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学士府后院,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正在睡午觉的楚溪杳。
“二小姐,圣旨下来了,老太爷让大家尽快收拾行李,三日后离京。”
徐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面上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三月前,老太爷的三弟一家参与谋反被抓,全家被斩,大学士府也受到了牵连。这三个月,圣上只是让大学士府的人无事不得外出,并让宫中侍卫守在这里,如何处置却一直闭口不提。如今,总算是有了结果,也能让大学士府的众人不再提心吊胆,稍微松口气。
老太爷也就是曾经的大学士楚怀义被贬为云州知州,三日后走马上任。孟家三兄弟都被革了官,年轻一辈三年之内不得参加科考。孟家除三岁以下孩童和五十岁以上妇人外,尽数离京,无召不可回......
楚溪杳稍感意外,想了想倒也觉得情理之中。
谋反原本是大罪,株连九族满门抄斩都不为过。老太爷向来忠君爱国,在朝中风评也十分不错。一来圣上仁慈,再则他们大学士府本就与此事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参与谋反的那一家,不过是老太爷生父继室所出。老太爷那继母当年本就对他多有苛待,如今更是害的大学士府受了无妄之灾,想到这里,楚溪杳就难掩愤怒。若不是还顾念祖父,她都要去楚家祖坟上骂上一骂,问问那死去多年偏疼那一家的楚家老祖宗,他泉下有知是什么感受......
命院子里的人收拾东西,楚溪杳刚想去祖父院子里转上一圈,丫鬟雪柚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
徐嬷嬷瞪了差点撞上楚溪杳的雪柚一眼。
“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风风火火的。若是不说出什么紧急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楚溪杳失笑,她这几个贴身丫鬟各有特点,雪柚便是其中的万事通,不管是大学士府还是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她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雪柚吐了吐舌头,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面上又严肃起来。
“小姐,刚刚定远侯府来人了,好像是来求娶小姐的,现在正在正院呐。”
......
正院,楚敬文夫妇刚送走侯府的人,便看见自家女儿急匆匆的走了过来,眉头下意识的一皱。她这个女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只怕是已经得到了消息。不过,这桩婚事,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能应下的。
“不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跑前院做什么?”
虽听起来是训斥,语气中却满是宠溺。作为楚家这一辈中唯一的女孩,楚溪杳完全就是家中团宠。上到祖父祖母下至长兄幼弟,一个个对她都纵容的很。
“爹,事情女儿已经听说了,与定远侯府的婚事便应下吧。”
楚溪杳直奔主题,却也是她深思熟虑过之后的。这门婚事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楚家,都有利无害。
“胡闹,你可知定远侯府是个什么情况,就要答应这门婚事?”
楚敬文难得在自家女儿面前这么严肃,也是第一次拒绝楚溪杳。
定远侯府家风严谨,定远侯和侯夫人都是性情不错的,侯府更是世袭罔替,深得君心。定远侯府不像是其它的世家大族,人员简单。现今的定远侯更是连妾室都没有,和侯夫人也只生下了两子一女。若是大学士府尚未出事,楚溪杳配那侯府世子,楚敬文觉得绰绰有余。如今,若非是侯府突然出事,这天大的好事如何会落在他们楚府。
“前几日,北疆传来消息,定远侯府世子在一次战役中失去了音信,生死不知。如今,侯府上门说是求娶,实则只是想找个人冲喜罢了。虽说我们大学士府出了事,不管是我还是你祖父,都不会做此等卖女求荣的事情!”
解释一句,也是想让楚溪杳打消自己的心思。
如此消息,倒是有些出了楚溪杳的预料。她不曾想过,会是这种原因。原本还在猜测,以定远侯府的条件为何会突然来求娶她,如今倒是大概明白了。
“溪杳,我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侯夫人的亲弟乃是云州提督,你嫁入侯府我们去了之后便能与他攀上亲戚,我们家也能得到陆提督的帮衬,可对?”
