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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风雨夜归人

寒夜初更上，风雨夜归人。稀疏的烛火飘摇不定，映衬着两道孑孓的身影在黑夜里显得越发的清冷。热闹了一夜的喧嚣渐渐落下，只剩下匆匆的行人还在旅途跋涉。

“都到了，姐姐不进去吗？他们，拦不住我。”黑夜里，尚未脱去童稚的男声忽然响起，在寒夜中却露出了一丝莫名的感慨，似乎想到了今夜他二人来这里是做什么。

“不去了，当日离去，就未曾想过会活着回来。这儿，早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十五年前就不是了。”清冷的声音从消瘦的身影中传出，温婉当中却有着一种仿佛经过无数岁月磨洗过的坚毅，让这漫天的风雨都为之一顿。

“那姐姐归来是做何？”男声似乎有些诧异，那隐没在长廊顶上，随着凄风冷雨间的身形也跟着有一丝摇晃。

“来看看。”三个简单到不能在简单的字却让两道身形一阵沉默，似乎这句话让这对夜归人想起了什么，都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冬日寒雨，淅沥沥的下了一夜，下面的繁华盛景也在这一点一滴之中继续沉寂，埋葬了多少喧嚣，也掩盖了多少是非？

华灯已逝晓星灭，风雨不尽夜归人，红门多少女儿泪？更鼓无情催夜深。

“已过鸡鸣，平旦将至，姐姐不想进去的话，我们就该回去了。”一声更鼓，似乎醒转了什么，让回忆中的两人回过神来。

“该回去了，往后，这里和你我，再无干系。”身形一展，黑夜之中，消瘦的身形在余火之中一闪而逝，走的是那样的决绝，一如，刚刚落地的话语。

过往，在这一语之中悄然断绝。没有人知晓二人为何冒雨而来，最终又为何一声不响的悄然离去。唯独，这后面一道身影，看着自己的姐姐那一去不复返的身形，一声叹息，但是却毫不迟疑的追了上去，消失在风雨中。

寒雨初歇，残更依旧在耳边回响，夜色在这里逐渐散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昨夜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场冬雨遮掩的毫无踪迹，但又，有着一丝涟漪从此显露。却不知，终究会掀起多少波澜，又从何时开始泛起.......

时光荏苒，流沙飞逝，一切虽然看似在今夜走到了终点，寒雨过后，新的一天重新到来。但是多年前的今天，也正是一如今天这般的天气，故事也从那时候正式开始，往后的岁月因为当年的一次悄无声息的涟漪最终却泛起了滔天巨浪，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让所有人的命运轨迹从此骤然而变。

甚至就在如今，弟弟站在姐姐的身影旁边，看着面前清冷的面容都一阵恍然，记忆中的印象也随之慢慢在脑海中回放。

“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回幽州吧。”良久，天色大亮，朝阳初生，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了。

“好，回家。”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姐弟二人相视一笑，都看出了彼此眼中那一抹温馨。

半晌之后两道身影开始从帝都的城门口经过，一如当年那般光景，无人关注无人知晓，来时悄无声息，离开时依旧是悄无声息，但是身在帝都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当数年以后这对姐弟再次回来的时候会带来什么样的巨变。

第一章 月例疑云

大晋洪熙元年，新皇登基，王朝局势迎来了新的关口，虽然新皇开元，大赦天下。然则这个大晋百年的王朝却和帝都东京的局势一样，从此变化莫测，失去了往常的安逸。

“七姑娘，你们补桐院这个月的月钱已然发过了。再多发，老婆子我可做不得主，姑娘还是回禀大娘子是正经。”洪熙年才刚刚开始，帝都的各大豪门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大宅门里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没有泛起丝毫波澜。至少在这个号称开国之后，如今圣眷正浓的孟家，孟丛云就从来没感受到一丝新的希望，看着眼前齐嬷嬷那张昏黄的老脸，只觉得一股委屈再也忍不住，双眸之中眼泪犹如断了线一般滑落脸颊，倒是让原本还要继续发话的齐嬷嬷生生的止住了嘴巴。

