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七星映湖水 墨迎紫云归
非遗,是一个地域乃至一个民族世代相承的文化基因,它承载着我们的历史记忆、地域情感与智慧结晶。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非遗和传统文化或许不会如同大江奔涌、浪潮澎湃,但它始终可以像涓涓溪流绵延不断,最终汇集于历史长河之中永存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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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广州,微风中虽仍带着些许寒意,但木棉花已竞相盛放,为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增添一份别样的生机。
晨光中的小蛮腰与天边的朝霞遥相呼应,犹如云纱半掩的窈窕美人。
广州珠江新城IFC第86层的会议室内,华晟集团的金融新秀梁卓伦正在跟合作方进行一场关于新能源投资合作的商务洽谈。他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表达流畅,能迅速抓到问题的关键点,并提出合理的解决建议。在他长达四十分钟的发言过程中,在场的上司和客户都时不时地向他投来钦佩和赞许的目光.....
然而,会议刚进行到一半儿,已调至静音模式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从桌面上拿了下来,手速快得如同变魔术。
他讲完自己的观点之后,在对方发言的间隙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当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冯紫云”三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他便走出了会议室,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将那个未接来电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便传来妈妈冯紫云的声音:“阿伦,你爸又吵着要回去,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你中午有空吗?要不你来劝劝他?他一直都听你的......”
冯紫云话还没说完,梁卓伦便说道:“好。”
紧接着,他便给公司负责人发了一条短信说明情况,得到应允之后,便迅速离开了会议中心,朝着省人民医院赶去.....
梁卓伦的父亲梁墨渊因病刚做完一场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刚过没几天,他就吵嚷着要回老家,前几天好不容易被他给梁卓伦给劝住了。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才过了三天时间,他就又闹上了。
梁卓伦到了省院之后,下了车一路小跑上了电梯,到了住院部,在梁墨渊病房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
刚下电梯,便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冯紫云。
冯紫云显然也看到他了,随即转过身快步朝着梁卓伦走了过来.....
冯紫云虽已年过五旬,但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周身散发着不断向上的精神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清澈有神......今天她穿了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大方得体、知性优雅。
她走到梁卓伦身边站定:“我突然想起你说过今天有个特别重要的会,我也是跟你打了电话之后才想起来的.....你现在突然跑出来,会不会有影响?”
梁卓伦说:“没事,我请假了。工作上的事,我不在自然有人处理,但我爸的事,没有我,还真没人能代劳。”
冯紫云听罢,笑了一下:“你这是在故意埋汰我呢?”
“怎么可能?”梁卓伦说,“您这些天一直在为我爸的事情忙,人都瘦了一圈儿。”
他话虽这么说,但当初冯紫云从肇庆搬到广州,也基本搬离了原来的那个温暖的小家。自那以后,她跟梁墨渊便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有婚姻之名,无夫妻之实。而这件事,在梁卓伦的记忆中,慢慢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和遗憾。
“我给他带来了冰糖雪梨炖燕窝,一会儿你让他吃了吧。清热平喘止咳,口味也清淡,他现在吃比较合适。”冯紫云说话间,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了梁卓伦,“你最近手上的项目多,工作压力大,我给你也带了些。保温杯上层是你爸的,下层是你的。”
梁卓伦从冯紫云手里接过保温杯:“谢谢妈。”
“谢什么?这不都应该的吗?”冯紫云说话间,目光朝着病房内扫了一眼,“一会儿你跟你爸好好儿说说,让他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出院。他这个人的脾气你知道的,倔得像头牛。我刚也开导他了,好像好点儿了,但就怕他过几天又闹。”
梁卓伦笑了笑,说:“我猜我爸急着要回去,是怕在这里给您添麻烦。”
冯紫云摇了摇头:“我看也不尽然。我猜多半儿啊,他是惦记着他的那些大宝贝儿......”
