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囚龙(一)
无垠荒野,青山一发。
山谷深处有个水潭。
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四周少见其他生灵,偶然从天空掠过几只飞鸟,或是跑过一只狐狸,好奇打量它一阵,走时在它尾巴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唯有一只误闯入的蝴蝶常来,轻盈的翅,美丽妖冶的蓝色,飞翔的时候,翅膀末梢的尾突会在空中拖出两道绚丽的银线。
因着这只蝴蝶,它脑中关于“美好”这两个字有了具体意义。
它跟这只蝴蝶成了朋友。
每当蝴蝶来时,它都高兴地翘起尾巴,让蝴蝶可以顺着尾巴光亮的鳞片滑到脊背,蝴蝶最终会伫立在它头上的角尖儿,忽闪着翅膀,静静与它对视。
直到它呆呆地沉入水里。
时光长寂,无人知晓这荒野深山寒潭里有秘密。
年轻人来的时候,它正趴在潭边的岩石上晒太阳,四肢平摊,尾巴一晃一晃,无比惬意。
“请问……”
有人!
它倏然跃入水潭,鼓起眼睛吐泡泡,一动也不敢动。
“……”年轻人觉得好笑,蹲下来,伸手戳戳它的尾巴。
它犹如惊弓之鸟,连忙将自己的尾巴也折进水里,如此一来头却探出水面,被年轻人一把攥住角。
它大惊,“别咬我!我这个品种的鱼不好吃的。”
两只琉璃般纯净的大眼写满慌张失措和贪生怕死。
它不知自己是龙。
年轻人忍不住笑了,“呵,有趣。”
“我不吃你,”年轻人朝它勾勾手指,“上来。”
它愣一愣,慢慢爬上岸。
一离了水,便自动长出手脚,脑袋。除却身后一根尾巴和头上两只角,俨然一个人类小孩子。
他赤着小身子站在他面前,仰起头好奇打量年轻人。
“原来已经会化人了啊,”年轻人摸摸他的头,“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名字是什么?”
“名字么,是一个符号一个记忆,一个人只有有了名字,才能被人认识,被人记住。”
“有了名字,蝴蝶也会记住我吗?”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点头道:“自然。”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小龙又问。
年轻人道:“我叫蚩尤,来自九黎。”
“蚩、尤。”小龙捧着脸,向往道:“你的名字真好听,我也想要个名字。”
“好,”蚩尤道:“你姓秦,我在这荒野中遇到的你,便取‘艽’字做你的名。”
“我为何要姓秦?”
“因为这是我一个兄弟的姓,他背叛了我,我想永远记住他。”
秦艽道:“什么是背叛?”
蚩尤褪下一身白衣,露出上半身道道见骨的伤口,稍微一动便流血不止,他指给秦艽,“这就是背叛。”
秦艽吓得后退一步,眼中沉浸痛苦,“那‘背叛’不好,我永远不要‘背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揪着自己尾巴上浅显疤痕对蚩尤道:“我被狐狸咬过,流血是很痛的。”
蚩尤笑而不语,走入寒潭,“借你这里养养伤。”
他一进去便闭眼入定不动,秦艽进去绕着他游了两圈,百无聊赖地爬上岸,继续躺上石头翻来覆去晒太阳。
“我有名字了,等蝴蝶来了就告诉她,这样她就能永远记住我啦。”他慢慢想着,不小心睡了过去,自然不会知道,水潭上空被蚩尤设了结界,蝴蝶飞不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艽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睁开眼看见蚩尤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岸边,他朝旁边的空地上伸手,随便画了几个圈儿,地上拔地而起一座草屋。
小龙瞪大了眼睛,“哇——”
蚩尤回头看着他,“这是法术,你想学吗?”
“可是我学来无用,”小龙踌躇道:“我不用住房子,我住水潭就可以啦。”
“法术可不止于此,学会了法术,可以保护自己,狐狸不敢来咬你,还可以用来保护你喜欢的人。”
“什么是喜欢?”
