他一巴掌,坐地捶胸大哭。何小公子脸歪向一旁,眼睛仍往我身上瞥。
小丁冷眼旁观,道:“不如狗,狗能管得住自己的腿,何小公子却管不住。太后好好在宫里,何小公子非要自己往上扑,怪得了谁?”
我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当街发疯的这对母子,没意思。
无聊至极。
我摆摆手,待要招呼小丁走,突然听见一侧有人笑出了声。
周遭议论纷纷,独他鹤立鸡群,笑容似梦。
我一愣,道:“小丁。”
3
回到慈宁宫这个蜗居的第二天清晨,皇后带领嫔妃们来请安。
萧执去年选秀和今年大婚我都没赶上,因此跟这群女人也是第一次见面。
皇后盛装出席,艳色无双,风头无两。
下拜时姿态高傲,眼中写着不服。
到底还是太年轻。
所以我喝着茶,没叫起。
茶喝了小半个时辰,皇后的脸开始绿。
我道:“皇后同皇上新婚燕尔,那方面过得可还和谐?要不要哀家教教你?”
皇后的脸有点红,瞪着我道:“无耻!”
言毕,她站起来,道:“本宫才是六宫之主,你想回来鸠占鹊巢,当人家的长辈,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谦虚道:“那自然是没有的,哀家不比皇后,生来就是太师贵女,哀家那时候能坐上皇后之位,全凭自己努力,为此不惜杀死过亲生的孩子,想想就痛心。”
“……”皇后睁大了眼,“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
“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如今都死光了,信不信由你,”我盯着她的肚子,微笑,“或者你生个孩子试试呢?看看他能活到几岁?”
皇后的脸白了,跪了回去。
我上前亲切将她扶起:“日后有哀家在场,不准打扮这么隆重,我不喜欢有人比我更耀眼夺目,萧执派你来打压我的时候,没跟你说吗?”
皇后落荒而逃。
众妃嫔不知所措。
我:“还有你们……”
众妃嫔落荒而逃。
小丁道:“吓唬人家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生过孩子?”
我道:“确实,老皇帝不配我给他生孩子。”
“我吓唬皇后也是为了一劳永逸,省得以后我这里进人时,有人说三道四,阻碍重重。”
小丁:“这个‘有人’,指的是皇后,还是皇上?”
“你以为今日皇后没有萧执背后给她撑腰,她敢对我如此放肆?”
小丁咋舌:“太后难道不知,皇上把太后叫回来,就是为了看紧太后吗?”
“知道又如何?”
“知道就应该收敛些。”
“我就不。”
“皇上已经不是昔日的皇上,他如今锋芒正盛。”
“我就不。”
“前朝苏相他们的日子不好过。”
“我就不。”
“……”小丁看起来很想拿茶壶砸死我。
一上午尽看皇后变脸了,我道:“你有没有别的新鲜事要同我说?”
小丁:“昨日太后在何府门前看上的那个人找到了,此人名为谢清臣,是才上任不久的刑部尚书。”
“哦?”我道,“满朝文武哀家挑了个遍,怎么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
“三年前谢大人刚及第那会儿就被皇上调任离京,近日刚回京赴任。那时候太后您忙着劳民伤财,亲自督修城郊离宫,好装各色美男子,惹得天怒人怨,哪还有闲心管一个区区小进士?”
我道:“回话就回话,夹带私货骂我就不礼貌了吧?”
小丁:“……”
我道:“叫谢清臣?”
小丁:“志行清白之臣,听名字就知道是朝堂毒瘤的克星。年轻人志存高远,一心忠君为国势比凌云,劝你不要轻易招惹人家。”
我看着她,笑而不语。
小丁一抖肩:“怪渗人的你。”
小丁道:“关于小谢大人,还有桩趣事,说某日皇上宴饮群臣,众人诗评时事,有人激情吟道,‘败花残叶不自洁,卿卿任采撷’。”
我道:“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小丁:“可不咋的。”
“青青”是我的小字,众所周知。
小丁:“满园无声,小谢大人笑了,对吟诗之人道,我有句话向来不喜欢,用在此处却是应当应分——一个巴掌拍不响。花叶自妖冶,若采花之人不手欠,何来洁不洁一说?”
小丁:“小谢大人事后说他谁也不为,只是见不得天下不平事,但凡见了,总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道:“好极了,沉闷如水的日子总算来了一尾活鱼。”手朝她递过去,“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摆驾御花园。”
小丁:“你还想活到九十九?”
我道:“只吃不动会长胖,胖比死还让哀家难受。”
小丁一脸“习惯了”:“说到用膳,你一盘菜就要祸害几十只鸡,只吃那一点鸡舌尖儿,杀完的鸡只许扔,不许别人用,新来的主厨没见过世面,直说不能擅自做主,去回禀了皇上。”
小丁:“皇上将御膳房的人全训了一通,说太后这么点要求都不能满足,要你们何用。”
我举帕子压压眼角,感动:“咱们皇上真是个大孝子。”
“……”小丁在风中凌乱。
“……”身后宫女太监集体风中凌乱。
御花园。
皇后与萧执凉亭就坐。
远远的,听萧执道:“放心就是,太后在朝堂一手遮天,后宫这块弹丸之地,她不屑与你争。”
皇后道:“那皇上为何还要示意臣妾去……”
萧执轻轻看了她一眼,皇后把话咽了回去,
萧执柔声道:“让你去见识见识太后的行事作风,今后在一个宫里住,要敬她爱她,也是为了你好。”
皇后欲言又止一番:“太后只比陛下年长十岁,年轻时候又是大魏第一美人,臣妾听说了一些不利于陛下的传闻……”
萧执又看了她一眼。
皇后垂头,闭嘴了。
“说话吞吞吐吐,有失一国之母的风范,”萧执道,“难道她现如今就不美了吗?”
“美,美得不可方物,臣妾身为女子,见她都觉惊艳,何况是男子呢?”皇后抬头,直视萧执,“所以臣妾嫉妒她。”
萧执静静凝视皇后一阵,牵起皇后的手背吻了吻,俊美无俦的脸上泛起一个深情款款的笑,道:
“还有三日是太师大人的寿辰,你回家多住上几天,不必牵挂朕,替朕向太师大人问好。”
皇后含羞带怯:“谢主隆恩。”
我躲在花枝后,看完了整场戏,深有感触,道:“不孝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身后众人又凌乱一回。
晚间,我哥来慈宁宫蹭饭。
一进殿门大呼小叫:“妹——妹——!”
我道:“哥——哥——!”
