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城外皇陵!
这里最近盖了一座新坟,埋葬的是虞国太子。
凌冽寒风吹过。
李怀肩头又多了一层雪,严寒冻骨,他长跪不起,如白茫茫世界一柄利剑。
“爹啊!你真惨!”
“当年你跟着皇爷爷一起造反,征战二十余年,都侥幸的活了下来。”
“结果被小小风寒要了性命。”
“有人说你是被小人害死的,我作为你唯一的血脉,自当应该给你报仇。”
“既然要报仇,是不是我得先活下来,你也不希望我们这一脉断后吧。”
“您在下面千万别急,用不了十年,保不齐二三十年,绝对不会超过五十年,我就能给您报仇。”
空留一声叹息!
李怀来到这个世界才不到半月,当世为虞朝,建国十七年,恰好和原主同岁。
白捡一个太子当爹,原本以为可以躺平享福了。
谁知道一觉醒来,太子爹就永远闭上了眼。
说是死于风寒。
然而,根据原主的记忆,半月之前,太子爷身子骨都硬挺挺的,风寒索命,简直扯淡。
李怀内心推测,便宜老爹十有八九,是被嫉妒的奸诈小人所害,并嫁祸于风寒。
能谋害堂堂太子爷,来头定然不小。
正所谓斩草要除根,这些人下一个目标,没准就是他李怀了。
不仅仅如此。
过去太子爷在朝中刚言直谏,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这些人正努力搜集李怀的罪名,连书上奏,想把他‘皇孙’的头衔拿掉。
皇爷爷态度不明,但根据原主记忆,皇爷爷似乎就没用正眼看过他。
危机四伏,孤立无援。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坑爹啊!
这便宜老爹,真特么坑!
死就死了,还留下这么大一烂摊子。
这杀父之仇,不报也罢。
“京城是不能呆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李怀心中默念着。
咕咕!
这时,一辆华盖马车行驶进皇陵,掀开车帘,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身穿玄黑蟒袍。
这人便是二皇子,李吉荣。鼻如鹰勾,眼似贪狼,满身骄横之气。
好像还喝了点酒。
“吉荣见过太子哥哥!”
李吉荣首先对太子墓碑行了一礼,然后又说:“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太骄横,你非不听,这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才收了你。”
“大哥你现在想想,你跟着咱爹打天下,建立了那么多军功,最终你还剩下什么。”
“还不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弟弟。”
“哈哈哈!”
太子暴毙,最有机会继任大统的就是二皇子,这半个月以来,可以说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李怀听着这些话相当刺耳,心中有些不忿,“二叔,我父虽亡,却也不是谁可以侮辱,你就不怕这话传到皇爷爷耳朵里吗?”
李吉荣偏过头,仿佛才发现跪在碑前的李怀,眼中不经意闪过一道戾光。
“我差点忘了,大哥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剩下,这不还有一个废物皇孙!”
李怀作为长皇孙,太子唯一嫡子,自然是倍受瞩目,都想知道李家是否能三代出圣。
他的表现却让所有人大失所望,除了整天躲在翰林书院读书,别的啥也不会。
有一次,皇爷爷带着儿孙大臣狩猎,他连弓都拉不开,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出尽了洋相。
皇爷爷那一天都铁青着脸,甚至当众说:“朽木不可雕,污泥不上墙!”
