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两不疑(一)
雪花漫天,寒风凛冽,透着刺骨的冰冷。
一红一白两匹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在暴风雪中驰骋自如,长鬃飞扬。
只是,这两匹马拉着的竟然是一辆……囚车?
囚车里是一青年男子,闭眼靠坐着。
他头发凌乱,满身血迹。大雪纷飞的冬日,囚车四面漏风,那人只穿着一身极为单薄的囚衣,陷在半尺高的干草里,没有一丝精气神,看着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
而驾车的人裹在厚厚的灰色斗篷里,大半张脸藏在毛茸茸的衣领兜帽中,只露出一双杏眼,辨不出男女。
那人坐得端正,对议论纷纷的人群视而不见,专心驱赶着马往城门口去。
有想要上前的,被那人冷冽的眼神淡淡扫过,不免心头一跳,全然不敢直视,又默默退了回去。
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突然有人高声喊:“囚车里的便是林远!”手里的烂菜叶便扔了出去。
有一就有二,不过片刻,刚刚还瑟缩不已的围观者沸腾起来,烂菜叶、臭鸡蛋、地上的泥巴……有什么就扔什么。
然而,被扔的两人都没有丝毫反应。
虽然两人形容狼狈,但对百姓的举动始终视而不见,只兀自艰难前行。
忽然,驾车那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凌空而起,动作敏捷地将从不同方向飞来的三支冷箭牢牢握在手中。
杀气腾腾地环顾四周。
仅停顿片刻,那人再次出手,毫不迟疑地从人群中揪出两个男子,随手扔在囚车前。
就在周围人都呆愣不已时,从远处驶来一队禁军,一边拼命往城门口赶,一边高声喊着:“全都住手,不得无礼,那是寻阳郡主殿下。”
郡……郡……郡主?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聪明的急忙行礼,很快城门口就跪倒一片。
他们只听说今日打了败仗的罪人要进城,哪里想到押囚的是一位郡主。
只是,这是哪个府上的郡主啊?
没听说京中哪位郡主随手就能拎起两个八尺的昂扬大汉啊。
百姓静默下来,囚车边上的两人呻吟声便格外明显。原来看似随意的一扔,二人竟是被掼到地上折了双腿。
这会儿两条腿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让人心惊肉跳。还跪在地上的百姓,两腿忍不住发凉。
纪安宁心火难平,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两人就挥起拳头,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后,纪安宁吩咐道:“把这两个刺客绑起来,正好一会儿送刑部。”
禁军侍卫看着浑身脏兮兮的纪安宁,赶忙应好。
拉囚车的两匹马是十分罕见的良驹,也是纪、林二人在北地的坐骑,脾气大得厉害,也完全不受大雪泥泞的影响。
其他马匹不敢靠近,速度也及不上,禁军才被远远落在后头,紧赶慢赶,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前来接应的刑部侍卫躲在城门口看热闹,这会儿见情况不太对,才疾步上前。
但负责押送的禁军没给他们机会,手脚麻利地将两个刺客捆了起来。
半边脸埋在泥泞雪地中的刺客对视一眼,他们这会儿腿疼,脸疼,心更疼。
他们确实是来杀人的,冷箭是瞄着林远心口扔的,但凡纪安宁动作稍慢一下,林远这会儿应该已经死透了。
但他们只各自射了一箭,郡主手中的第三支箭是打哪来的?
