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这是林昭颜离开魔界下凡的第十年。
十年里,魔尊玄夜几乎日日遣使者送信。
“魔界一切都好,愿吾妻身体康健。”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唯有在梦中思念阿颜。”
“魔界大雪,本尊只愿与你一起赏景。”
久而久之,林昭颜书案上的信件也越摞越高。
林昭颜坐在书案前,一封封整理着玄夜送来的信。
嘎吱。
侍女青儿推开木门,又将今日的信和一篮岭南荔枝送了进来。
“王后,尊上今日遣人送了荔枝来,新鲜的很呢。”
林昭颜垂眸浅笑,拿起一颗剥开尝了尝,果真清甜。
但她向来身子不好,吃了一口冷食,便忍不住咳嗽。
青儿连忙来替林昭颜拍背,“真是奇怪,您都养了十来年,长老们也说脉象无碍,怎就一直不见好呢?”
林昭颜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眼神平静。
她知道其中缘由,却无法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是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的惩罚。
五百年前,林昭颜被系统带来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
目标是攻略三界内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古魔尊,玄夜!
五百年的时间,她成功让玄夜爱她至极,力排众议立她为王后,并立誓绝不再娶。
林昭颜亦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明明是攻略者,明明是现代人,在攻略完成后,却拒绝脱离世界,选择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他的王后。
而代价,便是这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体,日渐虚弱。
她拆开玄夜今日送来的信,里面写着他最近又做了些什么。
目光下移,林昭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夏葵。
「夏葵昨日跳下莲塘,我斥她不知分寸,她竟说只是想摘莲蓬,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
「夏葵做了叫花鸡,做法奇特,吃法也奇特。」
「阿颜,她真是与众不同。」
林昭颜知道,夏葵是玄夜找的那个……像极了自己的替身。
刚离开魔界时,玄夜思她发狂,在人间安排画师每天画她的画像每日送到魔界,但久而久之,又觉不够传神,就举魔族之力搜集长得像她的女子放在身边以解相思之苦。
一开始,他对这些人全无兴趣,还在信中写:阿颜,此女虽眼睛与你肖似,但远不如你……
可自从找到夏葵,不知从何时起,他送来的信里越来越频繁的提起这个女子。
据他所说,夏葵性格俏皮,古灵精怪。
自从夏葵出现后,他再没问过自己何时回魔界。
“这个夏葵,当真这样好吗……”
青儿听出她话语中的黯然,道:“听说她行为奔放大胆,尊上的确挺宠她的,但您不用担心,再宠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等您回宫她也就没用了,三界都知道您才是尊上最珍爱的女子啊。”
林昭颜默默听着青儿的话,心中却想,当真如此吗?
从前,玄夜十封信有十封都在诉说对自己的思念。
而如今,却封封都写着夏葵。
曾经最爱她的男人,却再也没问过,她在人间身体如何,她过得欢乐与否……
她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一个念头忽然无比强烈。
她想要见到玄夜。
青儿听说她想回魔界,忙劝道:“王后,您的身子还未好,长老说过,您须得在人间再将养十年……”
林昭颜虚白着脸起身:“不要紧,我已经好多了。”
“收拾一下,咱们明日就回。”
她并没有张扬回魔界的消息,想着给玄夜一个惊喜。
第二日,坐骑便安静的往魔界行驶去。
魔界。
下了坐骑后,看着魔界朱红的大门,她一阵恍惚。
十年未归,不知一切是否如故。
林昭颜挽着裙摆走进去,到了玄夜的幽冥殿门口。
刚踏入一步,便听到里面清脆的笑声传来。
林昭颜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红衣女子从背后环抱着玄夜,两人姿态亲密无比。
第二章
她停住脚步,僵在原地,手里的玉佩也顷刻摔碎在地。
玄夜听到声响转过头,抬眸看见林昭颜,神色一变,立刻推开了身后的女子,快步朝林昭颜走去。
他眸中有着欣喜,“阿颜?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动,林昭颜便也看清了他身后的红衣女子,那是一副与她极其相似的眉眼。
她神色有些恍然。
这就是……
那位夏葵么?
见她一直盯着夏葵看,玄夜连忙解释:“阿颜,你别误会,方才夏葵在帮我裁量衣围,她平日最喜欢自己设计些稀奇古怪的衣裳。”
林昭颜垂眸望去,夏葵手中的确有量尺。
下一瞬,玄夜又握住她的手,俊朗的眉眼含着几分急切。
“怎的就回来了,上回来信不是还说要在人间将养十年?如今身子好了吗?”