尽管后来他学会了御马,拉开了八石弓,皇爷爷也再没用正眼看他了。
殊不知,他驾驭的是千里马,放矢百发百中。原主其实是一个天才,就是性格有点憨。
“二叔,你不止是来嘲讽我和我爹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李怀淡漠道。
李吉荣从怀里取出一道圣旨,讥讽的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怀你给我听好喽,反正你留在京城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出去长点见识,别说皇爷爷不疼你,就把凉州那块地封给你,苦是苦了点,你小子也要学会忍耐,从今往后你就是亲王了。”
“差点忘了,把这件事也记上,一块告诉他。当年你爹做主,让杨家女和你订婚,你的丑事她也知道了,估计是嫌你丢人,她现在要退婚。”
“按理来说,这是你爹的遗愿,我应该帮忙完成,但我想了想,你小子自己守不住媳妇,那是你没本事,这能怪你爹和皇爷爷?我干脆不管了,她人就在凉州边境,搞不搞的定看你自己。”
“你就不用进宫谢恩了,听到圣旨后,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就离开京城就国。”
太子刚刚暴毙,皇爷爷就急着要赶他走,临行前的准备时间都没有。
甚至于就国的封赏都只字不提。
这和被罢黜有什么区别?
想想也正常。
废掉一个没用的皇孙,安抚住朝中百官和京城各大世家,这也太划算了。
李怀表面悲痛,心中却是暗暗窃喜,若留在京城,害死他爹的小人,还得继续害他。
他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不自负自己心计可以玩过这些老狐狸,最好先苟起来。
猥琐发育!
“二叔,能不能向皇爷爷求求情,我真的不想离开京城,让我留下来给爹守墓也行。”
为了防止被狡猾的二叔看穿,李怀假意苦苦哀求。
李吉荣眼睛一眯,“大侄子,你还是乖乖听你皇爷爷的话吧,二叔替你求过情了,你猜你皇爷爷怎么说,他说:‘死的要是你就好了’!”
杀人诛心!
李怀满眼惊愕,尽情发挥着演技,“我......皇孙谨遵皇命,我明天早上就走,求皇爷爷开恩,不要杀我!”
瑟瑟发抖!
李吉荣一手放在他肩膀上,笑道:“你皇爷爷就这么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没人会在你皇爷爷眼皮底下对你动手。”
“啊?”
李怀不懂他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他是故意透露出这个信息,还是说漏嘴了?
李吉荣没有跟他解释,转移走了话题,问他,“你知道杨家女何许人吗?”
李怀点头,“杨大将军之后,虞国唯一女将军,还有......绝世佳丽。”
“那你认为你配的上她吗?”李吉荣继续发问。
李怀低下头,思考了片刻,抬起头来,反问,“那二叔以为你能配上她吗?”
杨家女爱慕者无数,传闻李吉荣也是其一,只因为她和自己有婚约,他不敢明示。
果不其然。
李吉荣眼底闪过一道凶戾,很快就又掩饰过去了,语重心长的道:“二叔只是想提醒你,杨家女非常人,你要自认没本事,就主动放弃,免得自讨苦吃。”
“谢二叔提醒,我知道见到她该怎么做了。”李怀偏偏就不说会怎么做。
让他去猜。
猜的他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李吉荣不知为何,突然心里有些发闷,扯了扯衣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收拾东西吧,这是你住在太子府的最后的一晚,好好珍惜。”
“皇爷爷真就一点封赏都没有吗?按照祖制,亲王就国少说都有黄金千斤,白银十万两,皇爷爷好像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李怀打蛇上棍,主动追问,起码要留下一个口头承若,万一日后用得着呢。
“等你活着到了封地再给你。”李吉荣说完,就双手背在身后走了。
他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就不可能活着到达封地,所以封赏就不用给了。
不行!
“我得活下去!”
李怀咬牙站了起来,也上了一辆马车,跟在李吉荣后面进了皇宫。
李吉荣发现他还跟着,刚要提醒他,太子东宫在另一边。
李怀却已经下了车。
然后步行到大殿前,侍卫拦下了他,“见过皇孙,陛下有旨,不得口谕,不能放你进去。”
李怀深吸一口气。
心里默念着:
一、二、三!
“皇爷爷,不孝孙来跟您告别了,我这就追随我爹而去,省的有人还要背上杀皇孙的罪名!”
“啊!呜!”
李怀扯着喉咙嚎,震的皇宫都发在颤,侍卫集体哑然,个个被震慑当场。
“你别嚎了,丢不丢人!”