纪安宁径直越过众人走向囚车,单薄瘦弱的青年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神情莫测,似乎是在看跪了一地的百姓,又似乎谁也没看。
纪安宁蹙眉,该晕过去的人醒这么早做什么,一天天的尽给她增加难度。
寒风袭来,林远轻声咳了两下,还沉浸在尸山血海的惨痛记忆中,看到纪安宁朝他走来,瞬间回过神,脖颈处若有似无的酸痛让他顾不上伤春悲秋。
已然放弃抵抗的林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痛快“晕”了过去。
纪安宁顿了顿,虽然林远很识相,但她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说晕过去那就是晕过去,不能骗人。
她避开在场人的视线,右手微微使劲,在他颈部敲了一下。
林远晕了。
纪安宁带着“受到惊吓昏过去”的林远和刺客向城中驰去,全然不管跪了一地的百姓。
今年八月,北方边境遭遇匈奴突袭。
明威将军林远率先锋军迎敌,表面上因其轻敌冒进,使得五千轻骑兵陷入敌人包围,最后几乎全军覆没。
这十数年来最大的伤亡,致使整个北地军心大乱。
危急时刻,幸亏北地统帅辅国大将军纪彦力挽狂澜,方才力保北地平安。
然此一战,朝廷军队损失共计数万,极为惨重。朝堂哗然,皇上震怒。
于是,身负重伤的明威将军刚从阎王手里逃出来,就被皇上下令押往京城,着三司严审。
半年前,他还是被人交口称道的少年英雄。时移世易,如今他已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一场胜负论英雄,跪在这里的人,似乎完全不记得,囚车里的人曾数次率兵击退匈奴。
朝廷尚未定他的罪,这些人愤怒得也太早了。
物伤其类,将来会不会有一日,这样的情形也发生在纪家?
纪安宁的心情不是太好。
——
“大人,城门口出了意外,有人刺杀林远,被寻阳郡主抓获,正在往这儿来,马上就要到了。”刑部侍卫惊慌失措地回禀。
李忠一愣。
谁?寻阳郡主,这是哪位?
一旁的下属提醒道:“寻阳郡主纪安宁,纪彦的女儿。”
李忠眉头拧起来。
林远此战败得匪夷所思,虽然匈奴来势汹汹,但林远也是一位战功卓越的悍将。
然此次面对强敌,却如同失智一般。因此有“心思通透”的朝臣怀疑他有通敌之嫌,皇上才会那般震怒。
刑部尚书李忠并不认为这是个多复杂的案子。
别说一个从四品的驻边将军,就是林远他爹,那位凭着战功封了爵位却无任何实权的顺昌伯,扔到京城里都听不见响。
林远押至京城前,北地驻军统帅纪彦接连上了四道折子为其求情,言明这场战争背后另有隐情,非林远贪功冒进之过,更无可能是所谓通敌。
只是嫌疑之人已经战死,线索中断,希望皇上能宽容些时间,让他查明真相。
随着纪彦的大胜,皇上对林远吃了败仗的愤怒早没有当初那么重了。收到纪彦的折子后,虽仍命人将林远押回京城,却下令不得继续拷打林家人。
所以,林远未必没有活路。
只是太多贵人想要林远死了,他也没有办法。
听说伤得不轻,一路上苟延残喘的人,进了刑部大牢,他就不相信撬不开嘴,得不到想要的证供。
李忠做这个从二品的刑部尚书足足十三年了,太久了,实在让人厌倦。
没想到他以为的简单之事,竟会突生波澜。
纪安宁不只是纪彦的女儿,她的母亲文宣公主出身安乐王府,那可是比纪家还要大的依仗啊。
昔日的安乐王世子自幼就与皇上关系极好,后来一场刺杀,更是为了保护皇上而舍身成仁。
皇上登基之时,偌大的一个安乐王府,只剩下一个外嫁的女儿。有心施恩的皇上破例加封其为文宣公主,她的女儿也水涨船高,被封为寻阳郡主。
这么多年过去,皇上待文宣公主的情分依旧要比旁人厚重些。年节的赏赐,始终是宗亲中的头一份。
这才是让李忠心有顾忌的地方,不过,也没有太大问题,谨慎些就好。
寻阳郡主多年前就随纪彦待在北地,始终没有回来过。
现在又为何回来?
纪彦这么重视林远?
李忠嗤笑,纪彦亲自上折子都未能改变皇上的追究之意,难道以为他的女儿能办到?
笑话!
