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三哥!”
姜书宁猛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愤怒到猩红的眸子。
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或愤怒或含笑或不动声色,只可惜自从她执意嫁给贺元朗之后,再见已是死别。
她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眼前的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想告诉他,自己后悔了......
“三哥......”
“姜书宁!你真是有出息!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伸出去的手腕被猛地攥住,一阵剧痛让姜书宁瞬间清醒了几分。
沈妄之很少这样失态过,尤其是做了摄政王之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
但当他看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为了嫁给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竟然敢用跳城墙来威胁自己同意这桩亲事!
再冷静的男人都会发疯。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火烧身。
姜书宁怔怔地看着眼前震怒的男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三哥不是死了吗?自己也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所以才这么凶?”
她因为愧疚悔恨,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沈妄之眉头皱得更紧,冷硬道:“跳下来的时候不是很决绝吗?现在哭什么!”
姜书瑶当着他的面从城楼上跳下来时,他当时心跳都停止了,此刻再看脸色苍白,不停流泪的小丫头,只觉得一阵后怕。
万一他没有接住,万一她......沈妄之根本不敢想,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害怕。
跳下来?
姜书瑶呼吸猛地一滞,前世的一段记忆猝然卷入脑海。
当时她执意要嫁给镇北侯贺元朗,沈妄之拒绝后,她竟然以跳城墙来威胁。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笃定三哥不会真的让她死。
她赌赢了,沈妄之同意了她嫁给贺元朗,十里红妆相送。
也是她成亲的那天,沈妄之辞去摄政王一职,主动请兵塞北,一去五年,再也没有回来。
沈妄之依旧攥着她的手腕,清晰的疼痛感让姜书瑶意识到这不是梦。
难道她......重生了?
重生到她逼迫三哥同意自己嫁给贺元朗的那一天?
心底的惊涛骇浪伴着思念和悔恨一起袭来,她顷刻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妄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而后嘲讽一笑,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冷漠:“既然你愿意放弃一切嫁给贺元朗,我同意。”
姜书宁呆住了,三哥竟然同意了!
是了,上辈子自己以死相逼后,三哥也同意了,只是自那以后,他就消失了。
沈妄之说完,似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姜书宁慌了,仿佛这一转身,男人又会从自己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一把抱住沈妄之劲瘦的腰身,额头抵在男人宽阔的背上,急切道:“三哥,你别走!”
沈妄之顿住脚步,身后温热的躯体让他浑身僵硬,却依旧冷着脸道:“留下来看你再跳一次?”
姜书宁抿了抿嘴角,她现在要怎么开口说自己不想嫁了?
明明前一刻还以死相逼,转头就改变了心意,三哥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三哥,你真的同意我嫁给贺元朗?”她小心翼翼地问。
提到“贺元朗”三个字,沈妄之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又阴沉了几分。
他怎么会想同意?那可是他亲手养大的小丫头!
可不同意又能怎样,她那么豁得出去,难道再看她伤害自己一次?
“怎么,你还需要本王亲自去求陛下颁一道赐婚圣旨?”沈妄之声音嘲讽。
“不不不!”姜书宁赶紧摇头,顾不得那么多了,仰头看着沈妄之道:“三哥,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不想嫁给贺元朗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像是怕沈妄之不同意,她环着对方腰身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妄之转身看着一脸做错事的小丫头,眸光深沉如寒冰,没人看出他此刻心底的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姜书宁其实还是挺怕沈妄之的,尤其对方用这种沉寂幽寒的眼神看她时。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说我不想嫁贺元朗了,以前是我眼瞎,以后我都不离开三哥了。”
她说话时紧紧盯着沈妄之的眼睛,生怕沈妄之不要她一样。
自己养大的丫头,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拼死也要嫁给那个男人,现在却说不嫁了,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沈妄之并不相信。
他知道姜书宁有事情瞒着他。
第2章
“三哥?”
姜书宁见沈妄之半晌不言语,黑沉的眸子不见喜怒,心下没底,小心地拉着男人宽大的衣袖晃了晃,“你是不信我吗?”
沈妄之当然不信,但小丫头很久没有这么乖了,尤其是在去年春日宴上认识贺元朗后,便一门心思只有那个男人,甚至为了一个外人频繁与自己争执。
看着姜书宁乖顺的模样,沈妄之认命地想,就算是欺骗也好,至少这一刻,他的小丫头眼里是只有他的。
他甚至不想问原因了。
姜书宁当众跳城墙的阵势闹得很大,此刻偷偷围观的人也不少。
但每个人都畏惧摄政王的威严,就算是看热闹也不敢明目张胆。
“回家吧。”沈妄之不想他的小丫头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伸手去牵身旁的人,却没有牵动。
他心下一沉,猛地抬头去看姜书宁。
这么快就反悔了?果然还是要嫁给贺元朗吗!
姜书宁眼底的失落藏也藏不住,但依旧执拗地看着沈妄之,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眶微红:“三哥,你还没有回答我!”