蚩尤看着他,慢慢蹲下来与他平视,手贴上他小小胸膛。
小龙紧张兮兮地瞪着他。
他在他头上落下一个亲吻,“感受到了吗?记住这一刻心跳的感觉,这就是喜欢。”
小龙愣了许久,忽然垫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喜欢你。”
蚩尤轻轻笑道:“我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小龙赶忙道:“我很听话。”
“真的吗?”
“真的!”
“那好。”他随手化了柄匕首给他,“跟我来。”
他带他找到狐狸窝,一只刚生产不久的狐狸并一窝狐崽贴着石壁瑟瑟发抖。
蚩尤指着母狐道:“它曾经使你受伤流血是吗?用你手中的武器杀了它。”
狐狸发出低低哀鸣。
“可是,”小龙犹豫道:“可是我已经不痛了。”
“懦弱,不痛了就代表可以把过去放下了吗?你忘记了疤痕还留在你身上。”蚩尤握着他的手,指引他一步步走向母狐,“记住,你的世界里没有原谅二字,谁伤你半分,你便以十分偿还回来。”
话音落,鲜血四溅,温热腥臭的血液扑到秦艽脸上。
他闭着眼,几乎要埋进蚩尤怀里。
蚩尤并不满意,硬生生迫使他睁眼看余下的一窝小狐狸,“再教你一个道理,斩草要除根,你当着它们的面杀了它们母亲,别以为它们现下小记不住事情,难保以后长大了不找你报仇,所以为了省却不必要的麻烦,也杀了他们。”
“我……”
蚩尤嗤笑道:“是谁方才说喜欢我,又说自己听我话的?连我这点小小要求都办不到。”他甩袖走出洞外,“你自己看着办吧。”
秦艽没有跟出来。
蚩尤在洞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几声低弱嘶鸣,最后归于岑寂。
秦艽拎着滴血的匕首,低着头走出来。
蚩尤这才满意微笑,抚着他头顶柔软的毛发,“乖,自明日起,我教你法术。”
冬来暑往不知几载。
宁静的夏日午后,树荫遮盖的寒潭之中,一个脑袋顶出水面打破了平静。
是一个精壮的青年人,起身那一刻,他随手从水中化一身衣衫,捋一把长及腰际的头发,利落绑在脑后,眉梢染带着阴鸷,嘴角含讥笑,拎着从谭底捉上来的几条鱼,大步朝不远处的草屋走去。
正是秦艽。
还没等敲门,蚩尤已从屋中走出来。
“你出来的正好,”秦艽跃跃欲试,“今日学什么?”
蚩尤看着已跟自己一样高的年轻人,摇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你了。”
“那我可以去人间走走吗?”秦艽道。
蚩尤看着他,十分不能理解,“还没放弃寻找你的蝴蝶?”
秦艽点点头。自从他能化去龙角龙尾到处走动,这些年来已经走遍周围所有群山,那只来不及说再见的蝴蝶却仍旧不见踪影,“尽管你说蝴蝶生命短暂,至多活不过一个春秋,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的那只不一样。”
“正常,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几个错觉,”蚩尤道:“我曾经还以为我的兄弟永远不会背叛我。”
秦艽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我不会背叛你。”
“谢谢。”
“所以我能去人间看看了吗?”
“不是我不让你去,”蚩尤负手而立,“而是人间太过险恶,你涉世未深,我怕你应付不来。”
秦艽不解,“如何险恶?”
蚩尤道:“人类面目狰狞丑陋,人心鄙薄,无知,贪婪,自私,排异,不容世上有吾等妖邪。”
秦艽半信半疑,“果真?”
“我的话你不信?”