要知道皇上对任何人的恩宠,其实都是很有限的。
“郡主到了就请进来,林远直接收监就行。”李忠心神已定,全然不在意。
等在刑部大门外的纪安宁坐在马车里,抱着点心匣子正吃得开心,点心是早一步进城的侍卫长纪申特意买回来的。
纪安宁满足得摇头晃脑,还是京城的点心好吃啊。
听到通传,纪安宁手疾眼快地将最后两块点心扔进嘴里,拿帕子擦擦嘴,轻盈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纪安宁指了指囚车里的林远,对刑部侍卫道:“刚刚有人要行刺,为安全起见,我要带他一起。”
“郡主,这……怕是于理不合……”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就看纪安宁随意伸手一捏,看似很结实的囚车栅栏就碎成了几节。
紧接着后边冲出两个亲卫,将昏迷不醒的林远放在担架上,抬着就往刑部大堂走。
纪安宁紧随其后。
躲过一劫的禁军见人进了刑部,也一溜烟回去交差了。
独留无人理会的刑部侍卫在风中凌乱,对着两匹桀骜不驯的骏马和一辆碎成渣渣的囚车。
刑部大堂上,林远的担架放在正中,后头是两个捆得严严实实血丝糊拉的刺客,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
纪安宁脏兮兮又臭烘烘的灰色斗篷被随手扔在一旁,她身着灰色骑马装,足蹬鹿皮小靴,英姿飒爽,端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地小口饮茶。
刚才着急吃点心,略微有些噎得慌,这茶上得正正好。
吃饱喝足的纪安宁满足地舒了口气,跟刑部尚书李忠好声好气地商量起来。
“我来就两件事,一是报案,有人要杀我,凶手给你抓住了。二来,我想办个取保候审,大人也看见了,我未婚夫虽是重犯,但身体不好,受不得任何惊吓,需要大夫时时刻刻盯着。”
李忠瞠目结舌。
未婚夫?这又是谁!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第2章
两不疑(二)
李忠真没想到纪彦能下这么大的狠心,难以置信地确认:“郡主的未婚夫是?”
纪安宁看了看躺在担架的林远,转而用一副怀疑他智商的表情看向李忠,意味深长道:“刑部这些年有冤案吗?”
这大堂之上的重犯有几个?她的未婚夫是谁,还需要问吗?
“郡主放心,老臣主管刑部十数年,未发生一起冤案。”李忠被她一句话气得想跳脚。
不过他还是心存怀疑。寻阳郡主的身份,想嫁谁嫁不成。这林远和纪安宁,究竟哪一个是纪彦亲生的,“敢问郡主何时定的亲?”
“问这做什么,你要随礼吗?”
“郡主身份尊贵,多少王公贵族排着队提亲,纪将军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小的四品将军,郡主莫非是在诓老臣?”
纪安宁神情一变,眉目中满是羞涩,“我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喜欢,我爹就同意了。”
看纪安宁面不改色的从容坦然,侍卫长纪申眼皮跳了跳:他要不是一直跟着郡主,他就信了,要知道四个月前,这俩人才第一次见面啊。
李忠仍然不信,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林远父母关押多日,从未提过这桩亲事。”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林伯父和林伯母厚道,一朝不慎落难了,不愿牵连他人,这不是情理之中吗?说起他们,今天我就一并带走吧,他们年老体衰,本就身体不好,正好和林远一起看看大夫。总不能成亲那日,没有高堂在吧,那多不吉利。”
李忠怒火中烧,被纪安宁的云淡风轻气个半死,好像她要带出去的不是三个重犯。
林家朝不保夕,她还在想东想西?
成亲?
呵!
李忠拍案而起,斥道:“即便真有这门亲事,那也不行!郡主当这里是安乐王府吗?林家人是陛下亲自下令关押的,你如此这般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可是将边疆的作风习俗带回了京城?”
“你就说你同意不同意就行了,攀扯那么远做什么?
“我要是真的无视朝廷法度,就直接带人回王府了。你难道不知道,从北门进城,王府和刑部不顺路的吗?你这个刑部尚书到底是怎么当的?”
