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雨夜,荒山。
一行十余人匆匆赶路。
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山脚处,一团硕大的黑影低头嗅着脚印,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绵长的啸声。
嗷呜......
“狼群追上来了!快走快走!”
“已经用了遮蔽气息的药材,怎么狼群还能追踪气味?难道那些畜生能看懂脚印!”
“普通的狼群肯定看不懂,但狼妖能!狼群里肯定藏着妖物!”
惶恐的气氛,在队伍中快速弥漫。
为首的灰发老者沉声道:
“翻过这座青狐山便能抵达藏石镇,镇上有官兵驻守,可保郡主平安。”
队伍中心,是一名少女,明眸皓齿,容貌端庄秀美,穿一身洁白的长袍,即便脚步有些踉跄,但目光始终平静,有一种超乎她年岁的冷静。
她是晋国最小的郡主,牧青瑶。
自从出生便拥有特殊天赋被皇族赋予重望,如今是大晋司天监最年轻的弟子,同时也是天祈学宫众多学子们公认的才女。
此行远赴边塞之地,是为了寻找珍贵的灵花,不料途中遭遇妖物袭击,护卫的三百禁军,只剩下十余人,不得不撤回境内,结果在青狐山又遇到狼妖出没。
晋国立国十五年,天灾不断,妖邪丛生,皇都附近还好,越是偏远的乡镇,越容易出现妖邪作祟。
这些年来,百姓苦不堪言。
为抵御妖邪,司天监不惜重金打造出伏妖阵,可将妖邪挡于阵外,保一地百姓平安。
但伏妖阵所需的关键之物灵花太过稀少,至今为止,伏妖阵仅仅造出三座而已,分别安置在皇城与周边的两座大城之内。
以至于三座主城的地价连年攀升,伏妖阵虽然安全,却与穷苦百姓无关,只是富人们的天堂罢了。
疾行中,灰发老者感叹道:
“妖都虽然覆灭,可天下的妖邪却比前朝还要多。”
“只要伏妖阵打造得足够多,天下百姓自可安泰。”
牧青瑶的声音轻灵,带着一份坚毅。
狼群来得极快。
黑压压,一片跃动的狼影在大雨中快速接近。
为首的一个硕大身影,一个纵跃就有两三丈,甩开狼群极远。
“果然有狼妖!”
灰发老者顿住脚步,缓缓抽出长剑,沉声道:“老夫来抵挡一二,郡主只管向前逃,千万别回头!”
十余名禁卫抽出随身刀剑,毅然回身,沉默着冲向袭来的狼群。
对面,牦牛般大小的青色巨狼腾空扑来。
“孽畜受死!”
剑光闪烁起寒芒,横斩而出,与狼爪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妖狼的力量之大,灰发老者明显不敌,但在巨狼扑空的瞬间,那把长剑突然脱手,竟自行旋转到妖狼背后,猛刺而下。
噗!
长剑扎进妖狼后颈,高大的巨兽栽倒在一棵大树下。
“区区妖物,难逃老夫的御剑之术。”
灰发老者冷哼一声,握住剑柄就要斩断狼头。
头狼一死,狼群自会退去。
呼!
两团白气忽然从树后喷出。
灰发老者豁然一惊,他看到被刺中的狼妖眼睛里,竟带着拟人般的诡诈之色。
中计了!
刚想到这里,一颗硕大的狼头从树后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獠牙如刀,毛发鲜红似血,额头生着第三只狼眼!
那是一头比老者还高的血色巨狼,两团白气正是它的鼻息。
“三眼血狼!”
咔嚓!!
老者仅仅发出一声惊呼,血盆大口便将其直接吞没。
之前的青色狼妖,只是诱饵,真正可怕的妖物,隐藏在狼群深处。
大雨忽然停了。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落下。
牧青瑶终于爬上山顶。
小郡主死死的咬着牙关,在大雨中继续前行,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淹没在风雨当中。
身后传来的惨叫,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惨白的月光下,是狼妖将那位灰发老者吞进口中的一幕。
这一刻,牧青瑶的心脏仿佛停顿下来。
逃!