李吉荣上来劝阻,李怀反倒嚎的更响,搞的好像就是他要害皇孙一样。
“孽孙!”
皇宫中心的太极殿。
虞帝慈眉怒目,脸上如刀锋般的菱角抽了抽,指着殿外。
“谁想杀皇孙?他嚎叫这些,难道是说朕要杀皇孙吗?”
老太监低着头,装不存在,装没听到,更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谁答谁死。
这时。
嚎叫声停了。
虞帝稍有意外,李吉荣跑了进来,慌张道:“爹,李怀那孽孙拿头撞宫门了,八个侍卫都没拦住。”
“死了没?”虞帝希冀的问道。
李吉荣很是失望的摇头,“此子头坚如铁,宫门差点撞碎,他头没事。”
砰!
撞门声如打鼓,清晰传来。
再这么闹下去,皇家颜面扫地!
“老二,跪下!”虞帝一声厉喝。
扑通!
李吉荣笔直跪下,狡辩道:“父皇,我完全按照您吩咐办的......稍微吓唬了他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胆子这么小啊。”
迎着虞帝那审视带杀气的目光,李吉荣把一切都交代了,李怀这小子就是怕死。
怕离开了京城,有人会在就国路上对他动手,所以拿头撞宫门,撞出一条活路。
无赖行为!
可耻!
大丈夫当提三尺青锋,斩尽一切来犯之敌!生当人杰,死亦鬼雄!
“赐三千护卫给他。”
虞帝妥协了,只想快点把李怀给打发,让老太监出去传口谕。
不一会儿。
老太监回来,禀报道:“皇孙接旨后,嗖的一声从地上跳起来,然后嗖的一声走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反正就是很快,就跟没来过一样。
消息传出,无数人难眠。
皇孙不好杀了!
“如果真的有人要杀皇孙,那是不是证明,老大确实是被小人所害,老二你怎么看?”
虞帝忽然甩出一个敏感问题,还指定让李吉荣来回答。
李吉荣缩了缩脖子,欠身道:“儿臣不知,儿臣一定查明,还皇兄一个公道。”
虞帝转过身,留下一个落幕的背影,顺便下了一剂猛药,“你要能把害死老大的人揪出来,我让你当储君!”
李吉荣眼中精光四射,“儿臣遵命!”
......
第2章
李怀回到太子府,清点了所有财产,然后将所有人召集过来,询问去留。
没人会愿意跟着一个废物皇孙,还是跑到凉州那偏僻之地,几乎所有人都领了钱,然后假惺惺的告别了。
唯独留下一人,是过去太子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赐姓李,名唤信。
三十来岁,跟随过太子东征北讨过。
懂些兵法。
为人忠厚老实,少言语,是一个可信又可用的人,李怀唯一不懂,他满眼的关爱是什么意思?
本王很像一个憨憨吗?
“李信,你去一趟兵部,挑三千士卒,皇上答应的,如果兵部尚书为难你,硬塞你歪瓜裂枣,你就告诉他一句话,‘试吾王头铁乎’!”
就只有一晚的时间准备,必须得明天早上之前,把这三千人马备齐。
这可是他一路的保障。
“诺!”
李信拱手应声,便就出去了。
晚上都没回来。
次日清晨。
天下起了雪,李怀还在守孝,因此穿的也是白衣,骑的是白马,单骑出宫。
似与天地相融。
无限凄凉!
周围的人捂嘴斜着眼睛,暗中指点,多有讥讽取笑之意,这没了爹,立即原形毕露。
就国竟就一个人独行。
李怀很想这个时候吼上一句,“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但想了想,还是苟着点好。
出了城。
送行队伍一个人都没有,百官谁都没来,包括之前太子府的幕僚属臣。
他们都在刻意拉开和皇孙的距离。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诗毕,一名男装打扮的女子骑马过来,腰上跨刀,停在十步之外,拱手道:“见过凉亲王。”
“你是?”