“齐嬷嬷，我小娘的月例原本一月足有五贯银钱，我也有两贯。弟弟尚小，月例也是分在我补桐院里。如今小娘生病，父亲说加两贯，该有十贯钱。可是前日嬷嬷只给了我五贯。”孟丛云看着齐嬷嬷，泪眼朦胧，但是为了拿到剩下的钱去抓药，却不得不将那股委屈和怒火压在心底，“请嬷嬷将剩余的五贯钱给我吧，小娘还要去抓药。”

“七姑娘，这是你们补桐院九儿签过字的，你自己瞧瞧。“齐嬷嬷转过头拿出一本册子扔给了孟丛云，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传到大娘子耳朵里，还以为我老婆子贪了你们补桐院的月例呢。”

“齐嬷嬷，您这是拿我在堵七姑娘的口呢，我何时签过字拿过补桐院的月例了？”孟丛云尚未来得及翻开册子，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女声，紧接着走进来一位明裳钗裙的女子，二十不到的年岁，清秀的面容上此时却有一丝怒色，劈手夺过孟丛云手中的册子直接给扔了回去道：“齐嬷嬷好生无理，我何时领过补桐院的月例了？今日还请齐嬷嬷说清楚些，也免得九儿回去受责罚。”

“九儿姑娘什么意思？自己按下的手印难不成我还错怪你不成？”齐嬷嬷也不管九儿的面色，翻开册子翻开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外忽然再次闯进来一个丫鬟，带着哭音叫道：“七姑娘，小娘身子不好了，九哥叫让姑娘快回去呢。”

“阿娘！”这一下不论是孟丛云还是九儿都顾不得和齐嬷嬷争吵了，齐齐奔出门去一路朝着补桐院而去。

“嬷嬷，这田小娘自从生了九哥之后就一直不大好，拖拖拉拉已经四年多了，一直靠着汤药吊着，这一次只怕——”齐嬷嬷一开始也被惊呆了，但是随即就缓过神来，而此时她身边一个年岁十三四的小丫鬟走到了齐嬷嬷身边，声音微微有些异样，“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闭嘴，这种话也乱说？想是罚堂的戒尺戒棍没打够？”齐嬷嬷此时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声音虽然严厉，但是却好似有着一丝颤抖，在喝止了小丫鬟之后自顾自的说道：“扣除补桐院的月例是大娘子的主意，再说了，区区一点月例和田小娘的身子有何关系？横竖请郎中也是账房出钱。”

齐嬷嬷说完之后也是步履匆匆而去，只有这个小丫鬟留在原地，半晌之后忽然脸上浮现出一缕后怕之色，随后也是跌跌撞撞的跟着跑了出去。

第二章 田氏亡殁

孟家后宅，西北角处有一株梧桐，几乎和这开国豪门一起，在此地见证了百年的沧桑岁月。期间孟家失火，烧死了老梧桐树。当时的孟家当家人不舍得将梧桐树砍掉，只是将烧毁的树干除去，却没想到第二年老树的根部又发出一根嫩芽，随后数年间再次长成了一颗新的梧桐树。孟家于是在原地盖起了一处院落，就起名叫“补桐院”。

庭院深远幽静，院落也很简朴，虽然不事奢华，却有一股奇特的气息隐隐然透出，就如同那棵梧桐一般，让人不自觉的在此地放慢脚步，舒缓心神。

不过此时整个补桐院却一片混乱，孟丛云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己才九岁的弟弟孟青云跌跌撞撞的从主屋里跑出来，边跑边哭道：“姐姐不好了，阿娘昏过去了，郎中还没来。”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和不安。

