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京城里的人说,杀伐果决的冷面摄政王沈寒墨旁边多了个奶娃娃。
他日日给奶娃娃讲话本哄睡觉,上下学堂亲自接送风雨不歇,但凡看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都买给她。
十三岁的少年,将带回来的小豆丁养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直到叶初雪及笄宴上,席上,沈寒墨喝多了酒,她扶他去休息。
看见心仪的人就在眼前,她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他。
下一瞬,沈寒墨睁开眼,直接把她推到另一头。
“叶初雪!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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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梁国同您一起生活。”
半月前,叶初雪飞鸽给远在梁国的姑母寄去了信,直到今日,她收到了回信。
信纸上,姑母字字句句透露着真切。
“雪儿,得知你愿意过来,姑母心中大石总算落下,通关文牒约莫要一月的时间才能下来,趁这段时间,你同燕国的京中好友多聚聚,等日后定居梁国,你们兴许这辈子都难见了。”
“尤其是你皇叔,当年他凭一己之力护下你,又把你从小养到大,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你要好好谢谢他。”
叶初雪一字一句看完后,将信纸放到火折子旁,一点点烧毁。
火光湮灭的瞬间,她目光下意识看向书房不远处挂着的那副画像。
画像中,凤凰花开,天边晚霞烧成火。
十七岁的沈寒墨站在秋千架下,推着四岁的叶初雪,她的衣裙在风中飞扬着,拂过阵阵花香。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叶初雪依然记得那天,她有多开心。
只可惜时移世易,她和沈寒墨,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想到这,叶初雪眼里闪过一丝感伤,移开视线看向远方,看向更为遥远的从前。
她是燕国唯一的公主。
可就在她出生那日,父皇驾崩,母后难产而亡。
国之将倾,举国哀悼,钦天监当即预言她是国之灾星。
所以,皇室不肯承认她,国戚远离她,百姓唾骂她,甚至最后要将她扔进烈火中烧死。
彼时,是十三岁的九皇子沈寒墨,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的小皇叔保下了她。
少年单枪匹马将她从烈火中救出来,当着天下人的面道:“她是我大燕的嫡公主,皇室不要她,我沈寒墨要,皇室不养她,我沈寒墨养!”
自那日起,沈寒墨便将她带回王府,养在了身边。
后来,京城里的人说,那个杀伐果决的冷面摄政王旁边多了个奶娃娃。
他日日给她讲话本哄她睡觉,上下学堂亲自接送风雨不歇,但凡看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都买给她,少年就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将带回来的小豆丁养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因着他这份温柔细致,叶初雪从小就黏着他。
等到了少女春心萌动的年纪,她更是理所应当、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这个陪着她长大的人。
叶初雪及笄那年,沈寒墨按照惯例给她举办了一个大型的生辰宴。
席上,他喝多了酒,她扶他去休息。
看见心仪的人就在眼前,她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他。
下一瞬,沈寒墨睁开眼,直接把她推到另一头。
叶初雪不解其意,只觉得这是天赐的良机,趁机和他表明了心意。
但在沈寒墨眼里,这些通通都是违背人伦大逆不道的话。
他觉得荒唐,生了一场大气。
“叶初雪!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皇叔!”
叶初雪低着头,脸很红,“我知道,皇叔,我不怕世俗流言。”
见她依然执迷不悟,沈寒墨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才年方十四,根本不明白流言可畏,更分不清亲情和爱情,也不懂什么叫喜欢!”
叶初雪一向听他的话,但在这件事上,她分外固执。
“所以皇叔是觉得我太小才拒绝我吗?没关系,我也会长大的,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分得清爱情,懂什么是喜欢的!”
这一场争执到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叶初雪已经不记得了。
但自此以后,每逢她生辰,她都会跟他表一次白。
沈寒墨每年都会拒绝她一次,但她从没想过要放弃。
一月后就是她十八岁生辰。
但今年,她不打算再表白了。
因为一个月前,沈寒墨带了相府千金云锦回来,说这是他心仪的女子。
叶初雪心底一片凄然,却还是强忍着眼泪问他,是不是想用其他女子刺激她,让她死心。
沈寒墨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无比。
“不要这么自作多情,我年纪到了,有心仪之人,再正常不过。”
他眼里那些从容自若深深刺伤了叶初雪。
她哭了一整夜,脑子里纷纷乱乱的,一直回想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
天亮的时候,远嫁黎国的姑母寄了信封过来。
“雪儿,你想不想来到黎国和我一起生活?”