小郡主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下山的路,泥泞不堪。
牧青瑶慌乱中滚落山下,直至半山腰才停住。
当她爬起来的时候,山顶那头巨大的血狼正对月长啸。
逃不掉的......
绝望中,牧青瑶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小木屋,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火。
应该是猎户的屋子。
拖着疲惫的身体,牧青瑶逃到木屋近前。
木屋修建得十分古怪,屋门上面宽下面窄,屋子前面高后面低。
绝非为了节省木料,而是特意打造成如此模样。
“上宽下窄,前高后低,这里是......木棺!”
小郡主凄然而笑。
走投无路之下,没有柳暗花明,只有一具山中木棺。
天命如此,她注定要埋骨青狐山。
妖狼的低吼越来越近。
牧青瑶带着一身冷雨,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子里十分干净,正中间是一张木榻,与棺材的构造一致。
走进木屋,随后牧青瑶愣住了。
木榻上竟躺着一具尸体!
是名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黑衣,面容清秀,闭着眼一动不动。
黑衣少年怀里抱着个狭长的刀鞘,足有五尺,刀柄抵着下颚,前端顶着脚尖。
牧青瑶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晋地界,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民间习俗,匪夷所思的下葬方式。
这木屋显然是木棺,尸体已经入葬,那把长刀,则是陪葬品。
“抱歉,扰你清静,我已无路可逃,借此地葬身。”
牧青瑶靠着木门,轻声而言。
屋外,是越来越近的狼啸声。
牧青瑶知道狼妖很快会追来,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只好将这里当做自己的葬身之地。
这时木榻上的黑衣少年突然坐了起来!
小郡主的心跳几乎停顿了一下。
诈尸!
黑衣少年睁开了眼,目光深邃得犹如古井。
“活人!”
牧青瑶低呼一声,刚才慌乱间没细看,现在才察觉到对方有呼吸,并不是尸体。
“当然是活人,你谁呀。”
黑衣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打扰了,我叫牧青瑶。”
小郡主冷静的道:“山中木棺,活人入葬,你人还未死,为何要给自己修坟。”
“我家的习俗,我看青狐山不错,早点给自己修座坟,碍你事了?”黑衣少年冷淡的道。
牧青瑶秀眉微蹙。
人未死,坟先立!
再如何匪夷所思的下葬方式,再如何奇怪的风俗,也要有个最基本的共同点。
人死才下葬。
没人会在活着的时候,先给自己立坟。
这种习俗实在诡异,但牧青瑶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想不起来。
哒,哒,哒。
门外传来利爪踏动的响动,越来越近。
“对不起,连累你了。”
牧青瑶缓缓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声音很轻,满带歉意。
是她引来了狼妖。
眼前的黑衣少年也会被一并吞杀。
嘭!!
屋门被撞得发出闷响。
狼妖的低吼就在门外,隔着木门缝隙能看到巨大的獠牙。
“买卖上门,好事啊。”
黑衣少年嘀咕着跳下木榻,在桌子底下翻出几个生的鸟蛋,也不剥皮,擦一擦直接扔进嘴里,连壳一起生吞下去。
牧青瑶睁大了双眼,疑惑着少年的举动。
对方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有种淡淡的窃喜,就像在路边走着走着忽然捡到钱似的。
三眼血狼的恐怖,牧青瑶深有感触。
连保护她的那位修行者都难逃狼口,眼前的黑衣少年怎么会不怕?
非但不怕,还有点高兴?
哐当!!
屋门被撞开。
一颗硕大的狼头,在寒风中探了进来。
吼!!
血狼额头的第三只眼裂开到极致,死死盯住了屋中的少女。
牧青瑶浑身绷紧,一张俏脸苍白如纸。
尽管面临绝境,小郡主仍未失去冷静,对云缺急急说道:
“狼妖吞我的时候,你趁机逃走,也许有一线生机!”
小郡主很清楚,狼妖的目标是她。
面对牧青瑶的好意,黑衣少年好似充耳未闻,怀抱着刀,脸挂着笑,面对狼妖道:
“上个月追你的时候,你跑得可挺快的啊,今儿居然送上门了。”
狼妖听闻声音,浑身狼毛根根炸立,额头的第三只血眼豁然盯住黑衣少年。
随后牧青瑶惊讶的发现,血狼的第三只眼睛竟泛起了恐惧。
嗷呜!!
