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殿下,该吃药了。”
纤纤素手捧着一只白瓷碗,小指轻翘着,弯了一个柔美的弧度,摇曳的灯光下有着羊脂玉般的润盈。
萧成润抬眸,只见药碗热气氤氲后那张清秀的脸。
“殿下?”
藕荷色裙摆轻挪,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也更清晰了一些,又软又柔,比那道氤氲水雾更缠绵,连带着让人厌恶的苦汤药味都变得香甜。
萧成润放下手中书卷,屈指敲了敲桌面。纤纤素手便轻轻将药碗放在桌上。
“你不是桑枝。”萧成润音色浅淡,带着些微凉意。
女子抬眸,一双眸子华光流转,宝珠一般,将那张堪堪称得上清秀的脸映衬的分外动人,她的头微微一歪,显出几分天真来:“你怎么知道的?”
萧成润看着那双眸子,微微一顿,不答反问:“你是谁?”
女子俯身靠近萧成润,素手轻抬,眼看就要按在他肩上,却被凌空截住,攥住了腕子不得动弹,女子也不在乎,晃了晃被萧成润握住的手腕,笑盈盈道:“你猜。”
女子话音刚落,便见萧成润眸色一冷,放开她的手腕,拔了一侧的长剑向她劈来。
萧成润一跃一挥间白衣翻飞,惊鸿游龙一般的姿态,手中的剑却有万钧之势,还未等到那把剑劈到女子身上,女子的身体便直勾勾往地上倒去,再也没了声息。
萧成润收住剑势,看向地上那具死了不久的女尸,眉头缓缓蹙起。
“桐声!你没事吧?”一道紧张的声音在院墙上响起,萧成润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可此时墙上那两个女子却自成一个天地,除了她们两个,旁人皆看不到她们。
“吓死我了!”桐声抚着胸口,靠在鸢扶怀里喘着粗气,一双手还不忘比划着:“那剑上真的有龙气,劈头盖脸的就向我砍来,要不是我跑得快,定是要被劈回娘胎里去!”
桐声向屋内看去,那把差点要了她的命的剑已经被收起来了,此时萧成润正拿着帕子擦手,从容细致,连指缝都不放过。
桐声看着他的动作,眯了眯眼,心中生出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定是借来的壳子太丑,不管了,我用自己的原身去。”
“不行!神尊说了,你不能在凡人面前显露真容。”鸢扶打了个哆嗦,怯生生的道:“会被雷劈的。”
桐声抬头看向一直飘在自己头上的一团黑云,冷笑一声:“告诉我待在萧成润身边避过雷劫的是他,不让我露真容的也是他,我的灵力那么低,没法子用幻化之术,也没能耐夺活人的舍,哪有那么多死人的空壳子给我用,左右都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鸢扶生怕一个不留神桐声就跑了,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袖子绕在手里缠了好几圈:“神尊说,他会有安排的,是你等不及跑来的。”
“命是我的我当然心急。”桐声侧首看向鸢扶:“安排呢,总不是让我们现杀人夺舍吧。”
鸢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我不敢杀人。”
桐声长叹一声:“一个灵力低微,一个胆子丁点大,做妖精做成咱俩这样的,真是给妖界蒙羞。”
鸢扶轻声纠正:“我们是精,妖界不收咱们。”
桐声:“……”
桐声惆怅的把视线放回萧成润身上,他终于把手擦干净了,将帕子轻飘飘一丢,正盖在了女尸的脸上。
烛光微微一晃,他又在席上坐下,拾起了桌上的书卷。
“殿下,桑枝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应是服了毒。”早在萧成润拔剑时便闻声赶来的松辕道:“怪了,那她是怎么又跑到殿下房中的?莫不是因为递不出消息给叛军,便想破釜沉舟在死前行刺殿下?”