林昭颜掩去苍白的神色,“好多了,想回来见你。”
夏葵见状,也连忙走过来向她行礼:“夏葵见过王后,尊上老是提起您,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林昭颜静静打量她半晌,“夏葵姑娘,也的确如阿夜所说,与众不同。”
夏葵身上自有一股灵气,是寻常魔界女子比不上的。
听林昭颜这么说,玄夜眉眼不由得染上几分笑意。
“夏葵不拘小节,自由如燕,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还素爱自制衣裙与木簪,的确与平常女子不同。”
听出他语气里的欣赏,林昭颜却笑不出来了。
他好像忘了,他说的这些,她曾经也都会。
林昭颜是现代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亦是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思想,有过三界之外的见闻。
她讨厌繁文缛节,讨厌封建礼法。
她见过大漠长月,见过江海山川。
也喜欢自己动手做衣裙、做发簪,总是有很多在他看来古灵精怪的想法。
可她也是为了他才学着去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王后,替他料理魔界,替他顾全魔族。
她为他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寻常女子。
如今他的目光却看向另一个人。
赞她自由如燕。
林昭颜维持不住笑意,借口舟车劳顿,回到自己的芳菲殿休息。
玄夜或许是终于看出她情绪不佳,赶忙追了过来。
殿内,他将她抱在怀里,小声询问:“阿颜,你不喜欢夏葵吗?”
林昭颜凝出一抹苦笑。
难道他觉得,自己该喜欢他身边的另一个女子吗?
哪怕,那名女子是他因过度思念她,而找来的替身。
这目光太淡,淡到玄夜心慌了几分,他将她抱紧了些,“阿颜莫恼,她不会留在魔界的,夏葵喜欢行侠仗义,浪迹江湖,嫁人生子,终生困在一个地方,本就不是她的追求。”
“只是前阵子有刺客刺杀,她为我挡了一掌,身子还没好,需要留在魔界将养,等她身子养好,便会离开。”
林昭颜静静开口:“那你呢?”
“你一直在说夏葵不想留下,却没说你想不想让她留下。”
玄夜蓦的怔住,忍不住在她唇边落下宠溺一吻。
“胡想些什么,她本就是你的替身,如今既然我的阿颜回来了,那她自然不必再留,我又如何会想她留下?”
“好了,莫说旁人了,快跟夫君说说,这十年在人间身体养得如何了?你可知,这些年本尊真是念得你发狂了?”
林昭颜被他揽在怀中,听他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却不知为何欣喜不起来。
而过了几日,她才明白自己这种忧虑到底因何而来。
玄夜……
撒谎了。
他说,他思她发狂。
他说,夏葵只不过是她的替身。
可自她回来之后,她这个正主反而无人问津,那位替身反而受尽盛宠。
每日里,玄夜有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夏葵身边。
公务处理完后,他会陪夏葵去扑蝶、骑马,抓萤火虫。
休沐日,他会派人遍寻三界,将各地进献的宝物和好吃的如流水一般送进夏葵的房间。
已经数不清他有多少日未曾踏入她的宫殿了。
林昭颜每日坐在殿前发呆,瞧着竟比身在人间时还要本尊独。
“王后,尊上……对那江湖女子兴许只是一时兴趣,您要是觉得无趣,奴婢陪您出去逛逛可好?”
青儿走上前,心疼的将披风披至她身上。
林昭颜不语,目光空洞的望向前方,许久才道:“他今日,又去陪她了?”
青儿沉默不语,刚想着要如何遮掩之际,林昭颜已起身,“随我去看看罢。”
刚走进殿门口,里面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玄夜竟在殿里陪夏葵踢毽子。
夏葵力气太大,一不小心将毽子踢到了林昭颜身前。
毽子砸到她的额角,她额头一痛。
痛呼声惊醒了正在玩乐的二人,玄夜看见林昭颜突然出现,神色亦是一变,可第一反应却不是连忙上前看她伤哪儿了,而是下意识将夏葵护在身后。
就像是……生怕她迁怒夏葵。
“阿颜,你怎么来了?”
林昭颜强忍住痛意,扯出一抹笑,笑意却怎样也到达不了眼底,“尊上不想见我吗?”
她从不叫玄夜尊上,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玄夜脸色一变,立马有些慌了。
他忙走到林昭颜面前,仔细查看着她额前的伤口,“本尊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外面风大,你身体本就不好……”
“方才是不是踢到额头了,还痛不痛?”