秦艽立即道:“我信,你别蹙眉。”
“你要去也可以,”蚩尤化一条白绫,咬破手指滴血其上,画一道符,看着符光隐没,亲手替秦艽系于脑后,“此白绫可助你识别人类伪装,去了人间答应我不要摘下来。”
“好。”秦艽一口应下,为能去向人间有些兴奋。
而蚩尤与他面对面站着,笑看一点痕迹没入他眉心,再慢慢隐现出来,半红半黑。
白绫虽然覆着眼睛,但并不遮挡视线,秦艽一路下山,腾云走出很远,才慢慢有了人迹。
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上山砍柴的樵夫。
“这位小公子,你东西掉了。”
秦艽透过白绫望出去,是樵夫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挥斧头砍向自己。
秦艽后退一步,嫌恶挥刃,樵夫的头颅滚出老远,鲜血肆流一地。
樵夫死不瞑目,不明白为何只是提醒这位小公子捡个东西,也要丢了性命。
秦艽面无神情绕过他尸身继续往前走,不多时来到一个小镇。
镇上恰逢庙会,人头攒动,有卖花姑娘兜售鲜花,摊贩叫卖糖人,年轻夫妻牵着孩童蹦蹦跳跳穿过人群,老妪拄着拐棍给自己的小孙子买糖葫芦……
看在秦艽眼里,是赤面罗刹女携若干狰狞食人花扑向自己,恶煞举着刀子,孩子脑袋分裂成两半,从中露出尖利獠牙和腥臭涎水……
他忽然觉得蚩尤用心良苦,不让他涉足人间是对的,原来人间是一片地狱。
他毫不犹豫化出一柄雪亮的长剑。
那一日,整个小镇上空阴云密集,哀鸿遍野,无数冤魂挣扎着逃窜云层,又被一股巨大的戾气拖曳回去,纷纷没入秦艽的眉心。
而秦艽站在尸体遍布的街道中央,双目渐渐赤红。
他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回去的时候,周身缠绕黑气,蚩尤立在寒潭边等他,见他眉心火焰似的印记黑的只剩下一点末稍。
他替他取下覆眼白绫,看印记隐没,才明知故问:“人间怎么样?”
秦艽摇摇头,“你说得对,我讨厌人间,讨厌凡人。”
人间邪恶遍布,假如他的蝴蝶去往了人间,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人类:狡狞,可怖,杀起来容易——这是秦艽对人间所有的认知。
“很好,我的孩子,”蚩尤修长洁白的手抵住他肩膀,“我还会招灵之术,你想要你的蝴蝶回来吗?”
秦艽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
蚩尤温和地笑了,“来,跟我走,杀够十万个人,我就为你结一个集灵阵,让你的蝴蝶回来。”
那是上时期洪荒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年,多年前叛出炎帝部落的魔头蚩尤回来了,带着一条戾气缠身、眼覆白绫的青龙。
青龙所过之处,尸骸遍野,无数亡灵惨死于龙爪之下,无一幸免。
炎黄两大人族部落首领结成联盟共扛蚩尤,而战场之上,蚩尤只需带上秦艽一人,足以龙御天下。
大地陷入一片水深火热,秦艽每当厮杀一场,总会飞回到当初栖身的寒潭待一会儿,有时候他会抬起头看着蚩尤,目光呆滞,讷讷问:“我是谁?”
蚩尤安抚着他一日暴躁过一日的戾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面上还是微微笑着,“你叫秦艽,你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一把刀。”
“秦艽……”是了,他有名字,他叫秦艽。
偶尔低头,水面映出他的影子,原本白皙的面孔一片黑青,然后那个影子会慢慢缩小,依稀还是当年那条懵懂小龙,邂逅一只蝴蝶,他们之间未曾有过只字片语,却默契相投度过很多悠然时光。
他还没有告诉小蝴蝶他有了名字。
他残害万千生灵,却抽出几丝身上为数不多的干净灵气,小心翼翼呵护起谭边一朵暖黄野花,因为他的蝴蝶喜欢。
他这么做的时候,冷峻的脸上会不自觉浮现一抹微笑,连带额间黑色的火焰印记也红回少许,蚩尤见了,第二日便会将白绫覆在他眼睛,指挥他去杀更多的人。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是时候了,”有一日,蚩尤带着他伫立云端,指着下方一个人影,“乖孩子,再替我杀这最后一个人,我便将你的蝴蝶还给你。”
秦艽问:“他是谁?”
