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长夜寂静,春寒料峭,东郡郊外仍覆着一层未化的雪,朔风哀戚的呼号着,仿佛是在警示着王朝的夭亡。
忽而,天际一道火光破空直坠,伴随着落地的声响熊熊火光拔地升腾,幽深的夜空似铺了一层迷离的烟霞泛着灼灼的绯红色。
一颗黝黑的陨石立在巨大的坑洞中央,陨石表皮上丝线般的幽蓝微光蔓延伸展渐渐勾勒出一朵素雅的花朵,形状似极了初绽的百合花。
两月后,山花欲燃,新燕空啼。
白衫素衣的俊逸青年站在陨石前,修长如竹的手指细细抚过陨石表面凸起的粗砺刻痕,温润的眉眼拢上层层忧思。
陨石仿佛受了召唤忽地裂开,纤柔的少女娇躯恰好落在青年怀中,猝不及防间,青年下意识地揽住少女倒在碧青的草地上。
微风徐徐划过,有细微的响动似落花坠泥的清鸣悠扬婉约。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澄澈的银色眼眸宛如璀璨的星海荡着明净的流光,她低头望着身下的青年,说:“你是谁?”
青年一怔,温雅浅笑道:“在下扶苏。”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史记·秦始皇本纪
第2章
潇潇微雨初歇,柔软如轻纱的雾霭流溢涌动,街边种植的紫玉兰枝叶和花瓣上坠着无数细小晶莹的水珠,三月的H市沉浸在一片疏朗静好的春光中。
一间简朴的二层小楼静静站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中,落地窗后垂着的层层纯白纱帘将室内的景致尽数遮掩,略微发暗的梓木牌匾上刻着行书体的扶苏茶舍四个字,整间茶舍与繁华的都市相较显得寥落清冷,隐隐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古朝风姿。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One-77跑车停在路边,身穿暗蓝色西装的男人缓缓下车,然后动作流利却不失优雅的锁好了车门,他用幽深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间清幽的扶苏茶舍,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微勾起。
抬步走进茶舍,一眼便望见了于昏冥的光线中坐在桌前泡茶的如青莲般娴静的女子,透明的玻璃茶具中盛着青碧色的茶汤,几茎窄细的茶叶飘在水面上像是点点散开的草绿色油墨,衬得她按在壶柄的手指纤秀白皙。
“顾先生来的倒是很准时。”身着一袭齐胸襦裙的女孩仍专心泡着手中的清茶并未抬头,可声音中却含了一丝笑意。
顾景珩缓缓落座凝望着对面的女孩,心中莫名产生一种穿越了的错觉,女孩的身姿半隐在交错的光影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对襟齐胸襦裙,白色短襦的襟口处绣着百合花的纹样,青色纱裙曳地,似碧色湖面上微漾的涟漪层层荡开,长长的披帛自她的手腕垂落,如瀑的青丝被一根玉制发簪松松绾着,似极了水墨画卷中的古代仕女。
不是没见过身穿汉服的女孩,但能将汉服穿出这等风骨的女孩,他还是第一次见。
“能得国际珠宝著名设计师季姀小姐的邀约,顾某倍感荣幸,所以不敢迟来。”
季姀给顾景珩沏了一杯茶,示意他品尝,抬眸望着他笑了笑说:“顾先生真是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珠宝设计师而已,请用茶。”
顾景珩端起透明的玻璃茶盏,鼻尖满是清新的茶香,山水般悠远的眸子中划过一缕赞许之色,轻轻呷了一口茶汤,淡淡道:“季小姐为了这次与我的约见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如此好的明前龙井千金难买。”
季姀望着正悠然品茗的顾景珩,唇畔绽开一弯浅浅的笑,却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她在打量和试探他。
这个男人有一副很好的皮相,他年轻的面容干净洁白泛着青年人独有的朝气,一双眼睛似夜空朗星又似幽深古潭,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的抿着,弧度优美的下颌微微扬起透着一种睥睨世界的孤傲,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可她却从这个看似温润内敛的男人身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他的目光像是三月乍暖还寒的春风疏离而冷落,整个人宛如受尽风雨打磨的悬崖峭壁带着凌厉的威势。
许久,季姀听见他用微凉的语调说:“季小姐之前在电话中说想与我做一笔买卖,如今我人已经出现在你面前,可以告诉你要与我做的买卖了吧?”