两相执手,无语凝噎,上演兄妹情深。
小丁在旁翻白眼:“毒后奸相。”
“她她她……”我哥抖着手怒指小丁,“她怎的如此没有礼貌!”
我道:“她向来如此没礼貌,跟哥哥府上的管家在街上强抢民女,打死人家的丈夫与幼子是一样的。”
我哥的手放了下去:“你都知道了?”
我冷笑。
我哥扑通跪了下去。
我接过小丁的茶:“苏相,横行霸道也得有个度不是?你当萧执是死人?”
我哥以头触地,抖肩膀。
我道:“那名女子如何了?”
我哥道:“杀、杀了,不然无法灭口。”
“她家中还有何人?”
“剩一个瞎眼的婆婆,糊涂不知事。”
“给老人家养老送终,钱你出。另外,把这女子跟她丈夫孩子一道厚葬了吧。”我道。
我哥抬起头,“即便如此,事情已经传了出去,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平息。”
我道:“所以今天回去以后,把你的管家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我哥迟疑。
我道:“怎么?”
我哥:“刘管家在咱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将茶碗砸在他膝前:“苏相这般惜才,可以替他去死!”
碎瓷溅在苏瑜额角,鲜血直流,他一下也不敢擦。
我道:“滚。”
他才捂着脑袋跑了。
小丁盯着他背影,道:“若没有太后做靠山,苏相及其党羽焉敢嚣张至斯。”
“说得对,”我道,“最该死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小丁回神,自知失言,慌忙跪地。
我起身,看着她发顶,那里生了一根丝白发。我道:“小丁,我今年三十五了,苟且偷生十五载,你也觉得我老了,是不是?”
小丁缄默不语。
我迈出一步,按按她肩膀:“我是该去死一死了,再等下去,我怕我真的老了,不好看了,到了那边,他不认得我了。”
小丁梗着脖子道:“你青春永驻又如何,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你吗?识人不识心,现今面目全非的你,就算他还活着,也一定不愿认你。”
我笑笑,随手拔下髻上一支钗:“今日十五月圆夜,最宜寄相思,你替哀家将此钗送给何小公子。”
“苏姳贞!”小丁怒而站直,瞪视于我,胸膛剧烈起伏。
我仍是笑,对吓呆了的小宫女道:“愣着作甚,帮你们丁姑姑收拾收拾,哀家累了,要就寝。”
我挥退要跟上来的宫人,独自离去。
迎头撞上一抹明黄。
我回头指指“慈宁宫”的匾额:“走错了吧,皇上。”
4
萧执不知在哪个宴上喝了酒,眼神迷离,跟五年前勾引我同他上床那会儿有点相似。
那会儿他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在一众皇子中,存在感小于等于无。
我刚把老皇帝毒死,纠结该找谁继位。
我哥提议年幼的十一皇子,我垂帘听政,好继续把持朝堂。
我严词拒绝了,早起上朝影响我睡美容觉,缺觉使人变老,我最怕变丑变老。
那时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九皇子萧执,我在五皇子与七皇子之间反复横跳:
五皇子貌美,七皇子懂事——为了讨我欢心,不惜把自己亲舅坑死送我当寿礼。
那段时日,我尚还住在坤宁宫,回去看见萧执站在殿外等我。
这一年他二十岁,灯影下,他光是坐在站里一动也不动,风采胜过五皇子十倍。
很难不让人起意。
他说:“苏姳贞,别人不配当你的对手,以后我陪你玩。”
我趋前,慢悠悠地打量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我道:“九殿下,既是来谈判,想要成功,总得使点手段才行。”
他道:“请皇后娘娘指教。”
我贴近他:“来本宫这里毛遂自荐的美男子,穿得都比你少。”
他垂眸,目光停我脸上,最后逗留在我唇上。
他勾了勾嘴角,我把他拉进了门。
那是我头一回真真正正认识萧执,原来有一种深居简出,叫“锋芒内敛”,有一种沉默寡言,叫“藏拙”。
萧执不简单,但是他说的对,驾驭一个傀儡皇帝太无聊了,哪有萧执有意思。
他继位不久,五皇子和七皇子等人,死的死,幽禁的幽禁,就连十一皇子,也不幸失足落水。
一夜缠绵过后我问他:“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他与我十指相扣,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拍拍他的脸:“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他眸色灼人,复又压住了我,亲吻我汗津津的颈侧。
萧执有个习惯,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可以深情款款,他可以心醉神迷,他可以飞快抽身,翻脸不认人。
他唯独不愿与他不爱的女人接吻。
他仅用了两年,逼得我不得不归还部分权利,从皇宫搬离,远居城外离宫。
而今又三年过去,他羽翼更丰,大概想要我死。
此刻他缓行至我面前,我勾着他腰封往里走,边道:“走错了正好,诗华不在哀家身边,哀家甚是空寂。”
萧执低眸一笑,回头道:“政事改日再议,爱卿早些回去罢。”
我这才看清阶外树影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闻声走出,拱手作揖,道:“是,臣告退。”又一揖,道:“见过太后,太后吉祥。”
宫灯暖黄,他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眉宇间神采飞扬,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当为世间最明媚的少年郎。
我抚抚鬓角,道:“小谢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如一起?哀家最喜欢热闹。”
谢清臣笑容不减,“太后爱说戏言,微臣领教了。”
萧执的脸阴沉下来,对谢清臣道:“还不走?”然后扭头问我:“看上了?”
我点头,追着谢清臣的背影瞧。
萧执将我按在殿柱,掰着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掐着我的脖子吻我,唇齿间满是酒气。
一吻过后,谢清臣已经走了。
我理理被萧执揉乱的衣襟:“有件事一直想问皇上,您做皇子时韬光养晦,不靠我也能登上皇位,一样除佞相、肃朝堂,那夜为何还要来找我?”
萧执一动不动看着我,缓声道:“朕是醉了,却还没有醉到要跟你谈心的地步。”
“……”
我道:“套话不成,这就尴尬了。”
我道:“行了,找别人醒酒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站直了些,道:“放过何进年一家,否则朕也保不住你。”
我道:“皇上说晚了。”
指挥宫人将他这个酒鬼架走。
不知过了多久,小丁过来道:“太后不是要就寝?”
“见到了小谢大人,突然不困了。”夜里风大,我扯了扯袖口,盖住手腕,“你想法子把诗华接过来,今天是我的祭日,我要庆祝一下。”
小丁面无表情:“纵欲老得更快。”
我:“……”
乖乖去睡觉。
翌日,何尚书在家自尽的消息传遍朝野,听说何大人死状凄惨,死前高呼“毒妇害我”、“有负皇恩”。
他的儿子小何坐在他的尸体旁,笑嘻嘻地捧着一支钗。
*
萧执来找我时,我正领着妃嫔们在畅音阁听戏。
开场前小丁问我想听哪一出,我说《烽火戏诸侯》。
小丁道:“听了几百遍,你不厌烦吗?”