萧成润被桌上的汤药熏的头疼,他揉了揉额角:“密信就在她身上。”
松辕闻言,一寸寸地去寻女尸上可有何异常之处,却没有寻到,他顿了顿,摸出短匕直接把女尸的衣服划开。
松柯方将药端去外间小几上,还未待查验,一抬眼便看到了女尸白花花的肚皮,他蹙眉对松辕道:“你且有些分寸,怎好让如此秽物污了殿下的眼。”
萧成润合上书,淡声道:“无妨。”
松柯躬身称是,探头去看,只见女尸腰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随后他听松辕啧啧道:“王继那逆贼给这些细作灌了什么迷魂汤,活着没法递消息,就把自己弄死,真是够狠的。”
萧成润扫了一眼女尸腰间的字,抬步往外走:“收拾干净,把她葬了吧。”
萧成润迈出屋门,走到院中梧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映在他身上,素白的外衫盈了一身月华,他仰头,对着梧桐枝干出神。
桐声看着他的脸,有片刻失神:“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鸢扶道:“你这几天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
桐声摇头:“不是这几天,是之前。”
鸢扶奇怪道:“之前?我们一直在一处,我怎么不知道你见过他?”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就是见过,好久好久之前……”桐声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我知道了!”鸢扶头一次动脑子,她自认为找到了答案,分外兴奋,连声音都高了几度,霎时将桐声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喊走了:“他和神尊长得有些像。”
“哪里像!”桐声足尖一点跃到梧桐树上:“底下这个才像是道观里供着的玉雕神仙,你的神尊……”
桐声在枝头灵巧地转了个圈,裙摆翻飞间枝丫颤动,倏地一声轻响,不知有什么东西从树枝上掉了下去,她话音一顿,垂头看去,只见一颗鸟蛋从鸟窝中滚了下去。
桐声一惊,连忙要去捞,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把鸟蛋握入掌中,她维持着向下的姿势,指尖和那只手相距不过寸许。
桐声鬼使神差地将指尖向着那手探去,就要碰到时,那手却收了回去。她索性收回身子,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树枝上,看向萧成润。
她动作间引得枝叶唰唰作响,已经不是寻常风声能比的了,萧成润却丝毫没有注意,他看着手中的鸟蛋,轻轻抚了抚,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在这一刻,树下那位出尘玉人活了,从眼底眉梢透出的柔和给他添了骨血。
桐声愣愣地看着萧成润,却见他纵身一跃,抓住一根较粗的树干,将鸟蛋放回了鸟窝里。
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让桐声一惊,却又见萧成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转身回去。
桐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想到,他喜欢的应当不是人,而是鸟。
她寻到了突破口,欢喜至极,怜爱地摸了摸刚被萧成润放回窝里的鸟蛋,却见走到门前的萧成润又回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手一僵,还没来得及从蛋上离开,就见他收回视线进了屋中。
————
萧成润用兵如神,朝廷大军势如破竹,不过三月便将失地尽数收回,只留一个易守难攻青阳城,叛军穷途末路之下反而勇武起来,几次攻城皆没有成功。
最后这一战颇为棘手,不只是叛军,眼看大胜在即,朝中有不少人坐不住了,纷纷要掺一脚,萧成润一大早就召集诸将议事,直到申时才将一切部署好。
当萧成润回到自己院中时夕阳正好,他迎着夕阳看向院中的梧桐树,却见什么东西从树干上掉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发现是昨晚那颗鸟蛋,他低笑:“怎么又掉下来了。”
鸟蛋静静躺在他的手心,没有给他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稀稀疏疏的鸟窝,偏头对松柯道:“去弄个结实的鸟窝,把它放回去。”
还没等萧成润将鸟蛋放进松柯手中,便觉掌心鸟蛋微颤,垂眸看去,只见鸟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要出壳了。
这个念头使得萧成润托着鸟蛋僵在原地。
“殿下?”