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向来聪慧,楚敬文也直接点破了她的心思。
楚溪杳也不否认,她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更是愈发坚定了。受了楚家一家十六年的疼爱,也该是她还恩情的时候了。而且,定远侯府世子失踪,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坏消息。楚溪杳倒是希望,那人永远不回来才好。这样的话,她挂着定远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未来的公婆对她都会心生愧疚,在侯府的日子也不会难过。若是必要,她再从旁支收养一个孩子抚养长大,继承了侯府。也不需要找个男人虚与委蛇,简直是人生快事......当然,这种想法她是不敢跟楚敬文说的。
“爹,西南一代本就复杂,又是重武轻文,再加上祖父是被贬谪过去的,想要站稳跟脚何其艰难?我知道你和祖父不愿我受了委屈,但你又怎知,这对于我来说不是最好的婚事?”
开始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自家父亲,祖父那边倒是好说,只要自己撒个娇解释几句,应该也就能答应了。就是父亲这边,只要他不松口,这桩婚事是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的。
“杳儿,侯府虽好,我们却也不能让你嫁过去守活寡。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也不会答应的!”
楚溪杳的娘秦氏闻讯赶来,在自己这个女儿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态度异常强硬。身为一个母亲,说她自私也好,说她目光短浅也罢,她绝不会用自己女儿的一辈子,换他们一家去了云州能够好过一些。
“爹,娘,女儿早就到了议亲的年龄,如今咱们家的情况,也很难找到更好的人家。再者说,女儿已经让人去侯府送了信物,想来那边应该马上就得到消息了......”
楚溪杳破罐子破摔,刚才来的时候,就已经让门口的侍卫去侯府送了信物,应承下了这桩婚事。
第2章
楚溪杳早就料到自家父母没有这么容易同意,便让人先将她的贴身信物送到了侯府,做主应下。
她很清楚爹娘是为她好,但是,目前的局势,对于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大夏朝女子十五岁便开始议亲,楚溪杳知道秦氏在她刚满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收集京城各家儿郎的信息,若非大学士府突然出事,怕是她的婚事早就定下了。
“云州乃是贫苦之地,去了那边未必有更好的人家。至于京城中,那些人恨不得躲得我们远远地,更加不会有合适的。祖父被贬,这一去至少三年,就算是能顺利回京,到时候女儿也成了大姑娘了。”
见楚敬文夫妇瞬间难看起来的脸色,楚溪杳一边小心翼翼的护住了脸,一边低声继续解释着。
“你这臭丫头!”
秦氏无奈,在楚溪杳脑袋上敲了一下。
“父亲,你别想着去追回信物,虽然定远侯府那边不会议论,一旦传出去,女儿的名声可就毁了。况且,祖父之前不也一直说,定远侯府乃是一股清流,门风极佳。以我们楚家现在的情况,定远侯府完全可以以势压人,强行求娶。侯爷亲自前来,也只是询问,给足了我们尊重。这样的好人家,先不说世子是否安全,就算是真出了事,公婆必定会对我多几分怜惜,以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差到哪去。”
楚敬文长叹一声,这丫头果然是亲生的,清楚怎么样能够说服她。
平日里觉得她聪慧懂事,如今却觉得这臭丫头伶牙俐齿的有些可恶了。
“也罢,既是杳儿心甘情愿,那便随她去吧。只是,你可想好了,万一世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日后你可就全靠自己了。”
秦氏踌躇了一下,终是点头应下。
自家这个女儿的性子她很清楚,既是她下的决定,也轻易不会改变。
况且,女儿说的没错,未必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京城中的那些大户人家,她之前做调查的时候,哪家没有龌龊。
况且,楚溪杳的性子,若不是她情愿,找到的夫婿未必不是给她带来风雨的根源......
想通了这一点,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古来征战几人回,消息是前几日传来的,世子已经失踪了半个月,杳无音信。”
门外,楚怀义将三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得到的消息要更详细一些,周世子是否尚在人世,无人知晓。
缓缓走近,身侧,楚溪杳的祖母孟氏早就红了眼眶。
“爹,娘。”楚敬文和秦氏起身行礼。
楚怀义摆摆手坐到主位上,楚溪杳乖巧的给他倒了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打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楚溪杳很清楚该如何让楚怀义同意。
“怎么,私应婚事让人送去信物的不是你,现在开始在我面前装乖巧了。”
点了点楚溪杳的额头,拿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孙女没办法的很。
楚溪杳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向自家祖父,眸子里满是坚定。
须臾,楚怀义长叹一声:“我只问你一句,若周世子真的不在了,你日后要如何?”