“他叫秦柳,现在是炎帝手下最得力的将军,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说过不嫌弃我是妖怪,可是后来第一个挥刀砍向我的人,是他。”
秦艽想起初见时蚩尤身上淋漓的伤口。
“他伤我时我未动他分毫,现在我要你替我还回来,”谁伤我半分,我便以十分偿还,身痛心痛,我要你也尝一尝,蚩尤拍拍秦艽肩膀,“去吧,把他千刀万剐。”
第2章
囚龙(二)
那人未穿任何铠甲,甚至没惊动任何一个兵卒,单薄素衣随风而动,若是秦艽不蒙着眼睛,便会发现蚩尤身上常穿那件白袍,跟此人身上一模一样。
而秦柳手上所持玉箫,也跟蚩尤草屋中横七竖八悬挂的竹管很像。
不叫他杀生的时候,蚩尤就会自己坐在寒潭边摆弄那些竹管,吹出各种匪夷所思折磨人的曲调。
秦柳看着秦艽,冷静的不像个凡人,直到他目光落在他眼上白绫,忽然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
他声音温和而有礼,“是蚩尤叫你来杀我?”
秦艽点点头。
“你被他骗了,”秦柳说着来揭他白绫,“他在其上画了凶神咒,一则用来缚灵,使无数冤魂加注你身,力量随着戾气倍增,二则蒙蔽你双眼,使你目光所及,皆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幻象。”
秦艽隔开他手,“我不信,他说了,要你死。”人手渐渐幻作锐利龙爪,抓向秦柳。
后者不慌不忙闪避一步,举萧叹气,“为何你们妖族都是一根筋,说来祸源还是我,当初不教他这些法术,也许也不会有今日的天怒人怨。小龙,你该看看真正的人间。”
古曲响彻旷野,金符从洞箫底下不断倾泻而出,围绕秦艽旋转,慢慢将他包拢。
秦艽眼睛剧痛,流下两行血泪,眉间印记破裂,无数黑影从中喷涌而出,鬼哭狼嚎充斥四周,凄厉几乎盖过箫声。
白绫从他脸上脱落。
他首先看到一个无头黑影捧着自己头颅穿身而过——“这位小公子,你东西掉了。”
然受他看到自己置若罔闻,挥剑斩断樵夫脖颈。
炙热人间,万家灯火,欢声笑语无限蔓延。
卖花姑娘举着鲜花,漾开温暖笑容,“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呀,这朵花送给你。”被他无情挥刃斩成两半。
小小孩童举着糖葫芦嬉笑而过,被他一脚踏碎……
回到最初,狐狸洞中,他仓惶举起匕首,身上脸上皆是温热鲜血……
再往前,蝴蝶飞过高山,停在他尾巴,高兴挥舞翅膀……
错了,一切都错了。
鬼影前仆后继,要扑上来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还我命来!”
“妖怪!你是妖怪!”
“不要杀我的孩子,求求你!”
“放我出去,我要娘亲!”
“家在哪里,我想回家!”
……
为什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秦艽抬起头,望向某个云端。
“你姓秦,我在这荒野中遇到的你,便取‘艽’字做你的名。”
“‘背叛’不好,我永远不要‘背叛’。”
“感受到了吗?记住这一刻心跳的感觉,这就是喜欢。”
世界微尘里,施我爱与憎。
给我姓名,教我穿衣裳,跟我说话,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我信你由你臣服于你,你眉峰微蹙,于我是山峦倾塌川河干涸,所以我竭尽所能让你高兴。
你却欺我毁我利用于我,我挡在你身前,迎接刀光剑影,杀人的同时伤痕遍布我身,我为你忘了自己是谁。
可是我也有心,我也有心。
寒潭旁,小小的身影揪着自己尾巴,露出浅显疤痕,“我被狐狸咬过,流血是很痛的。”
我从前,也会痛。
“蚩——尤——我恨你,生生世世!”青龙哀鸣声刺破苍穹,腾空而起的刹那数条粗壮狐尾拔地而起,将他层层缠住,生生拖拽回来。
一个面相妖冶的男子持剑站在秦艽面前,脸上尽是讽刺与仇视,“妖龙,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当年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小龙的匕首终究还是没忍心落下去,他割破自己的手臂将血染上匕首,低着头走出洞外,瞒过了背对洞口等待的蚩尤。
而今秦艽望着他,忽然笑了。
天道轮回,皆是报应。
箫声不歇,金色音符仿佛千钧重,压在秦艽身上,自动生成镣铐铁链,一道圈住他脖颈,两道贯穿他肩胛骨,腰肢,手脚,无一不桎梏。
秦艽逃无可逃。
四五个狐妖将秦艽团团围住,先前的男子道:“你当年是如何杀了我母亲,我等便要向你如何讨回来。”
数柄长剑穿透他身体。
他不支倒地。
蚩尤好整以暇落在他面前,无惧鬼魂扑面,看着他,目光比雪还冷,“啧啧,真没用。”
我只信你,只信你,却换来你一句——
真没用。
蚩尤蹲下来看着秦艽,迫使他抬头,笑着问:“痛苦吗?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背叛,你懂了吗?”
