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云歇雨罢。
“你这模样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
原本掐着她腰的男人蓦然离开,声音清冷沉稳。
纪璇的身子一软,不禁颤抖着,她下意识攥紧锦被,缓缓睁开双眸,情潮余韵还未散去,眼里泛起水雾。
她缓了缓,思绪清醒了几分,偏过头,目光落在床榻边上背对着她正在更衣的殷绪。
纪璇盯着殷绪冷硬俊朗的侧脸,跟刚才沉浸情事的男人全然不同。
男人向来不是重欲之人。
应该说,他的重欲从来不是对她。
他同她圆房,只是发泄纾解欲念。
她在房事上也不痛快,只知道予取予求,默默承受着,不会那些勾栏做派,也瞧不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娼妇。
可偏偏,在殷绪这里,她总觉得自己还不如娼妇,每次同房都像上刑一般。
他要来了,她就只能乖乖脱干净躺在榻上等着他“临幸”,忍受着来自殷绪的羞辱。
“殷绪。”
纪璇声音有些哑,她缓缓坐起身,薄如蝉翼的锦被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下去。
殷绪闻声看向她,喉结微动,眸光深邃暗沉。
见他盯着自己,纪璇下意识的撩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
瞧见她的动作,男人眉心微动,抿着唇。
“有事?”
纪璇对上他的眼睛,神色自若,她手心紧紧攥着锦被的一角,像是思量了许久,沉声道。
“我想和离。”
闻言,身前的男人眼神骤然一变,眸光冷漠至极,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殷绪打量着床榻上的人。
纪璇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
房中静了许久。
殷绪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轻蔑不屑。
“纪璇,这是你的新把戏吗?因为我最近冷落了你,所以你就耍小性子,欲擒故纵?或是我那精于算计的岳父大人教你的?”
纪璇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自嘲一笑。
“是我自己决定和离的。与我爹爹无关,你不必这般冷嘲热讽。”
“真是你自己想和离?”殷绪嗤笑着,言语里满是讥讽。
纪璇应声,咬了咬牙:“是。”
“呵。”
“你不觉得可笑吗?当时可是你跟我的岳父大人费尽心思算计来的这桩婚事。
这两年,你头上冠着世子夫人的头衔,享尽侯府的荣华富贵。现在,却因为我近日冷落了你,觉得日子过得不如意,所以提出和离来逼我威胁我向你妥协?天底下怎么什么美事儿都让你给占了?”
“嗯?”
殷绪半眯着眸子,挑眉看向她,眼底满是嘲弄。
纪璇垂眸,紧抿的唇瓣微微轻颤。
他说的不错。
这场婚事是算计来的。
她和殷绪是青梅竹马,早有婚约,但他早年离京四处求学问道。
直至两年前侯府与纪府要求二人履行婚约,殷绪才回京。
而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找到她,商议退亲。
她从小便心系他,自然不愿退亲。
父亲得知后便设局谋划,设宴请他来府上喝酒后,给他下药送到了纪璇房中,后带人捉奸逼婚。
殷绪认为是她撺掇逼迫父亲,所以成亲后才会那般怨恨厌恶她。
“你若自请下堂,我还能高看你几分,我没有给你一纸休书已经算仁至义尽,你竟敢同我提和离二字?”
见她不语,殷绪继续开口,声音愈发森冷。
纪璇脸色有些难看,她死死咬着下唇。
果然,殷绪是懂得怎样羞辱她的。
自古以来,夫妻和离皆是自愿协商,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可殷绪却说她只配下堂,她连提和离的资格都没有。
“好啊。”
纪璇忽然笑了笑,她抬眼望向殷绪,眼底满是讥诮凉薄之色。
“那我自请下堂。既然世子不愿同我和离,不想我体面离开侯府,那就烦请世子您给我一纸休书。”
听着她的话,看她认真的模样,殷绪蹙着眉,细细打量着她。
很快,他甩了甩袖子,眸光清冷。
“不早了,你早些歇息,今夜这番话,我权当你没说过。这些日子是我冷落了你,近日我得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过后让人拿给你,你莫要再闹了。”
殷绪的声音很温柔,但他的言语之间满是不耐烦。
见他要走,纪璇固执道:“殷绪,我知道你也想同我和离。”
殷绪脚步微顿,虽不语,但已然默认。
见状,纪璇惨然一笑,强忍下心里的酸涩。
“我知你厌我憎我。”
她继续道。
还知你三个月后就会为一个女人抛弃我。
只不过,这句话,纪璇终究没有说出口。
今夜两人说的话甚至快赶上一年半载说的话了,同她“聊”了那么久,男人早已失了耐心。
“早些歇息。”
殷绪言简意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他拉开门,又重重的关上,像故意宣泄心底的怒火一般。
原本在房外候着打盹儿的丫鬟流苏也被他吓了一跳。
流苏因为困意打了个盹儿,本就没有站稳。
此刻又被他吓得往后跌去,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胳膊,堪堪攀住他的双肩,同他撞了个满怀,才没有往后倒去。
很快,她看着殷绪越来越冷漠的脸,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姑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流苏赶忙跪在男人脚边。
“狗奴才,滚开!”