经历了上辈子的背叛欺骗,姜书宁承认自己此刻是没有安全感的。
她希望沈妄之说相信她,那么她这辈子就算拼命都会配得上三哥的信任。
可如果三哥已经不信她了呢?
两人沉默对峙,一个面沉如水,冷峻深邃的五官透露着强势压迫。一个努力忍着眼泪,倔强又脆弱的模样让人心疼。
最后还是沈妄之败下阵来,无奈地捏了下眉心,低声道:“我信,现在可以回家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司渊翻了个白眼,自家主子只要对上这个小祖宗,结局从来都是输。
姜书宁破涕为笑,立马恃宠而骄道:“我腿软走不动路,三哥背我!”
上辈子,从小到大,她都喜欢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沈妄之身后,累了就让三哥背着。
直到因为贺元朗和三哥闹掰。
“四小姐,你有点良心吧!王爷刚才为了接住你,手臂已经受伤了,你看不出来吗?”司渊实在看不下去,抢到沈妄之同意前开口。
他从小跟在沈妄之身边,自从自家主子把姜书宁带回来,他就知道,主子这辈子算是栽了。
“受伤了?”姜书宁一惊,赶紧去拉沈妄之的手臂,急切道:“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沈妄之眼底染上一抹笑,按住姜书宁慌乱扒自己衣服的手,无奈道:“小伤,不碍事。”
他刚才太着急了,只想着一定不能让小丫头受伤,并没有时间思考自己会如何。
“上来吧,三哥背你回家。”他微微转身,对姜书宁道。
姜书宁愧疚得摇头:“不了不了!我自己走回去。”
“不是腿软吗?”沈妄之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姜书宁低着头,小声道:“其实也没那么软......啊!”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惊呼一声,下一秒已经安稳地落在沈妄之的背上。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么小一只,三哥一只手也背得动。”
“三哥......”姜书宁眼眶一热,更觉得自己上辈子简直是混蛋。
她搂紧沈妄之,低头在他侧颈蹭了蹭,瓮声瓮气道:“三哥最最最好了!我这辈子都不离开三哥,三哥不许不要我!”
脖颈间传来的苏麻感让沈妄之身子一僵,拼命压制的感情在这一刻有了破土的趋势。
他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比贺元朗还要好?”
提起贺元朗,姜书宁脊背一僵,巨大的恨意席卷而来。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才将滔天恨意强压下去,声音带着冷意道:“提他做什么,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他。”
姜书宁带着上辈子的仇恨,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她的表情落在一旁的司渊眼里,就是赤果果的心虚。
回到摄政王府,姜书宁坚决要等太医来给沈妄之看过手臂上的伤才肯回去休息。
姜书宁一走,司渊便忍不住道:“王爷,您真的信四小姐的话?要我看她绝对有事情瞒着您!指不定又是那个贺元朗从中挑唆!”
明明前一刻还要死要活地想要嫁入镇北侯府,下一刻就突然改变了心意,这完全说不过去!
沈妄之低头专注看着手臂上缠绕得乱七八糟的药布,像是没听见司渊的话。
刚才太医来擦过药酒,姜书宁坚持要亲自给他包扎。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他的小丫头没有和他这般亲近了。
“王爷!”司渊提高音量,重复道:“属下认为是出反常必有妖,四小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贺元朗,也许这次又是被对方蛊惑,盘算着什么事情。毕竟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两个月前,和沈妄之冷战的姜书宁突然卖乖,最后的目的竟然是要沈妄之在皇帝面前给贺元朗讨要一份美差。
司渊话音刚落,沈妄之的眸光瞬间森寒,放在桌案上的手用力握成拳头。
司渊噤声,知道王爷生气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盯紧贺元朗。”
半晌,沈妄之开口道。
......
入夜,姜书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她不敢真的睡去,她怕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她还身在炼狱。
突然窗外突兀地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姜书宁皱眉,猛地想起,这是上辈子自己和贺元朗幽会的暗号。
她眼中又染上恨意,几次呼吸才平复起伏的情绪。
上辈子贺元朗意图造反,精心布局五年,利用她除掉了最大的阻碍沈妄之。
那么这辈子,她一定要把自己所受的苦难,加倍还给那个男人!
姜书宁披衣起身,眼神也由仇恨变得冷静。
她推开房门,凭着记忆走向上辈子和贺元朗偷偷幽会的小路。
果然,贺元朗一身墨蓝色长袍站在八角亭中,见姜书宁走来,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但随即掩饰下去,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阿宁,你终于来了!”
他伸手想去拉姜书宁的手,却被姜书宁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贺元朗眉心一皱,耐着性子道:“怎么了阿宁,是哪里不舒服吗?”
第3章
“不要碰我。”姜书宁语气冷淡,眼底是压不住的厌恶。
两辈子的仇恨算计,对她来说不过才几个时辰,剔骨剜心的痛,在看清眼前人时彻底苏醒过来。
面对着虚情假意的贺元朗,姜书宁已经生不出半分情意,甚至想直接手刃了这个畜生!