松柯的声音没有使他回神,他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呼吸不自觉的滞住,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细嫩的爪子从蛋壳里钻出来,壳中的小东西挣扎着,终于摆脱了束缚,破壳而出。
萧成润看着那个浑身黏糊糊没有几根毛的小东西,压在喉中的呼吸随着一声低笑顺畅起来。
桐声听见这一声笑气得要炸毛,她此时疼得要死,猝然脱离蛋壳,浑身光秃秃的,脆弱得紧,凡尘浊气刀割凌迟一般的袭来,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生是八苦之首。
而就在她那么疼的时候,竟然有人笑得那么开心,成功让这只雀精丢掉了本来就几乎没有的涵养,张口骂娘。
“啾啾!”
听到她的叫声,那道笑声又响起来了。
桐声气急,想要睁开眼看看那个王八蛋是谁,当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眼睛张开一条细缝时,一张清逸端雅的脸逆着光放大在她眼前。
“爹!”
第2章
禽兽本能
“爹!”
只有桐声知道她叫的是什么,羽族出生后会将第一眼看到的当做父母,桐声本以为自己是个成熟的灵魂,这种事不会在她身上发生,却没想到再成熟的灵魂也压抑不住飞禽的本能。
她心如死灰,却忍不住往萧成润温热的掌心缩了缩。
萧成润见她刚刚极清越的“啾”了一声后,便缩成一团不再叫了,以为她是冷了,伸出另一只手罩在她头上,给她挡住了风,捧着她往屋中去。
松柯木然看着往日淡漠自持,衣不容尘的自家殿下托着一个丑兮兮脏乎乎的小东西,一阵风似的进了屋中,他抬步跟去是,只看到了一角翻飞的衣摆。
进了屋中只见萧成润已经用帕子将那小东西仔仔细细地包好了,萧成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给它准备个窝,暖和些。”
松柯动作很快,当桐声被放进铺了厚厚丝绒垫子的盒子中时,还亲昵地蹭了蹭萧成润的指尖,桐声对这只鸟身体本能的行为无力控制,默默地缩在盒子里反思。
她的目标很明确,留在萧成润身边,既然他不喜欢人,那就先变成鸟,沾到他的龙气,躲避雷劫,留得一命后,再慢慢图谋其他,却没有想到禽兽本性难违,给自己认了个爹。
那她以后的计划该怎么实施呀!
桐声愁得头疼,又难以抵抗幼鸟虚弱的体质,不知不觉的便睡了过去。
————
“殿下这麻雀长得倒是别致。”
幼鸟长得极快,不过十来日背上就长出了灰色的细羽,猛地一看确实挺像麻雀,桐声努力挥了挥翅膀,两把小扇子似的挥出璀璨流金,虽然小,但却也极为耀眼,让人无法忽视她翅膀下面一层金色的羽毛。
萧成润安抚地点了点她的头顶:“这小家伙气性大,最是听不得人家说它是麻雀。”
松辕在一旁点头附和:“前两天我就这么说了一嘴,它一爪子就给我挠出血了。”
松辕把他手上细细的几道血痂展示给景衡看:“别说,这么丁点大爪子倒厉害,真不知道是什么鸟。”
景衡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几道细的几乎看不到的血痂,打趣道:“真厉害,这么深的伤口得趴在上头才能看清楚吧。”
景衡是在打趣松辕,可同时也打击了桐声的自尊心,她扑棱着翅膀,想要给景衡也来一下子,翅膀还没扑棱起来,就让萧成润给握在了掌中。
桐声扭头,不满地冲萧成润叫了一声:“啾啾!”
景衡看着好笑,道:“头一次见殿下养爱宠,不知可取名了。”
萧成润顿了顿,发现自己还真忘了这茬,他摇头,却觉手上微微一痛,被桐声啄了一口,他惩罚似的轻敲了一下桐声的浅黄色的喙:“就叫啾啾吧。”
你才啾啾!你全家都啾啾!
桐声张口反驳:“啾啾啾啾!”
景衡见状道:“看来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桐声扭头瞪了景衡一眼,对这种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巧言媚上颠倒黑白的人深恶痛绝。
萧成润屈指理着桐声脖颈上细密的绒毛,唇角微勾:“你喜欢吗?”