“七姑娘，你快去照顾小娘汤药，我去找郎中。”九儿原本是和孟丛云一起从前院跑过来的，此时听到孟青云的话之后急得一跺脚，急忙匆匆而去。

“青儿别哭，我去看看。”在补桐院中，十四岁的孟丛云抛开了此前唯唯诺诺的神情，一双明眸之中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坚毅，甚至那张原本泪痕犹在的面盘上都随之变化开来。亲娘原本就只是主君的妾室，在孟家备受打压，自小她就担起了保护这个小小的家的责任。所以只是一瞬间就缓过神来，拉着弟弟孟青云快速奔到里间，屋里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至。但是此时的孟丛云却不管不顾，直接朝着床榻而去，上面握着一个妇人，披散着头发，一双暴着青筋的手看不到一丝血色，瘦弱的手指无力的垂落下来。

“阿娘！”孟丛云扑到床前，颤抖着抚着田小娘的手，声音都开始变了，但是随即就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边犹自哭泣的孟青云问道：“我走之时尚且好好的，为何才过这一盏茶时分阿娘就昏迷过去？是否有人来冲撞了阿娘？”

“父亲来过，和阿娘说过几句话就走了，阿娘就......”孟青云尚未说完，田小娘的手动了动，却无力再扶起来。不过这一下倒是让孟丛云喜出望外，急忙跪在榻床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阿娘莫要多动，九儿姐姐已经去接郎中了，一会就好。”

“云儿，莫费神了，我有一句话早该对你说了。”田小娘苍白的脸上忽然涌出一抹红润，没有血色的嘴唇开阖之间，一缕微弱之极的声音传了出来。孟丛云急忙俯身靠近了对方才听出内容，“我怕是快要不行了，往后这孟家宅中，你们姐弟俩该怎么过？为娘，为娘思来想去，你只有想办法回到幽州，去你舅舅家，才有，才有一线生机。大娘子为人凶悍，手段毒辣，平日里就对我欺压甚多，留在府中，只怕是，只怕是万无幸理。”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的，但是听在孟丛云耳中却恍若雷霆一般，早慧的她自然明白，自己娘亲此时这番话不啻于交代后事，所以急忙打断了田小娘的话急道：“阿娘这是什么话？您身体尚好，上次郎中不是还说，还说您好好将养就会好起来的。”

“傻丫头，那是大娘子找来的郎中，做不得数的。”田小娘此时忽然睁开了双眼，仿佛浑身忽然之间生出了一股力道，一把抓住了孟丛云的手急促道：“你要听我的话啊，一定，一定要记住，想办法回，回幽州，去，去找你舅舅。”

“我记住了，阿娘放心，云儿记住了，一定想办法带着青儿回幽州去。”田小娘见到孟丛云点头，这才松下一口气，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拿出一枚刻着团鱼图案的青玉玉珏递给孟丛云道：“这是田家家族玉佩，拿着它你舅舅才会容得下你。可惜，可惜为娘时日到了，不能替你姐弟谋划出，出路。丫头，往后就该靠你自己了，记得照顾好你弟弟，他在怀胎时受了冲撞，只怕，只怕将来还需要你多多照顾啊。”

“阿娘放心，云儿一定会照顾好青儿的，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孟丛云紧紧地握着田小娘的手，一滴滴的眼泪无声的滴落下来，打在手上，“郎中马上就来了，阿娘，来，我喂你喝药。”

“这是夜青黄，是大娘子送来的，不，不要......”田小娘一句话尚未说完，原本扬起的身子忽然之间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直接将孟丛云端着的药碗打翻。

“阿娘！”孟丛云一声惊呼，扑了上去，却发现田小娘的双眼已经悄然闭上了，而且鼻息已无，握在她手中的那只手也已经感受不到脉搏。

孟青云哭泣的声音中，九儿匆匆赶了进来，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郎中一把抢上前来，挤开孟青云之后看了看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这位小娘殁了，准备准备后事吧。”说完之后带着药囊就走了出去。

满屋的悲声大作，九儿一边扶着孟青云一边吩咐旁边的丫鬟去主宅报讯，同时拉过床上的床单盖在了田小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