秦艽无动于衷。
血一层一层从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流出来,吸引无数冤魂所化恶鬼争先恐后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哀莫大于心死,他已无谓痛。
直到蚩尤掌心托出一枚蓝色凤尾蝶,“是她吗,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当初我到那个寒潭养伤,遇到你的第二年,这只蝴蝶就不停的在外面撞我的结界,看起来她很想进来找你。”
秦艽一片死寂的眸中腾起火焰,一口银牙咬碎。
“你想要?”蚩尤道,“算了,给你吧,反正她在我手中这么久,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丢抹布一样将奄奄一息的蝴蝶弃在他面前。
蚩尤转身,遥望秦柳。
箫声终于停歇,闻声而来的人族首领率兵将战场团团围住。
内里是万鬼同哭,外围是雄兵重重。
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素衣淡影,仿佛久别重逢,故人叙旧似得语气,“你舍得出来了?”
前行一步,“他们说你闭关已久,我却不信。”
再行一步,“你一日不出来,我便杀上百人,你不是最关心天下苍生?我不信你不出来见我。”
步子一顿,蚩尤低头,看着刺进自己身体的长矛,再看向偷袭的小兵,微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伤我?”挥手,小兵惨叫都来不及,身体四分五裂。
蚩尤继续往前走,看着秦柳,“八荒六合,只有你能伤我杀我。”
可是很多很多年前,夜色溟濛,唯有躲在草丛里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眸子闪亮,他瑟瑟看着另一个人族少年,“你别杀我,我是不吃人的好妖。”
一同长大,一同吃饭,一起睡觉,他浑身仙术还是他所教,他说“蚩尤”两个字在九黎的语言中是天神的意思,你从此就叫蚩尤吧,愿你能自由遨游于云端之上,受万人敬仰。
他说旁人瞧不起你贬低你不要紧,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他还说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不放弃你。
可是为何炎帝部下有人被妖所食,我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为自己道一声不公的的时候,你要跟那些人站在一边。
是人先要杀我,我还手我错了吗?
一步一步,步步不回头。
他终于得以重新站到他面前。
却是洞箫中伸出雪白剑刃刺进肩头,秦柳眼底氤氲深红,“为什么不还手?”
蚩尤看着他眼睛,笑了,“我说过,永远不对你动手。”
秦柳闭目,似是不忍,喑哑道:“屠戮黎民、搅得生灵涂炭,蚩尤,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话音戛然而止。
龙爪从他背后透胸而过,将他心挖了出来——秦艽不知何时化出原型,三分之一龙尾已被万鬼啃食的只剩森森白骨,鲜血横流逐鹿之野。
他剩下的三分之二身体同样惨不忍睹,另一只前爪却紧紧捂在胸前,那里有他撕下身上最坚硬两块逆鳞做成的一道小小屏障,护着一只身体越来越冰凉的蝴蝶。
蚩尤回头看他一眼,不知为何,眼中竟装满欣慰和解脱,然后软软倒了下去。
他口中涌出血沫,眼神渐渐涣散,目光却始终朝着秦柳。
有些话再也来不及说出口,比如我屠戮苍生,唯独没真正想过要伤害你,负气的孩子回来了,他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无谓生死,但他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他只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他想听你说你自己错了,当初不该偏听偏信冤枉他,只要你说,他便万死不辞。
蚩尤倒下那一刻,没了护身的结界,立即有无数恶鬼扑上,不多时连白骨都不剩。
只留一地血液,滚烫。
秦柳怔怔看了那块空地许久。
直到吃红了眼睛的恶鬼快要冲破结界,扑向无辜的人族,秦柳才匆忙回神。
箫声又起,数万冤魂惨叫不迭,却迫于一股压力自动以身垒砌成道道城墙,将巨龙囚困其中。
巨龙动了动,轰然倒下,肉身所剩无几,龙鳞凋零一地。
秦柳的声音仿佛来自上空,“秦艽,你可知罪?”