我说:“怎么会厌烦,我喜欢看人倒霉。”
台下雅雀无声,妃嫔们个个妆容朴素,衣着简单。
台上唱念做打,他们把一个极美丽的女子弄进金雀笼,折了她的翅膀,剥夺了她的一切,凉了她的血。
然后问她为什么不爱笑了。
那个主宰她命运的男人将烽火燃了三千里,然后问她,你还想要什么?
我道:“不看了。”
小丁道:“这还没唱完呢。”
我道:“到这里吧,褒姒开始笑了,欺负过她的那些人就该哭了。”
萧执朝服未褪,脸色冰寒,惊跪了一片人。
我笑:“前朝关于哀家构陷忠良的骂声此起彼伏,难为皇上还有闲心来后宫陪哀家听戏,抑或是……”我一扫地上莺莺燕燕,“来看她们?”
宫人搬来椅子,萧执抬手叫众人平身,就坐我身旁,出奇平静,道:“何家家破人亡,你高兴了?”
我不假思索:“甚是高兴。”
“皇上……”后头传来个细弱的声音。
李贵妃跪在地上,一改见我时的跋扈,泪盈雪腮,瑟瑟动人,楚楚可怜,比那台上的还会演戏。
她一瘸一拐到了萧执跟前,萧执温声问道:“爱妃怎么了?”
她怯怯看我一眼,满眼戾气化为绕指柔,才对萧执道:“臣妾也是好意……”
我嗤笑出声。
李贵妃停下,众人齐齐看着我。
我:“哎呀,没忍住,贵妃你继续。”
李贵妃目光怨毒地瞪着我。
萧执低头,看见了我俩之间小几上的金镯。
他顿时明白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与贵妃今天初次见面,她说随皇后拜谒那天自己病了,所以没来。
我假装不知她自恃比皇后还清高,做不来忍着恶心朝我行大礼的事,善解人意与她道:“哦。”
我说给贵妃赐座。
她拿出一只礼盒,打开亮给我,说是赔礼。
在场诸人都变了脸色,她胸膛一挺,洋洋得意。
我说拿回去,哀家从不戴手镯。
她故作惊讶,嘴上说着臣妾不知,无辜又恶毒地问我:“太后您是不喜欢金制的吗?臣妾那里还有一只品相极好的羊脂玉……”
我道:“贵妃既然这么不喜欢坐,不如去后边跪着。”
让人打了她十板子,跪在那里陪我听戏。
我好久没这么仁慈了,我都快被我自己感动了。
为什么总有人天真到,认为可以通过挑战哀家的极限,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独得恩宠呢?
我道:“咱们小李进宫前居然不打听哀家的喜好,是为蠢,打听了却仍当众戳哀家的肺管子,是为坏。又蠢又坏,其貌还不扬,这都能被封为贵妃,皇上一定是出于对她的真爱吧?”
我道:“肯定跟贵妃出身将军府没有关系。”
一时间说绿了好几张脸。
李贵妃这下真哭了:“皇上,太后说得是真的吗?”
萧执风轻云淡地扶起她,转身拾起那只手镯,套在我左手腕,冷声道:
“太后身体不适,安心回慈宁宫休养,今后没有朕的允许,不必出门了。”
我拍桌而起:“萧执,你敢!”
他一把抄起我,众目睽睽之下扛着走了。
6
我给他颠得酸水都要吐了出来。
他一脚踢开殿门,对惊慌失措的小宫女们道:“都退下。”
他把我扔在床上,看着我,一愣。
随即他扑上来扶起我,紧张地到处翻看:“是碰着哪里了吗?嗯?”
我泪流满面。
他慌了神,因为我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他抱住我道:“对不起,我错了。”
“你欺负我,帮着外人一起欺负我!”我对他拳打脚踢,狠命去脱手镯,可是那手镯怎么也脱不下来,就像一个永远摆脱不掉的诅咒。
我的手破了皮,流了血,连同腕上那条粗粝的陈年旧伤疤,狰狞不堪。
我以为不疼的。
深深得一刀割下去,泡进温水里,服了药,睡一觉。
我以为不会疼。
我已经将它藏得很好了,我以为没人看得见,连同我自己。
可是为什么,十五年来,这道伤口无一日不疼。
萧执被我突如其来得疯狂吓得呆了呆,将我紧紧拥进怀里,轻柔地脱去那只手镯扔远,不断对我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哭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对不起……”
每个人都问我,我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要的东西,我永远也得不到。
每个人都问褒姒,你为什么不爱笑了。
你应有尽有,为何不笑?
就连小丁都问,你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究竟还要怎样,为什么不能放过你自己?
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月上中天,手腕已被包扎好。
床帐外灯火朦胧,小丁道:“皇上,这里有奴婢守着就好,您还是回去吧。”
萧执的身影模糊不清:“从前就想问,小丁,你是,你是……”
小丁恭谨答道:“是,奴婢曾经是怀远将军的侍女。
“奴婢与少将军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萧执声音低柔:“怀远将军是先皇四十年的武探花,那年科举人才辈出,少将军年仅十八岁,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当时打马游街,众人争相一睹其风采,生生把状元和榜眼压下一头。”
小丁轻声道:“难为皇上还记得。”
“朕当时年幼,不曾与他亲近,只远远看过他,也仰慕过他少年意气,铁骨铮铮,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大的烦心事也能消融。”
小丁:“我家将军光明磊落,自小立下宏愿,想报效家国,最痛恨阴谋诡计,常说最理想的死法就是为国捐躯,脾气又好,又爱笑,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萧执叹道:“可惜了。”
我弄出点动静。
床帐被挑开,萧执站在床边,问了句废话:“醒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道:“青青,做我的皇后。”
我笑道:“昨夜的酒还没醒?”
他怔了怔,笑道:“是有点醉。”
笑完他道:“做我的皇后。”
我道:“你惨喽,你爱上我了。”
我朝他勾勾手,他顺从俯身,我搂住他脖子,狠命吻他,与他抵死缠绵。
“我也有话问你,”他说,“五年前我第一次来找你,你为何那般生涩?”
他还说:“青青,你有没有一点也喜欢我?”