季姀扑哧一笑,双臂拄在桌面捧着脸偏头看着顾景珩,清澈的眸子中眼波流转。
这才是纵横商场的Amour集团总裁应该说出的话嘛,干脆利落,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等顾先生先品完这盏茶,我和你再来谈买卖。”
“季小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淡定。”
季姀无奈地叹口气,语气颇为感慨,说:“我自然是很心急的,只是我要只想着跟顾先生谈买卖,这上好的明前龙井一定恨死了我,没准儿还会半夜入我的梦恐吓我,我心理承受能力差受不了惊吓忧虑,所以只好耐着性子了。”
顾景珩一怔,浓黑的眉舒展轻扬,锐利的眼眸中含了丝暖意,唇畔噙笑道:“季小姐真是风趣。”
季姀慢悠悠的回答道:“人生多艰辛,只得苦中作乐罢了。”
顾景珩没再说话,低下头静静的细品着这盏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好茶,他用余光瞥着置身于袅袅蒸腾的茶烟中的季姀,眸中飞快的流过一丝分不清是满足还是得逞的笑意。
茶很香醇很甘美,却不及她在阳光中洒落在地的那一瞬间让心灵平静下来的剪影醉人。
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仿佛是自信于交易的成功而露出了一个带着胜利意味的明媚笑容,素净的脸庞似窗外绽放的紫玉兰般美丽优雅,眉如翠羽洇染着淡淡的黛色,明净的眼眸微微敛起,黑曜石般莹润的亮光沿着她纤柔睫毛间的缝隙流溢,肤若凝脂脸廓纤细,琼鼻小巧绛唇精致。
顾景珩想,若是在古代,不知会有多少人拜倒在季姀的石榴裙下,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却能找到他的私人号码,掐准了时机与他谈买卖,实在是大胆有趣,如果有一天她站在了他的对立面,那她还真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可惜她太过任性随心,所以她注定会输给他。
再好的茶也有饮尽的那一刻,茶盏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鸣响。
顾景珩淡淡道:“季小姐,时间宝贵,该进入正题了。”
季姀身体微微靠进椅背,笑了笑说:“我听闻顾先生曾于一个月前M国拍卖行洽购了一把秦朝古琴,我愿意以双倍的价钱从您手中买下这把古琴。”
“季小姐凭什么认为我会忍痛割爱呢?”顾景珩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神色还算平和澹静。
季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青葱般的指尖轻轻抵在红木桌面上似有似无地颤动了两下,眉头微皱,似下了极大决心的说:“可这把古琴算不上顾先生的至爱吧?”
顾景珩淡淡的问:“何以见得?”
“顾先生,我还真是不忍心拆穿你啊。”季姀叹口气,为难道:“你留着这把秦朝古琴无外乎三种可能,第一种是收藏,第二种是弹奏,第三种是显摆,当然了顾先生品行端正自然不会是那种爱炫富的人,而且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你的手,你的指节处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指尖却干净平整,这说明你并不通晓琴技,所以这把古琴于你而言只是一件贵重的藏品,对一把琴来说,如果要终日束之高阁绝响无声,那它跟一块普通木头没什么差别,这样的收藏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买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而已,顾先生觉得我说的对吗?”
顾景珩微微支起上身,扬起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季姀,勾着唇角道:“季小姐,即使我将这把秦朝古琴拿来做摆设那也是我的自由,因为它是我顾景珩的所有物。”
“看来想要愉快地谈成这笔买卖是不太可能了。”季姀整理了一下垂在腕间的披帛,动作随性自如仿佛根本不在意顾景珩的存在,平和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淡漠无争,缓缓道:“顾先生,这件事真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我从来不给别人留余地。”
“如果我成为顾先生你的人呢?”
