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成婚八年,凌杏想给宋天翊一个惊喜。
听到关门声,装睡的凌杏马上唤来侍女更衣。
准备了一月,她今天要亲自去接他下朝。
只是来的过早了,整整等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穿着朝服的官员缓步走出。
“翊哥哥!你等等我。”
刚满十六的少女格外娇俏,对着前方的男人言语中都带着一丝撒娇意味。
凌杏一怔。
随即,宋天翊的声音传来:“别急,小心脚下。”
这样带着一丝轻哄的语气,是凌杏曾经最熟悉的。
凌杏往前走了一步,想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
前方的两人动了动,却只是避开来往的官员。
桃花落在少女的肩头,宋天翊轻柔地伸手抚走,姿态亲昵。
“天翊?”
见来人是凌杏,宋天翊明显身子一僵,随后自然的向凌杏走来。
“杏儿,你怎么来了?”
凌杏没回答,而是淡淡地看向那女孩儿。
她很年轻,前日及笄礼凌杏还远远看到过,少女小小的鹅蛋脸,明媚皓齿,此刻也正打量着自己。
看着看着,凌杏忽然发觉,少女竟跟八年前的自己还有几分相似。
注意到凌杏的眼神,宋天翊介绍道:“这是萧禾,豫王萧初启的妹妹,最近萧初启被皇上派去出使戎国,托我帮忙照顾她。”
凌杏压抑心头异样,点了点头,“我提前一月请到了江南酒楼的掌厨,特意来接你去试试。”
宋天翊还没说话,这时,萧禾突然激动拉住了凌杏的手。
“凌杏姐?我和好多京城的姐妹都特别特别崇拜你!”
凌杏一时没反应过来,却看到宋天翊看着一脸天真烂漫模样的萧禾轻笑了下,然后才对她解释道:“萧禾从小就想学武,上阵杀敌当女将军。”
凌杏是英国公唯一的女儿,庆国唯一的女将军,十二岁跟着父亲上阵杀敌,从无败绩。
京城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子视她女子模范。
听说他们要去江南酒楼吃饭,萧禾立马开口:“我也能一起去吗?”
如果是平时,凌杏自然会答应,可今天是她准备了整整一月的惊喜……
凌杏还来不及开口,宋天翊就揉了揉她头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贪吃,走,做哥哥的带你去尝尝江南酒楼的招牌。”
宋天翊都开了口,凌杏自然不好再反驳,于是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好啊,一起去吧。”
两人成婚八年的二人世界,最终变成了三人行。
作为京城最出名的酒楼,江南是皇室贵族、各大官员争相追捧的地方。
才刚到门口,就遇到好多熟人了。
可宋天翊完全没有等身后凌杏的意思,带着萧禾径直进了酒楼。
包厢内。
“这个八宝鸭有些油腻,你可别只吃那一样。”
“怎么还像没长大一样,来,擦擦嘴。”
宋天翊对萧禾事无巨细,每个举动都是那么亲昵自然,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哥哥?
凌杏在心里给他的行为找着借口。
眼看着想吃的都被宋天翊挪走,萧禾撅着嘴有点不高兴,宋天翊见她不说话,又主动说:“等会吃完饭,带你去临凤楼买果子吃。”
一听这个,萧禾脸上才恢复了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凌杏觉得在这个她准备预定的餐桌上,她似乎成了多余的那个。
她静静望着宋天翊对萧禾的各种照顾。
熟悉。
他的每个动作,她都好熟悉。
因为,曾经,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属于她。
八年前,凌杏十八岁,宋天翊十六岁。
他是浪荡不羁,流连花丛的荣国公府的小世子。
她是一心练武,上阵杀敌的庆国女将军。
那日她与父亲凯旋,全城百姓欢庆,人潮人海,她骑着高头大马,拿着她那把红枪。
就这样,迷了来凑热闹的宋天翊的眼。
宋天翊每日都会向英国公府递拜帖,起初凌杏并不在意。
凌杏母亲早亡,从小被英国公独自一人养大,家里也没个其他女长辈,对男女感情之事完全未知。稍微大点,便被英国公带上了战场,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屠杀,心里也装不下其他。
但架不住宋天翊攻势实在猛烈,好像就是认定了凌杏般,见人不理他,便四处求人办马会、赏花宴,见凌杏从不参加这些宴会,又请了自家皇后姑姑出面,宴请百官妻儿。
知道凌杏不习惯闺阁女子的话题玩乐,宋天翊自己偷偷凑上去分享自己恶补了一晚的大漠风光、江南风俗。
知道凌杏从小便离开了京城去了大漠城,便日日排队去买京城的各种特色小吃送去,偶尔又怕凌杏刚回来吃不惯京城的食物,到处去拜访大漠的厨子。
见凌杏不拘小节,他会说女将军已经顶顶厉害,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目光,怕凌杏心里介意,又把京城的时新服饰都买来挑选。
凌杏的心不是铁做的,她动心了。
两人在一起后,宋天翊也彻底收心,婚后比婚前更是体贴,就这样,请皇上赐了婚。
八年前,两人约会时她享受宋天翊无微不至的照顾。
八年后,两人的闲暇时间,他却更加关注另一个女孩。
凌杏回过神,而这时,小二来上菜,不小心一抖都把热汤淋在了萧禾手臂上。
“啊!”
