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正值六月盛夏。
遍野山花开的恰好,林间小径落着抹人影,背着竹篓,正摘下野花胡乱潦草的簪在松垮发髻。
“哟,是杳杳回来了?”村口两位揣着木桶去溪边洗衣的大婶眉开眼笑。
小姑娘“嗯”了声。
“村头的张佬寻你一晌午了,说让你去他家瞧瞧那跛脚马驹怎么站不起,怕又犯病呢。”
“知道了。”杳杳闷头,张老头不是为了小马儿,而是他那刚从县城回来的儿子。
李三嫂就多嘴了句:“杳杳,村头你这般的姑娘都许人家了,有个男人有个依靠,力气活也能帮衬啊。”
瞧着瘦胳膊瘦腿的,心疼。
“谢谢李家嫂子关心。”
杳杳笑了笑,恬静温软。
云翳光影落在眼睫,纯良无邪的很。
刘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眼,小姑娘身姿窈窕,长相清丽,在他们石屯村可是有名的小美人,当初来时面黄肌瘦,没想到几年下来出落的人见人爱。
“小丫头手脚勤快性子好,我家二娃都老惦记她呢。”若是有这么个儿媳妇,也不错。
李三嫂挤眉弄眼的:“人家不领情,怕还在等那小公子考取功名回来报恩。”
刘婶啧啧感慨,杳杳四年前在山上捡了位身受重伤的少年郎,着的是石屯村一辈子没见过的锦衣华服,伤一好就离开了。
三姑六婆叽叽喳喳的总觉天真姑娘在做荒唐春秋梦,等着戏文里才有的“飞黄腾达知恩图报”。
杳杳知道她们琢磨什么,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转脚去了村长家。
张佬精瘦,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有些焦灼踌躇,见小姑娘额头冒汗、背篓沉甸,就迎了上去:“瞧你忙活的,快进屋喝口茶歇歇。”
杳杳的确是渴,将送上来的温茶一饮而尽。
老头脸上的皱纹都笑散了:“稍候会儿,我去牵那马驹。”
嘎吱,门一关,黑漆漆。
连小木屋里唯一的窗户也叫人蒙上破布帘子,杳杳眯了眯眼顿觉胸口窒息有些头晕目眩,脚底打滑“咔”撞到了案几。
迷药?她心头骇然。
墙角的木柜悄悄打开,钻出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张常柱,她认出来了,是村长的儿子。
男人带着酒意迫不及待的想把小姑娘搂在怀中:“杳杳,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一个姑娘家在石屯村八年也挺孤单的,跟了我,我让我爹照顾你和阿婆......”
杳杳眼神有瞬迷茫。
张常柱见她反抗不得,心头狂喜,就想朝着那细致颈项亲上去,突地后脑勺一痛,头发连着头皮扯动,整个脖子被迫向后仰去,吃痛地惨叫出声。
杳杳手下没留情,她踢腿膝盖狠狠撞在张常柱的下颌。
就听得“咔吧”一下,男人满嘴是血,倒地打滚。
杳杳站不稳,甚至连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恍惚,她忙从背篓里抓出把山上采来的细草嚼烂含在口中,齿间用力,舌头都啃出了血,腥味和草药的刺凉叫人瞬间清醒。
“爹——爹——”张常柱急的叫帮手。
小姑娘飞起一脚踹在他肥头大耳的脸上,转身撞开没拴牢的木门,拔腿就跑。
第2章
温杳抓着箩筐一口气奔回家。
天色渐暗,木屋中是位老阿婆,听到急促的脚步:“杳杳,今天怎么那么晚?”
“出了点事,耽搁了。”杳杳自打来到石屯村就和这秋阿婆相伴,阿婆人好,待她更好,这两年行走不便,都是杳杳为她上山采药,“阿婆,我们得离开石屯村。”
原本那张常柱还只是用些流氓眼神让她不舒服,没想到,现在开始强取豪夺了。
秋阿婆一辈子都在石屯村,闻言微愣:“走?去哪儿?”
“你跑的过初一,跑的过十五吗!”屋外的喝声已紧追而来。
这不,张老头子带着张常柱和几个村头亲信提着灯笼火把来堵门了。
阿婆看了看满嘴是血的男人,又看了看脸色不善的杳杳,恍然大悟。
“村长,老婆子已经拒绝了你家的提亲,再说杳杳并非我的孙女儿,我做不了主!”她心慌慌的将小姑娘挡在身后。
张常柱是个什么二流子德行,自以为在县城待过两年就目中无人,成天在村里招摇过市。
“我儿子瞧上她,那是她的福气!”村长唾沫横飞。
“呸,我老婆子都瞧不上的东西,这福气谁要谁拿去,”秋阿婆垂手顿足,面对人多势众只好抓起一旁的砍柴刀挥舞着壮胆,“你们、你们还想强抢不成?!”