我道:“明天给我把谢清臣送来。”
他动作一停,继而发疯。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又把我的唇咬破了。
7
禁足第一天。
谢清臣白衣胜雪来见我,带着文房四宝,道:“皇上让臣来陪太后抄经。”
“别听他胡扯,哀家不信佛,”我道,“小谢大人会画春宫图吗?”
小谢辗然一笑,提袍就坐。
他执笔画画,我支颐看他。
一画就是一上午,一看也是一上午。
他道:“太后请过目,可还满意?”
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二八年纪,未着宫装,而是一副小家碧玉模样。
她于花中俏立。
我道:“你怎知哀家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他道:“微臣斗胆猜的。”
他再道:“太后喜欢吗?”
我让小丁裱好挂起来。
小丁走出了一种要把地剁碎的步伐。
谢清臣望着她义愤的背影,道:“丁姑姑这是怎么了?”
我道:“更年期。”
“……”
“由她去,早晚把她嫁出去,”我摸上谢清臣的手,“说说你吧,小谢大人今年几岁?有二十了吗?”
他道:“太后圣明。”
“二十啊,”我点头,“人生最好的年华。”
“太后也很年轻。”
“哀家知道,不瞒你说都是拿钱砸的。”
“……”
小谢大人犹豫片刻,拿他闪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太后为何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臣?”
我道:“你难道不知,哀家爱好美少年吗?”
下午我哥来哭丧。
我闭眼端坐,道:“阿弥陀佛,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
我哥哭诉戛然而止:“你不是一向不信佛吗?”
我:“看见你开始信了,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
我哥哭声越发响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妹妹!亲妹妹!!”
我道:“心是恶源,行为罪籔,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我哥走时,面如死灰。
小丁在背后道:“自作孽不可活,该。”
晚上萧执来陪我吃饭,
我说:“消灭了我哥为首的毒瘤团伙,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他说:“把鱼刺吐出来。”
我道:“你不是周幽王,你是明君。”
他道:“吐出来,含在嘴里什么毛病。”
“……”
我把鱼刺吐出,他道:“你也不是褒姒。”
“褒姒哪有我好看。”冲他抛个媚眼,“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他哼笑:“妖精。”说得咬牙切齿,蜜意缱绻。
只有到了床上,他才完完全全属于我。
睡前他问我,如果他早出生十年,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装睡了。
我心说,人生哪有如果。
他睡熟后,我盯着他的脸,一寸寸瞄过他眉眼。
我轻声告诉他:“如果我晚生十年,我可能愿意。”
8
禁足第二天。
小谢大人陪我来下棋。
下了三局,我赢了三局。
他道:“太后棋艺精湛,微臣自愧弗如。”
我欣然饮茶,不点破,有美男子绞尽脑汁输给你,逗你开心,何乐而不为。
“再来一局。”
有小太监给谢清臣奉茶,突然抽出匕首刺向我。
千钧一发,小谢挡在我面前,手臂鲜血淋漓。
侍卫将小太监踹翻在地,扒开帽子露出脸,何小公子。
我道:“哟,我们小何出息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小何被抓以后,状若疯癫,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骂我是红颜祸水,一会儿手脚并用朝我爬过来,让我再疼疼他。
小丁对侍卫们挥挥手,不耐烦道:“拖下去拖下去。”
我回头,谢清臣正由太医包扎手臂,望着小何嘶喊的方向出神。
我趁机握住他手,关切道:“吓着了吧?”
他回神,对我勉力一笑。
下午萧执来看我,问我:“可有伤到哪里?”
我说我没事,“倒是小谢大人护驾有功,皇上别忘了赏他。”
萧执不悦:“喜欢上了?你真不知道刺客是谢清臣放进来的?”
我惆怅道:“小谢大人这一伤,短期之内不能来陪哀家了。”
萧执脸色凝重。
傍晚,暮诗华被送到慈宁宫。
他道:“太——后!”
我道:“诗——华!”
两相执手,无语凝噎,上演主仆情深。
诗华陪了我五天,我对他道:“回去以后,把离宫众人都解散了吧,别亏待了他们。”
诗华缄默半晌:“太后您……不要我们了?”
我甩开他手,“腻了。”
“那、那我呢?”
我道:“做个小买卖,买个小房子,找个好姑娘嫁了吧。”
我道:“快走,再不走皇上要掀屋顶了,没办法,他太爱我了,五年前就开始对我有好感,后来越爱我越深。”
诗华深刻点头,这几天龙颜动不动大怒,阖宫上下的日子都不好过。
小丁在旁鄙夷看着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想要。”
我道:“略略略。”
9
禁足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小谢大人吊着手臂来陪我浇花。
我深受感动,留他用膳。
他替我斟酒一杯,皓腕凝霜雪,我喜滋滋正要接,小丁横刀夺爱,劈手夺酒杯扔出老远。
小谢大人愕然对着她,小脸煞白。
小丁指着我:“她酒后容易乱性,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小谢大人仓皇而去,神情仿佛逃过一劫。
我气得支棱着筷子,道:“你你你真扫兴!”
小丁幽怨瞪着我,大眼睛蓄满了泪,倔强不肯流,好像我是负心汉。
我心虚道:“好好好,不喝了,以后谢清臣给的酒我都不喝了。”
这一天,我哥全家满门被抄斩。
禁足的第不知道多少天的第二天。
小谢大人没顾上陪我,因为前头朝堂沸腾了。
——树倒猢狲散,众大臣纷纷上书让萧执杀我,萧执却要立我为后。
众臣觉得他有病。
我也觉得他有病。
床上的话说说就算了,他居然动真格的。
不爽一天。
*
禁足的第不知道多少天的第三天。
小谢大人胳膊放下来了,来陪我打香篆。
我被香灰迷了眼睛,小谢大人好心替我吹,这温馨一幕被好不容易抽空来慈宁宫的萧执看见了。
这晚,他把连日来从大臣那里积攒的火气都发泄在我身上,我摸着嘴唇,明早估计喝稀粥都困难,气的在被窝里踹他。
他迷迷糊糊搂着我,道:“苏姳贞,别离开我。”
他说:“求你了。”
他喃喃道:“你这个……”
他迟迟没有说下去。
我笑着接口:“毒如蛇蝎的坏女人?”