李怀搜寻记忆,完全对她没印象,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臣杨冬,乃杨将军侍从亲卫,奉命在此恭候凉亲王,并一路护送凉亲王到达封地。”她坦白来意。
李怀眉头一皱,好像有点不对,“杨将军驻地离京城数千里,我昨天方受封,她怎么就知道了,还把你派了过来。”
就算是八百里加急把消息给她送过去,她也不能这么快就知道,更别提做安排了。
“我家将军与陛下有书信往来。”杨冬笑着说道。
这样啊。
李怀也想起来了,昨天的圣旨里,皇爷爷就有提到,她想要退婚。
证明确实给皇爷爷写过信,然后皇爷爷就回信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再提前安排。
这也说的通。
“本王与杨将军阔别已久,依稀记得她掌心有七颗黑痣,按北斗排列,但不记得是左手还是右手了。”李怀开始和她闲聊起来。
杨冬先是愣了一下,杨将军掌心没痣啊,有黑痣的是皇孙,不在左手,亦不在右手。
而是在脚底,左三右四,双脚北斗排列,此事隐蔽,记录在虞国皇室密卷中。
知情人少之又少。
杨冬恰巧听杨将军提起过,所以才知道这件事。
稍微一想她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份,怕自己是假杨将军之名,故意接近他。
看来皇孙却也不完全是个憨憨。
杨冬便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呈递,“凉亲王,这是杨将军给你的亲笔信。”
这东西完全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拿来。”
李怀一招手。
杨冬这才下马,来到李怀的面前,把信封举过头顶。
李怀拿起信,将之拆开,信曰:“闻君离京将至,启酒英雄,英雄酒乃昨日太子妃赐,相约共饮,畅怀旧事,静候!”
都说见字如面,她的字纤细有力,墨色浓而发亮,锋芒内敛,刻意收了几分笔劲。
李怀至少可以确定,准媳妇手劲很大,估计打人会很疼。
还有这个‘旧’字。
他们之间是婚约,婚只有新婚,没有旧婚,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当面退婚。
英雄酒!
方英雄能饮。
女将军。
何人能配?
李怀一个头两个大,还没有见面,准媳妇就来了一个下马威,他该如何接招?
退婚?!
“合天下人意,独不合我意!”
“凉亲王说什么?”杨冬没听清他意思。
李怀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一路迢迢,辛苦阁下!”
杨冬拱手,“不敢,奉命行事而已。”
之后。
他们都没有交流,矗立在城门外,就像两个木头桩子。
“李信怎么还不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话音刚落。
“驾!”
李信骑着马从城门洞出来,身后仅仅只有三十骑,直接少了百倍。
“怎么回事?”李怀询问道。
李信下马,单膝跪在地上,拱手道:“禀王爷,属下无能,陛下只愿拨兵三十。”
“你是说皇爷爷亲自出面了?”李怀很是怪异,皇爷爷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李信摇了摇头,“陛下没有出来,是让二皇子带的口信,说是剩下兵马还需操练,半月后拨。”
半个月!
他估计都到封地了,如果没到,那就是死在了半路上。
坑爷!
这爷爷真坑!
“皇爷爷这是想让我当诱饵,吸引出害死我爹的人啊。”李怀心如明镜。
皇爷爷这是在钓鱼,至于他能不能活着到封地,估计他老人家根本不操心。
他完全被放逐了。
李怀目光转到那三十骑兵身上,他们的目光也在看自己,这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
鼓舞一下士气!
“苟富贵,勿相忘!”
面面相觑!
凉亲王这六字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以为,他还能富贵起来?
王者归来?
逆袭?
李怀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兑现不了承若那都是放屁,大手一挥,“出发!”
“等等!”
杨冬叫住了他,“敢问凉亲王,物资车何在?”
普通人家远行,都会带几身厚衣服,准备一些干粮。
亲王就国,千里之遥。
一辆物资车都没有。
这些人半路不得活活饿死。
“等本王到了封地就给。”李怀回她话道。
杨冬:“......”