冯紫云口中的“大宝贝儿”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宠物,而是他最喜爱的端砚。当然,说是“喜爱”似乎不足以形容他对砚的珍视,“痴迷”更合适些。
端砚,产自广东肇庆,为“四大名砚”之首。它之所以会被称之为“端砚”,是因为肇庆在唐代被命名为“端州”,而最早期的端砚则产自于端州端溪河畔。所以,端砚在早期也被称作“端溪砚”。
端砚,具有质地细润、发墨极佳,写字不损毫、久存不涸等显著特点,更有“呵气研墨”的传说。
据传,在唐代的一个冬季,书生进京赶考。严冬之际,寒风刺骨、冰封大地,许多人在砚上磨好的墨汁很快就结了冰,根本无法写字。唯有一名来自广东端州的举人用端砚所研磨出的墨,轻轻呵气便能化凝冰为雾气,不用加水,便能挥洒自如.....因此,端砚“呵气研墨”的美誉就此传开。
他的父亲梁墨渊,是国家级端砚大师,擅长国画书法、精通文史诗词,但他一生之中投入精力最多的仍是制砚。即便是在术后康复期,仍惦记着肇庆家中那方他精心雕琢多年才制了一半的端砚,也是他最为心爱的一方端砚......
梁卓伦送走冯紫云后,便提着那个保温杯走进了梁墨渊的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坐北朝南,采光通风都极好,也很清静。
梁卓伦进去时,梁墨渊正坐在床上,床上架着一个小小的床上小书桌,书桌上是一台手提笔记本。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手在缓慢地敲打着。由于太过专注,以至于梁卓伦进了病房,他都未能及时发现......
梁卓伦进了病房看了他好一阵子,才轻声开口:“爸,还在忙呢?”
梁墨渊先是微微一怔,像是突然听到声音被惊到了,随即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梁卓伦,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你不是说今天有个会?会也不开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我......”梁卓伦本想说“我请假了”,担心梁墨渊多想,于是很快改了口,“会开完了,下午也没别的事,就趁着中午赶过来看看。”
梁卓伦话音未落,梁墨渊的目光便落在了他手里的保温杯上,“你妈又让你把这个拿回来了?”
“哦,这个呀?”梁卓伦抬起手里的保温杯,笑了笑,“我妈说特地给你炖的,对身体好。尤其是你现在刚做完手术,医生也说吃点儿炖品有益.....”
“我不习惯吃这个。”梁墨渊很快打断了梁卓伦的话,“你妈比我有能耐,这些年挣了不少钱,恨不得整天变着花样儿弄些鲍参刺肚给我欣赏,我是个粗人,还真欣赏不了。你下次见到她跟她说,让她别破费了。”
梁墨渊说罢,还轻轻笑了两声。
梁卓伦却从他这不经意的笑声中,听出来些许不屑。
要知道,在十年之前冯紫云离开肇庆来广州发展时,是希望梁墨渊能一起来的。可梁墨渊守着他的那些砚,怎么都不肯来。几年之后,冯紫云的经济状况远优于他。所以,如今冯紫云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像是在刻意炫耀......
梁卓伦看出些端倪之后,连忙解释:“我妈平时也不这样儿,我去她那里,她顶多给我炖个萝卜牛腩,早餐更简单,两条清水煮玉米就把我给打发了。她这是看你手术才好点儿,想给你补补。人家一番好意,你可千万别拒绝。我来喂你,怎么样?”
梁卓伦说罢,便提着保温杯朝着床头走去。
他人刚走到床头,梁墨渊就开口了:“你先放着,我现在不饿。”
梁卓伦也没勉强,放下保温杯后,转头看了看梁墨渊的笔记本:“在写啥呢?”
梁墨渊刚刚还在键盘上不停敲打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叹了口气,说:“写本书。写本关于端砚制作工艺的书。我前阵子跟出版社谈好了,打算年底完稿。”
“这类书,市面上应该有了吧?肇庆的国家级制砚大师有不少,我记得有好几个都出了书。”梁卓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并不希望梁墨渊一直忙活。尤其是在这个特殊时期,他最好的状态应该是好好养身体,最好啥心别操。
梁墨渊很快说道:“手艺和经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体验,每个人也都有不同的经验。别人分享别人的,我分享我的,这不冲突啊。”
梁卓伦心里虽有一百个足以说服梁墨渊的理由,但还是没多说。
他转头间,看到梁墨渊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
梁墨渊年龄并不算太大,尚未到花甲之年。但由于常年制砚、看书,如今又写书,娱乐活动极少,这大概也是他白发增多的原因所在。但由于平日里较少参加社交活动,生活比较简单宁静,即便是头发白了,神态却比很多同龄人多了几分灵气。长得也帅气,带着几分儒雅的书生气。尤其那双眼睛,即便是到了这个岁数,还时常闪烁着孩子一般单纯的光......