不喜欢!
“啾啾啾!”桐声霍然回头,一双眼里充满了希翼。
萧成润点头,笑意柔和:“你喜欢就好。”
桐声失望至极,从萧成润掌心跳出去,跳回了自己窝里,留给萧成润一个毛绒绒的背影。
为了表达对这个名字的不满,桐声一整天没有搭理萧成润,等到第二天睁眼,萧成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桐声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聚起的劫云,挥开翅膀飞到了萧成润床上,心里只盼着萧成润快些回来,他走了这间屋子龙气稀薄,要是雷劫这时候下来定是要劈死她。
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然不能化成人形了,她可不想死成一只毛还没长齐的烤鸟。
桐声提心吊胆地等到傍晚,却听到外面马蹄声和喊声一起传来,院子里洒扫的仆妇丢了扫帚,喃喃自语:“回来了,回来了……”
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管活计了,抬腿就向外跑去。
“哎!”管事见仆妇跑了,只扬声喊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远,也没让人去拦,管事走到院子捡起扫帚,继续扫落叶,嘴里感叹道:“这仗可算打完了。”
桐声心中感叹这些人莫名其妙,随后漠不关心的收回视线,歪头理了理自己的毛,她心里想的是,萧成润应当也回来了吧,她应该不会被雷劈了。
萧成润直到晚上才回来,带了一身酒气,脸颊被酒气熏的微红,连带的人也难得有了些烟火气。
桐声念了萧成润一天,一见他进门就向他飞过去。
萧成润张开手接住她,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便把她放下,转身去浴堂沐浴。
桐声想了他一天,还没沾够龙气,自然不会放过他,她飞到萧成润肩上,勾住了他的衣服:“啾啾!”
萧成润侧首看向她,语调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下去,我去沐浴,听话。”
桐声被他吐息间的酒气熏得晕乎乎的,竟然真乖乖松了爪子,等她回过神来后,萧成润已经迈出了房门。
她瞄了一眼盘旋在远处的劫云,清醒过来,挥开翅膀跟了上去。
“都出去吧。”
婢女们闻言,放下衣衫巾子等物,对萧成润矮身一福后躬身退了出去。
萧成润沐浴就寝时向来不喜欢有人侍奉,听到关门声,才开始宽衣解带,当他的手放在衣带上时,却觉身后有异,他神色一冷,回头看去,却正对上两只黑黝黝的眼睛。
看着那只站在屏风上的小雀,萧成润眼中冷色渐消,化作一抹无奈:“你怎么进来了。”
他说着,走到屏风下对桐声伸出手:“下来。”
桐声展翅落在他手心,却见他转了个弯捧着她往门边走,桐声察觉出萧成润的意图,抓住萧成润的袖子不肯走:“啾啾!”
萧成润停住脚步,无奈道:“当心打湿了你的羽毛。”
桐声摇头,表示无妨。
萧成润见桐声意态坚决,只得问道:“你是雄是雌?”
为什么问这个?
桐声歪头,一脸疑惑:“啾?”
“若是雌鸟,你便不能留下来,这于礼不合。”萧成润说着,回想起怎么区分公猫母猫,拨开桐声的尾羽准备辨一辨。
桐声莫名其妙被调了个个,本来还在奇怪萧成润在做什么,随即就感到屁股发凉,作为一只成了精有羞耻心的鸟,她身上的毛顿时就炸起来了,挥开翅膀一溜烟飞到屏风上。
混蛋!淫贼!
她气势汹汹地拿翅膀指着萧成润,嘴里吐出一串:“啾啾啾啾!”