“那亲王定是得了许多封赏,半路买粮。”杨冬希冀的说道,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等本王到了封地就给。”李怀还是这句话。
杨冬:“......”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李怀问道。
杨冬摇头,“没......没了。”
“那出发吧。”
李怀便骑马走在了前头。
“这位兄台是?”李信有些好奇的问道。
李怀歪头怪异的看了他了一眼,这眼睛有多瘸,才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女人。
男人有那么发达的胸肌吗?
......
太极殿。
“走了?”
“走了。”
“没哭?没闹?”
“没!”
怪哉!
“他这会又听话了?”
虞帝防范于未然,连夜让人在城门装上了铁棘,没有派上用场。
稍微有些惋惜。
话说回来,憨皇孙不是一直以来就逆来顺受,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拧巴似块木头。
到底是哪里不对?
“难不成这憨孙一直在装傻,现在要离开京城了,所以不装了?”虞帝也只能胡乱猜测。
“陛下,如果真有人刺杀皇孙,奴才该怎么做?”老太监斗胆问道。
钓鱼这项任务,虞帝没有交给任何一个皇子,也没有吩咐三司,他们不管怎么做,都会有私心。
老太监不一样,他从心到身都是虞帝的人,不会偏袒他们任何一方。
他办最合适。
“当然......不管他!”
虞帝说话中间有停顿,想必是突然改变了注意。
“朕倒想看看,他是真憨,还是装傻,如果连这些人都对付不了,他也就不配做李家子孙!”
帝王最是无情。
这可是拿皇孙的命做测试,他要赌输了,李怀的小命也就没了。
“诺!”
老太监恭敬垂首,有了虞帝这些话,哪怕李怀就要死在他面前,他眼皮也不会跳一下。
憨孙自求多福吧!
李怀离开后的一个时辰里,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万余人相继出城。
半数之人都神色阴阴,看着可不像什么好人!
一个时辰后。
李吉荣黑衣打扮,戴着斗笠,也独自出城了。
第3章
李怀等三十三骑向西而行,没有物资和步卒,纵然大雪封路,速度也不算慢。
半日就离开了京城所属范围,进入了京城西边门户,三川郡,号天下第一郡!
李怀抬手示意停了下来,翻出地图思考了一番,要是继续向西,出了函谷关,百里内少有城镇,他们估计得夜宿山野林洞。
那不是给刺客送菜么!
李信这时过来询问道:“王爷,前面有一座道观,我查看过了,已经荒废,无人居住,是否在此休息片刻,吃过午饭再走?”
李怀漠然,点头道:“我们留宿一夜,明日再启程。”
“留宿?”杨冬哑然,天色还早,这个时候停下来,岂不是耽误行程。
还有,粮也没有,钱也不够,要不早点到达封地,怕是会饿死半路。
她当即肃声道:“凉亲王殿下,此刻不走,若夜晚积雪成冰,恐难再行。”
李怀微微一笑,“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就晚几日,等冰化了再走。”
“这......行吗?”杨冬一时无言,心中暗想,凉亲王此举也太儿戏了吧。
不管她怎么想,就这样决定了。
李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将士,天寒地冻,走了大半天,众人肯定是又冷又饿。
急需食物补充。
李怀下马把李信拉到了一边,两人争执了很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
李怀独自回来,领着众人前往道观,总感觉王爷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
进入道观。
规模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用做修行的讲道场,有供奉三清的庙堂,还有一间小院。
荒废的时间不是太久,勉强还能够居住,众人拾来树枝生起火堆,瞬间就暖和了许多。
李怀解下腰上的长剑,横放在了大腿上,也和将士们坐在一起烤火。
杨冬这才注意到这柄长剑,剑柄洁白如玉,流光皎洁,华贵朴实。
这难道就是太子妃用过的那把天下名剑?
