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五月中旬的早上。
不到十点,太阳已经毫不留情地照向大地,气温也跟着升起。
早包谷地里,金玉珍动作熟练地从包谷杆上扳下一棒棒包谷扔进背兜里,比她个头还高的包谷杆虽能遮挡点阳光,还是有斑斑点点洒落在她身上。
背兜渐渐装满。
金玉珍从裤包里掏出手巾,擦了把脸上脖子上的汗,左手提起一只背兜肩带,右手抓起背兜筐,右膝盖使劲一顶,一甩就顺势背在身上。
然后,左手捧住背兜底使劲往上搂了搂,右手拨拉着包谷杆,顺着坎坷不平的行间地,弯着腰往田坎上走。
一背兜包谷棒,重量足有四五十斤,一般女人背起来都有些吃力,可对金玉珍来说习以为常。
大集体时为了多挣工分,这个重量她没少承受过。
一米六五的身高,身材偏苗条的金玉珍,30岁的年龄却因长期干农活受太阳照射,面部皮肤显得有些黑。
就因为皮肤黑,同龄的社员们背地里喊她“金黑女”。
即便是这样的称呼,她偶尔听到也是回以微笑,从不生气。
金玉珍出了包谷地,擦了擦额头汗,手搭在眉梢,眯着眼仰望天空。
“哎呀!玉珍嫂子,总算找到你了,背兜放下,我帮你背。”
柳发清顺着田坎急冲冲朝金玉珍来,金玉珍放下手,闻声看过去,诧异道:“发清,你这么着急忙慌有啥急事吗?”
金玉珍左手又使了把劲,将背兜向上搂了搂,朝柳发清走去。
柳发清26岁,是程东全最要好的朋友。
一米七的身高,体态稍偏胖,灰色衬衣蓝裤子,脚下一双军用胶鞋,颇有一些知识份子气息。
1972年,柳发清响应号召到前丰二队插队,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八年。
这种狭窄的田坎,柳发清闭着眼就能走过去,只是这一次情急之下步子迈得过大,身子一斜,陷些踩空田坎摔一跤。
“着啥急嘛!慢点。”
金玉珍叮咛了句,低着头走了几步,再看向柳发清时,柳发清几个箭步已经冲到金玉珍面前。
“玉珍嫂子,还是油坊承包的事,听人说已经有好多社员报名了。这可是个机会呀!队里人都说东泉哥才是最佳人选,可东泉哥这个人怪得很,我又不敢跟他说。嫂子,我想和东泉哥合伙包,这事吧我想来想去还得来找你,只有你能说得动他。这事要弄成了,可比他做棺材强得多。”
柳发清一口气说完,眸中期盼地看着金玉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泛旧的衬衣领口处已经有了汗水浸湿的痕迹。
油坊对外承包的事,这两天金玉珍多少听到点风声,可更多的信息来源还是从柳发清口中传来的。
只是油坊承包对金玉珍来说,一点概念都没有,所以她从没跟程东泉提过。
柳发清一大早到处打听金玉珍,有社员说在包谷地里见到过金玉珍,这才专门到包谷地里找。
还巧,刚到地边头就撞见金玉珍了。
金玉珍见柳发清心急如焚,便道:“真有这么能赚钱?承包费多少?”
柳发清摇摇头:“还不知道呢,听队长王海贵说不贵。”
“不过,玉珍嫂子,你只要跟东泉哥说,他会算出这笔帐,要是太高了划不来了就不包了嘛!而且我听说下午就要开社员大会定呢。
“咋这么快?”金玉珍稍加思索继续道:“那行,我回去先跟他说下。只要是赚钱的好事我就多劝劝他去承包。”
柳发清心里顿时清爽许多,笑眯了眼。
“玉珍嫂子,那这事就嘱托给你了,务必上点心哟!”
金玉珍点点头,擦了把额头汗,左手又使劲搂了搂背兜底。
“嫂子,背兜给我,我来背。”
柳发清说着就要抢过背兜,金玉珍轻推开他道:“不用,我能行,你要真有承包油坊的想法,赶紧多去打听点消息,好有心里准备。”
拗不过金玉珍,柳发清只有抱谦地笑笑,打了声招呼,飞一样往村里跑。
金玉珍说得对,要想承包,必须打听到更多更准确的消息。
第2章
金玉珍家院子里空无一人。
院子边上整齐码放着十来根碗口粗的木料,院子中央两只木马角上还架着一根木料,地上堆着一些散乱的木渣。
金玉珍到了院子里,四下瞅了瞅,来到院子另一边,松开一只背兜肩带,身子稍稍倾斜,背兜顺势往下掉。
她反手抓住快落地的背兜,放到地上,一刻也没耽误直接进屋。
一间不到十平方的睡房,四面贴满了纸,掩盖住了原始的泥巴墙,屋顶是木板棚,稍显得冬暖夏凉。
窗户边摆放一张沉旧的黑漆桌子,既能写字又能当梳妆台。
桌子边靠墙是一付程东全自制的木头靠背床,靠背的红漆倒是醒目。
屋里光线有些暗。
金玉珍一进门就熟悉地走到在正打着呼噜的程东泉身边,摇着程东泉胳膊道:“东泉,醒醒,别睡了,好消息,赶紧起来商量下咋办?”