他这样子,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也不为过。
如果用现代网络流行语来形容就是:看上去又老又年轻。
“写了半天,眼睛都花了。”梁墨渊说话间,把笔记本递给了梁卓伦,“你给我的这个笔记本我用得不太习惯,还是家里的那台老联想用着顺手。”
“慢慢就习惯了。”梁卓伦说话间,便打算关了电脑。
就在他正打算将已关闭的电脑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时,却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暗褐色的檀木匣子。盒子并未关上,静卧于木匣之中的是一方老坑端砚。
这方砚的体积比一个成年男性的巴掌略大一些,天青色的砚池被雕刻成荷塘的样子,月白色的石纹犹如水中泛起的涟漪。砚额处,是被风吹得边缘微微皱起的荷叶。荷叶之上,是一枝并蒂莲,两朵花儿背靠着背,左边的含苞待放,右边的已完全盛开。无论是荷叶还是荷花儿,都被雕琢得极为生动精致,仿佛一阵风拂过,便能闻到花叶间传来的清雅香气。砚堂处斑驳的冰纹纹理之间呈现包浆,仿佛将数年的墨香与时光的永恒都凝聚于此,以它独特的方式诉说着岁月中的悠悠往事......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是一方残砚,砚身的边缘处已有陈旧的裂痕,但砚身中段有一小部分的雕琢痕迹却是崭新的。
那是一行小字:七星映湖水,墨迎紫云归。
当梁卓伦看到这行小字的时候,目光不由地定住了。
“七星映湖水”好理解,肇庆的5A级风景区七星岩和星湖。如果说岩是湖的筋骨,那么湖便是岩的华裳。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是肇庆的一大美景,也是当地人民心中最理想的休闲之地,更是各地游客为之神往的度假圣地。
可这“墨迎紫云归”,却让他觉得似乎意有所指.....
大概是见梁卓伦一直盯着那方端砚在看,梁墨渊突然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梁卓伦佯装镇定地收回视线:“爸,你还真行啊。就这几天时间,都写了一万多字了。”
“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制砚,就写砚呗。我忙习惯了,如果你突然不让我忙了,我的日子就没滋没味的了。”梁墨渊说到这里,似乎颇有些感慨,“努力,我是付出了,这几十年,没有一天是闲着的。但是,别人总是习惯去称赞成功者的努力,忽略平凡人动作向上的坚持。”
第二章 将“工匠精神”融入日常点滴
“精辟!”梁卓伦一边朝着梁墨渊竖起大拇指,一边说,“爸可不平凡,在我眼里你也是成功人士。”
“那要看怎么定义成功了!”梁墨渊说到这里,又笑了两声儿,“现在人定义成功,都是以豪车豪宅为标准。如果这么比,我肯定比不过你妈。”
“爸,我怎么发现你怎么老跟我妈杠上了呢?”梁卓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来了省城几天,气量小了哈,都有点儿不像你了。”
梁墨渊的神色并没有改变,而是接着说:“如果按艺术造诣,社会贡献度来比较,我可不比你妈差,她比不过我。”
梁墨渊说话间,抬起了他的那双手,指腹处满是老茧......
“你看,这都是我制砚时留下的,脱了一层,又长出一层。”他说到这里,颇有几分自豪。
梁卓伦虽没立刻附和,但他心里知道,梁墨渊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他在大学进行端砚文化推广时曾说:“端砚的价格只是在拍卖行里,在每一笔的成交单里。但端砚的价值,全在我这两手的老茧里。”
当时在场的学生听了,无不为之动容。
那时的梁卓伦就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当时他心里在想:现代人常讲工匠精神,但很多人也仅仅是挂在口头罢了。但在他的父亲这里,却被实实在在地被化为实际行动。
但,梁墨渊从不讲工匠精神。
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仅仅是一种生活,一种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对了,这间单人病房是你妈给订的?你去跟主治医师说,先退了......”梁墨渊的声音将梁卓伦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爸,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他连忙说。
“我没说出院,我的意思是把这病房给退了,我去三人间的。”梁墨渊语气坚决。
梁卓伦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既然有条件住单人病房,为啥非要换去三人病房?”