“朕心上最大的软肋。”他说。
我笑不出来了。
不爽又一天。
10
禁足的第不知道多少天的第四天。
萧执出城做万民表率开农耕去了。
开心。
小谢大人留滞慈宁宫,陪哀家喝酒一天。
开心。
直到我微醺伏桌,小丁对小谢大人道:“回去吧。”
小谢大人遗憾起身,走到门口,小丁冷不丁道:
“明天开始别来了,我不知道你跟诸位大人怎么瞒着皇上商量的,你以为为国献身,就是忠君爱国了?就算给你找到机会下毒,太后也不该死在你手上。”
小丁说:“你不配。”
小谢大人身形僵直僵直,木然转头,看着她。
小丁一拍台阶:“坐,给你讲个故事。”
小丁的故事讲得特别难听。
说前朝有个太医院的小太医,因为触怒贵人被秘密处死,但是没死透,乱葬岗里捡回一条命,从此隐姓埋名,娶妻生子。
太医的儿子不知父亲这些恩怨,在父亲死后,娶了京城一家做小生意的女儿,定居京城。
这儿子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医术,开了一家医馆,日子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后来,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又生了个女儿。
女儿长到十七岁上,容貌倾国倾城。
小丁道:“这家人,姓苏。”
小谢大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提亲的人踏破了苏家门槛,父母待小女儿如珠如宝,虽非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从未让小女儿受过半分委屈。
总是对提亲的人说,女儿还小,还要留她几年,将来等她自己择中满意的夫婿,自然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
这一年,苏夫人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上京来求医,借住在苏家。
小女儿小字唤做“青青”。
她在自家花园里第一次见了那个同岁的少年,问了少年一个扎心的问题。
“眼瞎啊你,走路不看道儿?”
少年道:“不愧是大夫的女儿,一眼就看出来了。”
少年进京,有两件事:参加明年的科举,和治眼疾。
青青采的花被少年撞得散落一地,少年头上也落了几朵,她看着少年的模样,笑了起来,气也消了。
少年总有办法让她消气。
又总是惹她生气。
少年说:“青青,你脾气这么差,真得能嫁出去?”
少年说:“嫁不出去的话,我请你当状元夫人好不好?”
少年说:“青青,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少年说:“没没没,别误会,我不是大色狼,我家小丁总说你美,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跟我心中以为的一样美。”
青青说,你才美,你全家都美。
你这样的不适合当状元,适合当个探花。
探花总是选进士里头最好看的男子。
次年少年的眼睛治好,真的考了个探花回来。
打马游街,青青在街的尽头等他。
他把青青抱上马,旁边人说不可不可,他带着青青骑马跑了。
他说青青,委屈你当个探花夫人,好不好?
这一对璧人的样子当时印在了好多人的心里,传了好久的佳话。
十九岁,家里人给青青和少年订了婚。
同年,北边战事起,少年告别青青上了战场,保家卫国,替君杀敌。
青青提心吊胆地在家里等啊等,每天跟小丁斗嘴打发时间。
仗打了一年,大魏大获全胜,少年被封为一品怀远将军。
青青一如既往,去城门等少年回家。
那天去的还有先皇。
先皇就是上一届皇上。
皇上握有天下最大的权势,他想要什么,他都得得到。
有人说,那是少将军的未婚妻。
皇上说,这就有点麻烦了,是不是需要拆散一下。
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有人还说,少将军刚立了功,这么快拆散,对皇上名声不好吧?
有人说,皇上看上他的女人,是他莫大的荣幸,皇上别着急,微臣来想想办法。
有人说,都是那女子的错,那女子明知自己美,还出来接人,这不诚心给皇上添堵吗?
有人说对对对,天黑还出门、夏天穿薄裙,这些女人就是不检点,活该被人惦记。
吾皇眼看快六十了,已经很久没有为谁动过心了,吾皇好可怜。
小丁道:“为先皇出谋划策的有五人,这五人事后都得到了迁升,飞黄腾达。”
小丁:“这五人分别是:已故的前大理寺卿卢成、已故的前吏部侍郎左卫、已故的前右峰将军凌岩,已故的前刑部尚书赵天帆。”
小谢大人想了想,道:“最后一人,是……礼部尚书何进年?”
“小谢大人真聪明。”
“……丁姑姑过奖。”
“这五人给先皇出的主意是,让先皇给少将军另赐一门婚,将一位郡主指给少将军,自以为是极大的恩赏了,少将军占了多大便宜。”
谢清臣道:“少将军能愿意?”
“他们要的就是他不愿意。”
“御林军将青青从苏府带走,苏家父母因为护女被打个半死,不久之后双双去世,少将军血气方刚,与青青一往情深,怎能愿意?
“那日他提枪杀至御门前,要带青青回家,被一早埋伏的御林军围攻,以大不敬之罪将他剿杀……那条御街的血,宫人们后来清洗了三天,才洗干净。
“隔着一道宫墙,青青被先皇压在身下,先皇一边说着别怕,一边要了她。
“先皇骗她,说只要她服从,就保她与她的家人一生荣华富贵,保她心上人的性命。
“青青还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已经死了。
“不知道她心爱的少年没有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阴谋诡计中,死在了她的美貌上。”
谢清臣道:“那不是青青的错。”
小丁道:“当然不是青青的错,她心坎上的疤却落下了。”
谢清臣:“……后来呢?”
小丁:“直到一年以后,少将军的侍女进宫陪伴青青,青青才得知了真相。
“那之后她死过一次,被人发现救了回来,她一直说,那天就是她的忌日。
“后来她想通了,她要用这无双的美貌,换滔天的权势。
“唯有权势,能解她心头之恨,十五年来,她面目全非,越走越深。她把自己困死在了这具还喘气的躯壳里,杀死了一个一个仇人,何进年是最后一个。
“她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其实早就不想活了。小谢大人,她在宫里淫浸十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以为那些小把戏她看不出来吗?
“她从小随父行医,你下在酒里的毒,我一个跟了她十多年的半吊子都能一眼识破,你当为什么她还照喝不误?
“狂欢十五载,她一直等着有个人来帮她解脱,这个人不该是你,你别再来了,小谢大人。”
谢清臣站起来,嗫嚅道:“何夫人与小公子是无辜的,何进年何大人,为官期间也做过很多利民之举。”
小丁道:“少将军和青青不无辜?苏氏夫妇不无辜?我杀了你,拿你邀功升职,我也去为百姓做好事,你看可以吗?”
“……”
小丁直勾勾盯着谢清臣,突然道:“你不要喜欢她。”
谢清臣跑了。
小丁道:“别装睡了,起来,我陪你喝一杯。”
我笑眯眯坐正,她往酒壶里投了颗小药丸。
我按住她手,道:“别了。”
她说:“除了我,谁还有资格陪你死?”
我道:“你帮我记着他吧,记着我们俩,辛苦你了。”
小丁掩面,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拍拍她肩膀,拎着酒壶走出去。
小丁在我身后道:“你是不是爱上萧执了?”