睡得迷里糊涂的程东泉被金玉珍摇醒,转身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妻子,好奇道:“咦!你不是扳包谷去了吗?咋这么快回来了?”
“还扳啥包谷呀!种庄稼哪有做生意来钱?”
“做生意?”程东泉一听就没兴趣了,转身又睡去。
“唉!别睡了,好事错过可没有啊!队里油坊要对外承包,下午就开社员大会定呢。”
“啥?油坊承包?”程东泉一下子没有了睡意,噌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金玉珍汗湿的额头,“没发烧呀!说啥胡话呢,油坊那么大个摊子敢承包给私人?”
“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
“不信?不信也由不得你,真的假不了,队长王海贵昨天都放话了,承包费下午开会宣布,早上都开始报名了。”
程东泉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还报名呢,啥承包条件都不说,跟口袋里买猫差不多,捉住一个算一个,你呀!莫叫王海贵那个套路套进去了,他这是借报名摸底,看大家的态度好涨价呢。”
“你管他啥套路,你只说油坊咱们包还是不包?”
“不包。”程东泉果断地说完,掀开盖在腿上的被单起来。
五月的天气,外面太阳炙烤,屋里头还稍微凉快点,尤其是程东泉家里四面都是土墙,室内更凉。
“阿嚏!”
程东泉揉了揉鼻子,嘴张了张,接着又是一声:“阿嚏”。
“不对,这是谁想我哩!”
“谁想你呢?你一个做棺材板的,除了鬼还能有谁?”
程东泉有点不爱听了,“玉珍,大白天的莫吓人行吧!”
“吓人吗?东全,我咋觉得你胆子越来越小了,现在啥年代,以前啥年代?75年的事还吓破你胆子了呢,事隔五六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
“是呀!所以嘛!我不相信生产队,不相信大队,更不会相信王海贵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程东泉生气地穿上鞋,门外头有人喊叫开了:“东泉哥,你在屋吧!”
“咦?是发清,他来干啥?”
程东泉疑惑地向门外瞅,金玉珍心里却乐了,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或许柳发清能说动程东泉。
自从王海贵把油房承包的消息放出来,柳发清算是最活跃的人之一。
除了四处打听承包的事,还走访了几家大集体劳动时在油坊干过的“元老”,功课做的挺足。
找金玉珍都不止两次,主要话题是请金玉珍劝程东泉和他合伙承包。
程东泉平时人挺好,可谁要让他跟集体做交易,从天亮说到天黑都不行,就因为这,柳发清老早就知道油坊要承包,就是不敢来找程东泉说。
怕什么?就怕他想起往事呀!
“发清是吧!我在屋,你进来。”
柳发清站在廊檐下笑道:“东泉哥,我就不进去了,你忙完了出来说。”
“你娃挺讲究,好,你等哈。”
穿好鞋,程东泉整理了下满是补丁的衣服,刚要往出走,金玉珍就骂起来,“没出息,胆小怕事,你能挣大钱才怪呢。”
程东泉本想回上一句,还是忍了忍,好男不跟女斗,何必跟自己婆娘较劲呢?犯不着啊!
金玉珍先一步出门,朝柳发清摇摇头,柳发清小声道:“嫂子,他咋说的?”
“哎!不提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果然是这样,那咋办?
金玉珍搬回来的包谷还放到院坝那个背兜里,就为了跟程东全商量油坊承包的事还没来得及晒呢,说不动家里那根筋,只有晒包谷了。
队里油坊承包,多少人做梦都想试试,就是不敢接手,还不是因为对油坊那一摊子事不熟呀!更不知道接手承包到底挣不挣钱。
万一亏了呢?
程东泉就不一样,大集体那会在油坊干过两三年,门清。
队里油坊空置快一年了,现在学习其他大队,想变废为宝承包出去,金玉珍觉得是个机遇,在柳发清眼里更是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柳发清最不想错失良机。
“东泉哥,睡醒了?”