萧禾被烫的大叫。
宋天翊立刻变了脸色,怒道:“你怎么做事的?”
见萧禾痛的脸色发白,他立刻神色慌乱的将女孩打横抱起,匆匆离开了酒楼。
完全忘记她这个原配夫人还坐在原位,怔怔看着宋天翊的背影彻底消失。
第二章
没一会儿,酒楼掌柜带人端着江南小吃送了过来。
那是凌杏亲手做的。
宋天翊在刚成婚时说过,他小时候荣国公便娶了续弦,老荣国公怕他受委屈,把他接到身边亲自带大,他吃惯了江南菜,最爱的是他祖母做的芙蓉羹。芙蓉羹工序众多,食材更是讲究。为了今天,凌杏特意派人去江南请了老厨师,学了一月,这才让味道吃起来有些相像。
原本她吩咐了掌柜在用膳中途拿上来,给宋天翊一个惊喜的。
但此刻,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掌柜陷入了尴尬。
他手上还端着那碗芙蓉羹,走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怎么看怎么讽刺。
“宋夫人,这……”
凌杏僵硬的挤出一抹笑,仍然保持着体面。
“不吃了,你们都退下吧。”
她拿起包包,也起身离开。
走出酒楼,凌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心空。
她恍然想起他们刚成亲的第一年,宋天翊为她包下了整个江南酒楼,还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大漠城的奶酒,只因她提过一嘴,要说酒,她最喜大漠的奶酒。
凌杏不喜欢声张,让他不要弄得这么声势浩大。
那时,宋天翊搂着她说:“可是杏儿,我喜欢你,全京城都要知道。”
那几年,无论是她的生辰、还是什么节日,宋天翊都用尽心思陪她过。
甚至为了让凌杏开心,每年都会带她去大漠城住一月,好好与父亲团聚。
他说,凌杏嫁给他,受委屈了,虽不能像婚前那般自在,但他能给的,他一定会努力做到。
但从前两年开始,凌杏明显感觉到,他对过那些特别的日子,并没那么上心了,他们也已经两年没有去过大漠城了。
渐渐地,便只是他答应回来用膳了事。
从炙热疯狂的热恋中走出来,渐渐回归平淡,她安慰自己这是每对夫妻都会遇到的……
但万万想不到,那个曾经说喜欢她,全京城都要知道的男人,居然会彻底忘记他们成婚八年了。
凌杏一个人走回家,让侍女准备好东西沐浴。
氤氲的水雾中,她默默流着泪。
重新收拾好,凌杏走到梳妆台前,失神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养了那么对年,早已褪掉了沙漠长出的粗糙,变得白嫩光滑,那双英气的眉毛,也早已沾满了愁绪。
她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和她有六分像,却充满朝气明媚的脸。
一样漂亮,但眼神里的清澈、朝气和灵动,却已经不是她拥有的了。
没有人永远年轻,却总有人正在年轻。
一如曾经十八岁的自己。
等宋天翊回府时,已经天黑了。
因为一个烫伤,他特意抱着人家进宫请太医,又把萧禾送回了豫王府,在那陪了她一下午。
“伤口不能碰水,知道吗?”
“有事就叫下人,别自己动。”
凌杏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为他宽衣,叫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水搬了进来。
突然,她在宋天翊的衣服里摸出了一把弹弓。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以前不是说这些是小孩玩乐的东西吗?”
宋天翊看了一眼,自然的将弹弓放在桌子上,想了想收进了他平时放东西的地方,“萧禾想学,前日逛街时看到这把做工都好,就想着今天送给她,哪知忘了。
凌杏一怔,想起结婚后几年,自己偶尔想动动手脚,练练武,宋天翊总让她歇着,怕她累着,他说诺大个庆国,哪就用的上她个女子日日担心。
不想刚成婚就驳了他的心意,凌杏只得无聊时玩玩弹弓,可他仍会偶尔说嘴,说弹弓是小孩才玩的玩意。
原来,其他人是可以玩弹弓的,只是她老了,宋天翊便觉得不适合了。
宋天翊看出她情绪不太对,突然牵起她的手。
直到左手手腕传来一道冰凉触感,她才猛然回神。
一低头,便看到宋天翊在她手腕上戴上了一个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白玉手镯。
纯色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宋天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呼吸如春风拂面般温暖,声音低沉而深情:“杏儿,我对不起你,说好每年都会好好纪念我们的大婚之喜,是我疏忽了,没有陪伴在你身边。”
他终于想起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把萧禾当作妹妹看待,她年纪小,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初她的父王战死沙场,她的兄长又忙于国事,这次她们回京,我自然要多加照顾一些。”
凌杏微微垂下双侧的手,紧握在一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终究还是只说了句:“我明白的。”
宋天翊吻了吻她的额头,以为这事揭过去了,转身准备去沐浴。
凌杏仍然站在原地,心却并不平静。
昔日,只要她情绪有一丝不对劲,他都会竭尽全力哄她开心。
甚至曾有一次,两人吵架后,凌杏什么也不带的回了大漠城去找英国公,吓得宋天翊刚知道,下了朝牵了马去追,生怕晚了,自己夫人就没了。
而如今,哪怕是向自己道歉。
他的不走心和平淡,也明显得让凌杏没办法骗过自己。
宋天翊,他好像真的和成婚前不一样了。
凌杏心里像坠着一颗大石,堵得她胸口发闷。
第三章
初七,英国公歼灭北边小族,再次凯旋而归。
皇上下令开宫宴,庆祝这次胜利,犒劳三军将士。
凌杏和宋天翊一起去军营慰问将士们。
走进营帐,里面都是熟面孔,甚至连萧禾也在。
但宋天翊一看到她,就冷着脸走过去:“这种地方,谁让你来的?”