梁墨渊沉默了几秒,才问:“这病房是你妈让安排的吧?”
梁卓伦这才明白梁墨渊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自从冯紫云到了广州之后,经济条件明显优于梁墨渊。而梁墨渊又清高又好面子,不肯接受冯紫云的任何资助。但凡有关物质上的任何一丁半点儿的好,他在接受之前必须排除“受冯紫云资助”这一“重大嫌疑”。包括这次安排的单人病房,也不例外。
梁卓伦意识到这些之后,连忙解释道:“爸,给您安排单人间,是我妈提议的。她一开始是想要帮忙出这块儿的钱的,但后来被我拦住了......”
“被你拦住了是什么意思?”梁墨渊明显有些不放心,“最后到底是你出的还是她出的?”
“我出的。”梁卓伦连忙说。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梁墨渊又问。
他这一问,把梁卓伦给问笑了:“爸,您可别忘了,您儿子可是金融圈新秀。给您安排个单人病房,是毫无压力的。”
梁墨渊听罢,眉头明显舒展开了,但嘴里的话,却仍然满是担忧:“你现在连个家都没成,别乱花钱。我一个人住去三人病也好,热闹。”
“您这不整天都在写东西吗?”梁卓伦说,“去三人病人您没办法静下心来。”
梁墨渊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打算回去之后再写......”
怎么又要回去了?
刚刚老妈那边不是说已经把他给劝住了?
梁卓伦正想着怎么劝停,梁墨渊已经又开口了:“卓伦,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罢,又指了指床头柜旁的椅子:“你坐,你先坐下。”
梁卓伦带着满腹疑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梁墨渊说下文。
梁墨渊说:“如果你跟我回去肇庆,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带着很强的忧虑。
毕竟,他一直很关心梁卓伦的工作,希望儿子能在自己所在的领域大展宏图,可以说是每一位父亲最大的愿望。
“那当然可以呀!”梁卓伦想都没想,就说道,“公司的领导已经知道您的情况了,也很支持我在您术后照顾您。我前两天就跟他们请过假了,半个月的假期,他们没犹豫,直接批了。”
梁卓伦本以为梁墨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转忧为喜的。
却不想,梁墨渊听罢脸上的忧虑并未消去半分,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就连说话都现在很没底气:“阿伦,我是想......你跟我回去,不是半个月。”
“那是多久?”梁卓伦问罢,很快又说,“没事的爸,您想我陪您多久直接说。我向公司续假就行,现在我在公司表现很不错,领导对我也重视。我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们基本都能理解。”
梁墨渊听罢,再次沉默。
梁卓伦见状,又问:“那一个月行不行?”
梁墨渊摇了摇头。
“两个月呢?”梁卓伦心想,两个月时间应该是足够了。因为主治医师前两天还告诉他说,梁墨渊的这种情况,半个月基本恢复。完全康复,大概得半年左右。但需要专人悉心照顾的时间,半个月足够。
“两个月,好不好?”梁卓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思索着怎么向领导请假了。毕竟这么长的假期,需要足够充分的理由。
不想,梁墨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而且脸色越来越沉,仿佛怀揣的心事有千斤重.....
梁卓伦见梁墨渊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想法儿,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爸,是不是医生这段时间跟您说了什么?”梁卓伦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颇有些小心翼翼。
梁墨渊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之后,突然轻叹了一口气:“阿伦,经过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在上手术台之前,我问一声我的这个手术有没有风险,医生跟我说,但凡是手术就没有百分百的安全。但他们会尽量做得完美,确保我的安全。我当时就想,哪怕是只有1%的风险,那这百分之一的风险也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
第三章 砚中的哲思与禅意
梁墨渊这番话,如果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梁卓伦都能理解。
但如果再往深处想,他就有些云里雾里了。
“爸,您现在手术都完成了,目前的这个结果对您而言,就是百分百的安全啊!”他说。
梁墨渊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顺着他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觉得,人的生命很脆弱。人不生病的时候不知道,一旦生过大病,做过大手术,心态就真的不一样了。我二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但到了四五十的时候,感觉精力远不如前。到了六十岁之后,已经有朋友离世了......”