“念你本性不坏,乃是受他人蒙骗,今以你往日弑杀魂灵筑城,罚你元神在城中改过自新,何时渡尽城中魂灵,才能出城,你可愿意?”
素白身影转向人族两位首领,“此城便唤作‘万妖城’,日后若有十恶不赦妖魔为祸人间,皆可擒获送往此城交由秦艽。”
首领们点头称是,却见秦柳走向万妖城。
“仙长这是?”
秦柳回头,笑容一如既往温煦,又仿佛透了无限凄凉,“城中还欠缺一座牢不可破的城门。”
“仙长!”
“仙长三思!”
秦柳摆摆手,“我意已决,无需再劝。”
话音落,城池起,结界成。
一道巨大沉重城门缓缓合上。
“等等……”秦艽只要微微一动,立即有恶鬼从墙缝中钻出,撕咬他的身体,拖曳他缠身的枷锁。
“今时今日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放她自由。”他抹掉唇边血迹,拖着一具嶙峋白骨,竭力向城门口蠕动。
一丝一毫。
布满血污的手护着一只脆弱的蝴蝶,从门缝中伸了出去。
最后一点灵气,从他的身体度到她的身体。
蝴蝶瑰丽的翅膀扇了两下,立在他掌心,小心翼翼钻进门缝,停在他额头,似是有话说。
秦艽眉心火焰印记一瞬由黑转至殷红。
“你走吧,”秦艽道:“跟着我,会被吃掉。”
固执将她推出门外。
隔着一条门缝,他断断续续地道:“对了,我有名……算了……”
名字也是耻辱。
我活过这一世,最后只剩你这一个念想。
忘了也好,我这样不堪,不值得你记住。
就算我翻山越岭,找了你许久许久……
第3章
十三娘(一)
“城里晚上不安全,你先在这里住一夜,明日我再送你出城。”
细辛点头,尾随秦艽来到一处小院,扒着门缝朝里望。
院子不大,东南角有棵梅树,树下是一小片池塘。时值隆冬黄昏,细碎的阳光满耀一树繁盛花朵,有风来,花瓣轻飘飘入水,引得水中的几尾鱼跃出水面,搅乱一池波光粼粼。
细辛便问:“这里水都不结冰的?”
“嗯,这是弱水,取自天河,万年不竭不冻。”
“厉害,用来养鱼好浪费啊。”
秦艽顿一顿,“其实我都拿来泡茶。”
细辛理所应当,“那还差不多。”
她跟着他走上石子小路,一厢四下张望一厢问:“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秦艽:“万妖城。”
“此城可有主?”
“有。”
“是谁?”
“我。”
细辛暗暗咂舌。
她遇到秦艽纯属算个意外,本来撵着一头小妖怪追得正激烈,忽然面前出现一座耸立的高墙,那个偷了她酒葫芦的小妖想也不想就从墙里撞了进去,她也要跟风一撞,忽然被一个人勾住领子。
秦艽披一身狐裘站在她面前,素衣广袖,全身上下除及腰长发外无一点多余坠饰,越发显得鬓若堆鸦,星眸深幽。
明明只高过细辛一个头,却无端给人一种凌厉不可直视之感。
待把细辛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他竟笑了,这一笑细辛如沐春风,压力骤消,听他声音温柔地道:“蛾子?”