但她不能,镇北侯府是先帝亲封,贺元朗的父亲是开国功勋。
没有人会相信贺元朗已有谋逆之心,更加不会相信五年后他会起兵造反。
姜书宁深吸一口气,这辈子,她要做猎人,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阿宁,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要你跳城墙,王爷他绝对会同意我们的婚事!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能长厢厮守,你现在不会是在怪我吧?”贺元朗低头看着她,语气竟然有一丝责备。
好像无理取闹的人是她姜书宁。
“如果我摔死了呢?”姜书宁仰头问他。
贺元朗马上道:“怎么会?王爷那么宝贝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
姜书宁心头酸涩得厉害。
是啊,任谁都看得出三哥对她的好,唯有她看不见。
不仅看不见,还因为一个虚伪恶毒的男人反复伤害最疼爱自己的人,甚至三哥最后的惨死都是因为她!
见姜书宁不说话,贺元朗终于按捺不住,急切道:“所以王爷怎么说?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吗?”
“我三哥说你根本不是真心爱我,所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姜书宁语气冷淡。
贺元朗眉心微蹙,眼中闪过狐疑。
以往姜书宁都是对他言听计从,怎么今晚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他自信姜书宁对他死心塌地,眼下不过是受沈妄之挑拨,在闹小脾气,于是温声软语哄道:“阿宁,我当然是爱你的,否则......”
“那你就证明给我三哥看啊!”姜书宁打断他,夜色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我可是三哥一手养大的,想要娶我,定然要拿出点诚意吧!”
她知道贺元朗不会轻易放弃她这颗“棋子”,但执棋人最后是谁,可就不好说了。
......
司渊冷眼看着贺元朗翻墙离开,又看着姜书宁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握着剑柄的手指不断收紧。
他真的没有猜错,姜书宁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然在同外人一起图谋不轨!
司渊将自己亲眼所见告知沈妄之,烛火摇曳中,男人低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但握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快。
“知道了,下去吧。”
半晌,沈妄之抬头,神色平静。
他早就该猜到,他的小丫头不会轻易改变对那个男人的心意。
他只是伤心,今日的亲昵竟然都是别有用心的伪装。
司渊不甘心道:“王爷,你就不怕四小姐被贺元朗怂恿,做出什么伤害......”
“下去!”沈妄之厉声打断他,神色冰冷,暖色的烛光也压不住他周身戾气。
司渊不敢多言,行礼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妄之一动不动地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眸光一凛,吹灭烛火,翻身上床。
姜书言小心翼翼地推开沈妄之的卧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她见过贺元朗后,心绪好半天无法平复,闭上眼睛就是上辈子城墙下,沈妄之被万箭穿心的模样。
为了再次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摸进了三哥的院子,推开了三哥的卧房门。
月光透光窗棂照射进来,姜书宁看着背对着自己侧卧在榻上的人影,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她轻轻走到床边,然后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就睡一下下,天亮前就离开,三哥不会发现的。
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来,沈妄之瞬间浑身僵硬。
贺元朗到底教了他的小丫头些什么!
姜书宁怕弄醒沈妄之,只敢小心地扯着他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
沈妄之额角青筋直跳,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后背,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此刻倒是情愿姜书宁是受贺元朗指使进来偷东西的,也好过此刻对他的折磨考验。
偏偏身后的小丫头点火而不自知,竟然用手指缠绕着他的长发,指腹时不时擦过他的侧颈,让沈妄之呼吸加重。
突然,他一个翻身,将娇小的人禁锢在了身下。
“三......三哥!”
姜书宁一惊,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小声嗫嚅着:“你没睡啊!”
她的一双大眼睛清亮明澈,在夜色中与沈妄之四目相对,带着无辜和讨好。
沈妄之撑在她身侧的手指蓦然收紧,视线从她娇俏的鼻尖掠过,最后定格在樱粉的唇上。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哑声道:“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姜书宁视线躲闪,撒谎道:“我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沈妄之看着她,神色复杂,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贺元朗......碰过你吗?”
姜书宁一愣,意识到沈妄之是什么意思,脸颊一下子便红了。
她并非提到贺元朗感到娇羞,而是和三哥讨论这个问题,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姜书宁还是赶紧保证道:“没有的三哥,我们之前只是......只是牵过手而已。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他再碰我一下!”
“是吗?”沈妄之并没有起身,依旧俯在她身上,垂眸盯着她,“你白日也说不会嫁他了,可晚上还是偷偷和他见面。小骗子,我该信你吗,嗯?”
姜书宁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见贺元朗是为了日后谋划报仇,但她要怎么和三哥解释,对于他来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然而她的沉默在沈妄之看来就是被戳穿谎言后的无措。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要不要嫁贺元朗?”沈妄之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的小丫头。
姜书宁下意识地摇头。
沈妄之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声音却冰冷偏执:“我给过你选择了,既然你不要,那么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