“爸,您别这么伤感。”梁卓伦觉得梁墨渊肯定是因为这次手术,引发了太多感伤,“再过几个月,您又生龙活虎的了!”
“常言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我再过几年,也七十了。”梁墨渊就好像根本没进去梁卓伦的话似的,目光落在窗外,仍然在自说自话,“到了七十岁,人很容易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之前觉得七十岁很远,过了六十,就真的越来越近了。”
梁卓伦听了这番话之后,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就连他自己,都被梁墨渊带得有些伤感了。
梁墨渊这才将目光转向梁卓伦:“我前两天,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那些端砚怎么办呀?那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总得有人继承呀!”
梁卓伦听罢,没有立刻表态。
梁墨渊的那些“宝贝儿”们,该有谁来继承呢?除了自己这个独子,还能有谁呢?
可问题是,他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继承呢?
“如果你不继承,就没人继承了。”梁墨渊说话间,眉眼间的感伤又浮了上来,“我们老梁家的端砚厂,是真的要荒废了。”
梁卓伦听到这里,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但父子二人的对话,被唐幸儿的突然造访给打断了......
唐幸儿是梁卓伦的女朋友,二人交往已将近三年时间了。她这次来医院,主要是探望梁墨渊。
唐幸儿步伐快且轻盈,每走一步都走出了青春焕发的感觉。经过梁卓伦身边时,让他感觉犹如春风拂过.....
她身材容貌俱佳,今天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紧身瑜伽服,将原本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犹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头上带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遮去了眉眼,只能看到白净精致的下半张脸......
一看就知道,她要么是刚从健身房出来,要么就是在打算去健身房的路上。
“伯父,您好些没?”唐幸儿走到梁墨渊身旁站定,将买的营养品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我妈妈让我给您带来的清炖花胶,没有防腐剂,好入口,说是您刚做手术,吃了这个能促进伤口愈合.....”
“客气了,回去跟你妈说声谢谢。”梁墨渊说话间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唐幸儿接着说:“我妈妈今天本来说想来看望您的,但是她要参加同学会,所以打算改天再来看望您。”
“客气客气......”梁墨渊笑得很开心,“跟你妈妈说,我很快就好了。我也知道她工作忙,不用特地来看我。”
梁墨渊说话间转头看向梁卓伦:“阿伦,你带幸儿去楼下吃点儿东西吧?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喝咖啡,下楼往左走五十米就有一家新咖啡店......哎呀,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名典?对吗?”唐幸儿问。
“对对对......”梁墨渊连忙点头,紧接着又看向梁卓伦,“阿伦,你别愣在这里了,快带幸儿去喝杯咖啡吧!”
“叔叔,要不给您也带一杯来?”唐幸儿似乎很乐意去咖啡馆。
梁墨渊很快说道:“不用,你们年轻人喜欢就好,我习惯喝白开水。”
......
到了地下车库之后,梁卓伦刚坐上驾驶座,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迅速下车,然后从车尾箱取出黑色的袋子,双手送到唐幸儿面前。
唐幸儿不解,问:“这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梁卓伦说。
唐幸儿带着几分好奇,朝着袋子里看了看,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盒子。
她开了盒子上的金色按钮,然后掀开了盒盖。
“端砚?”唐幸儿笑了起来,“不会是送我的吧?”