急促的狼吼中,血狼就要退出木屋。
不过晚了。
黑衣少年,已经抽出了刀。
第2章
小小的木屋里,一片黑色的刀光暴起。
呼!
凌厉的刀气中,火烛熄灭。
涌进木屋的风雨也在此刻凝固。
咔嚓。
牧青瑶看不到四周的情况,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一种劈斩的声音。
随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牧青瑶能清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即便贵为郡主,即便饱读诗书,即便心智过人,可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而已。
面对狼妖,说不怕是假的。
周围弥漫起刺鼻的血腥气。
牧青瑶的两只小手紧紧捏起,她不知道血腥气息的来源究竟是黑衣少年,还是三眼血狼。
烛火重新燃起。
照亮了黑衣少年冷峻的面颊。
门口处,
血狼硕大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切了下来,獠牙大张,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三只狼眼中留存着惊悚的目光,好似看到了恐怖的天敌。
夜,更静了。
远处的群狼长啸不断,听起来阴森恐怖。
直至黑衣少年将狼头踢出门外,又重新关好屋门,牧青瑶才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危险。
小郡主檀口微张,不可思议的望着黑衣少年。
那可是连修行者都能吞杀的狼妖!
居然被一刀枭首!
仿佛黑衣少年斩的不是妖狼,而是一只闯进自家的野狗。
斩妖如屠狗!
“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
牧青瑶轻声道,将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
“用不着道谢,上个月我追了它几十里,累得够呛不说还给它逃了,应该我谢你才对。”
黑衣少年抱着刀躺在木榻上,懒洋洋的道。
“你救过我,我不会忘,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牧青瑶道。
“云缺,缺钱的缺。”
牧青瑶听罢诧异了一下。
以缺为名,实在罕见。
“箱子里有我的旧衣服,都是洗过的,如果不怕染风寒,你也可以不换。”
云缺抱着刀翻了个身,脸朝里侧,背对着小郡主。
牧青瑶早已冻得瑟瑟发抖,被大雨淋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小郡主抿着唇,犹豫了一下。
“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轻声说完,牧青瑶起身找出一套云缺的旧衣服,开始更换。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缺忽然睁开了眼。
目光清明冷冽,怀里的刀,缓缓出鞘。
锋利的刀刃流转过一抹寒芒,刀体上,清晰倒映着身后的烛火与一切。
随后云缺的眼神开始变了,变得惊讶震撼。
“好大......”
“什么?”
刚刚换完衣服的牧青瑶莫名其妙的道。
“雨好大。”
云缺的声音平静如常。
不知何时,屋外又下起大雨,雨滴的响动盖过了远处的狼嚎。
“狼群还在。”牧青瑶担忧的道。
“它们不敢进来,困了你自己想办法,我先睡了。”
云缺打了个哈欠,很快响起鼾声。
群狼环伺之下,还能这么快入睡,牧青瑶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少年的胆量。
她坐在木桌旁,望着烛火出神。
回忆着这一路经历的种种危机,又想起被妖狼吞杀的护卫与老者,心情愈发沉重。
小郡主太累了,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噩梦。
梦到小小的木屋里,有一头比狼群还可怕的妖怪,正对她张牙舞爪。
直到清晨,牧青瑶在噩梦中惊醒。
屋外的狼嚎已经消失。
木榻上,冷峻的黑衣少年正四仰八叉的睡着,早没了昨夜斩妖的那份冷酷,嘴角还挂着口水,梦呓般嘟囔着好大,好大......
也不知究竟梦到了。
牧青瑶无奈的笑了笑。
对方与她年纪相仿,却独自住在深山,肯定经历过没人知道的苦难。
牧青瑶努力回想着,那份给活人立坟的习俗究竟出自何处。
很快云缺睡醒,翻出把锋利的剔骨刀出了门,不到一刻钟就将狼皮剥好。
云缺回屋后将狼皮装进个黑袋子里,背在身后道:
“我要回镇上,你走不走。”
“藏石镇么,我也想去。”牧青瑶点头道,心里暗暗惊奇。
那可是一人多高的巨狼,再老练的猎人独自剥皮也得一个时辰以上,这才多大一会儿!
