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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市,寒冬。
祝颜洗完了手上的最后一件衣服,还没来得及擦干满是冻疮青紫麻木的手,就听老师过来喊她。
“祝颜,快来,江家来人了。”
她愣在原地。
江家?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她曾经做了江家十八年的千金大小姐,却在两年前被告知自己是个假货。
是她的护士生母贪图江家富贵,所以故意将孩子调了包,却又在临死前良心发现说出真相。
祝颜到死都记得,江明月被寻回来之后,江家父母与她抱头痛哭,满脸得心疼和爱意。
自己却手足无措得站在一旁,活像个局外人。
也许是看出来她的失落,江家父母向她保证,她依然能做江家的孩子,自己也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
但那天他们亲眼看见江明月打碎了安城首富王家千金的传家宝手镯,却任由别人把黑锅扣在她头上。
被祝颜指出后,他们甚至恼羞成怒得送她去了女德学院。
说她是天生劣种,故意栽赃妹妹。
所以要送去磨砺心性,顺便给王家一个交代。
那时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江家人。
“快点,别让江家少爷等急了。”
老师在一旁催促道。
祝颜抬头望去,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就站在豪车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与两年前一模一样。
是江麒,曾经把她宠到天上去的大哥。
想到这两年生不如死的生活,祝颜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意,然后被硬生生压下去。
当年,也是这个哥哥一脚把她从二楼踹下来,导致祝妍永久性左腿骨折,葬送了舞蹈生命。
“颜颜......”
江麒伸手想过来扶。
但祝颜闪开了,她的声音淡然,隐约透露了几分疏离。
“不用了,谢谢江少爷。”
在来之前,江麒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兄妹重逢的场景。
就是没想到,现在祝颜居然如此平静疏离,像是根本不想见他。
这可是他捧在手心宠了十八年的妹妹啊!
她的明媚娇纵、活泼任性都是他宠出来的。
怎么现在却......
江麒的脸色变得难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攥住,憋得他喉头发哽。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奶奶病重,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爸妈让我接你回来。”
说完,像是决定语气太过生硬,他又走过去贴心得开了车门。
“跟哥哥回家吧。”
祝颜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天知道这句话她等了多久。
无数个被打被骂的夜里,她做梦都想听见江麒说出这句话。
但现在,她已经在女德学院待了两年,早就没了任何念想。
所以祝颜小心翼翼得绕过江麒,转头坐在了司机身旁。
司机有点惊讶:“小姐不去后面坐?”
但她已经不是江家人,坐在主座多少有些不合适。
祝颜低下了头:“这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车门突然被人大力扯开,从外面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把祝颜扔在地上!
江麒居高临下得看着她,脸上满是怒气:“刚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想回江家就给我滚回学院去!”
一声痛呼被祝颜吞了下去,她的眉心拧紧,觉得左腿一阵刺痛,好像又扭伤了。
江麒的怒骂紧跟在后:“难不成你是觉得委屈,所以故意在这给我摆谱?”
“江颜,你偷了明月十八年的荣华富贵,现在不过是替她受了两年罪而已,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既然不肯坐车回去,那你就一路走回家,好好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有没有资格给我摆脸色!省得回去看到奶奶还是这么半死不活,看着就让人恶心!”
