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棠棠,捐献者临时反悔了,你去求求周晏平,让他替你想想办法,你的眼睛不能再拖了。”
接到闺蜜顾嘉禾的电话时,我正在收拾去医院用的行李。
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重锤敲下,砸得我眼前一黑。
等缓过神,我攥紧手机,急切追问,“他为什么反悔?能不能再好好沟通一下,我、我......”
我有些语无伦次,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脑海里不期然划过周晏平冷淡的眉眼,心底沉坠而下。
他不会帮我的。
因为当初那件事,周晏平对我厌恶至极,结婚三年,完全将我当做透明人。
帮我,怎么可能!
“棠棠,我联系不上对方。”顾嘉禾语气艰涩,“捐献者要求信息保密,所以......你现在,赶紧去找周晏平,让他帮忙。”
“你的眼睛,最迟下月初必须进行手术。”
电话不知何时挂断的,但顾嘉禾的话语回荡在脑海里,反复扎着我紧绷的神经。
直到门口传来响动,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凌厉的眉眼在暗影里,带着令我惊惧的冷沉。
“晏平。”我回过神,朝他迎过去。
刚靠近,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周晏平垂眸,淡淡睨了我一眼,突然一把将我压到墙上,炙热的掌心贴过来,烫得我浑身发颤。
“你......”
话没说完,周晏平突然将我打横抱起,阔步走向房间。
他一脚踹开门,毫不怜惜的将我丢在床上,旋即倾身压过来,重重啃咬在我锁骨处,带着发泄的意味。
刺痛让我没忍住闷哼出声。
男人冰冷无机质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让我心生胆颤,“晏平,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周晏平没说话,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眼睛发病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的眼睛开始加速恶化,从最开始每月三两次,到如今两三天一次,哪怕吃药也无法遏制。
恍惚间,我抬眸看向周晏平,视线里,他的眉眼好似蒙上了一层黑纱,变得朦胧模糊,只剩不近人情的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堪称酷刑的情事终于结束。
我无力的蜷缩在一侧,等着眼睛的疼痛渐渐平歇。
或许是我这副模样引起了周晏平的几分怜惜,他难得没有立马抽身离开,而是轻轻抚摸着我汗湿的鬓角。
“都结婚三年了,怎么还跟第一次似的?”他说完,想到什么,面色再次沉了下去。
我微微阖眼,知道他这是想起当初的事情了。
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周晏平迅速接起电话,手机屏幕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熟悉到刻骨的电话号码映入眼帘,是他的心尖尖,夏可唯。
“师兄,我、我又看不见了......我好害怕。”接话接通,女人嘤嘤啜泣的声音沿着电流传过来,“我会不会永远看不见?你、你能过来陪陪我吗?”
周晏平迅速起身,耐心温柔的安抚,“你别怕,眼角膜捐献者已经找到,这两天就能给你安排手术。”
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夏可唯哭腔一顿,犹疑问道,“可是,医院不是还没排到我吗?”
“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告诉患者,捐献者临时反悔。”周晏平一句话,猛地将我打进冰窟。
原来......捐献者并没有反悔,而是被他中途截胡了。
我瞪大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穿衣服的男人。
烟灰色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剪裁得体的西装,将男人身形完美的勾勒出来,他背光而站,面容隐在暗色当中,看起来陌生又可怖。
“我现在过去,你在家别乱走。”周晏平挂断电话准备离开。
我一个激灵,起身拦住周晏平,“等等,你、你抢了别人的眼角膜?你怎么能这样做?”
周晏平面无表情看着我,似乎想看我能耍什么花样。
我脑海里糟乱如麻,心底像是灌了铅,沉沉的喘不过气,“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是不道德的,如果......”
“不道德?”
周晏平眼睛一眯,突然掐住我下巴,冷嗤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小唯就是吃了你们家的药,才会眼睛出问题,简棠,你现在来跟我装什么圣母?”
我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简家三代从医,到了我爸爸这代,更是到达前所未有的鼎盛,旗下公司研究出十多种病症的特效药,深受病人爱戴。
可就在五年前,突然被爆出简氏药物致盲、简父洗钱的新闻。
一时间,简家陷入绝境,爸爸更是跳楼身亡。
而夏可唯,也是当初那件事的受害者。
我涩然的扯扯唇角,心念忽起,“如果,我看不见了,你会这么紧张我、帮我找眼角膜吗?”