他心里本就不痛快,偏偏又碰上个没规矩不长眼的。
“姑爷饶命。”
殷绪听着那一声“姑爷”,眉心微动,他垂眸,视线落在跪在自己脚边唯唯诺诺、双肩因为害怕而忍不住发抖的丫鬟。
“阮流苏。”
殷绪沉声,神色更冷。
她是纪璇的陪嫁丫鬟,和她情同姐妹。
而且。
这府里。
独独她,唤他一声“姑爷”。
第2章
“奴婢在。”
流苏恭敬回话,努力稳住心神,声音轻的像羽毛飘落,她低垂着眼睑,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殷绪睨着她,眸色幽深如一汪深潭。
“你向来与她亲近,那就告诉她身为世子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男人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似乎也刻意让屋里的纪璇听见。
纪璇听着房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吱呀”一样,房门被人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没有看过去,就知道来人是谁。
“少夫人,奴婢已吩咐人抬水,待会儿我侍奉您沐浴。”
流苏的声音很舒服也很动人。
纪璇抬眼,视线落在流苏身上,借着房里昏黄的烛光紧紧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着。
流苏的脸上有如拳头般大小的黑斑胎记,她因为自卑因为不想被人嘲笑,因而她平日总是低着头。
而且她额前一直有着厚厚的刘海,很少有人会愿意多看她一眼,放在人堆里也不会让人注意。
可流苏身上就有一种魔力,总会让人忽略脸上的胎记。
而且她身段丰腴,不似那些骨瘦如柴的丫鬟,细腰丰臀,是个尤物,别说男子,就连女子看了也忍不住羡慕。
即便她脸上的胎记后来没了,流苏容貌也不过是中上之姿,算不得什么倾城佳人。
可是,她上辈子偏偏就是输给了她。
而且,皇城世家公子为博她一笑,一掷千金,常胜将军为她征战沙场,当今圣上为她割袍断义......
她的兄长会为她甘心赴死。
而她的丈夫。
殷绪。
不久后也会对她用情至深,为她宠妾灭妻,不顾她已成帝妃,起兵谋反,为一人屠一城。
“少夫人?”
见她盯着自己失神不语,流苏有些诧异,忍不住上前想要伸手。
“别碰我!”
上一世她死前,阮流苏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纪璇下意识躲开了她的手,一脸戒备的看向她。
流苏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微微蹙眉,有些诧异。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跟在纪璇身边这么多年,二人虽是主仆,但一直情同姐妹,关系极好,可刚刚纪璇看她的眼神带着恐惧和疏离。
“你......怕我?”
见她蹙着眉,纪璇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失态,扯了扯唇,僵笑一声。
“没有,我方才在想事情。”
流苏若有所思,却没再说什么,讪讪的收回手。
像是又想到什么,她又问。
“少夫人,方才......姑爷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你惹他生气了?”
印象里,这还是两人成婚两年来,殷绪第一次脸色阴沉隐忍着怒火离开了。
刚刚她虽然在门外睡着了,可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两人在争吵着什么。
是个稀罕事,也是头一次。
纪璇静默了一会儿,声音清淡:“没有。”
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牵动他的心绪。
流苏抿着唇,若有所思。
她觉得,昨儿个晌午纪璇落水醒来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流苏,少夫人的热水我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的丫鬟轻敲房门示意。
“嗯。”
......
纪璇没有让流苏留下伺候她。
她趴在浴桶边上,一时有些恍惚。
今夜,殷绪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同她欢好时,粗鲁至极,她是痛的,那感觉那样清晰,才让她恍然觉得这一切不是梦。
上一世,她就像个外人一样,见证了殷绪对流苏疯一般的感情。
而她,也因为嫉妒,做了许多错事恶事,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究其根本,是她同殷绪有缘无分,可是她却执迷不悟,强求殷绪爱她。
所幸。
可以重头来过。
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去强求因果,害人害己。
她要救自己,成全殷绪和流苏,改变自己和父兄惨死的命运,全身而退。
从现如今的情形来看,殷绪似乎还未曾中意流苏,两人之间还是如履薄冰的“主仆”关系。
但她能感觉的到,现在的殷绪看流苏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上辈子为挽君心,她能做的都做了,却始终换不来殷绪的一个眼神。
她也从一个名门闺秀,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恶贯满盈的妒妇。
......
天微微亮,纪璇缓缓睁开眼,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扯着唇,抬手覆上双眼,双肩忍不住颤动着。
流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纪璇失神落魄的抱着双腿环着双臂坐在榻上。
“少夫人,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回事,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她眼睛通红,流苏问道,下意识伸手覆上她的手臂。
纪璇摇头,不动声色避开了流苏的手。
“流苏。”
纪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急忙说道。
“你快去小厨房找嬷嬷,替我要一碗避子汤。”
第3章
避子汤?