一直好好说话的纪安宁也不乐意了,猫一样的眼睛里笑意尽敛,冷冰冰地看着李忠。
李忠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呼吸都慢了半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唬住了,顿时更生气了。
李忠不由冷笑两声,他是不是还要谢谢寻阳郡主特地屈尊降贵,来这里一趟嘲讽他。
“这绝不可能!”
纪安宁微微垂首,重新提了个建议:“那你不放人的话,就把我和他关一起吧,我要保护他。”
“郡主,这是故意为难我?”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为难我?”纪安宁给了李忠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
李忠位高权重,已经许久没有人能将他气成这样了。
他倒是想行,但听听,这位郡主殿下出的主意,哪个是能用的?
“请郡主不要在这里和我胡搅蛮缠,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可能。”
“都不行,那我一路费老鼻子劲,把人送到你们这,是为了让人给弄死的吗?”
“刑部守卫森严,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箭都到眼前了,你们刑部侍卫还离得十万八千里,指望他们?”纪安宁拿起之前扔在桌上的箭,在李忠眼前晃了晃,嘲讽意味十足。
李忠心里憋屈,他总不能说,去城门口接应的侍卫因他授意,故意拖延了时间。
他和纪安宁说不通,直接命人送客,没成想纪安宁一副赖在刑部的样子。李忠索性便不沟通了,让人动手,将林远收监。
跟人讲道理,纪安宁还有顾虑,但动手这种事,纪安宁那是谁也不怵。
靠近一个扔出去一个,动作很是干脆,转眼就砸了半个刑部大堂。
“就这?”
“郡主,你这是要造反?”李忠气得胡子都抖了。
太嚣张了!
纪安宁嗤笑一声,直接拍碎了身边的桌子,浑身散发着杀伐之气,横眉冷对道:“天天想方设法地往人身上安罪名,不是通敌就是造反,你这个人,心简直不要太坏。”
李忠心中一惊,张了张口,却半晌无言。
他不想承认,他确实胆怯了。纪安宁让他想到了那个浑身煞气的纪彦,一个名门贵女,怎么去了趟边关,就成了杀胚?
李忠说又说不通,打又打不过,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去请了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过来。
皇上下令林远的案子三司会审,他拿这个无赖没有办法,但总不能一个人吃瘪。
大理寺卿外出办案,倒是让他躲过一劫,人在京中的御史大夫郑经,免不得走刑部这一趟。
只是还没待两位大人商量好如何打发纪安宁,守在大堂的侍卫来传话了。
李忠听后嗤笑道:“安乐王府的管家来了?我还以为文宣公主会亲自来撑腰,现在弄个管家过来,也太不把三司放在眼里了吧。”
郑经不动声色地问:“他说什么了,可是来为林家说情的?”
“那到不是,管家只是来催促寻阳郡主快点回家的。”
被气得脑壳疼的李忠冷笑连连,“还算有个明白人,早该管管那目中无人的丫头。”
来回禀的人一脸尴尬,突然欲言又止。
郑经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就这些?”
那人低垂着脑袋,硬着头皮说道:“管家还说,别的也不着急,只是今日皇上听闻寻阳郡主归来,特意赐了些郡主喜爱的御膳下来,再不回去就要凉了。”
李忠一张脸憋得通红,文宣公主可真是好本事!
纪安宁一走五年,皇上还能记得她爱吃的菜肴,这赏的是菜吗?那是泼天的恩宠!
郑经思索片刻,状似无奈地长吁一口气,“既然安乐王府执意要为林家作保,那就让寻阳郡主带走吧。”
李忠怒道:“郑大人和安乐王府交好,就拿朝廷法度当人情?”
“本官是为李大人着想。寻阳郡主做事不重规矩,她又摆明阵仗要护着林远。回头因为这个起了冲突,在刑部闹出来什么笑话,大人觉得,皇上真的会罚她吗?到时候吃亏的究竟是谁?”
郑经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忠。
李忠语塞。
安乐王府还在那里,纪彦又新立了战功,皇上能罚寻阳郡主到什么程度?