话音落地,引来周晏平讥讽一笑。
“不会。”他眼神里充斥着厌恶,“如果你看不见,那都是你应有的报应,还有,别再做这种无聊的心机。”
“你永远比不过小唯。”
我嘴唇轻颤,五年来不断被拉扯紧绷的心弦,在此刻骤然绷断。
我呆呆望着他,忽然道,“周晏平,我们离婚吧。”
第2章
周晏平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离婚?你想用这招来威胁我?”他冷冷道,“你当初费尽心思嫁进周家,现在舍得离开?”
“简棠,别试图挑战我耐心。”
他丢下这句话,径自甩门而去。
酸意从胸腔涌至眼底,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泄露出脆弱。
可心脏依旧绞痛的厉害。
我爱周晏平,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可是这些年,因为那件事,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让他的目光为我停留。
眼泪无法自控的夺眶而出,眼睛隐隐的刺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疼得冷汗涔涔,借着仅剩的视力,换了身衣服,踉跄着出门往医院去。
到医院时,我视力几乎完全丧失。
我走的跌跌撞撞的往里走,几次差点撞到过往的人,最后是护士将我送到了顾嘉禾办公室。
“棠棠,你怎么了?”顾嘉禾惊呼着冲过来。
我抓住她手腕,嗓音控制不住的颤抖,“小禾,我眼睛好疼。”
顾嘉禾嗓音紧绷,“别怕,我这就给你做检查。”
顾嘉禾是我的主治医生,对我的情况很了解,几个检查做下来,她的情绪明显变得压抑起来。
“看来我的情况,不太好。”我艰难的扯了扯唇角。
顾嘉禾一把抓住我的手,急急道,“没事的,不就是眼角膜嘛。”她故作轻松,“大不了,把我的移植给你。”
心底被轻轻撞了一下,眼眶再度升起热意。
“眼角膜捐献者,其实没有反悔。”我苦笑着开口,“他只是,被抢了。”
“什么?!”顾嘉禾猛地拔高音调,“我怎么不知道?”
我眼前闪过周晏平那耐心温柔的模样,喃喃道,“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当着我面打的,我也不知道。”
周晏平权大势大,想要悄无声息的抢走一对眼角膜,轻而易举。
顾嘉禾意识到什么,抓着我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隐瞒,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听得顾嘉禾暴跳如雷,拍桌就想冲出去找人算账。
我连忙拉住她,“你别冲动。”微顿片刻,道,“这眼角膜,我会抢回来的。”
本就是我的东西,就算是周晏平,也没资格从我手里抢走。
“抢什么?”
身后传来道熟悉的嗓音,我微惊,回头看见周晏平站在门口。
他身边是穿着白裙的夏可唯,一头棕栗色卷发披在肩头,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无奈的看过来,“简小姐,我和师兄真的没什么,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她微顿,又道,“我眼睛不舒服,师兄担心我一个人在外地,才会好心帮忙,你其实......不用跟过来盯着的。”
她表现得体又大方,如果忽略她挽在周晏平臂弯间的手。
我听到这,高悬在半空的心倏而落回原地。
看来他们没有听见先前的谈话内容。
“死绿茶,说话前有本事先把那没地方放的爪子给我收回去啊!”顾嘉禾脾气急,指着她就骂出声。
我轻笑一声,淡淡道,“我当然不用抢,毕竟我又不是专门觊觎别人东西的强盗。”
抢了我丈夫不够,还要抢我的眼角膜。
“简小姐......”夏可唯立马红了眼眶,委屈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晏平看她流泪,立马蹙眉呵斥道,“简棠,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唯眼睛不能受刺激,你赶紧给她道歉。”
“道歉?凭什么?”我高声反问。
夏可唯她算什么东西?
如果没有她,我本该明天就进行眼角膜移植手术,马上就要恢复健康,可现在,一切都被她毁了!
恨意如同潮水,汹涌而来,我看着夏可唯,恨不能冲过去撕烂她那张惺惺作态的脸!
夏可唯低呼一声,满脸害怕的躲到周晏平身后,“师兄,我害怕......”