之前怎么没见着?
杨冬一怔,这么显眼的剑,怎么走大半天了,才第一次看见?那是因为李怀之前挂在腰上,藏在了貂裘风衣之中。
“凉亲王殿下,您的貂裘风衣呢?”杨冬好奇的问道,那应该是他唯一值钱之物吧。
话音刚落。
“王爷,肉买回来了。”李信风风火火的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整羊。
众人全都愣了半会,顿时恍然,王爷是把貂裘给卖了,然后给他们买肉吃!
轰!
将士们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给捶了一下。
“过去太子殿下不合于众,从不用特权积财,而且每月资助残疾老卒米面布昂,因此也没有留下多少财产给王爷。”
“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我父亲曾经给太子殿下当过亲卫,都是他亲眼所见。”
“那王爷岂不是穷困潦倒,就连买肉,都需要用貂裘来置换。”
“没有貂裘,冻坏王爷怎么办?”
“苟富贵,勿相忘!”
“王爷没有欺骗我们!”
“王爷,我们不吃肉,还请您赎回貂裘。”
“王爷,我们吃点咸野菜也就行了。”
“不用盐也行。”
这些五大三粗的爷们,脑子就是一根筋,稍微对他们施加一点恩惠,就感动的稀里哗啦。
李怀也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当即把脸拉起来,严声道:“本王说过,要和弟兄们苟富贵,勿相忘。”
“本王有貂裘,弟兄们都没有,本王披着岂暖?本王食肉,弟兄们食草,本王食之岂有味?”
王爷竟然称他们这些卑贱士卒弟兄!
太戳心窝窝了。
好想哭!
“本王有令!一只炙烤,一只炖汤,所有人都要吃肉喝汤,违令军法处置!”李怀下令道。
扑通!
三十将士集体单膝下跪,拱手道:“我等遵命,誓死追随!”
一张貂裘,换两只羊,还有三十将士的忠心耿耿,这实在太划算了。
重要的是,说出的承若,就一定要做到。
非此,不可交心!
杨冬也不禁高看了李怀一眼,闻言果不如见面,他能和将士同甘共苦,就这一点,足以证明世人对他多诽谤。
李怀更是稍微施展了一下厨艺,把他们过去的传统炙肉变成了真正的烤肉。
那叫一个香!
将士们狼吞虎咽,饱在肚腹,暖在心里,突然觉得跟着凉亲王殿下,这未来也并非一片漆黑。
......
咕隆!咕隆!
李吉荣抱着热茶喝了两大碗,想起就来气,“这小子昨天还死去活来不肯就封,怎么跑这么快!”
差点没赶上。
还好李怀停在了道观,他这才能提前一步进入三川郡。
三川郡郡守赵良,乃是一位名将,过去追随虞帝,立下不少战功。
所以才得以镇守天下第一郡。
赵良因此和皇子们颇为熟悉,端起茶壶给李吉荣又倒了一盏,直白的问道:“二皇子殿下来三川郡,是所谓公事还是私事?”
李吉荣也不和他客气,拿出虞帝赐的金令,这金令本是为他能方便调查太子之死。
然而,他不说,谁又知道呢。
赵良笑而不语。
“皇孙西行就国,必定要经过三川郡,我这个当二叔的呢,怕他经验不足,所以想要借你之手,稍微考验他一下。”李吉荣悠悠的说道,眼中全是阴险。
赵良眼珠子一转,这情势不对啊,皇孙西行就国,这是皇上御封并且昭告天下的。
何必半道为难?
这不是公事。
根本就是二皇子的私心。
赵良不等李吉荣把阴谋计划说出来,就抢先说道:“二皇子殿下来晚了,小女已经出发。”
李吉荣话没说完,胸有点闷,听到他这话,又有点懵,“老赵,你什么意思?你说你女儿去见皇孙了?”
赵良笑着点头,“快到了。”
刷!