“其实当年皇兄皇嫂刚去世,你被整个皇室摒弃,姑母就想带你走的,可那时姑母刚和亲到黎国,人生地不熟,一时有些自顾不暇才搁置了。雪儿如今长成大姑娘了,一直留在摄政王府不方便,你愿意过来让姑母弥补当年的歉疚么?”
叶初雪没有回这封信。
因为她不想离开沈寒墨,想再努力试试。
可这半月里,他像是在炫耀一般,时不时就带着云锦出现在她眼前。
牵手、拥抱、亲吻,做尽了眷侣间才有的亲密之事。
昨日夜里,他还留云锦夜宿摄政王府,带着她回了房间。
叶初雪失神的在台阶外枯坐许久,才看见他房间里的烛火熄灭,听见里面传来似是而非的暧昧声。
她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浸湿了衣裙。
那一刻,她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放弃喜欢沈寒墨。
第二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叶初雪的思绪。
她闻声抬起头,正好撞进沈寒墨的眼里。
看见她这么晚还孤身等着他,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一句话也没说,提步就往里走去。
从头到尾,一句问候也没有,冷漠得像陌生人一样。
叶初雪心底酸涩,但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皇叔,晚膳……”
沈寒墨脚下未停,声音很是冷淡。
“和阿锦吃过了,我说过很多次,你不用等我。”
尾音被关门的重响盖住。
叶初雪的心也随之一震,只觉得眼睛里涩涩的。
以前,沈寒墨从来不会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的。
他知道她很害怕独处,不喜欢一个人用膳,故而哪怕公务再繁忙,都会赶回来陪她用餐,就连出城办公也要跑死几匹马即去即回,就是怕她胃口不好,落下什么毛病。
十几年来,从无例外。
可从她第一次袒露心意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主动和她保持距离,早出晚归避开和她见面,也不再给她准备任何惊喜礼物,收回了对她的所有偏爱。
而在云锦出现后,他看她的目光愈发冰冷,像极了陌生人。
叶初雪明白缘由,却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能拿起筷子夹着快要冷掉的食物,味同嚼蜡般咽下去。
一桌子各式菜色,她却只能吃出苦涩的滋味。
吃到七分饱,她收拾好一切才走到他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沈寒墨皱着眉打开门,语气算不上好。
“我不是说过,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吗?”
叶初雪抿了抿唇,十指绞在一起。
“皇叔,我想换一间屋子。”
沈寒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想换就换。”
叶初雪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回到房间。
看着满屋精致的家具,和堆满半间屋子的新鲜玩意儿,她心里生出一丝恍惚感。
这间屋子,以前是沈寒墨住的。
可他将她带到王府的第一天,就把这间屋子让给了她。
下人纷纷劝阻,他却宠溺的捏捏她的脸:“我们阿雪是公主,理应住最好的屋子。”
整个皇室,无人承认她这个灾星是公主。
唯有他,给予她滔天的宠爱,将她宠成了众星捧月的公主。
如今她就要走了,云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搬进来。
她一个客居的养女,有什么资格住主人才配用的屋子呢?
所以她才提出了换屋子的想法,一是为了让出位置,二是为了清点清点物品。
翌日,叶初雪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走廊尽头的屋子里,这里曾是沈寒墨的书房。
把屋子收拾干净后,她才换了身衣裙,打算去办通关文牒。
路过大厅时,她微微躬身示意,没有像从前那样热切地打招呼。
沈寒墨很不习惯她这幅安静的模样。
看着她低眉顺眼默不作声地往外走,他总觉得她好像变了很多,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外面这么大的雪,你准备去哪儿?我送你?”
叶初雪已经很久没听到他主动说要送她的话了,一时有些怔住。
“今日是上元佳节,皇叔不需要陪云姐姐吗?”
她低声喃喃,沈寒墨没太听清,又问了一句。
“什么?”