“那便一起,不过说好了,早饭你请客。”
云缺推门走了出去。
天亮后,牧青瑶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小木屋虽然建在半山腰,但屋后面就是不知多深的山涧。
她昨晚跌跌撞撞根本没看路,如果掉进山涧,九死一生。
一阵后怕中,牧青瑶刚想迈动脚步,忽然定在门口,漂亮的眼眸里泛起惊恐。
“走啊,怎么了。”云缺疑惑道。
“走不得!狼魂还在!”
牧青瑶直勾勾的盯着云缺身后。
在她眼前,一道巨大的血色狼魂正漂浮在木屋门外,狰狞恐怖。
“你能看到魂体?”
云缺头都没回,面带新奇,望着眼前的少女。
“我体质特殊,是先天通灵之体,能看到灵体鬼物,我能沟通弱小的灵体,但狼魂太强,我无法控制,它会杀掉我们。”牧青瑶声音沉重的道。
“通灵之体,倒是罕见,拿着这个你就不用怕了。”
云缺说着将长刀摘了下来,塞给对方。
刀很沉,牧青瑶用尽全力才抱住。
刀很凉,尽管有刀鞘,依旧有种彻骨的寒意。
牧青瑶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块万年寒冰。
牧青瑶觉得这把刀一定有很强的力量,也许能抗衡狼魂,但她想不通自己只是抱着刀,怎么就能抵御狼魂了?
而云缺没了刀,赤手空拳,一旦被狼魂附身,神魂会瞬间崩塌。
“你怎么办!”
牧青瑶见云缺毫无防备的往外走,立刻惊呼道。
“我又不是你这种怕鬼的小姑娘。”云缺满不在乎的道。
“那不是普通鬼物!狼魂很可怕,它能附身摧毁你的神魂!”
牧青瑶焦急起来,云缺已经走近了狼魂,此刻十分凶险。
但随后,牧青瑶就惊讶的发现,狼魂竟在云缺走近的时候主动避让开来,根本不敢近身。
这怎么可能!
牧青瑶震惊得檀口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哇,待会儿晌午了,午饭可比早点贵得多。”云缺催促道。
牧青瑶紧紧抱着刀,小心翼翼绕开狼魂。
果然狼魂对她也束手无策,独自盘旋在木屋上方,无声的嘶吼着。
“为什么你不怕狼魂?”牧青瑶惊奇的问道。
“只要杀的活物够多就会积攒出杀气,大量的杀气会凝炼成煞气,在足够多的煞气面前,鬼物,就是个笑话。”
云缺呵呵一笑,捡起地上的狼头用力一抛,将其扔进屋后的山涧。
牧青瑶听得将信将疑。
她的手碰到一块铁牌子。
低头一看,是块锈迹斑斑的黑铁腰牌,挂在刀鞘上。
上面刻着‘斩妖司’三个字。
看到这块腰牌的瞬间,牧青瑶终于想起了人未死,坟先立的习俗来自何处。
前朝,大燕国司天监设立的特殊机构,斩妖司!
嘭!!
狼头落进山涧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牧青瑶回头望去,
棺材形状的木屋后,飞起了成千上万的漫天黑鸦!
这些以腐肉为食的黑鸦,只出没于枯骨众多的乱葬岗,既然成群出没,只能说明一件事。
山涧里,堆积着无尽白骨!
带着满心震撼,牧青瑶跟着云缺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小郡主思绪万千。
前朝燕国与北域妖都的一次倾国之战,最终两败俱伤,皇帝战死,军中高手尽数丧生,大燕王朝耗尽元气,日薄西山,很快被大晋取代。
虽然妖都倾覆,残留在晋国的妖物依旧繁多,于是大晋效仿前朝同样设立了司天监,负责与妖邪作祟有关的特殊案子。
但晋国的司天监内,没有设立斩妖司。
不是不愿设立,而是招不来前朝斩妖司里那些特殊的高手。
据史料记载,前朝斩妖司汇聚着一群神秘的武者,与正常的武夫不同,气血极其强大,战力惊人,其中的强者甚至能以肉身之力搏杀妖物,专门以猎杀妖邪为生,获取丰厚的报酬。
斩妖司的人有个特殊的传统,既成斩妖人,必定先立坟。
为自己建一座气派恢宏的大墓,然后留下一缕头发代替自己将来在此长眠。
因为斩妖司的人,最终归宿只有一个。
战死!