柳发清一改往日的随便,客气地招呼起来,陈东泉纳闷,这是咋了?咋换了个人一样。
“怎么?发清,田地里都忙完了?”
“忙完了,哥,呵呵!”
柳发清笑得很不自然,陈东泉感到更怪,“啥事?来,坐下说。”
“不坐了,嗯…”柳发清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那个队里油房承包的事你听说了吧!”
第3章
柳发清小心谨慎地说完,目光落在程东泉脸上。
程东泉31岁,身高不到一米六,体型偏瘦,在男人中算是三等残废了。
可程东全能吃苦,聪明,早在大集体时就能想到偷偷搞钱的办法。
而且,程东泉会拉二胡,是大队文艺工作队主力干将,金玉珍当年相中他,就是看上他与众不同的优点。
柳发清与程东泉有相同的爱好,二人初见面就投缘,他更佩服程东全搞钱的本事。
那几年,别人忙完队里的事走家串户闲谝,程东泉却悄悄研究棺材怎么做,最后无师自通,这个手艺竟成了土地承包到户后发家的门道。
程东泉从早到晚在家里忙着做棺材,外面的事不闻不问,接触人也少,柳发清算是他最常见的队里社员了。
柳发清不坐,程东泉自己坐下来,看着金玉珍的背影点头:“听说了,你嫂子刚才还跟我唠叨这事呢。”
“哥,那你咋考虑的?”
“咋了?你想包吗?想包就去找王海贵谈条件。”
程东泉没有正面回答他,柳发清着急了,“哥,油坊可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就是和王海贵谈成了,我一个人也干不起来呀!”
“那你找个人合伙嘛!”
听到油坊承包的事,程东泉就兴致全无,提起斧头往院子中央走,院子中央木马角上架着的木料,一面已经刨平。
刨平的那一面就是头一晚程东泉熬夜干出来的,是一块“七大块”棺木盖料。
“东泉哥,你停一下嘛!听我说完行吧!我想跟你合伙,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一分钱的亏。”
“跟我合伙?包油坊?发清,干别的都成,包集体摊摊,算了,粘不过。”
眼看柳发清满载希望的神情瞬间变得暗淡,程东泉不忍心了。
“发清,你找别人合伙一样嘛!我这情况你知道,要让我信这些集体领导的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柳发清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沉默不语,只听到程东泉抡斧头撞击木料的“哐哐”声在耳边响起。
声音稍停片刻,柳发清继续道:“哥,不瞒你说,我去找过王海贵,王海贵说我是插队知青,能给我分到地就是照顾我了,还说我要承包油坊那是睡半夜娶媳妇,做梦呢。”
程东泉使劲抡起斧头扎在木料上,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柳发清,骂道:“他放屁,啥叫睡半夜娶媳妇,你能分到地就是前丰二队社员,就有资格承包。”
“不行,我去找他,跟他掰扯掰扯。”
说话间,程东泉就要往外走,金玉珍急了,嚷嚷道:“你发疯了是吧!现在去找王海贵,找了有用吗?马上要开社员大会,啥都定好了,他能听你的?尽干些踏别人脚后跟的事。”
“那你说咋办?不能让他王海贵这么欺负人地胡说八道吧!”
程东泉气势汹汹,一副要替柳发清这条一米七的汉子找回公道的架势。
忽然,大队广播里吆喝起来:“前丰二队的社员们,前丰二队的社员们,半个钟后在二队大院坝召开社员大会。准时参加准时参加。”
广播反复播放了两遍,是王海贵的声音。
柳发清低头不语,金玉珍抬起头仰望着广播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上紧握着一根刚剥完壳的包谷棒。
程东泉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面前萦绕。
么的,整天窝屋里头,变天了都不知道。
前丰二队大院坝,早已摆好一张桌子当主席台,一张泛旧的蓝色台布装点着会议的严肃。
这次社员大会,王海贵比干任何事上心,搬桌子铺台布,摆话筒试喇叭,亲力亲为,几个小时前就做好了准备。
开会时间将近,台下陆续来了不少社员,有带着草帽遮阳的,有干脆赤着胳膊的,男女老少说说笑笑,相互间打着招呼。
不约而同的是,全都带着小凳子。
半年没开社员大会了,这种开大会的习惯倒是没变。
王海贵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手搭在额头上仰望天空,早上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太阳自觉地缩回头。
嘿!老天都这么支持我,好。
王海贵洋洋自得,从上衣兜里拿出一盒刚买的“大雁塔”香烟拆开,扯出一根叼嘴里点燃,悠然地抽了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接着扔掉点烟的火柴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尖夹上烟,笑眯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