说完,江麒一声令下,轿车马上飞速离开,喷了祝颜一嘴尾气。
但她也没什么情绪。
毕竟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被自己最亲的家人抛弃。
深吸了一口气,祝颜强撑着站起来,打算慢慢挪到江家。
但下一刻,又一辆豪车在她身旁停下。
“江颜?要不要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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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声音让祝颜身形一滞。
以为早就枯死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注入了无限生机,不要命的狂跳起来。
她缓缓抬头,看见了安城医院年纪最轻的主治医师,也是她的前未婚夫苏承煜。
想到两年前他公开表示,自己绝不会要一个品性低劣的未婚妻,当众把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祝颜敛下了眉目,态度客气又疏离。
“谢谢,我自己回去就行。”
看着祝颜明显红肿的左脚和削瘦的身形,苏承煜的眉头微不可查得拧了拧。
从前江颜总是叽叽喳喳得围着他团团转,那时他还总嫌烦,甚至忍不住用各种点心堵住她的嘴。
但现在两年没见,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
他下车开了门,但语气依旧冰冷。
“受了伤就不要硬撑,江小姐不想着自己也该想想江家奶奶,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语气里透着不由分说的强势。
想到那位一向疼爱自己的奶奶,祝颜心底发酸。
自己被所有人指责时,只有奶奶愿意相信她。
所以她没再推辞,默默得上了车,依然坐了前面。
她注意到,车里还是苏承煜惯用的香水,甚至连车载玩偶都是两年前的那款。
苏承煜是个理智又念旧的人,祝颜一直都知道。
苏家和江家又婚约。
当年她苦追苏承煜多年,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那时祝颜还欺骗自己,等日子久了,苏承煜习惯了她的好,两人一定能做对恩爱夫妻。
可后来看见苏承煜对江明月满脸宠溺时,祝颜才明白,这世上很多事是注定的。
就算她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那天,苏承煜把江明月护在怀里警告她时,那些为自己辩白的话都被祝颜吞到了肚子里。
爸妈,大哥,还有未婚夫苏承煜,他们全都站在了江明月身后。
都希望自己能替她顶罪。
其实江麒说得很对,她抢了江明月十八年的荣华富贵,这两年的罪就当她还给江明月了。
可是她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却一夜之间被所有亲近的人踩进泥里......
思绪收回,车子很快开到了江家。
祝颜还没站稳,就看管家急匆匆得冲过来把她扯进去。
“老太太念叨你好几天了,快把衣服换上跟我过去。”
祝颜的身世众所周知,两年前也是他帮着江明月当众栽赃。
但急着去看奶奶,祝颜只是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匆匆走进客房。
以前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中央,里面还连着江父江母耗费数十万定制的舞蹈房,外面是江家的人工湖。
阳光洒下来的时候,经过湖面折射,整个房间美轮美奂。
但后来只因为江明月一句这个房间好大啊,江父江母就连夜把祝颜的东西清了出去。
现在留给她的,自然只剩狭窄逼仄的客房。
但祝颜心里没什么感觉,毕竟江明月才是江家的真千金。
江家的房间也好,人也好,留给江明月都是应该的。
至于自己,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罢了。
看见床上江母准备的衣服,祝颜顿了顿,转身去简单的洗了个澡,好歹冲走一身脏污。
还是穿回女德学院的校服匆匆过去了。
没想到刚进院子就被江麒拦下。
“你怎么没换衣服?”
他上下打量了祝颜一眼,神情带着几分厌恶:“是不是又故意卖惨,想让奶奶看见你这一身心疼你?”
祝颜刚想开口解释,但江麒怒极似的往外一推。
“我警告你,奶奶身体不好情绪不能受刺激。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少在她面前卖弄,否则我饶不了你!”
祝颜的腿今天才扭过,现在又被江麒推到地上,脚腕处一阵刺痛,疼得她被迫摔倒在地。
江母恰好进来看见了这一幕。
“江麒,你在干什么!”
她眼眶通红得匆匆走来,心疼得把祝颜扶在怀里。
“瘦了,也黑了......”
说着,江母的眼角流下两滴心疼的泪水。
这可是她娇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现在怎么就瘦成了这样,也不知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
旁边的江明月倒是穿着一身定制奢牌,看着比两年前白皙圆润了很多。
她眼眶红红得看着祝颜,神情也是心疼得样子:“姐姐......”
江麒冷眼看着这一切:“妈,明月,你们别被她骗了!她这是居心不良,故意穿着旧衣服去见奶奶,这不就是想故意卖惨吗?”
话毕,江母这才注意到祝颜身上的衣服还是灰扑扑的校服。
她叹了口气,但还是柔声劝道:“颜颜你不知道,这两年你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你哥哥是不该对你动手,但他也是担心长辈。这衣服你还是换了吧。”
祝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瞧了瞧身上的校服外套,这才平静得说了句。
“衣服都小了。”
江母准备的衣服都是按照江明月的身形来的。
但她比江明月高了五公分,这些衣服并不合身。
江母顿时眼含愧疚:“原来是这样,是我疏忽了。你等等,我让人再给你买两身。”
但江麒愈发生气:“能有多不合身,奶奶还在等着你凑合穿穿就是了。在女德学院里待了两年,你怎么越发矫情了?”