尸骨无存的那种!
十五年前的大战,大燕斩妖司是与妖都抗衡的主力军,最终全军覆没,与皇帝同时战死。
至此,凶威赫赫的斩妖司,成了史册里的一行行文字。
望着眼前阔步而行的黑衣少年,牧青瑶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见到前朝斩妖司的后人!
一个期待,在她心里如野草般疯长。
如今大晋的司天监,虽然也称得上高手林立,但面对四处作祟的妖邪来说,只能疲于应对,大多时候是以击退妖邪为主,很难彻底灭杀。
这就造成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尴尬局面。
赶走一波妖邪,对方很快会在其他地方出没,依旧会有百姓惨遭杀害。
但前朝的斩妖司不同!
斩妖司,顾名思义,奉行着斩尽杀绝的原则。
但凡发现妖邪,必定不计代价的斩草除根,杀到一个不剩为止!
若晋国也能组建起类似前朝的斩妖司,大晋的黎民百姓就会多一条活路,不用再为虚无缥缈的伏妖阵等待了一年又一年,最终只能等来无尽的遗憾。
没人比牧青瑶更清楚打造伏妖阵的艰难。
不仅费时费力,劳民伤财,所需的九转灵花更百年难遇,她从六岁开始便为了寻找灵花奔波游走,十余年间,经历无数危险才仅仅找到一朵。
这还是运气够好,否则几十年都难以发现一朵灵花的踪迹。
即便发现了,也未必采得到。
因为九转灵花是稀世的天材地宝,附近往往徘徊着强大的妖邪。
上一朵灵花的争夺,司天监的高手陨落十多位,重创数十人,又牺牲了上千名精锐禁军的生命才得来。
下山之路,牧青瑶心里全都是斩妖司三个字,等她回过神儿来,已经走进一座小镇。
第3章
藏石镇,位于晋国边陲,隶属知远县管辖。
镇子不大,街上是土路,由于昨夜的大雨变得有些泥泞。
街上行人不多。
不过小镇上的早点铺子早已人满为患。
牧青瑶观察着吃早点的人,全是些粗布衣的汉子,手上遍布老茧。
这些人都是苦力。
牧青瑶想起了藏石镇上有一处玉石矿,皇都里有不少玉器出自此地。
走到一处包子铺,立刻闻到肉包的香气。
牧青瑶看了眼冒着热气的笼屉,很快收回目光,保持着郡主的端庄。
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噜直叫。
好在附近人多,没人听得到。
“让个地儿。”
云缺站在一桌满满登登的苦力身后,声音冷淡。
“没看都坐满了吗,让什么让!来晚了一边蹲着吃!”
一个精瘦的汉子回头一瞧,顿时改口道:“呦!云哥儿!来来我这有地方,你坐你坐!”
一桌汉子纷纷起身让座,一个不剩,在包子铺墙角蹲成一排,捧着大碗继续吃。
“两屉肉包子。”
云缺坐下后,敲着桌面道。
包子铺老板立刻将原本端给别桌的两屉包子,送到云缺面前。
整个过程娴熟自然,无论老板还是被截胡了包子的食客,都觉得十分正常,没人有意见。
这种做派,在牧青瑶印象里只有皇城的那些衙内才做得出来。
但她发现周围的汉子们包括那包子铺的老板,对云缺并非惧怕,而是一种敬意。
发自内心的尊敬。
牧青瑶拿起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了一小口。
很香。
小郡主品味着第一口包子的香甜之际,云缺那边已经半屉进肚了。
“他们家包子在镇上味道一绝,每天只卖固定数量,卖没了就得等明天,你这种吃法,活该饿肚子。”
云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盯着牧青瑶面前的那屉包子,两眼放光,饿狼一样。
牧青瑶立刻护住自己的包子,加快了速度。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解,身为郡主,怎么会出现护食这种举动?