因为语言不通,桐声的喝骂没有对萧成润造成一点伤害,反而她头上一重,被盖上了一块帕子。
桐声本来不想看萧成润脱了衣服的样子,萧成润的行为却彻底激起了她的叛逆心,她的翅膀抖呀抖,终于把帕子抖掉了。
入眼时一室水汽,萧成润坐在浴桶里,水雾朦胧间,桐声只看到了一截肩膀。
嗯,挺白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桐声暗道人类矫情,却见萧成润睁开了眼睛向她看来。
她在萧成润张口前先一步转回身去,留给他一个居高临下的背影,以示她对他的躯体没有任何意思。
萧成润看着桐声的背影,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没过多久就穿戴整齐,开门离开了浴堂,临走前还不忘把站在屏风上的小雀拎起来,惩罚似的点了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萧成润沐浴后身上入股暖烘烘的气息,桐声很喜欢,往他袖中埋了埋头。
“常安他娘这些日子应当不会回来了,她的活你先接着吧,明天我看看再调两个人过来,也到秋天,一眨眼的功夫叶子就掉一地,万不可让王爷见了那枯枝败叶的坏了心情。”
浴堂后是十余步有一个月洞门,门后有一排厢房,在院中侍奉的仆从多住在那里,此时管事的声音正是从月洞门后传来。
“好。”那仆妇答应后又道:“这仗打完了,常安也是杀过叛军立了功的人,往后常安他娘有福气咯。”
“有什么福气。”掌事叹了一口气:“是打赢了,可常安人也没了,常安他娘当场就哭晕了,还是她家邻居知道她现在伺候王爷,怕她儿子没了自个还要再被打一通板子,跑来给我递了话。”
仆妇原本有些含酸的语气顿时降了一个调,怜悯地感叹道:“命呀,可怜常安他娘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没等享一天子孙福,儿子就没了。”
“谁说不是呢。”管事道:“要我说,不打仗这些事就都没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随后吱呀两声开门声,应是管事和那仆妇各自进屋歇着了。
四周静了下来,萧成润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桐声又从萧成润袖子里把头拱出来,抬头看去,月光照在萧成润的脸上,映出冷玉一般的颜色。
桐声感觉萧成润不太开心,她飞到萧成润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萧成润垂眸看了她一眼,抚了抚她光滑的羽毛,抬步往前走去。
桐声立在萧成润肩上,抬头看向天上弯弯的月牙,当精怪难,当人也难,还是当神仙好。
只是按那个假神仙说的做,她又真的能成仙吗?
第3章
窈窕美人
“要说宫里那位算盘打得是真响,殿下拖着病体领兵在外,眼看立了大功,转头就派了赵检来当刺史,谁不知道赵检是晋王的老师,合着殿下打回来的南地六郡都是给晋王打的。”
桐声睡了一觉,萧成润又不见了,她从屋里飞出去寻萧成润,却听到了松辕这一席话。
她见状,默默栖在屋檐上继续听。
“心里清楚就好,这话说出来就不好了。”景衡放下手中刻刀,给松辕添上茶:“陛下性情如何你我都清楚,宫里那位越急,陛下对她的爱重之心就耗得越快,咱们看着就好了。”
松辕嗤道:“这么说这还是好事?”