我没有回答。
小丁大吼:“苏姳贞你就是动摇了!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爱我家少爷多一些,还是爱皇上多一些,是不是?是不是!”
小丁说:“你是什么身份立场,萧执是什么身份立场,你俩就是一块殉情死了,史书造册,你俩都凑不到一张纸上!”
我掏了掏耳朵,头也不回:“别提爱不爱的,没劲。”
御花园在摆流水宴,庆祝农祭,妃嫔们花枝招展,围着萧执湖边放莲灯。
我一去,全场死寂。
我道:“不好意思了各位,霸占你们皇上一夜。”
众人走得那叫一个憋屈。
萧执立在湖边,惊鸿照影,丰神俊朗,看我的眼睛有笑意。
我道:“昏君。”
他道:“第一次见你,我十五岁,你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上,望着湖面发呆。”
“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啊?”我回忆了一下,没印象,“那时先皇后还在世,天天欺负我,我站在这里,多半是在合计,这湖深不深,能埋多少人。”
“先皇后也天天欺负我,害怕我们抢了她儿子的位子。”
“后来我给老皇帝吹枕边风,杀了她的儿子,这样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萧执神情淡淡。
周遭宫人们受不了了,看我俩的眼神跟看变态一样。
我叫退了宫人们。
走到萧执面前,我捧起他的脸,吻他的眼眸,鼻尖,把他薄唇咬出血……
他递我一盏莲灯,我推出水面,看其上烛光悠悠,水影摇荡。
“我不爱放这玩意儿,”我道,“傻乎乎飘到护城河,忘了来路,亦无归处,觉得它孤独。”
萧执在我身旁蹲下,将他手中那盏灯放了出去,与我的并排,他问:“那这样呢?”
我看着两盏灯结伴,摇摇晃晃,一起流向远方,消失于黑暗。
我道:“你灯上写了什么?”
他道:“苏姳贞长命百岁。”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执,你呀,有时候就是太执着。”
五年前他去找我那天,我在殿内提前挂了一根白绫来着。
那天也是我的忌日。
萧执在殿外等我,手里握着那条白绫,但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我把他睡了。
“如果非要选个人陪我玩一场,你还真是最佳人选,但是何必为难自己,”我提壶饮尽最后一滴酒,指指自己,“绊脚石你不踢走,难道真要供起来?”
他道:“我想试一试。”
他握住我的手,两只手都握着,他道:“为了我,活一次。”
几乎是乞求。
我道:“别妄想了,你身上流着老皇帝的血,凡是跟他沾一丝边儿的东西我都恶心,我不爱你。”
我的手从他手心里滑出去,他抓住,又滑出去。
他终于察觉出不对。
我倒下时,他跪地接住了我,大声找人唤太医。
我道:“让人看见我这副丑样子,我死后面子往哪搁。”
有眼泪滴在我脸上,比我燃烧的五脏六腑还要滚烫。
他说:“你最美。”
我道:“我知道。你帮我一个忙,我不要埋在你萧家的坟里,你把我烧成灰,跟烧成灰的他葬在一起,好吗?”
他道:“……好。但是苏姳贞你给我记住,来世你是我的。”
我很想对他笑一笑,说他是个傻子。
但是我这辈子已经笑得太多了。
11
大魏武帝五年秋,太后苏氏薨逝,举国大丧。
京郊,荒山野岭一坟茔。
坟是新开的坟,土是新填的土。
带人来填坟的那个奇怪男人走出去又后悔了。
他疯了般刨土,用锄头,用铁锹,用手。
他满手血与泥,捧出那个才埋进去的骨灰坛,珍爱擦了擦,抱在怀里,带回去。
他低头缓缓笑道:“今生今世,你也是我的。”
(完)
第2章
废 后
摩羯大鱼
1
段梵音废后这件事,是凤灵雏先开的口。
五月末,月光黯淡,昨日一场大雨,太极殿前的海棠末路凋敝,被琉璃宫灯一照,散落一地残红。
零星几点落在阶上,凤灵雏的鲜艳石榴裙扫过,随着她步履,成了脚底泥。
灵雏恍惚一下,觉得不该是这样,当初灿烂三月,花开成海时,谁能料到今日结局。
殿内烛火炽亮,伏案那人执朱笔看折子看得吃力,专心致志,因灵雏拦着不让通报,他丝毫不曾注意到有人近前。
“段梵音,”灵雏道,“你废后好不好?我现在看你这张脸就生厌,我想走。”
段梵音闻言抬头,直起腰,万喜披在他肩头的外袍就此滑落,露出底下清癯的身躯,整整三个月不见,他消瘦许多。
想必这三个月来他也不好过,但这是他自找的,再说同她也没什么干系了,隔着几丈远,他看着她,往常翦水深眸此刻蒙着一层雾气,长年无甚血色的薄唇更显苍白。
他道:“好。”未曾有一刻犹豫。
果断得叫灵雏怔了怔,才道:“好就好。”
然后久久无话,只剩殿内滴漏声响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煎熬着人心。
仿佛等了一辈子那么长。
段梵音持一纸诏书,站起来时蹒跚了一下,扶着桌子稳住身形,语气里含着无奈,“朕腿脚不灵便,劳烦皇后过来拿吧。”
灵雏记起昨日是下雨天。
她握了握拳,指尖掐得掌心生疼,一步步走上前。
奉天承运,皇帝昭天下曰:帝后互执怨怼,离心离德,难归一意,今奉宗庙昭告天下,皇后凤氏璧还玺绶,遣其自归宗祖,从此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十年夫妻,一别两宽,各还本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凤灵雏走得决绝,只余下空荡的风与殿前空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花落如雨,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2
凤灵雏走了,连夜走的。
离宫时千般低调,迈出门槛还是看见段团团等在门口。
段团团大名段玉泓,今年七岁,太子是也,她当年跟段梵音激情之下的产物。准确地说,是她非要跟段梵音激情之下的产物。
一时冲动一时爽,事后报应在谁身上谁知道。
团团葡萄似的两只大眼各含着两汪泪,看上去是颗爹不疼娘不要的地里黄,可怜弱小不得劲儿,想是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拖长着哭腔:“母后——”
灵雏恶人先告状,“是你父皇先废的我。”
团团的哭腔卡在那,这个话他没法接,来前不是这么排练的,思索一下,苦巴巴拽着灵雏衣袖,“那我怎么办?”
鬼心眼儿再多也是孩子,爹娘离婚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没什么经验,心里慌得没有章程,“你走了还回来吗?你不要父皇,也不要我了吗?”