“送给你爸爸。”梁卓伦说,“是我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带过来的,本想这段时间亲自给他送去的,但我爸又住院了,就只能劳烦你送给他老人了。”
这是一方上好的老坑端砚,是梁卓伦在梁墨渊的指导下亲自雕琢数月才完成的。砚身为天青色,色泽青中带有微蓝,青蓝相接处略显苍灰。乍一看,如秋雨乍晴时的天空。栖于砚心中央的鱼脑冻,白中略带微黄,触感细腻幼嫩,如同婴儿的肌肤。周边的胭脂火捺紫中带赤,色泽明艳,将鱼脑冻完美环绕,层次分明又极富美感。
梁卓伦解释说:“这方砚是我制的,被雕琢成荔枝的形状,顶端用菩提叶和蝉作为装饰,寓意吉祥,且具有哲思和禅意,也符合了广东人的一贯审美和追求.......”
梁卓伦虽然学的是金融,但自小便跟随梁墨渊学习制砚。梁墨渊说,梁卓伦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别人需要花很长时间去理解的东西,他几乎是一点就透。
“荔枝,这个我爱吃。”唐幸儿笑道,“你把这砚台雕成了荔枝状,我以后就不愁没荔枝吃了。梁卓伦,还是你最懂我。”
梁卓伦伸手捏了捏唐幸儿白嫩的小脸蛋儿:“别总想着吃,再吃就成小胖猪了!”
......
在去咖啡馆的路上,梁卓伦就问:“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来了就走,也没陪我爸多聊几句?”
“我得留着时间跟你聊。”唐幸儿说话间,看了看表,“一会儿我还得去健身房呢,这几天老待家里改稿子,人都胖了一小圈儿了!”
“就知道你!”梁卓伦打趣道,“去了健身房你可得离那些健美操男士远一点儿,我担心他们打你主意。”
“怎么可能?简直就是开玩笑!”唐幸儿一脸的不屑,“本姑娘可是见过倾国倾城美男子的!一般的帅哥,无法让我的这颗心泛起波澜!”
“不是吧?你竟然还见过倾国倾城的美男子?”梁卓伦蹙起眉头,似有不悦,“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告诉我?”
“还用特地告诉你吗?”唐幸儿问,“看看车窗镜,就知道谁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啦!”
梁卓伦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车窗镜,然后笑了:“不可否认,你的审美能力确实很不错!”
“别骄傲自满,总有一天你会遇上对手的!”唐幸儿没正没经地说道。
“谁?快说!”梁卓伦一本正经地问,“不然我的危机感会持续很久的,不利于身心健康!”
“咱们未来儿子!”唐幸儿说。
唐幸儿方才在医院的时候跟梁墨渊说话还落落大方礼貌客气,但一到跟梁卓伦二人独处的时候,她就立刻变了一番摸样。
可爱又俏皮,任性又爱撒娇。
不过,这也是她平日里惯有的摸样。
梁卓伦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个答案,我很乐意接受。”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闹着,很快就到了名典咖啡馆门口。
下车时,唐幸儿说了一句:“一会儿进去,我有事跟你说哈。”
梁卓伦正要问到底什么事,唐幸儿人已经一溜烟地下了车,然后又步履如飞地进了咖啡馆......
“还真是一阵风!”梁卓伦笑了笑,随即泊好车,也进了咖啡馆。
他走到唐幸儿面前坐下之后,便问:“现在说吧,什么事?”
唐幸儿正在低头扫码点餐,她操作完毕之后,才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梁卓伦。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像是在欣赏着什么,又像是在故意卖关子。
梁卓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知了,抬手摸了摸脸:“难不成我脸上......有鲜花?”
唐幸儿仍旧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看,依旧是笑而不语。
梁卓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要不我自降魅力三分钟,你先把话说完行不行?”
唐幸儿这才开金口,但第一句话就吓了梁卓伦一跳:“梁卓伦,我要嫁给你!”
梁卓伦被惊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满是疑惑。
唐幸儿见状,突然板起了脸:“怎么?你还不乐意呀?”
“不......不是!”梁卓伦连忙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主动说出这句话。”
唐幸儿笑了,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露出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很时尚。
唐幸儿五官精致且漂亮,尤其是那双典型的丹凤眼,很有古典气息。但由于她装扮时尚,古典美和现代美在她身上都有极致体现。而这两种本就带有很强反差感的特点一起出现在她身上时,却得到了很好的融合和平衡,为她的美平添了几分灵动和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