祝颜深吸一口气,知道江麒总喜欢把黑锅扣到自己头上。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她终于撸起了自己的衣袖。
“不是穿不了,是衣服短了遮不下。”
几乎是在胳膊刚露出来的时候,四周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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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他,祝颜露出的皮肤实在太过凄惨。
上面青肿不堪,生了不少冻疮,有些地方甚至还被不知名的东西打过。
青紫的伤疤几乎贯穿了整条胳膊,看起来惨不忍睹。
衣服短的话,势必会露出伤疤。
老太太那么心疼祝颜,真被她看见了这才是要了命。
江麒终于明白了祝颜刚刚说的话。
江母也明白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落下,上前捧着祝颜得胳膊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怎么能这么对你,这女德学院是个魔窟吗?回头我一定要找他们算账!”
“就是,他们居然敢虐待姐姐,这是犯法的!”
江明月也跟着义愤填膺。
她不说话还好,现在开口,祝颜就有些压不住胸口的火气。
“她们当然敢,毕竟女德学院有王家注资,她们自然要使劲欺负我来讨好王家的千金。谁让我毁了她的传家宝呢?”
这话一出,江明月的脸色猛地一僵,眼中霎时落下泪来。
活像被欺负了两年的人是她。
“别阴阳怪气了,你好歹是江家的小姐,那女德学院的人到底有多胆大包天,能把你欺负成这样?难道你只知道挨打不知道报警?”
眼见江明月的好心被祝颜怼回来,江麒心头火气更重,马上收起了心底的愧疚冷声道。
听到这话,祝颜心头的火气腾得一下升起,烧得她眼里甚至带着恨意。
“我当然知道报警,但刚一进去他们就收走了我的手机,我敢声张就罚我关在笼子里三天三夜,甚至用电棍反复砸断我的腿。”
“时间长了,我怎么敢报警,又怎么敢反抗?”
“至于江家人,你们早在两年前就把我赶出家门了,难道江大少爷忘了吗?”
看着祝颜满脸仇恨的样子,江麒只觉得自己活像被扇了一耳光,脸颊痛得厉害。
但很快,他又注意到祝颜到现在都不肯唤他一声大哥。
一股无名火袭上心头,江麒还要再骂。
但江母阻止了他。
看着身形瘦弱的祝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说了颜颜,是妈妈对不起你,不知道你竟然过了这种苦日子......”
“您没有对不起我。”
说到底,江母只是把她当成了外人,想让她帮自己女儿顶罪而已。
这很正常。
祝颜说得平静,但神态是完完全全的冷淡疏离。
捂着胸口,江母哭得更凶了,甚至差点栽倒在地。
“你......你这是怪我啊......”
江明月在一旁惊慌失措得扶住了她。
“妈妈,姐姐回来是好事,您别太伤心了。”
“妈!那种白眼狼您还为她哭什么,你看她有一点在乎你的意思吗?”
江麒也没好气得冲祝颜的背影怒吼。
现场一片大乱时,祝颜已经走进奶奶的房间了。
她很清楚,江家上下只有老太太真心把她当孙女疼爱。
奶奶想见她,她得来。
甩开了身后嘈杂的江家人,祝颜默默进了门。
几乎是在她进门的一瞬间,老太太马上看了过来,然后双眼变得通红。
“颜颜......回来了?”
恍惚的几个字,道尽了老人对孙女的思念。
眼底一热,祝颜进了门就跪下给老人磕了个头。
“奶奶,不孝孙女......回来见您了。”
下一刻,老太太眼里的泪水猛地落下。
她不住得冲祝颜招手,眼中满是疼惜和思念。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让奶奶看看。”
祝颜连忙凑了过去,把脸放在老人膝上。
老太太摩挲着祝颜的脸蛋,哽咽着说道:“瘦了,乖囡囡,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当初祝颜被江父江母送去女德学院,只有奶奶据理力争想护下这个孙女,甚至还被气得当场昏迷。
同样的话,江母说了祝颜心里一点波动都没用。
老太太说一句,她却委屈得泪流满面。
“是,所以以后奶奶一定要陪着颜颜,您要一直看着我才好。”
“好,听你的。”
老太太眼中含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亲近话,这才平复情绪。
祝颜本打算陪老太太吃完药就离开,但奶奶突然问了她一句。
“颜颜,你跟奶奶说,还喜欢苏承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