“没牙的老狗敢挡道,”村长悻道,“你和小丫头都无依无靠,她成了我儿媳妇,你不也跟着沾光,要不然你们两个老弱病残还能在村里好过?”
“我——我不答应!”秋阿婆急红了眼,几近哑声,她回头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杳杳,他们是不是想欺负你?”
“张常柱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我踢了两颗门牙。”
“踢得好、踢得好。”色欲熏心的玩意,秋阿婆恨不得鼓个掌。
“臭老太婆,给脸不要脸!”村长恼羞成怒,再看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连个女娃娃生米煮成熟饭的事都制服不了,他啐了口,火把掷地,喝道,“把她们两个给老子捆了!
不过一老一少。
突地,疾风拂过,不远处传来阵急促马蹄,三匹骏马彪悍体壮,乘着月色见人不避、撞死无罪。
村民们四下逃散。
吁——
骤马勒停,跃下三位锁甲束腰,左悬长剑的男人,一瞧便是大有来头。
“几、几位官爷,有什么事吗?”村长没见过着这身行头,可瞧见那缮丝绸缎的价值,忙谄媚。
“我等是奉命来接七小姐的。”为首者锦衣华服,对着杳杳,屈膝一跪。
石屯村的人都七嘴八舌傻眼了。
张常柱捂着嘴结结巴巴:“什么、什么七小姐,杳杳算什么小姐?”他没明白。
小丫头八年前被送到秋阿婆家收养,他们都以为她是被弃的病弱少女,这么多年压根没个像样的人来探望过她。
怎么突然成了七小姐。
“彭城武国侯府七小姐,温杳。”男人声音阳刚,震的火把都猎猎作响。
所有人面面相觑,倒抽口气。
第3章
武国侯这爵位如雷贯耳。
侯爷温烈一十七岁便征战沙场封王拜相,一生酣战五十余场未尝败绩,在西南军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如今温烈正率家族男丁随军出征与北羌交锋在即。
杳杳——这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竟然是他们的七小姐?!
老村长目瞪口呆,张常柱腿脚一软,噗通跌坐在地,武国侯,谁人惹得起?
“七小姐,薛老太君和各位夫人都等着您回彭城,快随我等同去。”这几人不含糊。
杳杳点头:“容我收拾一番。”
她倒是镇定自如。
秋阿婆愣着神,看杳杳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盒子搁进包袱背在身后,转身将箩筐里的草药收拾好,又去后院将今日劈好的柴火堆叠。
老阿婆红着眼:“杳杳、杳杳,你是要走了吗?”
八年不短,她几乎将小姑娘当成了亲孙女。
“嗯,”温杳乖巧点头,“阿婆,八年来谢谢你照顾我,杳杳此去若是安定,必将你接回共享清福。”她握住秋阿婆的手信誓旦旦。
“我、我不要享什么清福,杳杳,”她微微附身,低声叮嘱,“外头那三个人瞧起来凶神恶煞的,你不管去哪里,都要谨慎啊。”
杳杳听的心头发酸:“阿婆保重。”
少女的行装简单,随着三人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站定在张老头面前:“村长,阿婆是我在石屯村唯一的亲人,若是有半点儿闪失,你和你儿子这条命,不够偿。”
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村长连连点头,杳杳没有追究他们的图谋不轨,她要保老太婆的安危,毕竟,武国侯府捏死他们还不跟捏死个蚂蚁一般。
星火连片,杳杳掀开帘望了望这山明水秀。
最后一眼。
马车连夜赶路,驶的很急,一人赶马,左右两人护驾,倒是周到。
温杳摘下背后的包袱,小心翼翼打开木箱,里头是些细碎不成样的东西。
小到竹蜻蜓鸡毛毽子,大到泥娃娃山水木刻,还有一封封纸角都被揉捏发卷的信笺。
温家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八年来,哥哥姐姐们时常托人送来小玩物。
“濮水山村,岁月静好,小妹自在安然不知是否开怀,豆蔻生辰无以相赠,唯制竹蜻蜓,愿寄相思情。”温润儒雅,是大哥,温蕤庭。
“七妹妹何时回来,想寄一坛人间绝品沽源酒给你尝尝,可老四说女孩儿家滴酒不沾,我想也是,杳杳定是温柔纯良、恬静安然之人。”散漫洒脱、龙飞凤舞的,是三哥温蕤宁。
温杳心头暖煦,轻喘口气。
“杳杳来听个新鲜事,今儿小爷在训武场把王家孙子揍的屁滚尿流,明年出征头阵莫属,看小爷打下半个江山如画送给七妹助助兴!”咋咋呼呼喜欢打打杀杀的,是六哥,温蕤翰。
还有家中姐姐送来的绣花绢扇,几年下来,她攒了满满一盒没舍得丢掉,言笑温情都成了孤寂灵魂的慰藉和救赎。
她从未见过,七小姐的家人,自来到这具身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