流苏一怔,她打量着纪璇,微微蹙眉。
她忍不住开口:“今日为何这般......”
“姑爷这次其实并没有主动让人送药......”
姑爷是个谨慎的人,为以防万一,每晚合房离开后,都会第一时间派亲信护卫送来避子药,盯着纪璇等她喝完,为的就是防止她动小心思倒掉汤药。
殷绪的确是个寡情凉薄的人,不会给她任何倒掉避子药的机会。
故而嫁入忠勇侯府两年,她一直无所出,也因此受到了冷眼。
为了不惹殷绪生气,面对所有人的冷眼和嘲讽,还有对她身子的质疑,她能忍则忍。
昨夜世子离开,并未差人送来避子药。
明明这是一次机会,可纪璇她竟然主动提出要避子汤。
“流苏,世子不想我有孩子,日日送来避子汤,日日让人看着我喝。他昨夜是恼我才将避子药一事忘了。
与其等他派人送,不如我自己主动一些,这样对大家都好。”
纪璇自嘲一笑。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同殷绪和离的,她绝不允许她因子嗣同他攀扯。
上一世,她和殷绪有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宸玥。
她临死才知道,养了多年的宸玥竟是流苏和殷绪的儿子。
而她的儿子,出生就夭折了。
不,应该说她的儿子还未出世,便在殷绪的默许下胎死腹中。
“我明白了。”
流苏轻叹一声,有些无奈,“我马上去替你讨药。”
流苏很快端来了避子药。
“我去的时候嬷嬷已经在熬药了,怕是世子吩咐过了。”
纪璇神情漠然。
“有些烫,小心点。”
流苏替她吹了吹碗里的药,过了一会儿,递给纪璇。
一饮而下。
避子汤药的苦涩让她蹙紧眉心,她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
她放下碗,接过流苏递来的蜜饯儿。
忽然,她瞥见窗边的一道身影。
窗户微开着,她刚好对上那人的视线,不过很快,那人就不见了。
纪璇知道那人是谁。
怕是今日她主动去拿药,殷绪的下属特意来监督她,看她是否乖乖喝下避子药。
“你落水后,老夫人好几次都差人过来问话。”流苏说着,替她绾发。
纪璇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气色已经好多了。
“我们去向祖母请安吧。”
......
老太太喜静,住在偏院的撷芳居。
她年轻时操持家务,之后更不愿意插手管侯府的事物,只想着在侯府安度晚年,乐得自在。
老侯爷一生有两位夫人,膝下有三子二女。
先夫人重病早早亡,留下两儿一女。
老侯爷心疼稚子无人照看,便决定再娶,如今的老太太就是续弦。
老太太生下一儿一女,稚子早夭,女儿早早入主东宫成为储妃。
然太子昏庸无道,酒池肉林,当年尚是外姓王的先帝以勤王的名义发动政变,成王败寇,太子太子妃成为阶下囚,太子不堪受辱自尽于天牢,太子妃带着小太孙也一同去了。
自此,“裴”氏江山改为“萧”氏江山。
先帝念及忠勇侯府精忠卫国,一生戎马,祸不及家,并未因太子妃而降罪侯府。
老侯爷感念先帝仁慈,誓死效忠萧氏。
老侯爷亡故,由于嫡长子体弱多病,无心爵位,便由嫡次子,也就是纪璇的公爹袭爵掌管侯府。
自从公爹袭爵后,老太太又将府中一切事物交予主母打理后,才彻底清闲了下来,成日待在撷芳居种花赏花,闲来无事听听戏看看曲儿。
......
“祖母,孙媳来给您请安。”
纪璇跪在老太太腿边,她低着头,双眼微红。
若说侯府谁是真心待她,唯有祖母一人。
上辈子她因嫉妒憎恨流苏,在殷绪纳她为妾后,趁他离家暗中将流苏送往军营为娼。
后来殷绪就发了疯似的折磨她,还是祖母以死相胁,他才放过她。
甚至,祖母病重去世,临终前还逼殷绪起誓,永不伤她性命。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老太太褶皱的手缓缓落在纪璇的头顶,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极其温柔。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脾性,也相信你断然不是故意跳水去博绪哥儿的怜惜。他是个死脑筋的顽主,因着你俩的婚事才对你有偏见。”
老太太轻叹一声,言语里颇多的无可奈何。
“你是个好孩子,绪哥儿总有一日会发现你的好。”
纪璇只是点头应和,对老太太所言并未放在心上。
她跟殷绪没有未来了。
和离一事她只能先同殷绪商量,只有殷绪同意了,她才敢告诉老太太。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道。
“对了,你此次因何落水,可是府中有哪个不长眼的起了歹心暗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