顾景珩一怔,眼眸中流露出深深浅浅的光影,许久,他笑了笑说:“这倒是一个值得考虑的建议。”
季姀幽幽一笑:“我愿意以瑞莎温蒂集团设计师的身份打造一个系列的珠宝饰品,而我要的只有那把秦朝古琴。”
瑞莎温蒂集团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珠宝品牌公司,也是顾景珩的家族企业,可惜前几年经过一场大变动修养生息了许久,如今为了重振旗鼓正在准备推出全新系列的珠宝饰品,对于顾景珩来说,区区瑞莎温蒂集团实在无足轻重,但这是顾氏祖辈留下来的产业与心血,他绝不会冷眼旁观它的衰亡,这便是她的筹码。
“为了一把琴值得吗?”
顾景珩的声音微微发凉,有些看不透坐在他对面的季姀,这个年轻的女孩自一年前于世界珠宝设计大赛中夺魁后便成为了国内外最炙手可热的珠宝设计师,可她却来历不明身份成迷,外界能得知的有关她的消息少的可怜,但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越是神秘越想追寻,现如今,国内外的珠宝品牌都想她招揽到旗下。
季姀笑了笑,反问道:“顾先生,你舍得拒绝吗?”
“成交。”顾景珩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季小姐应该准备好一切手续了吧。”
“顾先生,我保证你一定不会为你今天做的决定而后悔,你等等我,我这就去拿合同。”
季姀一拍手掌,起身走上二楼,只留顾景珩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厅堂中。
顾景珩瞅了一眼通往二楼的雕花木制楼梯,英俊的面容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暖意,仿佛找回了丢失许久的珍宝后发誓再不会让这珍宝再次离开他的掌控,神情满足又坚定。
许久,他喃喃低语道:“这也许是我一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季姀捧着一沓合同下楼的时候,一眼便望见了楼梯前的顾景珩,纯白的纱帘不知是何时被拉开的,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无瑕的玻璃缓缓打在他颀长的身姿,这样的场景让她产生了一种他在等待她的错觉,已经很久没有人等过她了。
她站在楼梯上垂眸凝望着他,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回来了。”
顾景珩轻轻的说,语调温柔。
季姀回过神点了点头,下了楼梯径直走到桌前,将合同摊在桌面上,扭头对站在她身后的顾景珩说:“顾先生,你来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什么需要重新拟定的条款。”
顾景珩翻阅着合同,目光最后一页处笔迹娟秀的季姀两个字,指尖似有似无地轻擦而过,拿起一旁的钢笔动作潇洒的签了字:“合同拟的不错。”
季姀十分不客气地回答:“多谢夸奖。”
“明天我便将那把秦朝古琴送过来,季小姐还会在这里吗?”顾景珩一笑,淡淡的问。
季姀一边整理合同一边说:“我会等着那把秦朝古琴的,至于设计图纸我保证顾先生明天一定会见到它。”
“合作愉快。”
顾景珩朝季姀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雅若风。
季姀反握住顾景珩的手使劲摇了摇,扬眉道:“合作愉快。”
掌心被温热细腻的肌肤紧贴熨烫着,顾景珩轻轻笑了,目光含了似是沉迷又似是重逢的意味,他不自知地微微握紧了季姀的手。
季姀低头望着顾景珩得寸进尺的手掌,脸上虽然还保持着礼貌得体的笑容,手却狠狠地抽了出来,静静道:“顾先生,恕不远送。”
“季小姐,我们后会有期。”
顾景珩竟没有因为季姀的逐客令生气,反而朗声一笑,他的嗓音深沉悦耳像是淙淙的古琴声。
空荡的厅堂再次冷落下来,连茶香也凉淡了几分。