“好事。”景衡抬手示意:“喝茶。”
松辕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替殿下委屈,败了有罪,胜了也不过是多添了一重猜忌。”
景衡拿起刻刀继续雕他的木雕:“殿下胸中自有丘壑,无需咱们替他委屈。”
“嘿,有你这样当幕僚的吗……”
桐声没有继续听下去,展翅离开屋檐,她看向前院正厅上笼罩的金光灿灿的龙气,心中好奇被属下说得如此凄惨的男人,究竟要怎么才能登上皇位,成为真龙天子。
等她飞到前院时,隔着房门就看到,松辕口中凄惨可怜的男人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而在他对面几个年纪比他大十几二十岁官吏一脸忧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桐声站到房梁上,啧啧称叹。
嗯,真可怜。
凄惨可怜的皇子殿下放下茶杯,音色清润:“这些陈年旧账不知经了几任官吏的手,一时记差了,多些少些也是难免。”
底下官吏松了一口气,纷纷称是,又听萧成润话音一转:“逆贼猖狂,诸位能在危难之时坚守,可见忠心昭昭,而今刺史未定,此地皆靠诸位了,诸位亦是受过战乱之苦的,定能多体恤些百姓。”
萧成润说到这,在座众人就都明白他翻那些陈年旧账的原因了,无非是先敲打一番,将他们拿捏住,等朝廷的赈灾款项抚恤银子拨下来后,他们想动也得多思量思量。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污枉法是重罪,可要说贪,谁不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哪天要是真惹了什么人,一个贪字能治死你,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刚立了大功的皇子。
“本王这些日子和诸位共事,亦是将诸位辛劳看在眼中,等回京之后,论功行赏,定将诸位辛劳上奏陛下。”
众人的心被这位殿下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弄得七上八下,此时听了这句话提着的心也是放下了,谈笑吹捧便也自如起来。
桐声围观了这么一通都觉得累,心想人族这些弯弯绕绕真烦,还是当精当妖好,看谁不顺眼了打一通,打死了就万事大吉了。
她如此想着,就见堂下坐着的萧成润凤眸一抬,看到了她。
“啾!”她再一次没克制住飞禽本能,扑腾着小翅膀飞去。
众人见单纯的吹捧齐王殿下不喜欢听,便开始纷纷称赞被齐王殿下捧在掌中的鸟。
萧成润听了,眼皮抬了抬,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众人见状,说得更加起劲,因为桐声的样子实在特殊,最后倒是变成了在讨论她到底是什么品种。
一个干瘦男子理着胡子道:“依下官看,这鸟燕颌鸡喙,若是再大些,倒有些像凤凰。”
萧成润听了,垂眸看了桐声一眼,笑道:“谢郡丞说笑了,依我看只不过是只样子稀奇些的寻常小雀罢了。”
萧成润说完,就觉指尖微痛,被桐声咬了一口。
他摇头一笑,抚了抚桐声颈边绒毛。
众人见他被咬了也不恼,又开始赞这鸟有灵性,不愧是殿下的鸟。
等那些人告辞,桐声的耳朵都被吵疼了,她不舒坦了,便拿脑袋抵着萧成润的手心撒娇。
萧成润屏退侍从,带着她慢悠悠闲逛着往回走,还没清净一会,又有人声传来:“殿下。”
这道声音极柔,尾音像是带了小钩子,短短两个字,却有缠绵的意味。
这是她当时借了人的壳子去勾引萧成润时,练了好久都没连出来的理想中的语气。
桐声顿生危机感,耳朵也不疼了,从萧成润手中挣扎了一番,抬头去看,只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那女子生得颇美,脸盘尖尖,樱唇一点,一双眼睛尤其妙,细细的向上挑着,眼尾竟也像是个小钩子,顾盼之间真是勾魂摄魄。
她当初要是能捡到这样的好壳子,哪里还用钻什么鸟蛋,弄得变不回人身,说不定要当一辈子鸟,也别提成仙了。
许是桐声的目光太过灼热,美人垂眸向她看来,柔柔一笑:“殿下这雀儿真可爱。”
瞧瞧,人家美人对着她这么一只连自己都不知道品种的鸟,都能叫出雀儿这么好听的称呼,有的人讨人喜欢的功夫真是天生的,别人怎么学都学不来。
桐声心中感叹,萧成润却丝毫没受影响,语气疏离客气,还不如对着刚刚那一群老男人时柔和:“柳姑娘这是要出去?”