细辛冷静地道:“老娘正宗一只蓝尾蝶。”
“……哦。”
天渐渐地黑了,细辛正想问问自己住哪间屋子,忽然从西厢房里蹿出一只直立行走的蛤蟆精。
它亮着雪白肚皮,两只拳头大的眼睛长在头顶,一只手提着个水桶,另一只手举一酒葫芦,嘴巴大张,“控控控”,最后一滴酒滑进嘴里。
细辛怒从心头起,“还我的流星酒来,你这臭蛤蟆!”
“金九,你又出去偷酒喝。”秦艽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但他仍转过头来对细辛解释道:“他是一只金蟾。”
“我管你金的银的,敢偷我酒就给老娘站直了挨揍!”细辛说着扑上,没等挨近,半人高的金蟾仰天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一声一个鼻涕泡泡,十分均匀。
细辛:“……”恶心地后退好几步。
倒是秦艽观望了金九一会儿,颇感兴趣,“金九向来千杯不醉,你这什么酒如此厉害,一壶就把他放倒了。”
“那是自然,”细辛洋洋得意抱着手臂,“此乃飒沓流星酒,名字还是诗仙给取的呢,酿酒之法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不传秘技,传到我这里已然是炉火纯青,方圆百里的妖族都排队买我……”说着说着感觉不对,“呸,谁要跟你闲聊,既然是你养的蛤蟆,你就得负责,赔我酒来!”
手还未伸出去,秦艽忽然将她按头往自己怀中一揽,“嘘——别说话。”
“咚咚咚……”他的心跳声近在耳畔,细辛正要推开骂他一句臭流氓,忽然从墙外飘来一阵歌声。
天色伸手不见五指。
无人点灯,鱼儿沉浸池塘不敢露头,漆黑一片的小院中只剩一对相拥的人和一只呼呼大睡的金蟾精。
歌声越飘越近,似墙外有位江南女子正坐在船头悠闲地轻吟家乡小调,本该是很美的,此刻听来透着一股毛骨悚然。
歌声转眼来到紧闭的门前。
秦艽一掌推出,金九缩成巴掌大被他踢进水桶,而细辛则由他抱着,飞向池塘边上那棵梅树。
秦艽将细辛在树上扶稳坐好,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黑暗中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细辛便一声没吭。
歌声戛然而止,女子细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秦公子,开门呀,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细辛:“……”
死寂一片。
女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你这挨千刀的臭长虫!不过就是同咱们一样的阶下囚,永世不得超生!死了都没人收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再不放老娘出去,老娘砸了你这院子!”
说着果真开始“咚咚”砸墙,她力气巨大,细辛感觉大地都跟着颤动,墙皮漱漱而落,除却金九睡的木桶,他们所在的这棵树巍然不动之外,院中其他事物皆遭了殃,成了废墟一片。
诚然如此,女子碍于墙外结界仍是进不来。
许久之后她砸累了,又开始幽怨大哭,声色凄厉,“放我出去啊求你了,何易若是不见我回去,一定会着急的,求你求你求你……”
磕头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女子由大哭转为低泣。
细辛有些不忍,动了一动,被秦艽一把拉住。
狂风突起,吹散遮月黑云,一轮玉盘遥映大地。秦艽眉头一蹙,轻声道:“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说话间门外女子投在矮墙上的影子骤然拉长变细,脱离女子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
一根长杆儿顶端一个硕大圆脑袋。
细辛:“向日葵?”
“向日葵”闻言,忽然转头看向她,脸盘上赫然长了一双人眼睛和一只奇大的嘴,一咧,露出一排森然尖牙。
“……”秦艽扶额,“是般若花,也叫食人花,别盯着它眼睛看,久了容易被它迷惑。”
说完毅然跃下树,负手往前走了几步,细辛在他身后道:“喂,管杀不管埋?”有本事把她带上来,有本事把她带下去好吗?
秦艽仰头看她一阵,月光下他周身沐浴圣洁白茫,双眸微微带着笑意,如谪仙下凡,“你自己下不来?”
“……我恐高。”
秦艽不敢置信,“蝴蝶恐高?”
“这年头蛤蟆都能喝酒,蝴蝶恐个高稀罕吗?”