实在太失态了。
可包子真的很好吃......
镇上有一条布衣巷,住着的都是穷苦人家。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宅院,半人高的破墙,一间老旧小屋,修建得前高后低,房门上宽下窄。
小院里干干净净,墙角长着矮小的白色野花。
这里是云缺的家。
走进小院的时候,牧青瑶有一种走在灵堂里的感觉。
屋门前,云缺停住脚步。
“我到家了,你若没地方去,可以住在这里,不过时间不能太长。”
“我可以付钱,我也不在意名声,你不用顾虑太多。”牧青瑶道。
“不是你在不在意的问题,是我在意。”
云缺皱着眉道:“你要住个一两天,邻居街坊会认为我带回个窑姐儿,你要住得时间长了,他们会以为我带回来个媳妇儿,过阵子你走了,我的名声怎么办,跟别人说媳妇跑了?”
牧青瑶愣了一下,居然无言以对。
“云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院外传来一声大吼,闯进个中年汉子,穿着官差的衣服。
来者是藏石镇的捕头,武大川。
武大川火急火燎的来到近前,道:“出事了!县令老爷多了个闺女!”
“好事啊,什么时候吃席,老规矩,三道菜之后朝墙外咳嗽五声,三长两短。”云缺道。
牧青瑶听得奇怪,问道:“为什么要咳嗽五声,非得在三道菜之后?”
武大川脱口而出:
“因为三道菜之后是东家最忙的时候,写账的方面大多会疏忽,说白了,就是白吃的最佳时机......嗐!不是生了个闺女,而是多了个和小翠儿一模一样的女儿!县令老爷家出了诡案啊!”
听闻双子诡案,小郡主好奇起来,眨了眨明媚的眼眸望向云缺。
牧青瑶好奇的不仅是案子本身,她更好奇为何衙门里发生诡案后,捕快不自己破案,反而先来找云缺。
云缺懒洋洋的道:
“多个闺女不是挺好,将来双份儿的彩礼,县令老爷那么贪财肯定收到手软。”
武大川苦着脸道:
“还手软,现在县令老爷是脚软,都要站不稳了!云老弟你赶紧去瞧瞧吧,等着你救命呢。”
云缺道:“武兄说笑了,吃饭的时候找我肯定到,这种诡案听起来就吓人,我又没有一官半职,平头百姓一个,这种事还是躲远点为好。”
武大川:“云老弟可不是平头百姓!你也是衙门的人呐,县令老爷前两年不是才提携你么,现在和我一样都是衙役!”
云缺道:“你我能一样么,你是捕头,一个月少说十两银子的俸禄,县令老爷提携我当个仵作,没俸禄不说还得和尸体打交道,验一具尸才一百个铜钱,十具尸体一两银子,想要追上你的俸禄,藏石镇至少一个月得死一百人才够,一年死一千多人,十年......”
武大川:“别、别十年了!照这么死下去,没两年镇子上的活人都得搬走。”
牧青瑶终于听明白,云缺原来还有个差事,是镇上的仵作。
在大晋国,仵作虽然隶属官府是衙役,但没有任何官职可言,验尸拿钱,说白了就是临时工一个,与巡夜的更夫,养马的马夫,烧饭的伙夫一样。
而且仵作这行当很难找到人。
毕竟和尸体打交道,正常人哪有不忌讳的。
大多的仵作都是些年迈之人,半截入土不在乎了,青壮干这行的基本没有。
更夫值夜,白天大把时间,马夫喂马,多少能捞点草料,伙夫更不必说一个个全是大肚肥肠。
唯独仵作,半点油水捞不到。
但凡有命案出现尸体,衙门的人早就滤过一遍,好点的衣服都留不下,到了仵作这里,只有两袖清风,留条遮羞布就算好的。
当然也不是全无好处。
如果走点运的话,没准能撞见鬼。
“各司其职,各管其事,等县令老爷成了尸体,我肯定公事公办,帮他好好验一验。”
云缺说完抬腿就走。
牧青瑶不知云缺去哪,只能跟着。
武大川早已习惯云缺的脾气,干着急却不恼,跟在旁边陪着笑,不住的劝说。
云缺充耳不闻,直接去了集市。
别的不买,专门寻摸蛋类。
藏石镇的集市十分热闹,一大早就人山人海。
卖山货的,卖皮袄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卖儿女的应有尽有。
经过一处猪肉摊的时候,断了只手的屠夫非得塞给云缺二斤五花肉,说什么也不要钱。
“去年要不是云哥儿去了趟矿上,我们这些老矿工没几个能活得下来!当时我就发誓,今后就算改行,云哥儿到了一概免费!卖面条免费,卖猪肉免费,卖身也免费!”