半晌之后,李忠恶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同意把人带走。
既然纪家人上赶着和林远绑在一起,索性放走,将来出了事儿,连带着他们一起吃挂落。
李忠“好心”提醒纪安宁,林家三人不得离开安乐王府,一旦发生意外,安乐王府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一直等在前堂的纪安宁撇了撇嘴,终于如愿带着林家人离开刑部。
林远这次直接被抬上了纪安宁的马车,林家两位老人被安排在另外一辆马车上。
这也是因林家父母的模样实在太惨,纪安宁以己度人,怕林远直接杀回刑部,到时前功尽弃。
再次幽幽醒转的林远心念一转,就知纪安宁和侍卫长之前商定的计划成功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郡主,你又把我打晕了。”
纪安宁挠了挠下巴,“我没使劲。”
“……”
但这不是使劲不使劲的问题,往大了说,那是欺君的问题啊。
林远虽旧伤未愈,但他自己清楚,当初救治及时,一路上又汤药不断,那些伤已经要不了他的命了。
虽然刑部这大牢,他进去可能就没命了,但皇命如此,他又能奈何。
没想到,寻阳郡主不走寻常路,和她的侍卫长嘀咕了一会,林远这一路上就一直“病重”着。
路上喝的药全都是助眠的不说,偶有突发情况,为了表明他虚弱得不堪一击,那是说敲晕就敲晕啊。
这趟回京,他真的是柔弱到不能自理。
“郡主,刑部尚书怎会答应放人的?”
“我说要么放了你,要么我就一起住进去,结果他哪个都不同意,还说我在难为他,我难为他了吗?”
“呃……”这还真是难为人家了。
林远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轻轻叹口气,“那之后呢?”
“后来,我娘派人来了。”纪安宁把王府管家的话复述了一遍。
纪安宁说得简单,但林远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有些出入。
文宣公主用皇恩来压人,确实会让两位大人心有顾忌。但他可是皇上亲自下令关押的重犯,怎会如此轻易答应放人?
林远想不通,也不好再叫别人进来询问,到底他还是个“随时要死掉”的人,若让外人看出什么,着实浪费了纪安宁这一路时不时敲晕他的“良苦用心”。
“对了,林伯伯他们都接出来了,就是林伯母伤得有些重,需要好好养着。”
方才林母被官差带出来时,简直惨不忍睹。即便是纪安宁在战场上见惯了断胳膊断腿的人,也没忍住。
于是她一不小心,就失手把那几支箭插在了李忠的官帽上。
林远的手蓦地攥紧了身上厚实的披风,口中发涩。
这些日子他总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常会做些匪夷所思的梦。
他曾梦见过母亲受刑的场面,想到梦中惨烈的场景,他几经犹豫,才缓缓开口:“我娘受了什么刑?”
纪安宁犹豫片刻,如实说道:“拶刑,林伯母十指俱断,大夫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康复。”
竟和梦中一模一样。
想到向来柔弱的母亲竟然遭此横祸,林远咬紧牙关,已经麻木的心骤然抽疼。
第3章
两不疑(三)
文宣公主自派了管家出门,就一直站在王府大门外守着。
“公主放心吧,府里暗卫在城门口接应,小姐身边还有将军安排的侍卫,不会有意外的。”随侍多年的李嬷嬷开解道。
“我知道,只是见不到她人,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文宣公主拢了拢披风,笑容发苦,“五年了,会不会她现在站在我眼前,我都认不出来呢?”