周晏平挡在夏可唯面前,目露警告,“简棠,你最好别对小唯动什么心思。”他命令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去。”
“靠,你个死渣男!”顾嘉禾气的跳脚,却被我拉住。
眼前的世界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黑纱,我竭力睁大眼睛,看着周晏平维护夏可唯的模样,整颗心好似被泡在了寒潭之中。
额角青筋在剧烈跳动,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
我坐着没动,扶着桌角的指尖隐隐泛白,“我来医院是找小禾的,跟你们无关。”
周晏平拧眉,他认定了我想留下来,就是想找夏可唯的麻烦,“既然如此,我今天有个朋友聚会,你跟我去。”
他这是想把我带在身边,杜绝隐患。
我觉得有些好笑,身为我的丈夫,他却在处处为别的女人着想。
“不去。”我拒绝。
周晏平面露不耐,“以前你次次都吵着要参加,现在又跟我拿什么乔?”他微顿,意识到什么,“我会让他们别再找你麻烦,放心吧。”
一句话,如同尖针,快而猛的刺进我心口。
原来他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我嫁给周晏平,是因为一场意外。
当年简家破产后,债主要不到钱,干脆将我从学校绑走,试图逼着我妈妈还钱。
可是我妈妈却带着弟弟和仅剩的三百万,直接远走高飞。
债主气急败坏想撕票,关键时刻是周晏平出了赎金,将我带回周家。
可没过几天,我就意外和周晏平发生了关系。
事发后,周爷爷出面,逼着周晏平负责,因为当初我的爸爸曾救过他的命,他不能看着我被自己的孙子欺负。
周晏平试图反抗,却被周爷爷以死相逼,他最终无奈妥协,但从此也憎恨上了我,连带着他身边的朋友们,也处处针对我。
我眨眨眼,逼退眼底的雾气,“以前想去,现在不想去了。”
我连周晏平都不想要了,又何必去讨好他的朋友。
周晏平表情有些难看,语气越发凌厉,“简棠,你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
“我不......”
他没给我说完的机会,突然上前一把将我拽起来,快步往外走。
顾嘉禾见状,冲过来想要阻拦,“周晏平,你干什么!”
但没走两步,就被突然出现的保镖拦住,她气的破口大骂,“你们拦着我干什么,都给我滚开!”
保镖纹丝不动,跟两堵墙似的,拦在她面前。
夏可唯看着离去的两人,眸光隐晦的闪烁着,片刻后,她出面道,“顾医生,你先别着急,我这就给师兄打电话。”
“打什么打?黄鼠狼给鸡拜年。”顾嘉禾回头,狠狠瞪着她,“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们夫妻俩的事,轮得到你插手吗?”
“抢了别人眼角膜,就觉得男人也好抢,家里没镜子,尿总不是哑光的吧?”
顾嘉禾骂完,狠狠啐了她一口,扭头一把将门甩上。
“砰——”
巨大的关门声,像是无形的巴掌打在夏可唯脸上。
她双手狠狠攥紧,垂眸间掩去了一闪而逝的阴翳,但很快,她想到什么。
抢了眼角膜?
她能进行手术,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顾嘉禾怎么会知道?
夏可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替我查一下,我眼角膜的捐献者是谁。】
【好的。】
第3章
周晏平开车很快,二十分钟的路程,他风驰电擎间硬是缩减了一半。
我被推上车时,根本来不及系安全带,整个人跟不倒翁似的,在副驾驶来回晃悠着撞了个遍。
等车停下,浑身哪哪都觉得疼。
我知道,他是在为夏可唯出气,因为我欺负了他心爱的女人。
“下车。”周晏平语气冰冷。
我坐直身体,等缓过劲才推门出去。
夜色正浓,会所门前的霓虹灯不断变换着色彩,映照着门前的台阶。
我视力受限,哪怕眯着眼睛辨认,也还是险些踩空。
一个踉跄间,我下意识伸手拽住周晏平衣角。
男人顿住,视线落在我的手上,片刻后径自将我的手拂开,“简棠,我警告过你,少做无用的事情。”
手里落空,我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冷风簌簌往里灌着,冻得我浑身发麻。
我张了张唇,最后又默默闭上。
过去几年里,类似的误解发生过太多,我现在已经没了解释的念头,只是站在旁边等他继续往里走。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周晏平看了眼手机,对我道,“你先进去,我马上就来。”
想到过去遇到的那些针对,我有些迟疑,可周晏平已经投来催促的眼神。
我深呼吸,慢吞吞往里走。
深蓝会所是周晏平和好友们经常聚集的地方,这里隐私性极好,连带着包厢隔音也做的很到位。
一路往里走,除了偶尔服务员走动,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
凭借着记忆,我很快找到他们平时聚会的包厢,门虚掩着,喧嚣声沿着门缝传出来,落在耳畔甚至有些尖锐。
我没动,一脚踹向包厢门。
门开的瞬间,半空砸下个盆子,粘稠的液体倾倒而下。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应该是胶水,沾上身往往需要清理个两三天,才能勉强弄干净,饶是如此,事后我也因为胶水过敏,长了满身疹子。
还没等我松口气,里面突然冲出道身影,“平哥的舔狗来了,快给她洗洗脸!”