萧禾身上清纯的气质,的确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哥曾经也是军中将领,他虽然不在,但做妹妹的自然也要来庆贺将士们凯旋归来,让咱们庆国的士兵知道,我们虽然身在京城,但是也会努力在后方支持他们的。”
宋天翊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仍多次嘱咐她不准喝酒。
然后,他才回到凌杏身边。
凌杏看着他对萧禾的关心,默默压下心头的异样。
凌杏的父亲英国公正被皇上留在宫宴上出不来,所以营地里现在是军师代劳。
这时,军师把皇上的赏赐带到,营地的热闹一下响彻影响,篝火晚会,正式开始。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一个个来和昔日的将军敬酒。
“凌小将军能来,是我们的荣幸,咱们和将军干杯!”
看着大家的豪迈潇洒,凌杏的心一下火热。
“好!为咱兄弟凯旋干杯!”
曾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这种场面凌杏自然不惧。
也只有他们会叫自己一声将军了。
“凌小将军,荣国公家的那个小世子对你可好?如果他敢欺负你,和我们说,我们都去帮你撑腰。”
“是啊,咱战场上出来的,可不能在后宅受一点委屈和龌龊。”
凌杏自然知道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好。
她僵硬的扯出一抹笑,转头看向宋天翊,“宋天翊对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此刻的宋天翊,正陪在萧禾身边,四周一片热闹,他们两人在黑暗中就这么坐着。
看着宋天翊又伸手给萧禾理了理头发,凌杏才缓过神,继续和将士们唠嗑起来。
其实她试探着问过宋天翊几次,她想知道他们的感情是不是变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早已情根深种,对结果总视而不见。
第一次,成婚第三年,凌杏问他是不是觉得她不似闺阁女子,在外总表现的不够体面。
他说没事,以后出去多加注意就好,可她从来不是大家闺秀,他娶的便不是大家闺秀。
第二次,成婚六年,他们那年没有去大漠城,凌杏问他为什么,他说路途遥远,没必要。
是啊,她能否见到自己的父亲,她日日在这府里蹉跎,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关系。
第三次,便是在他道歉的当晚凌杏问他,是不是没那么爱她了,宋天翊沉默后也只是说我们就一直这么下去,不好吗?日子能过下去,总是好的。
日子能过就好,但凌杏不想这样。
凌杏一人走到火堆旁,看着其他人热闹。
“英国公府的大小姐。”
凌杏向来人看去,对方就这么对着她傻乎乎的笑。
“嗯。”
男子在旁坐下,想了想开口道:“你真好看,像观音娘娘。”
凌杏被他逗笑了,这是什么比喻,自己倒真是养的白白嫩嫩。
凌杏其实是标准的大美人,五官妩媚气质却清冷,是最容易挑起男人征服欲的那一挂,更像是那月宫的嫦娥。
有几人见到这边的情况,也跟着围了上来。
“老许,你怎么不去喝酒,在这躲着,想跑回去找媳妇不是!”
“我这不是看大小姐一个人无聊吗。”
“老许还懂怜香惜玉了啊,不过哪用得上你,咱大小姐就在军营里长大的,不会生疏的。”
这边的热闹吸引住了黑暗中的两人。
凌杏见宋天翊向自己看来。
见他起身,凌杏的心紧了紧。
宋天翊的占有欲多可怕她最清楚,从来忍受不了她身边有任何男子。
以前有个纨绔不认识她,见人漂亮就上来动手动脚,凌杏还来不及出手,就直接被他踢断了一根肋骨,还被勒令从此不许出现在她眼前。
凌杏正准备解释,却看见他脸色平静的很。
从她身边经过,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拿了只烤鸡走了回去。
凌杏脚步一滞。
但是下一秒,宋天翊抬眸又看到了两个喝醉酒的士兵给萧禾塞了瓶果酒。
他整个人气场一沉迅速走过去。
“喝点这个没事的,军营就是自己家嘛。”
“对啊,一起开心开心多好,这酒不醉人的。”
嘭!”
两个士兵劝说的词儿甚至都没说完,就被猛地踢出了一米远。
整个军营都安静下来,震惊的看向那里。
只见宋天翊黑着脸将萧禾护在身后。
眼神阴鸷无比,声音森寒:“你们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