他倒是不担心定远侯府会亏待了楚溪杳,只是怜惜疼爱的孙女要孤老终生,甚至不可能有自己的子嗣。
他担心楚溪杳现在一时冲动,日后不得不守着偌大的定远侯府,凄凉一生。
“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只是,祖父,你明白的。若不能找到一个像你和祖母亦或者爹和娘一样情投意合的,有夫婿和孤身一人都是没什么差别的!”
楚溪杳淡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这个朝代,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其困难。有多少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是感情再好也是有什么通房丫鬟的。
她们大学士府,本来也算个另类。不只是楚怀义和孟氏恩爱了一辈子,就连他们的孩子都奉行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也都做到了......
“罢了,一切都是缘分。”
楚怀义忽然想到了当年楚溪杳出生的时候,一位游方道士进府留下的一卦,或许这就叫命中注定。
......
祖孙二人如出一辙,都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既然答应了楚溪杳他也不矫情,直接派人去侯府送了消息。
定远侯府也是个利索的,刚用过午饭,定远侯周伯邑和侯夫人便已经出现在大学士府门口。
楚家三日后便要离京,一家人都不希望楚溪杳在家中无人的情况下出嫁,定远侯府也愿意楚溪杳早日进门,两家一拍即合,直接把繁琐的成婚流程压缩到三日完成。
纳彩,问名,纳吉......等等事务,让本就收拾行李的楚家上下愈发忙碌起来,除了准备出嫁的楚溪杳。
晚上,楚溪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白天下决定的时候果断十足,实际上却是有些犹豫的。
她年初才过了十六岁的生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嫁了。
若是在原来的世界,她现在的年龄应该才刚上高中吧......
事实上,楚溪杳是带着华夏那一世的记忆穿越而来的,前世,她辛辛苦苦博士毕业,找工作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孩子被车撞死,之后便来到了这里。
那个时候,她尚未出生,只是在秦氏肚子里,懵懵懂懂的接受着这一切。
十六年的时间,她几乎忘记了前世的大部分事情,与这大夏国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
甚至她有时候都开始怀疑,所谓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一场梦境,她原本就该是这里的人。也是因为如此,早上知道了圣上对楚家的处置,又听说定远侯府求娶,她才能那么快的做出决定。
楚家上下疼了她十六年,她从未受过任何委屈,好不容易有机会帮到楚家,她又怎么允许自己有半点后退......
只是不知道,定远侯府是不是真的像祖父说的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还有祖父说的一切都是缘分怎么好像别有深意?
胡思乱想着,楚溪杳的眼皮越来越重,逐渐陷入了梦乡。
第3章
第二日一早,定远侯府送来了聘礼。
一百二十八台大礼,证明着定远侯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京城中各府成亲并没有确定的抬数,抬数越多,越是能证明着婆家的重视。
除了皇室中人,一般的王公贵族都是九十九到一百一十抬不等,定远侯府的抬数,已经是仅次于皇室有史以来最多的。
“我听说老太爷和老夫人看见聘礼进门脸上也都露出了笑意,老爷和夫人对侯府此举也满意的很。”
徐嬷嬷在楚溪杳边上小声说着,也为自家小姐感觉到开心。
定远侯府如此看重,就算是日后世子真出了什么事情,京城中也没有人敢再看轻楚溪杳的。
楚溪杳也松了口气,她的选择确实是对的,定远侯府是个不错的去处。
侯府大方,楚家自然也不会落了寒碜。
楚怀义只是被贬,楚家并未抄家。
楚家的女眷也决定跟着一起去往云州,索性便将京中的产业都给楚溪杳做了嫁妆。
楚家其余各房众人也都知道楚溪杳嫁入定远侯府有想护着他们的原因,自是不会有任何意见。
因此,侯府给的聘礼多,楚家回的嫁妆也不遑多让。
京城中看“热闹”的人原本以为定远侯府是借着大学士府失势找了个冲喜媳妇,如今却觉得应该是他们误会了,两家这是实打实的结亲,而不是什么趁势打压。
楚溪杳成亲的前一夜,秦氏抽空来到了她的房中。
“定远侯府还算简单,世子上面也没有兄长,只是有一双弟妹,你公爹也不曾纳妾,侯夫人是个性子好的。”
眼眶微红,跟楚溪杳说着这两日打听到的定远侯府的情况。
“侯府老夫人也就是你名义上未来的祖婆婆,她并非侯爷生母,只是个继室。碍着她的存在,侯府并未分家。除了侯爷一支以外,剩下的还有二房和三房,以及老侯爷当年留下的一个庶子。你婆婆可以不理会那几房,你是个晚辈成亲之后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日后你得注意一些。”
楚溪杳应了一声,对这个给了她最大温暖的一家充满不舍。
“徐嬷嬷和你那四个丫鬟都跟你一起过去,其余人等你到了侯府再自己安排。嫁妆单子箱底有一份,徐嬷嬷身上有一份,等嫁过去之后你好好核对一下,这些都是日后你在侯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絮絮叨叨的叮嘱着楚溪杳,母女二人躺在床上快天亮的时候才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楚溪杳迷迷糊糊的被人扶下床,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梳妆打扮。
吉时一到,锣鼓齐鸣,楚溪杳趴在长兄楚轩的背上由他背上花轿。
楚轩走的极慢,短短的一段路程,他恨不得走到天荒地老。
“妹妹放心,三年后我必定高中回京,必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你去!”