话音落地,一阵刺激的液体突然迸溅到我眼睛里。
“啊——”
火辣辣的疼痛,让我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我下意识后退,可不知道被谁伸脚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狼狈的模样,引得周围哄笑四起。
疼、钻心的疼。
好像有无数小人,正在我眼睛上刀凿斧劈,眼泪不断流出来。
我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有道身影缓缓走近。
他居高临下欣赏着我的狼狈,最后嗤笑道,“你这样子,还真像条狗。”微顿,他又道,“跟你那孬种爸爸一样。”
我脑袋“嗡”的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跳起来就朝他扑过去。
“你才孬种,你全家都是孬种,薛佑辰,你只会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失去了理智,抓住薛佑辰就拼命的打骂。
“草,你他妈给老子放手。”薛佑辰吃痛,抓着我想甩开。
可我死死抓住他头发,打不过,干脆就上嘴,抓、咬、踢、打......毫无章法,但拼了命想要薛佑辰付出代价。
周围乱作一团,有尖叫声,有阻拦声。
我通通听不见,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般,不断放映着从前的事情。
爸爸......那个为了病人,高烧也不休息,连过年也泡在研发室的人,怎么可能会昧着良心害人。
一定是有隐情的!
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
委屈、愤然连同着怒火在胸腔升腾发酵,我张口死死咬住薛佑辰耳朵,在他的嚎叫声中,逐渐加重力道。
“简棠,你疯了?!”
“快松开,要出人命的。”
“快打电话报警。”
嘈杂的人声如蛇,扭曲着钻进我耳朵,可我全然不去理会,只想让这个辱骂我爸爸的混蛋付出代价!
突然,斜刺里伸出只手,掐住我的下颌。
我侧目,面无表情看着突然出现的周晏平。
“松口。”他道。
我没搭理他,但周晏平手中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我下巴掐碎。
我被迫松口,紧接着就被他拽了过去。
熟悉的雪松香沁入鼻腔,我皱皱眉,想要挣开。
周晏平暗中用力,将我压在怀里。
薛佑辰得了自由,猛一抬头,露出张布满血痕的脸,最严重的一道,从他左脸直至下颌,看起来凄惨又狼狈。
特别是耳朵,这会儿正不断地往外渗血。
他摸了摸脸,骂了声“草”,挥拳就冲我打过来。
“够了!”周晏平喝止。
薛佑辰眼眶猩红,但还是听他的,生生止住了脚步。
“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跟疯子一样撒泼的。”周晏平垂眸看我,“跟他道歉。”
周晏平还真是有让自己老婆跟人道歉的爱好,才短短半天,这话已经连说两次了。
我嘲讽的想着,没有开口。
薛佑辰情绪激动,“她道歉有什么用,她道歉能让我姐姐活过来吗?就算道歉,也应该是她和她那该死的爹,去下面给我姐道歉!”
薛佑辰之所以这么恨我,其实还有另外的原因。
当初她姐姐得了癌症,本来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但因为吃了简氏研制的药物,在极短的时间内恶化去世。
可这并不是他侮辱我爸爸的理由。
“我不会道歉的。”我淡声道,“你也没资格命令我。”
周晏平被我的态度激怒,眉眼骤然冷沉下来,“你又在发什么疯?你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简棠,你成天跟个疯子似的,我简直受够你了!”
激荡的情绪,在周晏平的怒吼中,忽然平复下来。
“那就离婚,我说过了。”我冷静的看向他,眼前视线再度阵阵发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把抢走的眼角膜还我,我快要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