季姀看着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One-77跑车缓缓驶离她的视线直至消失在来往不绝的车流中,低下头望着桌子上留下的另一份合同,目光落在雪白纸张上笔锋凌厉的顾景珩三个字,淡淡道:“倒是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她之前还担心没那么容易让顾景珩答应她的要求,却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顺利的让她怀疑他根本是有心将那把秦朝古琴送给她。
但这怎么可能?他可是顾景珩啊,商场上最优秀的猎手,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商机和利益最大化的机会。
他是一个强大到可怕的男人,虽出身富贵之家却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显赫的财富地位,十八岁那年便白手起家成立了称霸世界经济市场的Amour投资集团身价不菲,三年前顾氏家族企业瑞莎温蒂集团因前任总裁顾景珩的父亲顾宁远重病发生内乱,他隔岸观火任凭那些蛀虫似的老股东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一举收购了瑞莎温蒂集团,这样的手段看似残忍却也很理智,左右瑞莎温蒂集团也是彻彻底底落在了他的手中再不必受人觊觎摆布。
可对她,顾景珩的态度似乎太过温和了些。
季姀将心头疑云驱散,走到落地窗前重新把窗帘拉好,整个厅堂再次陷入一种半昏半明的环境中,呼吸也变得缓慢而轻微,似乎在享受这寂静的感觉。
她只要那把秦朝古琴,其他的都无所谓。
第二天的时候,季姀没有等到顾景珩,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身着黑色西装长相俊朗的男子开口道:“季小姐,我是顾总的助理韩铭,来给您送琴了。”
正翻箱倒柜的季姀放下手头的瓶瓶罐罐,瞅了一眼韩铭说:“韩助理是吧?你把琴放在左边的桌子上就行,哦,对了,摆在桌子上的是设计图纸,你顺便拿走吧。”
然后又低头忙活,丝毫不在意在外人前的形象。
韩铭放下琴,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讪讪地抬头朝季姀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一排整齐的原木柜子,有些尴尬的说:“季小姐,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顾总吗?”
季姀没抬头,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兴奋,漫不经心道:“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韩铭走出扶苏茶舍的时候腿几乎是飘着的,回到Amour集团的总裁办公室时,面对坐在桌前目光灼灼望着他的顾景珩舌头甚至开始打结,颤颤巍巍地说:“总裁,季小姐她让我转告您......”
“转告我什么?”
“季小姐说要和您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好像很高兴。”
顾景珩拿起笔开始在雪白的纸张上写字,慢悠悠道:“还好是派你去的,她要是见到我一定会生气。”
韩铭一副被雷劈了的苦表情,真是欲哭无泪。
总裁这是因为怕惹季小姐生气,所以就把他推出去顶雷了吗?
身子微微前倾,低头望着顾景珩正在书写的两个字,韩铭忍不住对未来的生活感到绝望。
雪白的纸张上写满了季姀两个字,而且字体从小篆一直演变到了简体,从中文写到外文,至少用了七八种形式写季小姐的名字。
他不禁感慨,总裁这是在用全世界的文字疏解对季小姐的思念之情吗?
第3章
盛夏的太阳即使是到了薄暮依旧散发着炽热灼眼的光芒,窗外,婆娑的柳树宛如少女纤长的青丝随风轻扬,洒下几片摇摆的阴翳。
季姀熟练地泡好一杯黑咖啡放到临窗的那张桌子上,表情有些狰狞地望着门口,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快又到五点了?”