灵雏点点头,“谁叫你除了是一般小孩儿,还是一国储君,从你出生那一刻,我就把你上交国家了。”
团团泪流满面,“那太子我不当了行不行,你就带上我嘛。”
灵雏叹口气,揉搓着他小脑门也是满心不舍,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她最后还是狠心咬着牙,将段团团推了出去。
“就给你父皇留个念想吧,已经走了一个我,若是连你也走了,团团,你这是在要他的命。”
——
段团团眼睁睁看着他亲娘越走越远,背影透着由来的飒爽干练。
少顷,一只纤瘦修长的手按在他稚嫩肩膀。
团团揉揉眼,带着最后的希冀,“父皇你去追一追母后好不好?追上了哄一哄,等她消气就会回来了。”
段梵音看着自己垂落的衣摆,两条腿自膝盖以下,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能坚持从太极殿走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他有些凄楚地笑道,“对不起,父皇追不上。”
其实……她走了也好,凤灵雏本来就是天际不羁的飞鸟,自由洒脱,张扬美丽,是他禁锢了她十年,如今该放手了。
段梵音低头看着团团,“听说你想随你母后走?”
团团:“我……”
“那你去吧。”
团团:“……”
团团受不了这二次打击,“父皇,母后不要我,您也不要我了?”
“嗯,”段梵音点点头,温和的眸子注视着他,“不要了。”
3
六月中旬始,帝都又迎来雨季。
朱雀街甲字八号半个月前开了一家小酒馆,老板娘只喝不卖,这天傍晚大雨稍歇,团团边摘小蓑衣边拍门,“娘,我要饭回来了!”
开门的凤灵雏:“……”
团团心里有口恶气她晓得,故此跟来时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好吃好喝的当个祖宗一天三顿供应着,还有左邻右舍的小朋友陪他玩耍,大雨天都要下河摸鱼。
凤灵雏看着门前站的泥猴儿,衣裳是看不出本来面目了,鞋还丢了一只,头发散乱过了,又被哪个小朋友胡乱编个狗尾巴草绑了起来……
凤灵雏深深吸一口气,段梵音要是知道自己精心养大的小玉团子短短半月就混成了个要饭的,非得跟她拼命不可,想到这里一把薅起团团。
洗洗涮洗洗涮,团团边嚎边在浴桶里画圈躲,“嗷嗷嗷,疼疼疼,娘你轻点搓!”
凤灵雏捧着他脸端详,“你说说你,统共就出了三天太阳,你怎么还能给晒黑了呢?”回头怎么给段梵音交代。
这时候响起敲门声,灵雏还没反应过来,团团已经像个鱼雷般从桶里炸了出来,衣服都顾不上穿,捂着自己关键部位一路飞奔,“是父皇来接我们啦!”
开门,门外一张经年饱受关外风沙摧残的脸,汉子威猛挺拔,抬手道:“团……”
团团一把把门拍上。
灵雏跟在后头出来,心里怀着忐忑,“是谁啊?”
团团一脸失望:“哦,是舅舅。”说完,打了个惊天喷嚏。
灵雏:“……”
灵雏:“舅舅就可以关门外了?!”
团团小嘴一瘪小脑袋一扭,带着“非父皇勿扰”的心情,哆嗦着回去自己穿衣服去了,谁也不理。
——
一张旧桌两壶酒,关外消息闭塞,等凤将军知道再赶回来,大半个月过去,但这也不耽误凤不归朝自己妹子发火,“从宫里搬出来不知道往家去?我凤府简陋,盛不下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后娘娘了?”
“还有团团,我的天你敢还把他也带出来,是不是生怕陛下不跟你拼命。”
凤灵雏光喝酒不说话,默默迎承着她哥的怒火,默默道:“团团是他做主让跟我出来的。”
凤将军噎了噎,忽然想起了什么,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灵雏,“妹子,你跟哥交个底,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要不然陛下何至于废后。
灵雏的下巴砸在酒坛子上。
过了半晌,道:“废后的诏书是我主动向段梵音讨的,你放心,不存在谁有外遇,我俩是和平分手。”
“为什么?”
“为什么……归根结底,就是不爱了呗。”凤灵雏喝干坛子里最后一滴酒,豪爽起身,“哥,这件事你别管了,边关守将无诏私自离营可是死罪,你还是快走吧。”
“无论如何,”凤将军也跟着起身,“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始终不方便,还是搬回家住吧。”
灵雏:“呸,你才是寡妇,死了丈夫的才叫寡妇,你妹我是资深美少女。”
凤将军:“……”
“再不走举报你了啊。”
凤将军:“……”
凤将军走之前欲言又止,“你跟陛下闹成这样,是不是跟杜微云有关?”
灵雏开封新酒的手狠狠一顿。
4
杜微云……想起这个名字,指尖都似带着灼热的痛意,三个月前杜家那场大火至今还是京都百姓饭后的谈资,提起来人们会说一句,“好惨呐……”
杜家老少三十六口,家主杜微云被判斩首,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两岁婴儿,男的充军女的卖当官妓,百年宁国公府最后落得查封抄家。
凤灵雏抄剑斩断了椅上龙头,在军机阁一干老臣的惊惧目光中,横剑直指高座之上那人,眼睛里冒着火,“段梵音,你有必要做这么绝吗?”
都说了团团中毒是个意外。
起初是团团央着灵雏,“母后母后,你就带我出去看看嘛。”
他也想知道母亲口中的“大漠孤烟直”“落霞与孤鹜齐飞”是什么样子。
春季里漫山遍野的花开,夏季雨打芭蕉,万千竹林海与风同啸,秋天大片大片的田野,麦子金黄,风涌成浪,冬天万景鸟飞绝,老渔夫独钓寒江雪,天地都皑皑……
每当说起这些的时候,母亲眼中会有光。
灵雏被团团求得不耐烦,“这些光景哪能一时都看完,何况有些京都根本看不到,你若非要出去,母后最多带你到夜市撸个串。”
其实是她自己想出去,宫阙再大也有看够的时候,段梵音忙于国事,不能整日陪她,还不肯纳妃陪她宫斗,白浪费她一身武艺和果敢机敏。“无聊”二字是钝刀磨肉,她可不得消遣团团。
母子二人乔装一番,溜之大吉。
夜市迎来一对“乡巴佬进城”式母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吃。
团团糖葫芦在手,天下他有,走着走着发现母亲不对劲,抬头,凤灵雏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的驴肉火烧都不香了,看着眼前人。
而眼前那人金冠朱衣,灿焕桃花眸炯炯,张开手臂挡在灵雏前头。
灵雏没想到能在这市井之地遇见杜微云杜侯爷,只是隐约听说他前段时间受了调令离京,于是扯个话头,“几时回来的?我在宫里憋闷死了,也不找我去叙叙旧。”
杜微云近前一步,“三天前,数次递了牌子想见你一面,都被陛下挡了回来。”
“哦。”就段梵音那个小心眼,灵雏丝毫不意外。
但人生处处有相逢,偶遇上了就是个惊喜,于是团团看着多了个怪叔叔与自己跟母后同行。
贪玩误了回宫的时辰,没进长安门就看见段梵音等在那里,月光下拖出长长一道孤影。
灵雏有些些心虚。
段梵音看她一眼,“团团还小,经不得这般玩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接过团团,灵雏触到他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段梵音没搭理,抱着团团转身而去。
还是万喜跟在身后捅捅她,“陛下酉时就在此等着了。”
春初的冷风吹了两三个时辰,怪不得。
“娘娘下次再跟侯爷幽会,能不能避着点人。”
灵雏踢了他一脚,你他么见过哪个已婚妇女跟人幽会还带孩子的?