哽咽的声音传入楚溪杳脑海,这还是她那个睿智坚毅的大哥第一次失态。
楚溪杳清楚,纵然是自己心甘情愿又与他们分析了利弊,这大夏国的一家人却还是觉得委屈了也愧对了她。
眼眶微红,楚溪杳只是无声的拍了拍楚轩的手......
侯府来迎亲的是周世子的亲弟弟,侯府正经的二少爷。
花轿在城中转了一圈,被抬到了定远侯府门口。
楚溪杳踏出轿子,便听到一个少年温润的声音。
“大嫂别怕,跟着我就好。”
抓着红绳的一端,在身边人的提醒下小心翼翼的步入正堂拜了天地。
送入洞房,没有新郎官的缘故,闹洞房的一步却也省了。众人散去,房间里只剩下徐嬷嬷还有楚溪杳的四个丫鬟。
盖头掀开,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楚溪杳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嘴巴也干的很。
接过风灵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让人先将她头上重重的首饰给摘下来。
霜华和雨薇一起动手,将她头上的各种首饰去处,楚溪杳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
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身体,侯夫人早就派人准备了吃食,还冒着热气。
楚溪杳大快朵颐了一会儿,吃了个七分饱。
“你们快也吃点东西,下去休息吧。”
奔波了一天,众人都有些累了。再加上算算时辰,楚家众人怕是都已经出京了,几人心情也都有些低落。
楚溪杳四处打量了一番,看到床上摆放的四件套,忍俊不禁。
“早生贵子,世子不回来,我一个人也生不了啊。”
主动开着玩笑,也是调节着屋子里有些压抑的气氛。
“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总是会回来的。况且,姑娘现在年岁还小,晚生两年刚刚合适。”
徐嬷嬷低头擦干眼角的泪水,也跟着笑了起来。张罗着让人伺候楚溪杳洗漱,又给她铺好了床,几人这才退了出去。
楚溪杳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甚至来不及想什么,便已经进入了梦乡。昨夜本就没睡好,折腾了一天她确实是有些累了......
第二日一早,楚溪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新婚第二日,虽然新郎官不在,也是要去跟侯府的老夫人还有侯爷和夫人见礼的。
世子妃的服装是有定制的,楚溪杳自己换上,首饰选了红玛瑙,不张扬艳丽也衬身份。
院门口,侯夫人早就派了一位掌事嬷嬷在那里等着。
“见过少夫人,给少夫人道喜。”
管事嬷嬷姓吴,是侯夫人陆氏的亲信。
“少夫人不必着急,早饭怕是要请安之后才开始,夫人怕少夫人饿着,专门让人准备了点心,少夫人先垫一口。”
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将点心放在桌上,吴嬷嬷面带笑意,神色恭敬。
“母亲有心了。”
楚溪杳眉眼含笑,徐嬷嬷则是将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吴嬷嬷和跟着她的两个小丫鬟。
“夫人特意交代,说是少夫人院子里伺候的让少夫人到时候自己选,今日老奴便暂且先跟着,顺便也能跟少夫人说一下侯府大概的情况。”
吃过早饭,一行人朝着主院走去,吴嬷嬷主动开口。