小安走到季姀身旁,清秀的脸上布着甜美的笑容,声音轻快道:“店长,我先走了,你也早点打烊吧。”
季姀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一个多月前她在H市这条跨国公司遍地开花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名为Time Coffee的小店,小安是一名美院的大三学生,趁着暑假当她的店员勤工俭学,她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奈何某个人每天定时定点的来给她添堵。
季姀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眉宇间染上倦色,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四点四十分,离那个人的到来还有五分钟,今天店里的客流量有些大,忙到现在她的确是累了,手肘靠在桌面上轻轻支着头,眼睛微微闭合逆光坐着假寐,周遭的一切变得很安静,安静到甚至可以听清风撩起发丝的细微声响。
恍惚间,宛如薄荷般清新的气味盈满了鼻腔。
“顾先生又来光顾我这小店了。”季姀睁开眼,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开口。
她选择开店的地址交通便利商厦环伺,唯一的缺点就是离Amour集团中国分部太近,以至于顾景珩每天都能跑过来烦她。
顾景珩拿起温度尚算适宜的黑咖啡,浅浅尝了一口后,似笑非笑道:“季小姐店里的咖啡实在是令我难以忘怀,每天不喝上一杯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季姀干笑两声,例行公事一般的说:“超市里卖的雀巢牌速溶黑咖啡五十块一瓶,如果顾先生喜欢可以买一屋子回去囤着慢慢品尝。”
鉴于她个人不喜欢咖啡的味道,所以她的店里大部分饮品都是水果茶、气泡水或者特色果汁,但为了大众需要,咖啡只卖三种,最传统的美式咖啡、卡布奇诺和黑咖啡,而且是超市里那种一抓一大把的速溶咖啡,像她这样任性的店长应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顾景珩神情认真的仿佛是在指天发誓:“能让普通的黑咖啡产生这样醇厚的滋味足以证明季小姐手艺高超。”
“顾先生,我开店一共三十七天,你这句话我就听了三十七天,你不怕累,我也会嫌烦啊。”
季姀真心是要抓狂了,但一贯奉为圭臬的大度宽容的处世之道最终阻止了她发火,但这样的大气姿态真的很憋屈很郁闷啊!
顾景珩微微皱了下眉,沉声说:“那季小姐你喜欢我说什么话呢?”
“只要不是这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恭维话都好。”
季姀偏过头瞅着窗外拂动的杨柳没好气的敷衍。
顾景珩一怔,神情似是有些意外又似是措手不及,整理一下思绪,语气郑重地开口说:“季姀做我的妻子吧。”
季姀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动作,三秒后机械的扭头打量着顾景珩,一脸见鬼了的表情:“顾先生,我建议你去医院精神科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这种言情小说或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不是顾景珩疯了就是她幻听了。
“季姀,我很清醒,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顾景珩的声音冷冷清清的,让人生不出丝毫的玩笑调侃之意。
季姀开始打马虎眼:“顾先生,我举止粗鲁而且还有很多怪癖,实在是配不上你。”
“情之所钟,虽丑不嫌⑴。”
季姀眼皮跳个不停,跟她拽古文!?
“顾先生,我和你身份差距太大,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可以入赘。”
季姀嘴角抽搐有种七窍生烟的感觉,顾景珩你父母会同意你做这么没出息的事情吗!?
“顾先生,我对你没有感情啊!”
顾景珩抬眸看了季姀一眼,悠悠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季姀脑子有点懵,屋子里明明很凉快,可她的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热汗。
他这是一定要把名分定下来,然后近水楼台先得月天长地久地将她磨透吗?
她突然笑了起来,缓缓抬眸紧紧盯着顾景珩的眼睛,她的笑容如同广袤无垠的海洋,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却不知涌动着怎样凶险的暗流。
“顾先生,你为什么要娶我为妻?”
“一见倾心,再见钟情,三见非卿不娶。”
季姀点着下巴,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句在网上很流行的表白,觉得顾景珩的撩妹手段实在是不太高明,淡淡的开口说:“简单来说就是你喜欢我对吗?”
顾景珩深邃悠远的眸子微微敛起,语气中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情绪:“不然你以为呢?”