“在屋子里待得有些闷,便出来走走。”柳姑娘说着,悲从中来:“清影父母兄长皆被逆贼所杀,如今清影能依靠的只有殿下,又哪里有其他地方可去。”
桐声点了点覆盖着羽毛的小脑袋,好的,我知道你叫清影了。
桐声好奇萧成润的反应,抬头去看,却只见他微微一颔首,抬步往前,只丢下一句:“那便走走吧。”
桐声飞到他肩膀上,看向柔弱无依的柳姑娘,心中暗道,萧成润应当不喜欢女人。
那她那次引诱失败,也不是她没有魅力了。
桐声开心起来,只恨不能把鸢扶逮回来,让她看看这一幕,省的她以为自己没魅力。
————
“桐声在他身边待了有二十一日了吧。”
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幽凉,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笙歌漫舞,调笑嬉闹顿时就停住了,原本喧嚣浮华的欢场宛如一座死宅,刚刚还鲜活诱人的美人,顿时变成了一个个色彩浓艳的彩绘木雕,空洞的双目对着还在寻欢作乐的恩客。
原本触手可及的温香软玉变得冰冷僵硬,男人们从酒色中清醒过来,粗声尖叫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外奔去。
菩提无趣地啧了一声,玉雕一般的手指在弦上懒懒划过,铮然一声琴音划破寂静的欢场,美人们妖娆地舒展身体,头慢悠悠地转了一周,又媚笑着对上了被吓得面如土色的恩客,恩客们对上美人的笑,眼神顿时就痴了,好似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爬回来继续揽着美人寻欢作乐。
一只雪白的兔子趴在他织金暗纹的袍子上,耳朵抖了抖:“有了,萧成润很喜欢她。”
“是吗?”菩提低低一笑,风华绝世,丹青难绘:“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他轻抚兔子柔顺的皮毛:“该让桐声变回人形了,她这些天定是憋坏了。”
兔子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看向菩提:“神尊为何要将桐声困在鸟身中,若是想谋他的心,人身不是更好吗?”
“自是因为他喜欢,桐声魂魄不全,难免心急,早早变回人身,并无益处。”菩提说着,眉梢一挑:“我这倒算让他夙愿得偿了。”
兔子以为菩提说的是桐声,不由问道:“神尊既然另有安排,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由着她死人壳子都钻了。”
“看她没头苍蝇似的横冲乱撞,倒也是有趣。”
果然,又是有趣,好像不管做什么,这位神尊都追求这二字。
不过投胎轮回自有天道管束,若无神尊相助,桐声应当也没法子钻到鸟蛋里去。
正想着,便觉脑袋被拍了拍:“去吧,桐声该想你了。”
兔子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从他身上跳下去后便消失不见了。
菩提倚在栏杆上,垂眸看着楼下歌舞喧嚣,语声幽凉:“可莫要再犯傻了。”
————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正是歇觉的时候,一道巨雷却划破天幕,眼看就要劈到了屋瓦上,盘旋在院中的龙气化成了屏障,将巨雷牢牢阻挡在天幕之下。
巨雷好似心有不甘,又接连降下几道,皆被挡在金芒之外。
萧成润被接连不断的雷声吵醒,睁开眼睛,却见一道黑影挥着翅膀扑到了他身上。
桐声被外面的雷声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钻进萧成润身体里,生怕所谓的龙气挡不住雷劫。
“啾啾!”
萧成润见桐声害怕,掀开被子将桐声拿到被窝里,轻声哄道:“乖,不怕。”
怀中小雀“啾”了一声,越发往他怀里钻去,萧成润见它怕极了,只得任由它将自己的衣襟拱的乱糟糟的,等到雷声停歇也没把它弄出来,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耳边雷声歇散,一声凤鸣又自梦中响起,隔着云雾,萧成润遍寻四处,只有白茫茫一片,他启唇,一个名字就在心中,好似呢喃了千万遍,临到唇边,却是徒然。
他在这片虚无中艰难举步,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好似稍不留神就会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他却依旧往前走着,寻找着凤鸣,找到了,就会记起那个名字。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到了霞光万千,瑞鸟当空盘旋不散,又是一声凤鸣响起,格外清晰,动听至极,胜过世间一切,他心中的喜悦如涟漪般荡开,快步向着凤鸣而去,却觉脚下云层散去,他坠入万丈深渊。
在一片黑暗中,凤鸣化作了人声:“抱抱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