李吉荣站了起来,指着赵良,“你想让你女儿当凉王妃,还亲自给送过去!”
赵良眉头都黑了,这都想哪里去了,安抚李吉荣坐下,然后给他解释。
“小女崇爱英雄,太子殿下便是世间大英雄。前段时间,太子殿下捐宾客馆舍,消息传来,小女泣至泪干。”
“如今闻凉亲王殿下路经三川郡,停留在山野道观,故而就去求见了。”
李吉荣还是没听明白,“所以因为崇拜我大哥,你爱女就要嫁给皇孙?”
赵良甚至都不想再和他说话,太愚笨了,跟这种人说话简直太累了。
“二皇子殿下误会,小女既然崇爱英雄,怎么能忍英雄之子......顽劣呢。”
啪!
李吉荣一拍大腿,终于恍然大悟,“你爱女是去找他麻烦去了,这丫头胆子够肥,敢找亲王的麻烦,就不怕肉包子打狗吗?”
赵良眉头一沉,“决不可能!”
李吉荣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老赵,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就等你爱女的好消息了。”
赵良也很诧异,二皇子这就满足了?他不说他的阴险计划了?都做好准备跟他打太极了。
李吉荣到底想要什么?
真如杨冬所说,雪越下越大,路面将要冰冻,李怀等人恐怕真走不了了。
食物顿时成了一个难题。
烤火烤的胸闷,李怀便就到外面透透气,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闲着在雪地里乱画。
顺便琢磨怎么解决食物问题。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李怀蓦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抬起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前多了一名女子。
她披着带白绒的风衣,手上握着一条马鞭,眉间有霜,头上有雪。
“这是你写的?”她指着雪地上的字问道。
李怀低头一看,乱山残雪夜已经被雪覆盖,只留下孤烛异乡人。
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下意识的点头。
“好诗句,就是未免太凄凉,何况是写在雪地里。”她唏嘘了一番,抬起头来看李怀。
白衣胜雪,人如扉玉,身似他腰上的利剑,眼中是散不去的落寞。
四目铰接。
此时无言胜有言。
忽然一阵凌厉寒风吹过,赵芷若方能抽回思绪,娇羞的低下了头。
雪地上还有一行字,快要被雪掩藏,她赶紧记了下来。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赵芷若脆声朗读了几遍,疑惑的抬起头来,问他,“何为萍水相逢?”
这个世界没有滕王阁,自然也没有滕王阁序,她不知道‘萍水相逢’这个成语也正常。
李怀便给她解释道:“萍乃是飘摇不定的浮萍,指的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偶然遇见。”
赵芷若微微赞首,说了一个字,“妙!”
俏脸再度发红。
她完全忘了来意,追问李怀前面那些被大雪覆盖的诗句,听的神采奕奕。
李怀自来这个世界,就一直被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也是很久没有和人聊的这么愉快了。
而每当自己看她一眼,她脸色就会不自然发红,少女情怀总是诗。
有点可爱。
他们都完全没有察觉,道观外的松树林里,不断有人影穿梭,个个眼如野狼般仇视着李怀。
不多久。
他们人马均已就位,趁着北风卷起千层雪,如同起了一阵浓雾。
“行动!”
嗖!
利箭飞来。
“好美啊!”赵芷若在风雪中转了一个圈,伸出双手想要接住雪花。
眼瞳忽然被寒光闪了一下。
千钧之际!
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扑向了李怀的怀抱,自己都不敢相信,竟会为萍水相逢之人挡箭。
啪!
杨冬如鬼魅般出现,挥刀斩断利箭,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赵芷若一眼。
“杀!”
偷袭不成,他们马上改换为强攻,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松树林里钻出来。
目标明确,直奔李怀!
“王爷先走,我挡住他们。”杨冬沉声道,紧紧握住了手中斩马刀。
“你就是凉亲王殿下!”赵芷若美睦中全然一片震惊,现在仔细想想。
除了是他,谁会大雪天在道观外写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