“母女连心,公主始终惦记小姐,小姐自然也是一样的,哪有认不出的道理。公主安心在家等着就是,将军不是说,小姐现在的本事大着呢。”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李嬷嬷看着文宣公主言不由衷的神情,心中喟叹:将军多年南征北战,也没见公主这么忧心过。但凡公主能够放下身段,凭她的容貌品行,夫妻两个也不会走到今天这种相敬如宾的地步。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安乐王府。
“郡主,公主在大门口等你呢。”纪申朗声禀报。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灰团子从马车里飞出来,径直朝站在大门口的文宣公主而去。
纪安宁一头扎进自家娘亲怀里,软糯糯地说道:“娘,我想你了。”
林远和侍卫长都不免心中诧异,见惯了纪安宁虎虎生威的样子,突然这般,还真有点不习惯。
文宣公主亦是哭笑不得。
当年女儿离开京城的时候,是盛夏,是个圆润润的团子。五年不见,长高了,漂亮了,依然是个圆润润的团子。
女儿眼中只有孺慕和依赖,没有丝毫生疏,更是让文宣公主心酸不已,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伸手轻轻拍着纪安宁的后背,柔声说道:“乖,娘也想你。”
“娘,我爹受伤了,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我从北地走的时候,他还喝药呢。不过他说不要紧,让你不要担心,等回头他打退了匈奴,就回来了。”
文宣公主心中一紧,抱着女儿的手稍稍用力,面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呢喃道:“这样啊……”
李嬷嬷转过身擦了下眼角的泪,劝说道:“天气冷,两位主子进屋说话吧。”
纪安宁闻声松开文宣公主,伸出爪子冲嬷嬷挥了挥,“李嬷嬷,许久不见,身体可好?”
李嬷嬷笑道:“多谢郡主挂念,老奴很好。殿下早就盼着郡主回来了,这几日亲手准备了许多,都是郡主爱吃的。”
纪安宁满心雀跃地拉着神情晦暗的文宣公主往屋里走。
那边安顿好父母的林远简单梳洗了一下,才来拜见文宣公主。
林远自幼就在边疆,从未回来过,文宣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彦选中的接班人。此前倒是见过几次顺昌伯,那是个跟纪彦身形相似的魁梧汉子。
没想到林远一点都不像他父亲,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的圆领窄袖袍衫,轮廓分明的面上尽是恭顺感激,看上去倒像是个……白面书生。
但文宣公主知道,能得纪彦另眼相看,眼前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林远十三岁上战场,林父追随纪家征战沙场十余年,林远的兄长更是战死沙场。文宣公主自然是钦佩的,若是能救,当然愿意出把力。
还好,今日的刑部之行还算顺利。她还计划着,若是今日不顺,只能明日去给父王扫扫墓了。
只是听说林远快不行了,这……看上去似乎不太像?
文宣公主并不知道,让林远装病是纪安宁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她根本没想到需要和别人通个气儿,而侍卫长纪申则是怕人多口杂,万一走漏消息反而不好,也未曾禀报。
听到文宣公主关心林远的身体,捧着糖蒸酥酪的碗吃了一大口的纪安宁主动解释道:“他没事了,军医说随时能上战场,倒是……林伯母伤得不轻,要好好养一养。”
文宣公主只一瞬,就明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儿做了什么。
“小混账,你这是欺君,知道吗?”话虽这样说,但文宣公主语气中满是宠溺和无奈,没有丝毫责难之意。
纪安宁扯着嘴角,讨好地笑笑,理直气壮道:“他确实身体很弱,说晕就晕啊。”
路上见识了林远是如何“说晕就晕”的纪申,不由抚额。
文宣公主莞尔,“可我怎么听说,他可是很厉害的一位小将军啊?”
这些年,边关的战报文宣公主一份都没有落下,虽然人在京城,但是北地的情况她也是知道一二的。
“单打独斗,我能打一百个他,但是上了战场,指挥军队,他确实比我厉害一点点。我爹说他是沙塘里的莲藕,全是心眼。”
纪安宁想起纪彦的话,顺便告了个状,“娘,我爹还说我是没心没肺,他是不是嫌弃我傻?”
文宣公主失笑,她倒是希望女儿能够一辈子没心没肺才好。
“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让他‘病着’?万一皇上派御医来,不全都露馅了?”
纪安宁惊讶,“啊,会吗?皇帝舅舅这么闲的吗?”