秦艽:“……”
他只得原地回去,伸开双臂道:“跳吧,我接着你。”
眼神淡定语气诚恳,信服度非常高。
细辛很有信心一跳,完美跌入树下池塘。
“……”
一炷香的工夫后,秦艽从池塘里拎出一只湿透了的灰蓝蛾子。
待来到城门口,般若花已在女子的指挥下撕咬白日里由细辛误闯入此城造成的结界漏洞。
一见秦艽追了过来,偌大的花盘猛然又胀大数倍,一张嘴,罡风呼啸而至。
秦艽顶风而上,将湿淋淋的大蛾子挡在面前,“正好吹干,谢谢。”
被吹到变形的细辛:“秦艽我……你大爷。”
秦艽一边风干蛾子一边朝不断试图撞开结界的女子道:“十三娘,你这又是何必。”
名唤十三娘的女子血泪满面,凄然看着他,“你不让我出去我也要出去,我非见何易一面不可,只要一面,百死无悔。”
秦艽冷笑,前一瞬还温润如玉一贵公子,眨眼之间翻脸不认人,看上去比常人还要单薄几分的身躯斜插进十三娘和她的影子当中,细长手指从狐裘中伸出,毫不费力掐向巨大的般若花影。
与此同时,十三娘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当空提了起来,顿时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秦艽攫住不停挣扎又不得不向自己折腰的般若花,无视它一张一合的钢牙,“百死不悔?这城中规矩什么时候由你说的算了,不过念你在此城乖觉懒怠动你,你就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轻飘的语气里带有无限寒意。
手一松,十三娘同花影一起委地,花影怕极了他,迅速缩回十三娘身体中。
十三娘影子在月光下恢复常态,惊恐伏地,“是我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
莫说是她,就是细辛也被他这一下子吓得不轻,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脖子都有些隐隐作痛,呼吸不畅。
她就那么晾在半空,一时间没敢变回人形。
秦艽一歪头,又恢复了淡雅,朝她伸手,“来。”
细辛忽扇着翅膀,“我不来,我刚问候过你大爷。”
“我大爷都去了几千年了,难为你还惦记着他,”秦艽抿唇一笑,“你又不恐高了?”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细辛想起来了,“哎呀”一声往他手心里扎,正要问他几句,一抬头,大叫:“小心你身后!”
秦艽再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般若花不知道何时又从十三娘身体中溜出来,狠狠一口咬在他肩头。
钢牙扎进血肉,血顿时从狐裘中渗出,很快染红一片。
花影一经得手,知道自己注定要命葬于此,趁秦艽痛极弯腰之际,从茎中长出两只人手,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自己的头掰断旋飞出去,撞向结界最薄弱之处。
本来已经有些七零八落的透明结界破开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十三娘不顾自身吐血不止,飞快冲出结界,又将结界在外头封上,郑重朝秦艽磕头:“公子,我真的只想见他一面,保证什么也不做,等十三了却心愿,自会回来向公子请罪。”
细辛很轻易透过结界,回过去来看秦艽。
秦艽单手捂着肩膀,往前挪动一下,终归是在结界一寸前止步,眸中冷意一览无遗。
细辛纳闷:“你不敢出来吗?”
“一看你就是外来的小妖怪,”十三娘举起方才修复结界的双手,鲜血密布,“只有外来的妖进出万妖城才会毫发无伤,城中被打上烙印的妖出不来,若是硬闯结界,下场便是这样,千刀万剐,罪恶越重反抗起来遭受的反噬越剧烈。”
十三娘看一眼秦艽,“而城中最罪大恶极的妖,就是秦艽。”
她说完,嘴角一扯,神情中带有一丝快感,望向隔着薄薄一道结界的秦艽,“何况你肉身已毁,只剩个元神罢了,所以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说完凭空消失在原地。
细辛“嘭”变回人身,在结界中进来出去,进来出去,“啊,你好惨哦。”
“呵呵,是么。”秦艽低笑,目光一沉,待细辛反应过来已经给他薅住手腕,往自己怀中一撞,秦艽的狐裘落地。
片刻之后,“细辛”捡起地上狐裘一披,从容走出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