卖猪肉的汉子嘿嘿笑道。
“你还是卖猪肉吧,卖身的话,我这辈子肯定不来你家买卖。”
云缺道了声谢,拎着二斤猪肉走向不远处的山货摊。
牧青瑶见云缺没走远,问了下卖猪肉的汉子。
“这位大哥,去年矿上发生了什么事?”
“别提了,去年矿里闹妖邪,死了好几个人!我这只手就是被妖邪给咬掉的,要不是跑得快啊,命都没了!报了衙门,可捕快根本不敢进去查看!后来是云哥儿一个人一把刀,进去矿里走了一趟,矿上这才消停,我们这群矿工对云哥儿感激不尽呐。”
集市上,云缺只寻找鸟蛋蛇蛋一类。
其他的鸡蛋鸭蛋比比皆是,云缺从不停步。
牧青瑶想起云缺在山上木屋的时候,就生吞过鸟蛋,而且皮都不去,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逛了一大圈,眼看着已经晌午。
武大川看了看天色,道:
“差不多了云哥儿,衙门里要开饭了,马小脚早上吩咐过,中午吃肉。”
“谁是马小脚?”牧青瑶问了句。
“就是县令,这位大人小贪不断,大贪不敢,由于脚小,被百姓起了个外号叫马小脚。”
云缺说完,与武大川朝着县衙而去。
牧青瑶无奈的笑了笑,她对云缺的特立独行愈发感兴趣。
原来走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等饭点儿呢......
藏石镇县衙。
大门口,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正在来回踱步,一个劲的搓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远远看见武大川和云缺到了,男人立刻迎上去。
“云老弟!可算等到你了,县令老爷快急死了。”
此人是县衙的主簿,名叫牛不才。
人如其名,一点才也没有,目不识丁,仗着家中舅父在朝廷为官,这才打点个主簿的职位,由于不识字,总带着个家里的账房先生在身边。
云缺拱了拱手,道:
“县令老爷还有多久能急死,我在这等一会儿,我不急。”
“别介呀云老弟!你可是衙役,县令老爷是咱们顶头上司,真要出个三长两短,咱们谁也逃不开干系!”牛不才苦涩道。
“卑职是仵作,只看尸体,不看活人。”云缺道。
仵作在衙门里,是按照尸体算钱的,看活人可一个铜板都得不到。
牛不才没办法,道:
“就当县令老爷死了!你赶紧帮忙看看,这次和验尸一个价!”
云缺道:“县令大人为国为民,兢兢业业,起早贪黑,深得藏石镇百姓爱戴敬重,如今家逢巨变,我等草民实在于心不安。”
牛不才连忙习惯的吹捧道:
“没错!县令老爷乃一方父母,多年来勤勤恳恳为百姓谋福祉,是我辈榜样......”
说着说着,牛不才看到云缺伸出手一只手。
“云老弟这是......”
“既然主薄大人也认同县令老爷值得敬重,那么这种榜样,是不是得加钱呢。”云缺道。
“双倍?”牛不才试探道。
“五两。”云缺道:“不二价,不然我只管验尸。”
“你丫的太黑了吧!县令老爷这个月才收了二十两......”牛不才察觉说漏嘴,急忙点头道:“行!五两就五两!”
说完满脸肉疼的先预支了五两银子。
熟悉的人都知道云缺的规矩,先拿银子后办事,无论看活人还是看死人,都这规矩。
一旁的小郡主再次看得瞠目结舌。
钱,还能这么赚?
牧青瑶今天算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