“以为什么?”季姀明知故问。
顾景珩嚯的一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紧盯着季姀的眼睛,明明是一双霸道又强势的眸子却流露出少有的温柔与退让,沉默许久后,笑着轻声说:“季姀,近一个月来我每天都会到你店里喝咖啡,为的就是让你能习惯我的存在,娶你的办法有千千万,而我却选择了最笨最耗时的一种方法,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朦胧的喜欢而是坚定的爱,因为爱你所以我尊重你不想强迫你,绝不是你以为的一时兴起玩玩而已或者是男人的征服欲在作祟。”
季姀深深凝望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容颜,神情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笑了笑说:“追求我是你的自由,拒绝你是我的权利,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顾先生,你终究没办法将我这根铁杵磨成针。”
“拭目以待。”顾景珩扬唇一笑,丝毫不在意季姀的冷漠。
接近傍晚的风随着太阳的沉落湿润清凉了些许,严肃板正的高楼大厦似乎也变得跳脱起来,植在人行道两旁的柳树垂着的青碧枝条轻盈地拂动。
咖啡店的打烊时间是下午五点,顾景珩作为每天的最后一位客人还算识趣的会按时离开,季姀一如往常地锁好店门然后打算朝三百米开外的公交站走去,却在转身那一瞬郁闷了。
“顾先生,你这是求婚不成打算尾随了吗?”
顾景珩淡淡道:“不,我只是正好跟你顺路而已。”
季姀:“......”
我信了你的邪!
“季姀,你不会是不敢跟我一起走吧?”
季姀:“......”
好家伙,激将法都用上了。
“季姀,你这是在害羞吗?”
季姀:“......”
少年,谁给你的勇气说出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季姀觉得顾景珩越是猖狂,她越是要表现得从容自若,不能先自乱了阵脚让他得意,大方一笑道:“顾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在找我的公交卡。”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公交卡,神情坦然又淡定。
顾景珩笑了一下,说:“走吧。”
很短的路程,季姀却走的头疼无比,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台,顾景珩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她笑得有些玩味:“顾先生也要坐公交吗?”
“坐公交是一种很环保的出行方式,节能减排,绿色低碳。”
季姀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静静等着公交车的驶进。
顾景珩的下一步应该就是跟她坐同一辆公交车了吧,真是没新意的撩妹手段啊。
汽车轮胎与沥青马路摩擦发出尖涩的声音,公交车缓缓停在眼前,顾景珩一如她预料之中的跟在她身后上了车,投票上车一系列动作做的相当自如,要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平时出行可都是有专车接送的。
车上正好有两个空位,只是季姀运气有点不好,这两个空位恰好是双人座位,她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靠窗的坐位上,自顾自地带上耳机听起了音乐,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直接无视了坐在她身旁的顾景珩。
她在心里自暴自弃地想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顾景珩这只大尾巴狼,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还信誓旦旦地要娶她,甩也甩不掉,丢也丢不开,如果是身处在旧社会或者兵荒马乱的古朝,他肯定会肆无忌惮地将她强行塞进花轿里成亲。
不过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决心和耐心,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等着他放弃也很确信自己不会对他动心,即使他的攻势再强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当个热闹看打发时间罢了。
顾景珩望着身旁正专心听音乐彻底无视她的季姀,唇畔漾着温柔似春水的笑靥,眼角一片酥痒,是她垂落的几缕发丝拂过了他的眼睛:“季姀,在车上带着耳机会对耳膜造成损伤的。”
季姀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瞅都不瞅顾景珩一眼,她要是搭话就是傻。
眼角瞥到闪光灯的白芒,是坐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拿着手机偷拍,当然了对象自然是坐在她身边的顾景珩,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发出一种钻石般的光芒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好帅啊!”