叶初雪的手攥成一团,垂下眼眸。
“我听人说,你上次去东海寻了最大的夜明珠,命人打成了步摇,应是打算在今日送给云姐姐的吧。”
沈寒墨怔在原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是我送给……”
“阿墨!”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叶初雪抬眸望去,只见身着一袭浅黛色衣裙,国色天香的云锦被下人们领着入了府。
看到沈寒墨,她眸间染上了笑意,“阿墨,今日是上元佳节,民间市集很是热闹,我特来邀你同往。”
一切正如叶初雪所想。
她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或许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再听见他们要去约会,她不像从前那样心痛,只是后退了几步让开路。
沈寒墨也没有再解释,带着云锦出门,顺便叫上她一起。
“别乱跑,要去哪儿,我送你。”
叶初雪怔了一下,乖乖应了下来。
“谢谢皇叔。”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谢谢他。
也是真心实意称呼他为,皇叔。
第三章
叶初雪平日并不常出门,多半时间都是窝在王府里。
这暴雪天气她还要出来,引得云锦也好奇了。
“公主,你也约了人么?”
叶初雪不知如何说出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只能随口道:“没有,我……出来办点事。”
反正等她在大理寺下马车,他们大抵也该知道了。
云锦也没有再问,笑着和沈寒墨聊起今日的安排。
两个人聊得热络,似乎快忘了一旁还坐着人。
间隙,云锦还拿出一盒胭脂,红着脸要沈寒墨为她上一些妆。
他没有拒绝,捧着她的脸,动作温柔而细致。
眼看两个人快要贴在一起,叶初雪侧过身,看向马车外飞舞的大雪。
马上要到目的地时,云锦突然说想回府取一件外袍。
沈寒墨想都没想,直接说不顺路,让叶初雪另外拦一辆马车。
叶初雪苦涩一笑,没有说什么,独自下了车。
摄政王府的马车疾驰而去,溅起一路风雪。
叶初雪独自踩着雪,徒步走了两公里走到大理寺。
等她办完通关文碟再出来,在门口却遇见了以前教习过她的老太傅。
因着她天煞孤星的名头,燕国无人靠近她,甚至连她公主的身份也不愿承认,唯一待她好的,除了沈寒墨,便是这位自幼教习她的老太傅了。
于是当老太傅问起她来此所为何事时,她并没有隐瞒。
谁知听见她要远赴黎国,老太傅脸上顿时闪过诧异的表情。
“公主要离开燕国,摄政王同意了?”
叶初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皇叔,只能扯了个谎。
“同意了,如今我也长大了,不能总麻烦他。”
老太傅颇为唏嘘地点了点头,一时感慨万千。
“公主,摄政王当真对你用心,想当年你感染风寒,摄政王不眠不休在你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要知道他那时候刚从战场回来,身上中的刀都未好全;还有一次,你被学堂里的小世子小公子欺负偷偷躲着哭,摄政王得知后,连夜将京城所有说过你坏话的权贵府邸,全都夷为平地;还有那些小姑娘爱吃的点心蜜饯,爱玩的新鲜玩意儿,他都是一个个去打听……”
听着老太傅说起往事,叶初雪的思绪也被牵引到了从前。
说到最后,老太傅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着,要她记得皇叔的恩情,好好报答。
叶初雪默默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好了,离开前,要还清他这些年的恩情。
对他而言,最好的报答,莫过于她离开的消息吧。
那样,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一直纠缠着他不放手了。
回府后,叶初雪换掉被雪浸湿的衣裙,坐在书桌前开始算账。
她在王府住了这么多年,每年每月的花费都留心过,很快就估算出了一个大概值。
除了具体用度,还有许多隐形花费不好计算,她便打算以这个数值的三倍返还。
她把自己的首饰,衣裙,全都整理了出来,通通放到了当铺。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刚要休息,忽然云锦的丫鬟来访。
“公主,我家小姐说,摄政王近两日要带她去行宫泡温泉,故而不会回府,望您好好照顾自己。”
自从沈寒墨带回来云锦后,他们的每次约会,云锦都会派丫鬟事无巨细的告诉她。
他们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有多亲密,沈寒墨对她有多好……
从前她听到这些话会难受到失眠,哭得双眼红肿。
可现在的她已经决定只把沈寒墨当亲人看待,不会再被云锦刺激到了。
至于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叶初雪也懒得去猜了,于是她很平静地回复。
“知道了,转告你家小姐,祝他们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