她和杜微云清清白白用不着避人,灵雏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把尝到出宫甜头的团团拐走带着出门,或许是京都太小,或许是灵雏太背,她总能恰如其分邂逅杜微云。
她瞄瞄后头暗卫影子一闪,很好,段梵音开始派人跟踪他了,夫妻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
灵雏是个吃软不吃硬,越挫越勇的性格,索性光明正大领着团团去到宁国侯府做客,这块地方她小时候常来,一点不陌生。
她就是要让段梵音看看,做人不要心思太重。
团团也很喜欢宁国侯府,那个杜叔叔会当大马给他骑,送他小马驹,领他放风筝,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终于,那天回宫以后,团团半夜开始上吐下泻,昏迷不醒。
太医说,太子中毒。
灵雏听到消息赶到东宫,看见团团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小脸煞白。
段梵音坐在床侧,握着团团手,脸色没比团团好到哪去,望着她的眼睛又阴又冷,生生把灵雏扑上来的步伐冻住。
她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对不起,我……”
团团是段梵音的心头血,灵雏时常有种错觉,团团是他自己怀胎自己生下的,跟她这个当娘的一点关系没有。
许是当年一碗到了灵雏嘴边的落胎药让他心生了寒意,抱着她的手都是颤抖的,“求求你灵雏,留下他好不好?千难万难我们一起扛过去。”
那时候他还是静王,封地上传开了天花,圣上下旨封城不许所有人出去,他孤身带着几个亲随前往送药,她要跟着去,他不肯。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此去前路生死未卜,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要活了,这时候留个孩子做什么?再者太医也说了,就算大人能挺过去,孩子多半不行,多少婴儿因为那个病,胎死腹中,连个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孩子可以再有,段梵音才是唯一,他赴死的路上得有她。
段梵音知道她偷偷跟着去的时候,都快气疯了,知道她不想拖累他,要把孩子偷偷打掉的时候,又快气疯了,她后来时常觉得段梵音之所以身体那么不好,都是她一次次气出来的。
她知道错了,打死不改。
团团出生以后大病小灾不断,都是段梵音在照顾,事事不肯假手于人,就连灵雏要上手都不行。自从她有一回拎着团团玩,给团团手臂玩脱臼了,好一段时间,段梵音看她都跟看仇人一样。
当初她要死要活要嫁给段梵音的时候,做梦她都想不到还有跟自己儿子争宠的那一天。
现在可好,团团中毒了,生命垂危。
5
灵雏亲眼看着万喜带着御林军把守在了自己寝宫前,“陛下有旨,皇后娘娘这段时日还是在宫中静思己过,不要随意走动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灵雏怒了,“团团也是我儿子,我能不心疼?放我出去!”
万喜叹着气,“娘娘,您样样都好,就是从不把陛下说的话放心上,那日陛下分明警示过您,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您何必明知故犯惹他生气。”
他又道:“太医在小殿下的呕吐物里,检验出了带毒的桃花糕,陛下说,要让罪有应得之人,付出代价。”
桃花糕,她不记得团团是不是在侯府里吃过桃花糕,拍着门道:“此间定然有误会,你放我出去我跟陛下解释,杜微云他不会的!”
万喜深深看她一眼,兀自走了。
灵雏等了五天,等来团团转危为安,等来宁国公府灭门的消息。
听说杜侯爷拒捕,宁可拼着玉石俱焚,将国公府付之一炬,连同自己。死前还在高呼今上昏庸,构陷忠良。
灵雏只来得及看到一地灰烬,断壁残桓,昔日的繁华盛景不复。官兵拖着哭哭啼啼的人群走过,国公府的老夫人双目充血,拼力挣脱出桎梏,龙头拐杖狠狠敲在灵雏背上,“妖精!都是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了等你,至今未能婚娶。如果不是你,我杜家何至于此!我云儿何至于此!”
“我死后必狠狠咒你,咒你生不得善终,死不得好死,你连同你至亲至爱,皆不得好死!”老妇人就此撞倒在她脚边焦黑石柱,血溅湿了她鞋子。
又是一条人命,加上杜微云,两条了,身后是哭成一团的人群,从这刻起,会有更多的人命。
拜段梵音一句话所赐,就因为他要为他的儿子讨一个代价。
可是国公府的老侯爷救过灵雏的命。
那年上元极乐夜,沁水河畔的画舫头挨着头,密密麻麻排了一长河,岸上也是人。
灵雏也是七岁年纪,跟着哥哥出来看烟花,不小心被推搡的人群挤下了河。
一只宽厚大手将她捞了起来,稳稳托上岸边,事后方知那是宁国公杜明镜。
次日凤老将军亲自驮着女儿上门道谢,杜老侯爷也是军人出身,与凤老将军一见如故,当即把酒言欢,最后凤将军喝嗨了,大着舌头指着凤灵雏,“这样,我闺女将来就是你闺女,等她长大了叫她好好孝敬你。”
“我缺人孝敬么,瞧不起个谁!”宁国公也醉得不轻,走两步拎过院子里玩泥巴的小破孩儿,“孩子这玩意儿我也有,云儿,叫人!”
杜微云:“爹,你把我提倒了!”
凤将军哈哈大笑,搂过杜微云亲了两口,胡子扎的杜云微云呜哇直叫,“好小子,叫岳父!”
就这样,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看着醉鬼老爹们给他们结个了亲,尽管睡醒一觉都忘了,谁也没想起来,凤灵雏没忘,但是不在意,她爹喝醉了荒唐事常有,从头到尾,只有杜微云一个人认了真。
从此宁国府成了凤灵雏第二个家,杜微云是她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