她听见女孩子的低声赞叹,心里不由感叹,姑娘,千万不要被外表所迷惑啊,这个人是道貌岸然的代言人,看着君子,实际上很无赖的。
公交车差不多开了半个多小时后,缓缓在一处高档别墅区停下,季姀和顾景珩一前一后地下了车,她大步流星地走着,顾景珩默不吭声地跟着,画面出奇的和谐美好。
回到居住的独栋别墅大约还要走十分钟,按理说,买一辆车出行往返比较省时间,季姀虽然拿到了驾照,但并没有买车,相比快捷舒适的私家车,她更喜欢简朴却真实的生活方式。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倒是没有急着开门,背靠着铺着光滑瓷砖的外墙,目光偏移到过道对面那栋空置许久的别墅,对站在她面前的顾景珩说:“顾先生,你这是要跟我做邻居喽。”
“没错,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看来顾先生是打算与我做长期斗争了。”
“我会尽快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好啊,我倒要看看咱们两个人到底谁能胜过谁。”
季姀笑容发凉,语气听起来虽然漫不经心却隐隐带着轻嘲和蔑视的意味。
他的势在必得言之凿凿于她而言不过是自大与好胜罢了,他认识她不到两个月就轻言婚嫁之事,还摆出这么一副追逐猎物的姿态挑衅她,那她只好让他品尝一下失败的滋味了。
跟她斗,她要让他后悔今天的行为,平静度日多年,她也该突破一下自我给生活找点刺激的乐子了。
进门前,季姀习惯性的朝一旁的花圃望去,垂眸看着已经现蕾的百合花,整个人隐在错落的光影中表情模糊昏暗。
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正从她身上流散到每一个角落,明明是一副很坚强的样子,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心酸与痛楚。
她在密码锁上机械地按着按键,门应声而开,缓缓抬步走进室内换好拖鞋,一屁股坐在铺着白色垫子的原木沙发上,然后面无表情的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重播着韩剧来自星星的你,此刻演到的剧情是女主角千颂伊因意识到男主角都敏俊是外星人而害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未知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威胁与恐惧,因害怕而远离也是很正常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光线很稀薄,显得气氛静谧又寂寥,窗外太阳渐渐沉落,似乎随着时间一起流逝的还有生命的余温。
“又是一天过去了啊。”
季姀拿起一个蓝色抱枕搂在怀中,美丽的侧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那双明亮的眸子紧紧闭着似乎是累极,微蹙的眉宇流露出晦涩不明的情绪。
再次睁眼时,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夜空,简单吃过晚饭后,她走到二楼的书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孙子兵法,然后坐在临窗摆放的吊篮藤椅静静地阅读了起来。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要跟顾景珩做长期斗争,那她也得敬业乐群地提早做些功课,即使是打发时间也要用点心。
与此同时,顾景珩站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遥望着对面阳台紧紧合着的门扉,明亮的玻璃窗后散着昏黄的灯光,晚风轻轻吹拂着脸颊,沁着微凉的潮湿水汽,他突然轻轻笑了,那笑容是拥有全世界的满足与快乐。
季姀此刻在做什么呢?肯定是在遍览兵书武略的想法子对付他,但无论她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不会放弃。
顾景珩双手搭在围栏上抬头望了一眼漫天闪烁的熠熠繁星,一颗流星忽地划过夜幕,很快的一瞬间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侧,他低下头眸光深沉。
生命中有很多人恰如流星般转瞬即逝,一旦错过就再没有相见的可能,所以才会拼命地想要挽留想要拥有。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他对季姀的追求实在太过侵略冲动,或者说他只是纯粹想要征服和占有季姀,当然包括季姀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若能重新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这样的做法。
对他人,他可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对她,他永远不会有丝毫的强迫,但他也不愿跟她做一辈子的陌生人甚至连一丝瓜葛都扯不上,除了这样死缠烂打没皮没脸地对她围追堵截,他想不到其他方法让她记住他。
她的心思太过透彻,即使她总是表现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无所谓模样,他却能从她的眼睛中窥探到一丝深深的冷漠戒备,世界于她而言似乎可有可无,她好像没有什么可在意或可失去的事物,宛如一块孤独漂泊在大洋上的冰山拒绝着所有人的靠近。
她越是推离他,他越是想要拼命地靠近她,只为了她眼眸中闪烁的明亮光彩,那光彩曾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这一次,他想换自己来温暖她内心的孤寒。
⑴浮生六记——沈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