“皇上不一定想起来,但肯定会有人让皇上想起来的。”
纪安宁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苦思冥想了一阵,一拍桌子,“简单,我们今晚成亲吧,冲个喜,明儿他就能好起来。”
众人都呆住了。
林远最先反应过来:“郡主,这样不妥,会有损郡主名誉,万万不可。”
“声誉重要还是命重要啊?这样一来,我爹也不用担心皇上乱点鸳鸯谱了。”
纪安宁越想越觉得有理,订了婚可以轻松退掉,这成亲了,总不能让人随便和离吧。
这个主意简直棒极了。
文宣公主一言难尽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女儿,生平第一次想冲到北地去见一见纪彦,当面问问他:从她这走的时候,还只是有些傻大胆的小孩儿,怎么到他手里就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了?
林远欲哭无泪。迫不得已定下这个婚约,已是无奈之举。想想大将军之前的招婿要求,现在若真的成亲了,只怕就算在京中保下命,回到北地,也会被爱女如命的大将军打死吧。
可纪安宁的主意有多正,这一路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见识过了。
林远相信,纪安宁绝对干得出把他弄晕,把婚事办了的事儿。
林远求助地看向文宣公主,这应该是唯一一个能阻止熊孩子的人了。
文宣公主揉了揉额头,“你的方法很好,不过现在就用上的话,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御医那里,我想办法解决。”
林远目瞪口呆,他似乎、大概、也许明白了纪安宁为何这么熊了。
这要不是亲生的,林远都要怀疑,这就是传说中的捧杀了。
林远终于察觉,京城之行的不确定性似乎比想象中的多了许多。
趁着纪安宁大快朵颐之时,林远找到纪申,纪申坦陈了今日刑部大堂之事。林远听完也难免沉默。
“你就看着郡主砸了刑部大堂?”纪申行事可不该莽撞,他可是纪彦亲自培养的人。
纪申神情冷漠地看着皇宫的方向,“从北地出发前,将军吩咐过,郡主想做什么,只要不要犯上,就无需阻拦。再大的事儿,将军府也能背下来。”
林远瞬间明白了纪彦的想法。
此次对阵匈奴,击杀左贤王,重创匈奴,纪彦的战功小不了,然而皇上却迟迟没有封赏。
皇上不愿意让纪彦坐大的心思,早就不瞒人了。
想想当年给他爹的封号,“顺昌伯”,顺昌顺昌,顺我者昌,这哪里是封号,分明就是给纪将军的警告。
是故……纪安宁这个祸闯得还挺好,替皇上分忧了。
两人说话间,今日一早去城门口接应的府中暗卫全都回来了。
他们今天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按照原计划,他们混在人群中扮刺客,制造出林将军随时有危险的假象,给郡主留人找个借口。
只是他们没想到,还真有人想要浑水摸鱼。
暗卫对文宣公主回禀道:“今日除了那两个杀手,还发现几个可疑之人,都已派了人远远跟着。”
文宣公主闻言轻轻颔首,对林远说:“他们曾是王府暗卫,还算有点本事。你在京中行走不便,要做什么,吩咐他们就好。”
林远惊惶道:“末将不敢。”
“将军很信任你,那我自然也是信你的,将军称赞你智计无双,他们在你手里会有更大的作用。我和将军一样,都希望风波尽快平息,北地能够一切顺遂。”
林远半晌没有说话,起身深深一揖,感激道:“末将定然不负将军和公主。”
“你可有什么思路?”
“听说今日是郑经郑大人说服李忠,同意郡主带走我的?”
“父王和他确实有几分交情。”
林远眸色微动,语气颇为凝重,缓缓道:“这个时候,越是有交情,越不应该让我离开刑部待在王府。”
纪安宁抱着文宣公主的一只胳膊,半靠在文宣公主怀里,听到林远的话,倏地坐直了,“你是说,郑经也不是好人?”
“我不确定,但确实有点可疑。”
“既然怀疑他,那我今晚去郑家搜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纪安宁跃跃欲试。
文宣公主嘴角抽搐,却没有开口。
王府暗卫是个听吩咐行事的,自然不会开口多说。
纪申在心里琢磨:嗯,不是犯上,将军说了不用阻拦。
于是……
林远环视一下安静如鸡的房间,顿觉压力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