夏葵见两人生了嫌隙,也连忙上前致歉,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
“是我不好,是我吵着要玩毽子,魔尊儿时没有玩过便也同我一起胡闹了,王后切莫因我生魔尊的气,再过几日,我养好伤便会自行离开。”
话音刚落,玄夜的脸色却立刻变了。
他连忙松开林昭颜,迫切的看向夏葵:“你箭伤还未养好,怎能这么快离开?”
第三章
夏葵却是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尊上,我本就向往纵马江湖,肆意张扬的生活,如今王后回了魔界,我于魔尊便毫无用处了,在魔界这些时日我很是开心,如今,还望魔尊放我离开,我亦祝愿魔尊和王后一如往昔,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罢,她告辞退出了幽冥殿。
玄夜看着她潇洒至极的背影,那目光里的情绪,与之前说的不想让夏葵留下,实在相去甚远。
他看夏葵,看得几乎有些失神了。
直到林昭颜再次开口,“尊上是不想让她离开吗?”
闻言,玄夜仿佛才如梦初醒。
“阿颜,本尊只是……”
林昭颜却不想听他的解释了,她今日过来,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
她心中苦涩,岔开话题。
“魔界鹤山的杏花开了,我们去年埋下的杏花酒也能喝了,你还记得吗?”
当年,他们就是在杏花树下定的情。
那年,杏花飞舞之下……
他缱绻吻她,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如珍似宝抱她,许诺年年都会带她来鹤山看杏花,同饮杏花酒。
成婚千年,他无一次食言。
唯有今年,他一门心思都在夏葵心上,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了。
玄夜神色微僵,脸上立刻闪过愧疚:“是本尊不好,近日公务繁多,竟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真的是因为公务吗?
林昭颜心中苦涩蔓延。
翌日,玄夜便陪她去鹤山。
坐骑上。
玄夜好似终于察觉到这段时间他的确做得过分至极,曾经她在人间养病,他无一日不盼着她回来,如今她终于回来,他却为了旁人冷落了她。
他坐得离林昭颜近了几分,顺手将人揽入怀中,接着,从袖袍中拿出一根玉簪。
“阿颜,这是本尊亲手给你做的,喜不喜欢?”
见她看着那簪子垂眸不语,玄夜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轻,“生本尊的气了?这些日子没陪你是本尊不好,左右现在四下无人,你打本尊出出气好不好?”
能让当今魔尊这样低三下四哄人的,大抵也只有她了。
林昭颜凝视着他俊美的面庞,到底不忍再苛责,静静地靠在玄夜怀里。
到了鹤山后,好在虽然来得迟,这满山的杏花也还没败。
林昭颜赏着花,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阿颜,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日后三界女子,我只要你一人。”
那年,杏花疏影,她拥有最爱她的少年。
林昭颜心中微动,转眸看向旁边的人,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他眼中根本没有这满山的杏花。
林昭颜怔了一瞬,刚要开口,一个黑袍属下突然急匆匆跑上前来。
属下附在玄夜耳边说了句什么,玄夜面色忽然一变。
他眸含歉意的看向她,“阿颜,我有公务要回去一趟,迟些再来陪你。”
“可……”
说完,还不等她回答,他便已经飞身离开。
林昭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可今天是最后的花期了。”
过了今天,杏花就要谢了。
他走了,并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鹤山上。
林昭颜一个人站在杏花树下,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阵阵晚风吹过,将那些本就垂败的杏花吹落。
须臾之间,满山的杏花都谢了。
玄夜还是没回来。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预感,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此次出门她没带任何随从,夜色寒凉,她只能一个人摸黑下了山。
回去时,她已手脚酸痛,一身狼狈。
却还是在看到魔宫门口那一幕时,怔在了原地。
说有公务的人,此刻居然正在魔宫门口和夏葵拉扯着。
夏葵手上提着包袱,俨然是要离开,但玄夜不准她走。
林昭颜如坠冰窟,此刻方知他匆匆忙忙的下山究竟是为何。
原来,竟是去找了夏葵么?
她停滞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远处纠缠的两人。
“尊上,您本就是把我当作替身,如今王后回宫,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魔界,求尊上放我自由,让我回到山野江湖!”
夏葵的情绪拿捏的相当好。
带着六七分恣意潇洒,微红的眼眶又表明了那三四分欲说还休。
而玄夜一听到她要自由,当即便慌了。
他眉眼一沉,直接将她攥入怀中。
而后,似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低头吻住了她。
两相厮磨间,他眼眶血红,压抑着的情绪汹涌,“这个理由够了吗!”
“本尊心悦你,算本尊求你,留在本尊身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